边境的老骑士

作者：支援BIS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风已止息。

男人停下脚步，把帽子往后推去，敞开披风深呼吸一口气。

在沙尘中走了大半天，他非常渴望新鲜空气。

暴露在外的头发和鬅子几乎一片银白。

近看之下，可以看见将近六成的头发还残留著些微颜色。

边境地带的生活严苛，人老得快。

男人的体格壮硕，骨架结实，但也毫不遮掩他已身处人生迟暮之时。

他名为巴尔特·罗恩。

今年五十八岁。

但他再度迈出的步伐仍然刚强坚定。

扛著行李的马匹也迈开脚步，跟在他背后。

这匹马也已垂垂老矣。

这场旅行漫无目的，

只求于旅程中走到人生尽头。

第一卷 第一部 启程 第一章 刚兹的小姑娘 炖克鲁鲁洛斯内脏

1

巴尔特推开双开门走进店里。柜台里有位看似老板的男子正在剁碎食材，巴尔特向他展示两只克鲁鲁洛斯，开始进行交涉。

在山禽野鸟中，克鲁鲁洛斯难得不带腥味，极其美味。这种山禽原本就数量稀少，个性又胆小，所以相当难捕获。据说在都会中，其美丽的羽毛是相当珍贵的服饰材料。

两只圆滚滚的肥美克鲁鲁洛斯，身上没什么伤痕，也有充分放了血。经过短暂的交涉，巴尔特以两天的住宿、餐食、酒水、足以清洗身体的大量热水、马的饲料及饮水，还有肉乾和乾面包做为交换，将两只克鲁鲁洛斯交给了老板。

这里是被称为刚兹的共享食堂兼旅店。刚兹是矿山及农场等地的持有人所设立，有些地方则是由城镇的有力人士出资建造。劳动者可以每天在这里享用固定次数的餐食，而旅人付出合理的费用就可以在此留宿。

「老爷子，上去房间之前，请先拍去身上的尘土。」

被老板这么一说，巴尔特走出店外。

有位十三四岁的女孩随后追了出来，开始拍打他的衣服。由于这一个月在山上和荒野旅行，衣服上沾了大量的沙尘，鞋子也沾满泥土，骯脏不堪。在少女的帮忙下，终于将身上的脏污去除到能进房间的程度。

客房在二楼。巴尔特把马交给少女后爬上楼梯，走进房间就将行李放在地板上，并脱下披风及皮甲。他在床上坐下，脱下靴子，然后开始缓缓按摩，舒缓脚部。随著血液活络起来，疼痛和疲劳也缓缓地蔓延开来。

2

大陆东部边境一隅，寇安德勒家与诺拉家一直在争夺大领主的宝座，不过最近寇安德勒家赢过诺拉家，开始自称为济古恩察大领主。

巴尔特．罗恩侍奉的德鲁西亚家也不得不认可其地位。

寇安德勒家召开了领主会议，强硬地做出决定，要将萨里沙银矿山未来十年的收益用于复兴战争后的荒芜之地。

真是太胡来了。

自古以来，萨里沙银矿山与里坡吉雅铜矿山的权益就握于德鲁西亚家之手。原因在于德鲁西亚家统治的领地位于「大障壁（吉安．杜沙．罗）」的缺口处，一直以来肩负著阻挡魔兽侵入之责。希望他们继续负起这个责任，却夺走德鲁西亚家的财源，著实太不合情理。更何况在战争中荒芜的是寇安德勒家的领地，敢开口说是为了复兴，真是笑掉众人大牙。然而，面对寇安德勒家的横行蛮干，现在也只能默然接受。

巴尔特侍奉的是德鲁西亚家的第四代家主，他深深敬爱著家主的高风亮节。历代家主对于巴尔特的武勇与忠诚也给予丰厚的回报，多次想分配领土给他，但他都连番拒绝。因为他已无亲无故，也不曾娶妻。

听到领主会议的结论之后，巴尔特写下申请退休的信件，其中写明了他将归还宅邸及财产之意，并将信件送交给领主。他不等领主回覆，在发放慰劳金给仆人们，为他们的将来做好打算之后就踏上了旅途。巴鲁特留下的财富应该能让德鲁西亚家稍事喘息。

3

「热水好喽～」

少女前来唤道。于是巴尔特带著所需物品，绕到刚兹的后院。水井旁边设有一个以碎石铺成的沐浴处，里头有个装著满满热水的大木桶。看来竟然能在浴桶中洗澡呢！真是令人不胜感激。

他脱下衣服，用提桶从大木桶中打了一些热水出来，一口气从头上淋了下去。热水顺著头发、胡子及身体流下的感觉舒畅极了。他又打了一桶水，一边刷著身体一边冲洗。之后他将整个身子沉入热水中。由于他体格壮硕，大量热水溢了出来。

「哇哇！老爷爷，你身体很壮呢～」

少女瞪圆了眼。

脚部、腰部、背骨及肩膀发出劈哩啪啦的声音，同时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刻苦耐劳可说是骑士最基本的资质，但是在这把年纪徒步露营一个月的旅程，其带来的影响会反应在身体上。那些被压抑、忽视、遗忘的痛楚在体内苏醒过来。不过，这些就是活著的证据。巴尔特在浴桶中享受著消除疲惫的幸福，同时因为蜂拥而来的痛楚皱起眉头。

「太刺激了吗？」

巴尔特的身上有很多伤痕，少女担心热水对他的伤口来说太刺激了。巴尔特露出温和的微笑回答：

「这些都是旧伤，现在已经不会痛了。是这热水太舒服，身体吓了一跳呢！」

由于旁边放著以晒乾的波鲁波斯果实制成的除垢刷，巴尔特在浴桶中刷洗了全身。热水渐渐变得污浊。他心里对少女感到抱歉，等一下打扫起来一定很辛苦。而少女在碎石地上努力地刷洗著他的靴子。

「您的马叫什么名字啊？」

「它叫史塔玻罗斯。」

「那是什么意思呢？」

「这名字是朋友帮它取的，我没问过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拿了饲料和水给史塔玻罗斯喽！我看它的角很短，不要紧吧？」

「不要紧。」

不止是马，所有家畜的额头上都长著小小的角。角会随著老化而逐渐缩小，等角缩小到看不见时，有可能会变凶暴。

当浴桶底部沉积了不少泥土和污垢时，少女先拉开栓子，大概放掉半桶水之后，又倒入新的热水将浴桶补满。她卷起袖子，嘴上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来来回回地从刚兹后门搬运装有热水的桶子，这副模样看著就令人心境平和。

「哎呀，这热水真不错呢！哈哈哈哈！」

4

一楼聚集著许多来客，十分吵杂。巴尔特带著剑走下楼梯，坐上空位不久后，老板就拿了炖肉、面包、酒壶及碗来。酒装了满满一壶，他在惊讶老板的慷慨大方之余，将酒倒进碗里，仰头饮下。蒸馏酒热辣辣地烧过喉咙，滑落腹中。胃底冒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流，五脏六腑开始蠕动起来。炖肉中放了肉及刚摘下的蔬菜，飘散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他用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口中，细细地咀嚼。

──真好吃。

这是克鲁鲁洛斯的肉，炖煮得十分软嫩，在口中越嚼越是透出一股甜味。蔬菜虽然也很入味，但依然保有恰到好处的嚼劲，真是极品。

坐在巴尔特对面的男子对老板喊了一句：「给我也来份这个。」

老板告诉他这道是需额外收费的特制料理，并告知价位。

男子喊道：「喂！太贵了吧！」。巴尔特不理会，再次将炖肉送入口中，这次他趁味道还残留在嘴里时喝下一口酒。炖肉的鲜甜增添了酒的风味。他感到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同时「呼～」地长吁了一口气。男子见到他这副模样，咕噜地咽下口水。

「可恶！快把那炖肉给我端上来！」

大家也受到诱惑，餐厅各处的桌子都传出要点炖肉的要求。少女忙碌地四处奔走，送上炖肉并收取费用。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告知炖肉卖光了。

在巴尔特吃完炖肉及面包时，老板端来一个小盘子，里头盛著烤得酥酥脆脆的克鲁鲁洛斯皮。在对面男子的凝视之下，巴尔特吃了一块皮。略施薄盐的调味奇佳，撒在上面的柑橘系水果十分解腻，余味也很棒，与蒸馏酒是绝配。对面男子问了价钱，老板则回给他一个比炖肉更昂贵的价格。听说是因为大量使用了上等木炭所致。烤皮比炖肉在更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酒也很畅销。

最后老板端了一碗装在小碗内的炖煮料理来。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炖克鲁鲁洛斯内脏。巴尔特本来心想这种东西能吃吗？但是他已经见识过老板的烹饪技巧，而且装在碗内的料理看起来很美味，于是他吃了一块。

──这真是美味！

完全不带腥味及涩味，彻底吸收了清淡的汤汁，轻轻咀嚼后，留下些微的嚼劲，却能轻易咬断。肉汁的味道也不抢戏，紧接著在口中逐渐扩散。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唔唔唔！

这味道跟刚吃下的肉片不同。首先，口感上有所不同。刚才的肉片在口中能轻易地咬断，而这块肉片则是充满弹性，咬下去之后会回弹到牙齿上。再咬一口后，肉片又柔软地回弹。这口感十分有趣。接著，在口中扩散的肉汁质感不同。刚才的肉汁滑顺地扩散开来，但是咀嚼这块肉片时渗出的肉汁则是香醇浓郁，差距很细微，但这些许的差距非常鲜明。巴尔特用力咬断肉片，一口气吞了下去。然后再舀了一片送入口中。

──唔！

这次的肉片从舌尖传来的触感滑嫩。而且还有皱褶，渗进皱褶之间的汤汁与肉汁融为一体，在口中跳动。该怎么形容它才好呢？是会渗进五脏六腑每一处的味道。巴尔特感觉体内正以和消化炖肉、面包、酥烤脆皮不同的部位，品尝著这道料理。

此时巴尔特将酒碗端至唇边。

──啊啊！

这酒怎么会如此美味！原来是炖内脏带出了酒的香醇。

「因为老爷子您先帮我们充分放了血，我才觉得能够做成这道美食。我换了好几次水，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涩味去掉。当然啦～内脏的部分一定塞了不少东西在里面，不过凭我的本事将它清得乾乾净净了。然后，这个城镇特产的岩盐是调味的关键。哎呀，因为这道料理依据食材不同，会带有腥味。能煮出这么棒的炖煮料理是几年来才这么一次，毕竟五脏六腑的味道会依部位而异啊。在这个小小容器中，可是装满了各种不同的美味。」

──原来如此，这可得写信跟爱朵菈小姐报告才行。我从来不知道克鲁鲁洛斯的内脏这么美味。

爱朵菈是现任帕库拉领主格里耶拉．德鲁西亚的婶婶，也是巴尔特宣誓要保护的贵妇。

对面男子点了炖内脏，老板回他一个比酥烤脆皮更昂贵的价钱，理由是这道料理是难得一见的珍馐，而且是顶尖之作。男子毫不在意地要他把东西端上来，吃了一口后大喊：「太好吃啦！」接著餐厅内的点菜声开始此起彼落。少女精神奕奕地四处跑，一瞬间就销售一空。

今晚老板算是小赚了一笔。当巴尔特心想差不多要结束用餐时，热闹的店里突然静了下来。

巴尔特顺著众人的视线看去，有三位男子正好推开门走进来。从外貌及态度来看，十分适合称其为暴徒。站在最前方的是个头高大，肥胖臃肿的男子。他的左耳已经损伤，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巨大伤痕。他以下流的眼神扫视店里一圈，将右手握著的战斧咚地撞上地面，扯开嗓子吆喝：

「哎呀哎呀，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我也很开心喔！当然了，明天不会有人在享乐之后，工作就迟到吧？喔～对了，既然大家这么有精神，明天的休息时间应该可以减半吧！」

店里的客人鱼贯从位子上站起来，离店而去。战斧男子对正要回家的其中一位客人努了努下巴，其中一位暴徒就把客人带到店里一角，对他说著什么。似乎正在说要不要借钱？今晚要把你妹妹如何如何等等不正经的话。

战斧男子来到巴尔特身旁，瞪视著巴尔特的脸，以及那把直立著的剑。接著他看向巴尔特的手边。

刀子与叉子。

一般来说，几乎所有客人都是用手抓，或是用手制木铲或竹签用餐。而巴尔特带来的餐具相当别致。刀叉都是以金属制成。特别是刀子上刻有繁复美丽的花纹，散发出高贵的银色光芒。

巴尔特毫不在意男子散发出来的杀气，平静地将最后一块炖内脏送入口中，一口气饮尽剩下的蒸馏酒后，长吁一口气。男子感觉大势已去，收起杀气并带著同伙离开店里。

5

老板拿著新的酒壶与碗来，在巴尔特的碗里倒了满满一碗酒。不知道是为了答谢他带来的财运，还是为了刚才让他经历不愉快而致歉。老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也往自己的碗中倒了酒，一仰而尽。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述说起来。这座城镇以出产岩盐维生，自从前任镇长去世之后，有一位名叫布兰德的男子来到这里，掌管镇上。布兰德本身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也很有度量，但他那五位负责监督现场的儿子却以暴力的方式支配作业员们，利用债款绑住镇上的人们，做出一些蛮横的行为。

老大玛奇亚斯擅使战斧；老二艾尔德擅使长剑；老三杰洛里姆斯擅使飞刀；老四罗勃擅使细剑；老五肯因则可以灵巧地使用弓箭。每一位都技术高超，欲望深沉，若无其事地将弱者践踏在脚下。

老板灰心丧志，认为这样的城镇不会有未来，所以决定将养女托付给住在帕鲁萨姆王国密斯拉城的堂兄弟。密斯拉设有学校。老板散尽家财支付了学费，拿到了入学许可书。听说少女是他去世的妹妹之女。而少女将搭乘明天中午发车的公共马车，前往河岸城市临兹。车夫是他的旧识。之后少女会搭乘临兹领主的交易船渡过奥巴河，再请交易马车队带她到密斯拉去。临兹领地有老板相熟的官员，他已经千拜托万拜托官员要好好帮忙。据说等这间刚兹的合约结束后，老板也想到密斯拉开间餐厅。

「多亏有老爷子的克鲁鲁洛斯，这下子能让她带点零用钱上路了。」

巴尔特从老板的表情感受到他将送可爱侄女离开的寂寞，在老板的碗里倒了酒。

巴尔特回房之后，点燃灯芯照亮房间，接著拔剑出鞘，检查剑刃。剑刃上有几处蒙上了些许灰尘，他用布仔细地拭去脏污。不管有多累，他习惯在一天结束时一定要做这件事。

保养完剑后，他用右手拿起剑挥了挥。当他大幅度往右上挥去时，手肘和肩膀感到痛楚。似乎是旧伤复发了。由高处往下挥动的攻击姿势不甚顺手。

接下来，他试著将剑由左下往右上挥去。做这个动作时，只要他不过度伸展右手肘，几乎不会有疼痛感。若有必要用剑时，这个动作比较妥当。紧要关头时他能无视痛楚，但是没必要刻意虐待身体。

巴尔特收剑入鞘，将它立在地板上。明天他打算睡到中午，照料马匹和检查行李并悠闲度过，如果缺了什么先去买齐。因为明天也会住上一宿，待疲劳恢复后，第三天一大早启程。

6

隔天一早，巴尔特醒了一次。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之后回头睡个回笼觉，当他再次醒来想起身时，听见了一些声音。一楼闹哄哄的。巴鲁特走下床，微微打开房门后，楼下的交谈声传来。

「店长，你别这么说嘛！居然没跟我们说一声，就要把店里的红牌女店员送到大都会，这也太过分了吧？我老爸可是这间店的经营者耶，总是得跟我们打声招呼吧？」

老板语气微愠地表示马车的发车时间快到了，但是对方摆明不想听他说。巴尔特动作迅速地开始整装，眼中闪著强烈的光芒。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紧要关头时会在短时间内进入战斗姿态，而他已经感觉不到疲惫和痛楚了。

「就半年吧，把你女儿送到我老爸那里效劳。这样的话，我可以对你拖欠的债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会付你女儿薪水。不只这样，我们会教她很多事，各式各样的喔。嗯？怎么样？这条件不错吧？」

他的同伙在一旁附和，发出猥琐的笑声。巴尔特听著楼下的对话，穿起长靴，套上皮甲后将剑挂在腰间，再披上披风，最后戴上手套及帽子。

「放开我！住手！别碰我！」

巴尔特迅速但从容地整顿好装备后，大声地打开门。

楼下的众人抬头望向巴尔特。在这紧绷的气氛中，巴尔特踩响靴子，缓缓走下楼梯。站在柜台附近，手拿战斧的男子应该是布兰德兄弟中的老大玛奇亚斯。一屁股坐在最里边桌子上的，应该是老三杰洛里姆斯，听说他很擅长飞刀。而在入口处抓住少女的人肯定就是老五肯因，他以左手持弓，背上背著剑筒。

巴尔特踩得楼梯吱嘎作响，同时缓缓走下一楼。他如果就这么走下楼，将形成被敌人三方夹击的局势。然而他并未放慢脚步，走下一楼。

他往左侧的老三看去。老三的右手放在左侧怀里，可以稍微看见刀套里插著几把飞刀。以投掷用来说算大尺寸的小刀。在右侧柜台附近，老大将战斧拉到手边；站在正面入口的老五则放开少女，从箭筒中抽出箭。重获自由的少女奔向站在柜台前的老板身边，紧紧抱住他。

此时，巴尔特的内心玩兴大起。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

既然横竖都要动手，乾脆狠下心来大闹一场，镇住场面，让这群地痞流氓失去斗志吧。虽然若是失败，可能会招致危及性命的伤害，但是他这条命死不足惜。这原本就是一场寻找葬身之地的旅行，若能在帮助无辜市民时死去，不是正如他所愿吗？若身负重伤，也只要在生命走到尽头前斩杀这三人即可。不过，上上之策毫无疑问是尽可能以不留后患的方式，驱逐这群家伙。

他面向左方，眼神锐利地瞪著老三。老三咽了口口水。巴尔特移开目光，往入口方向前进了三步，老五一脸吃惊地搭箭上弓。巴尔特也将视线从老五身上移开，重新面向老大并停下脚步。

现在老大、巴尔特及老三排在一直线上。老三应该在寻找巴尔特的破绽，而巴尔特发出啪沙声响，掀起披风，将披风的左袖挂上左肩，因此挂在左侧腰间的剑显露在外。每个人都认为他掀起披风是为了利于拔剑，结果却毫无防备地暴露出左侧腹。接著，巴尔特解开了披风左侧的绳扣。这下子从他的正后方也可以看见左侧腹。此刻，除了巴尔特的左侧腹之外，全身都被帽子、披风及皮甲遮著。老三的视线应该停留在暴露在外的左侧腹才对。老大似乎耐不住沉重的静默，开口说：

「你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嘴上依然是令人厌恶的语调，但声音略带沙哑。巴尔特保持沉默，往前跨出一步。他感觉到后方的老三有了动静。应该正举起飞刀，准备发动攻击吧。

「你该不会想跟我们打吧？就凭你一个人。」

巴尔特又向前跨了一步。不能操之过急，敌人会告诉自己动手的时机。

「很有趣嘛，既然如此……」

老大轻轻向老三使了个眼神。就是现在！

「拔剑！」

当老大大喊并飞身至身旁时，巴尔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将下半身旋身向右，穿著靴子的右脚用力地往地板一踏，发出「咚」的一声。他的脚尖朝著老三的方向，而老三已经开始投掷动作。在飞刀离手的瞬间，他对巴尔特回过头来的动作露出讶异的神色。巴尔特则充分利用腰部旋转的力量，在右手拔剑出鞘的同时，看清了飞刀的轨迹。由于刀子飞来的路线正如他预料，所以之后只要抓准斩击的时机即可。

铿！

铁器互相碰撞后发出了尖锐的声响，紧接著被打落的飞刀深深刺进地板。巴尔特以流畅的动作又转了半圈，收剑回鞘。随风扬起的披风飒飒地包裹住巴尔特的身体。

时间冻结了。

老大的双手依然举著战斧，看著巴尔特。他的双眼逐渐瞪大，嘴张得老大。暴徒的脑子似乎正在缓慢地理解刚刚发生的事。从眼角可以看见老五搭在弓上的箭，啪嗒一声地掉落在地。不久后，老大的脸上出现近似于恐惧的表情。恐怕在背后的老三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这也难怪。巴尔特展现的绝技，可是回头劈落从后方飞来的飞刀。而且，在暴徒们眼中看来应该是扬手掷出飞刀后，巴尔特察觉到这个动作而回头。若是故事情节就罢了，现实生活中居然有人能办到这种事，即使亲眼所见应该还是难以置信。

巴尔特从容地地背对手持武器的老三。在挡下飞刀后，纵使老大和老三手上拿著武器，他依然立刻收剑回鞘。这只代表了无论从四面八方受到突袭，他都有信心能沉著应付。

这位老人虽然一身如此打扮，但其实是位有名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吧？或许是因为某些理由而隐姓埋名，单独旅行吧？光靠这三人，实在难以与这位骑士抗衡。更别提若要应付他的家臣，或许会遭到灭门的下场。

地痞流氓们或许正想著这些事。

另一方面说回巴尔特，虽然他装得一副泰然自若，但心里是冷汗直流。因为飞来的刀子比预期中既大又重。从声音来判断，飞刀的材质也是一等一。相较之下，巴尔特惯用的兵器只不过是一把轻巧偏短的剑，只适合在长途旅行中用来防身。他将称得上宝剑的武器都留在府邸中了。若是以这把剑与刚刚那把飞刀正面对决，或许已经断了。真是好险。

巴尔特以平静的眼神凝视了老大一会儿后，他面向老板，以脸部动作示意入口处。老板惊醒似的点点头，带著少女往入口走去。当老板想拿取放在入口附近的行李时，老五有了些动静，但是在巴尔特用眼神制止了老五。而老板与少女离开了刚兹。

巴尔特跨出一步，三位暴徒紧张地颤了一下。之后巴尔特缓缓朝入口迈步而去，老五向后退并让出路来。

他推开双开门走到外头，正午的阳光十分耀眼。老板与少女正奔向停在中央广场的公共马车。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偶尔回头看向老板的少女脸上闪著喜悦的光芒。似乎有几位居民待在刚兹外头观察状况。他们围著少女移动，同时对她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祝福著她。不久后，乘客都已经上车，马车出发时，送行的人们挥著手，高声呼喊不舍地离别。老板也扯开嗓子呼喊著少女的名字。这样还不够，老板还跑起来，追在奔驰的马车后面。他喊著「要好好过日子！注意喝水！」的声音已近似于哭声。

──好好送她这一程吧，你把那女孩养育得很好。

巴尔特在心中如此低喃，用左手取下帽子后高高举起，目送公共马车消失在沙尘的另一端。

第一卷 第二章 剑鬼 炙烧威吉克

1

钓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似乎有鱼儿上钩了。经过短暂的奋斗后，钓起了一条相当巨大的渔获，心情很好的巴尔特耳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好久不见了，巴尔特大人。」

他一回头，看见下了马，单膝跪在河边草地上的骑士──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在西戴蒙德的背后，还有两位熟面孔与他做著相同的动作。不过，在他们后方有个意外的男人依然坐在马上，一脸不悦地低头看著巴尔特。

约提修．潘恩。

他是道尔巴领主──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外甥，可说是他心腹的骑士。

「潘恩大人，下马吧。」

明明在非战时期，却坐在马上对已经下马的骑士说话是无礼之事。西戴蒙德的这句话不过是陈述了理所当然的事实。然而，约提修却露出极为不悦的表情。

「艾克斯潘古拉大人，那个男人舍弃了他侍奉的主人，已经不是骑士了。对待不是骑士之人，哪需用上骑士之礼。」

「潘恩大人，巴尔特．罗恩大人并未失去其主。巴尔特大人的骑士誓约是以人民为主而立，他并未拋弃这份誓约。」

「哼，这么说也是呢。他是『人民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古耶拉）』吧？」

约提修一边这么说著一边下了马，明显地表现出他认为荒谬至极的态度。不过，即使是约提修也不敢在西戴蒙德面前造次。在这片土地上，艾克斯潘古拉这个名字可不能等闲视之。

巴尔特开口请单膝跪下的三位骑士起身。但是西戴蒙德依然跪著，笔直地盯著眼前这位曾是自己师父的男人说：

「巴尔特大人，请您回去吧。格里耶拉大人对您的离开也感到相当心痛。」

「巴尔特．罗恩阁下，我家主子也认为您思虑不周。我们会为您准备领地，寇安德勒家与德鲁西亚家需借重阁下的才干。」

巴尔特听著约提修的这番话，心里想著「真有脸说这种话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会配给巴尔特哪一处领地，但或许是一块不在寇安德勒家，也不在德鲁西亚家管辖之下，属于其他大领主的守护契约地。最糟的情况下，肯定会是大领主的直辖领地。若是擅自宣称占有这种城镇，将会引发战争。

巴尔特的名声太过响亮。他镇守的城堡从未遭人攻陷，不论身处于多么不利的状况也从未尝过败绩，是位不败的骑士。世间皆传闻，家臣人数不多的德鲁西亚家能防御魔兽、野兽，不遭到其他家侵略，防范偷盗贼匪嚣张拔扈，巴尔特可说是居功甚伟。

如今，他的威名却是阻碍。

寇安德勒家现任家主──卡尔多斯是位欲望深沉的男人。在他得到了期盼已久的大领主之名后，此刻肯定正想著要攻占其他领地，获得更多城镇的税赋权。但是因为长年争战，领地内民生凋敝。最后几个月能动员如此庞大的军队参战，其潜力很令人惊讶，但是金库肯定已然见底了。现在仅剩维持和平一途。

但是，若能得到巴尔特这颗棋子，情况就不同了。他们会以领主会议之决议的名目，为德鲁西亚家和巴尔特准备一场严竣的战役，打算在彻底利用他们之后坐收渔翁之利。而这个战略能成立的关键就是现年五十八岁的巴尔特。或许是长年苛刻劳动的反作用，他最近突然开始逐现老态，恐怕来日也不多了。将德鲁西亚家留在绝望的战场死去，这可是大不忠。

若是没有巴尔特，这个战略就不成立。如果在巴尔特不在的状态下，耗尽德鲁西亚家的价值，会招来魔兽入侵。这么一来，寇安德勒家及其他领主都将会因为与魔兽激战而败落，导致难保其大领主之位。

所以巴尔特决定要离开德鲁西亚家。只要巴尔特离开，德鲁西亚家就能获得喘息的时间。值得庆幸的是，年轻骑士们都已逐渐茁壮。忍此一时，养精蓄锐，为将来做好扎实的准备。为此，时间比什么都还重要。

巴尔特的徒弟西戴蒙德也很明白这件事。只不过，若是完全不挽留要离去的巴尔特，会危及德鲁西亚家的名声。传言往往会颠倒前后关系与因果，可能会传出为了少养一位年迈功臣而放逐了他，诸如此类的传言。所以，德鲁西亚的家臣出马寻找巴尔特，并慰留他是势在必行的事。以拥有一定阶级身分的西蒙戴德为首，总共派出了三位骑士，这对这位乡士出身的老骑士甚至是太过厚道了。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西戴蒙德费尽了口舌慰留巴尔特。而巴尔特只回了一句自己已经无法战斗了，所以想安静地离开人世。你来我往了一会儿，西戴蒙德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弃说服他，拿出了一袋金币。

「这是格里耶拉大人的心意，他说若您不愿回头，希望您至少能有趟安稳的旅途。」

要是拒收会怎么样？或许会有人胡乱猜测他果然对领主心有不满。巴尔特如此判断后，伸手准备接下金币。

就在此时，约提修．潘恩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芒。他的视线并非看著巴尔特，也非西戴蒙德，而是装著金币的袋子。这笔钱对独自旅行的老人来说是贵重的盘缠，但是这金额倒不足以令一位贵族生气。

德鲁西亚家的骑士们与巴尔特道别后，回到马上调头离去，而约提修也跟著离开了。

2

最后，巴尔特决定就地在河边度过一晚。他开始捡拾用来架炉灶的石头，老马史塔玻罗斯则在一边吃草。

就在巴尔特收集完石头时，他听见两匹马靠近的声音。其中一人是约提修．潘恩，他这次毫不遮掩杀气。另一位男人则是生面孔，与其说是骑士，看起来更像佣兵。两人下马后，约提修开口对他说：

「嗨，『人民的骑士』阁下，我忘了一些事，所以又跑来了。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班．伍利略阁下。」

班．伍利略！

他是人称「赤鸦（罗罗．斯比亚）」的流浪骑士，原本似乎是在中原的某个国家当骑士。但由于他只要看到强大的对手，就会忍不住想一决高下的个性，因此在国内待不下去。也听说他会接受委托，找人决斗并杀害对方，以此维生。人将死之际，会有一只肉眼看不见的红色乌鸦飞来，停在枕边。在枕边看见红色乌鸦时，表示死期已到。由于有这样的传说，人们就依样画葫芦，称这男人为赤鸦。

这男人身上有许多奇怪的传闻，其中最夸张的说他不是人类，是和亚人的混血儿。亚人与人类之间无法孕育后代。虽然偶有特例，但大多无法顺利诞生于世，更不可能长大成人。真奇妙的传闻。

「你就是巴尔特．罗恩吗？我一直想跟你见上一面。」

他的声音阴暗低沉，巴尔特从未见过眼神如此锐利的男人。不过，从他身上既感觉不到有压迫感的强悍，也感受不到被疯狂操控的癫狂。他的气息反倒十分宁静平和。

巴尔特咂舌几声，并脱下披风。从听见马蹄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剑挂上腰间。约提修与班．伍利略将马系在离巴尔特约二十步的灌木丛，走近而来。现在双方的距离大约十步。

「然后呢，罗恩大人，关于我来找你的那件事……」

约提修使了个眼色，班．伍利略又前进了四步。

「首先，去死吧！」

以约提修的这句话为信号，班．伍利略拔剑，而巴尔特也同时拔出剑来。

──真是把好剑！

巴尔特看著对方的剑心想。这把剑的光泽与众不同，是把不错的利剑。要是正面碰上的话，巴尔特的剑恐怕会一击即断。

说到底，巴尔特擅长的战斗方式是利用全身盔甲、盾及沉重的长剑。他经年累月地磨练出穿上这些装备的战斗方法。对巴尔特来说，不应该逃避敌方的攻击，而是应该抵挡到最后。然而，现在身上的装备无法完全接下对方的攻击，而且对方是知名的剑鬼，好歹也算是一位骑士。这简直一场毫无胜算的战役。

「我要向你提出决斗。」

班．伍利略说道。他的中规中矩十分滑稽，巴尔特微微勾起了笑。

──既然都要动手，就狠狠大闹一场吧。不过，左手没有盾真是寂寞呢。

他这么想著，嘴上「啧啧啧」地咂舌几声后回答：

「我接受。」

班．伍利略一口气拉近六步的距离，剑逼近而来。他由左下往右上挥出一剑。巴尔特将左半身往后退半个身体的距离，微微仰起上半身避开这一击。剑尖就在左眼正前方通过。

班．伍利略由下往上挥出的剑速丝毫没有减缓，俐落旋转后从左下往巴尔特的右侧腋窝劈去。巴尔特的右半身往前踏出半步，同时瞬间将剑向前刺出，毫不费力地将班．伍利略的剑往外侧弹开。

班．伍利略将剑往左边收回，向前跳一步，试图对巴尔特的胸膛挥出一记刺击。但巴尔特已经将剑收回正中央，他担心头部会受到反击，因此把斩击的目标换成巴尔特的剑。金属碰撞声响起，两把剑正面交锋。庆幸的是巴尔特的剑没有断。而且巴尔特的肌力凌驾于班．伍利略，所以巴尔特的剑也没被弹飞出去。

须臾之间，巴尔特完成了三次防御，他认为赤鸦应该很惊讶。应该说，巴尔特自己也很吃惊。刚才的三记斩击都不容易避开。

第一击，从对方发动攻击的方式可以预测到剑的轨迹，所以他只是抓准时机，试著抽回身体而已，并不是看到剑后闪避。

能击落反转的剑技，是因为这是他熟知的招式。四十九年前，巴尔特受到流浪骑士启蒙剑术时，那位流浪骑士曾多次施展这招。在避开第一击时，他发现这股攻势会反转方向，由下方来记回马枪，于是出手往粗估的位置举剑一挥，偶然击中了。

第三击更是巧合中的巧合，应该说是班．伍利略想太多了。这也是以前的老师曾经教过他，在无法判别对方的剑时，要先把剑举至中央，牵制对方的攻击。因为无所适从而把剑移至中央的这个动作，却遭到班．伍利略过度解读。

话虽如此，突然被唤起四十九年前的回忆，而且还能反射性地付诸实行，这让巴尔特感到十分有趣。

与此同时，他了解到一件事──班．伍利略是受过正统剑法训练的剑士，而且其本领高超到称之为高手也不为过。他和自己这种在战场上锻练起来的门外汉，剑术的质量有根本性的不同。

不止如此，虽然他技巧也十分出色，但更值得惊叹的是他的速度。班．伍利略的剑速极为惊人。在学习剑术这方面，天分有极大的关系。然而在速度方面──也就是剑速，这绝对不是单凭才能就能达到的。唯有经年累月的艰辛苦练才能创造出奇迹般的剑速。

这位战斗狂的流浪骑士是位难得一见的努力之人。他应该爱剑成痴，只对在搏命决斗中磨练出来的剑技感兴趣吧。如果不是舍弃了剑之外的一切，不可能得到这般技巧与剑速。

他赢不过这个人。不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打赢他。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至少也得扳回一成。如果能被如此厉害的剑士杀害，是再好不过了。巴尔特下定了决心。

班．伍利略用双手将交锋的剑由左推至右。巴尔特用一只右手应付著，心里猜测著：对了，这是那招吧？先用力推对方再猛然抽手，趁敌人失去平衡时出剑挥砍。他会瞄准哪里？是头还是脚呢？

巴尔特预测他的目标是脚，而他猜中了。虽然他猜中了，却躲不开这一击。以巴尔特的腿上功夫怎么样都无法与他优异的速度抗衡。

不过避不开也有避不开的好处。巴尔特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剑从蓝眼笔直地往对方的头顶刺去。若是瞄准身体的中央部位，即使刺不中，也有很高的机率可以伤及其他部位。剑鬼压低身体，对准巴尔特的右膝下方砍来。巴尔特用右手挥下剑。在此时，剑鬼也展现了精彩的反应能力，迅速地将完全前倾的姿态转为面向后方。

巴尔特的剑扑了个空，剑鬼的斩击也只得止于仓促之间。由于加上体重的攻击扑空，而且右小腿侧连同靴子被砍伤，巴尔特摔了一跤。

如果就这么摔下去会被杀掉。因此他蜷起身子倒向地面，用左手抓起掉在地上的枯木，俐落地往前翻滚后，左手借势使力将枯木往敌方应该所在的位置扔去。足足要用双手环抱的粗枯木「嗡」地一声往剑鬼飞去。巴尔特虽然老了，但过人的臂力依然健在。

剑鬼往右侧一闪，避过了枯木。枯木就这样往约提修的方向飞过去。或许是因为他完全进入旁观者心态，这根天外飞来的枯木让他慌了手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狼狈的模样就像画里画的一样。约提修愣了一会儿，满面通红地站起身，嘴上喊著：「你这个死老头！」并想扑上巴尔特。

而剑鬼伸出左手制止他。

「还轮不到你上场。」

「赤鸦！你滚开！让我来砍死他！」

巴尔特心想就是现在了。若是现在，小花招或许起得了作用。他刚才已经对史塔玻罗斯打了暗号，要它在收集来的石头对面待命。巴尔特站起身子大喊：

「攻击！」

往敌人猛冲过去。剑鬼不愧是剑鬼，也在注意著周遭的动静，但约提修的眼里只有巴尔特。

史塔玻罗斯用后腿踢向收集来的石头。巴尔特刚才发出的咂舌声是这个行动的暗号。这是他年轻时为了恶作剧，而让史塔玻罗斯学会的招式。由于石头是收集来搭炉灶用的，所以都很大颗。被踢飞的数颗石头飞向空中，袭向两位敌人。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剑鬼也漂亮地避开了石头。不过，为了避开石头，剑鬼放开了约提修，而石头命中了约提修的背部。或许是因为石头的冲击加上剑鬼放手的力道，约提修失去平衡，往巴尔特的方向倒去。

──情况允许的话，真想让班．伍利略吃上两招，但是没办法了。

巴尔特这么想著，往约提修的喉咙侧面一划，约提修就这样伏倒在地，血泊从脸部下方逐渐扩散。

巴尔特戒备著剑鬼的攻击，但剑鬼一动也不动，冷冷地低头看著约提修。从剑鬼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丝杀气。巴尔特感到不可思议，开口问道：

「你是为了雇主死亡而感到遗憾吗？」

「这家伙死了没什么好遗憾的，而且他不是我的雇主。只不过这家伙死了，我不知道杀了你之后该怎么办，也就是说我没有杀你的理由了。这场决斗就先暂时搁置吧。」

班．伍利略说著令人似懂非懂的话，等到血不再流出后，他将约提修放上马并绑好，手里拉著缰绳，跨上自己的马就扬长而去。

3

巴尔特在血泊上洒上沙子，然后移动至稍远处准备野营。他一边生火，一边思考著这群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想杀掉巴尔特是无庸置疑，但是，是为了什么？

是心怀怨恨吗？这他倒也不是不明白，但是专程聘请流浪剑士当刺客，这件事说怪也很奇怪。要雇用像班．伍利略这种男人要花很多钱。卡尔多斯的亲信中不乏爱惹事生非的男人，若派十人来袭击，要杀了一位老人很简单。而且也有厉害的人才，甚至能超越现在的巴尔特。有什么原因让他无法信任自己的亲信吗？

此外，班．伍利略说，杀了巴尔特后似乎有什么事要办。是想拿巴尔特的尸体做什么吗？还是觊觎他的行李呢？

思索及此，巴尔特回想起约提修对装著金币的袋子表现出异常的关心。他拿出装著金币的袋子，翻看里头，但里面除了金币之外没有其他东西。袋子本身也是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袋子。巴尔特不知道还能朝什么方向去思考，而且眼前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得将那两人来之前钓到的鱼烤一烤才行。

他钓到的鱼是威吉克，肥美至极，油脂分布也是一等一。他把鱼串起，将在前个镇上得到的美味岩盐磨碎后洒在鱼上，将鱼架在火旁。不能将鱼摆在离篝火太近的地方，要让它慢慢烤熟。

他从行李中拿出碗盘及杯子，全都是金属制的。这些器皿是以上等金属打造，非常耐用，但因为长年使用下来，上面有许多细微的伤痕及凹痕。金属餐具在边境地带是贵重物品，每一样都是德鲁西亚家的恩赐之物。

接著他拿出装了酒的酒壶。西戴蒙德在离别之际，留下了三壶酒，说这是他送的饯别之礼。

──真是聪明的家伙。

这肯定是高级酒，而且应该是符合巴尔特喜好的烈酒。他拔去栓子，小心翼翼地不让酒洒落半滴，将酒倒入金属杯中。

咕嘟，咕嘟。

好悦耳的声音。声音好听就是好酒的证据。今晚最重要的课题就是要如何品尝这壶酒。也煮点汤吧，再稍微吃点肉乾好了。

他浅啜了一口酒。

──好喝！

口渴只要喝水就得以纾解，但只有酒才能疗愈心中的渴望。抱有必死觉悟的战役对现今的巴尔特来说很艰辛，酒水的滋味渗入他消耗殆尽的心。这是一壶馥郁浓郁的酒。巴尔特小口小口地啜饮著酒，看著威吉克渐渐烤熟。

炊烟刚开始升起时，燃烧的气味中也蕴含著水气，带有腥味。然后这股气味逐渐消散。不久后，油脂滋滋作响地冒了出来。火烤油脂的味道和烤鱼的味道混在一起，接著烤鱼本身的味道也转变为充满美味的香味。冒出的油脂流淌而下，滴落至篝火中燃起火焰。火焰燃起的烟雾包围著威吉克，赋予风味；在鱼的内部，火烤的油脂应该也已经渗透至全身了。「鱼」正在逐渐蜕变为「烤鱼」。巴尔特勤快地调节篝火，一边细细品尝酒水，一边仔细地烤著威吉克。

过了不久，威吉克的表面、背面，以及从头到尾都烤得香气四溢。巴尔特从怀里掏出叉子，刮去烤得焦黑的部分。接著用叉子把威吉克背脊部分的肉全挖下来，放在盘子上。果然还是要从这里开始吃。不管是哪种鱼，背部上缘的部位肯定都很美味。巴尔特将叉子送进嘴里，一口吃下。

──喔喔！

栖息在淡水水域中的鱼有时会有土味，但是威吉克的滋味非常爽口，无可挑剔。油脂完整渗入鱼肉中，原本淡而无味的威吉克肉带著强烈的美妙滋味，在口腔中迸发开来。细细咀嚼之下，油脂渗出的同时，白肉鱼本身清爽但深奥的滋味也逐渐溢出，在口中混合。在充分品味咀嚼的滋味后吞下鱼肉，喝下一口酒。

──接下来。

下一口要吃哪里呢？当然了──是腹部。在多数情况下，鱼的腹部不怎么好吃。有时甚至会因为吸收腐败内脏的腥味，带有刺鼻的苦味。不过这只威吉克十分大条，而且是刚钓起来的，肯定能让他大快朵颐一番。就是这里，这个部位。在内脏正下方，略带著黄绿色的地方。他在烤鱼时很小心翼翼，绝对不让这个部位烤焦。巴尔特满心期待地将腹肉分到盘子上，送入口中。

──喔喔……喔喔！

柔嫩得像要化开似的。在柔嫩之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温和甘甜。将鱼肉含在口中品尝那份甘甜时，感觉就像溶于整个口腔中。他刚才应该将很大一块鱼肉含入口中，却滑顺地流下喉咙，消失在喉底。在那之后只残留下幸福感，彷佛吃了只应天上有的美食。

接下来他吃下内脏。鱼的内脏都很苦，但威吉克的内脏完全不苦，反而很甜，因为十分新鲜。鲜甜中也有舒服的微苦滋味，与鱼肉不同的这份口感让人玩心大起。

他忽地灵光一闪，在盘子里把布满油脂的部位和内脏混在一起，试著吃了一口。

──好美味！

烤过的油脂包裹著新鲜内脏，真是妙不可言的珍馐。品尝香气十足的鲜甜滋味可说是钓鱼人的特权，而且没有食物更适合增添酒的滋味了。此时此刻，还管他什么寇安德勒家还是班．伍利略，那一切都拋诸脑后了。

──算了，烦人的事就任它随风而逝吧。肚子饿时，有美酒、美食，还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哪有比这更幸福的？

被砍伤的右脚隐隐作痛，但是伤口并不深。腰痛已经是家常便饭，事到如今也无技可施，他也早过了害怕死期到来的年纪。该做的事都完成了。接下来就为了活著而活著，并死去而已。

──也得把这威吉克的滋味写进寄给爱朵菈小姐的信里才行呢。

眺望著满天繁星，横渡河面的风拂过炙热的脸庞，巴尔特愉快地享用了晚餐。

第一卷 第三章 药师婆婆 沙利克涅根汤

1

巴尔特醒过来。现在是夜晚，篝火正熊熊燃烧著。他感觉到身旁有老马史塔玻罗斯的体温。

「你的马真是聪明，把你从河里拉上岸的好像也是它。我发现你的时候，它也像现在一样，紧紧依偎在你身旁，帮你取暖呢。如果你爬得起来，就起来吃点东西吧。我拿你行李中的肉乾和乾面包煮了点东西，衣服也早就乾了喔，你最好先把衣服穿上。」

嘴里这么说著，站起身走来的是位老婆婆。在老婆婆的帮助下，巴尔特勉强让摇摇欲坠的身体依自己的意思行动，穿上了内衣、上衣及长裤，然后开始用餐。

圆锅中装著煮好的汤。老婆婆把肉乾丢进水里煮，再加入乾面包煮成了这锅汤。不对，不止这些，还放了某种蔬菜。巴尔特啜了一口。

──好喝。

只用肉乾是煮不出这种味道的。

「我加了药草代替佐料，味道挺特别的吧？」

巴尔特的身体似乎比想像中还饥饿，这碗汤大大地刺激了他的食欲。他强忍住想一口气狼吞虎咽的冲动，缓缓地将汤送入口中。他发现汤里加了某种白色物体，好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他原本预想这东西应该很硬，没想到一口咬下就轻松咬断了。他把食物含在嘴里，口感十分柔软。用舌头压了压，这东西就这样轻松化了开来。他试著将食物吞下去。它滑顺地通过喉咙，落入了胃袋之中。这滋味真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东西？」

「咦？喔～你说那个啊。你自己看看，不就在你眼前吗？」

他看向老婆婆提示的方向，但眼前净是茂盛的杂草。巴尔特再次顺著老婆婆的视线看去，杂草丛中零星地开著几朵白色的沙利克涅花。

──原来是沙利克涅的根啊。

巴尔特吓了一跳。沙利克涅会在入秋时节开花，但因为花瓣形状看起来像瘦骨嶙峋的人手，故也被称为「人手草」。在边境地带的路旁随风摇曳的沙利克涅花，就像倒在路旁的人在临死前挣扎，从草丛伸出来的手，所以也有人说这是献给死者的花。居然有人会吃这种东西，真令人惊讶。

「它被人称做『人手草』，觉得它很不吉利就是了。但是沙利克涅的根很好入口，营养成分也很丰富喔，而且能帮助身体排毒。剥去外皮后完全没有土味，也很容易煮熟，所以这是最适合拿来煮汤的蔬菜啊。」

这么说来，刚才不觉得有土味。巴尔特再次将沙利克涅的根送入口中，轻轻使力就化开了。他把根在口中试著品尝味道。沙利克涅的根软塌易碎，在口中散开。黏糊之余带著清甜，也可说是高雅的味道。巴尔特充分咀嚼后吞了下去。它滑顺地落入脏腑之中，不过在入喉后渐渐融入体内，彷佛消失了一般。

而且现在的巴尔特身体虚弱，只喝下少量的汤水也会对胃部造成负担。但是沙利克涅的根没有造成任何负担，反而像是修补了五脏六腑的痛楚，为他舒缓了不适。

──喔喔，身体感到很高兴呢。

他只吃了寥寥数口，但胃底升起一股暖流。至今为止，他从来不知道这种随处可见的草居然这么好吃。巴尔特享受了一会儿这崭新的味道。

──美味也有很多种。也得把这件事写进寄给爱朵菈小姐的信里呢。

「你会掉进河里，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失足吧？我想知道当时，你身上出现了哪一些症状。」

巴尔特将自己记得的事告诉老婆婆。在他翻山越岭的途中，身体渐渐变得疲倦，过没多久，脚趾和手指前端变得非常冰冷，之后还出现了心悸及呼吸困难的症状。他走下溪流想喝点水时，脑袋有股沸腾的感觉，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那个药似乎起了作用，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你在路上有没有看见一种草，上面结著约拳头大小，紫色带刺的果实？」

巴尔特回答，有经过一个长了很多这种草的地方。他从未见过这种植物，所以留下了印象。老婆婆听完他的回答，沉思了一会儿后说：

「不好意思，明天一早如果你恢复精神了，可以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巴尔特很感谢老婆婆。多数人看到有人倒在路边，都是拿走值钱的东西或堪用的物品，随口祈祷两句就走了。这里又是边境地带中远离人烟之处，哪能期待什么。不过，这位老婆婆愿意照顾身在鬼门关前的巴尔特。巴尔特虽然年事已高，但体格依旧健壮，想必光是要搬动他，脱下他的衣服也很辛苦。而且，看来她还让巴尔特服下药这类的珍贵物品。所以只要是老婆婆的要求，他都希望尽力达成。

2

隔日一早，巴尔特的身体状况仍没有恢复到能长途跋涉的状况。用过餐后，他喝下老婆婆做的药。据说里面加了多种草药下去熬煮，所以有恢复体力的功效。

「承蒙您照顾了，请问您贵姓大名？」

「我的名字吗？这个嘛，最近大家都叫我什么魔女的。」

「称您为魔女真是太过分了，您不可能向别人自称是魔女吧？」

老婆婆说，她以前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离这里很遥远。小时候，母亲带著她经过此地时，出手救了病患。因此在村民的央求之下，就在此地住了下来。她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药师，而她也在母亲的教导下成为药师，母亲过世后也留在那座村庄里。药师在边境地带是非常珍贵的存在。几十年来，她不断治疗人们的伤病疼痛，虽然日子一成不变，但她过著还算幸福的人生，直至年华老去。

而一场流行病带来了转机。村人接连染病，从抵抗力弱的人开始一个个死去。她自己平时会服用提升抵抗力的药草，所以没有得病。但有一位她视为亲孙女般疼爱的少女发病了。其实她手中还有一人份的药物，那是母亲遗留下来的。但是，母亲留下一段话，叮咛她这份药除了她自己以外，绝不可让其他人服用。她违背了母亲的遗言，让少女服下药。而少女因此捡回了一条小命。

所有村民都对这种药趋之若鹜。她解释说已经没有药了，却没有人听进去。不久后，流行病平息时，村人们对她只留下了憎恨。就连那位得救的少女也憎恨她，因为少女的父母没有得到药物而双双身亡。

有人开始说：「那个药师婆婆为什么没有生病？」另一人回答：「这么说来，不曾见过那婆婆生病呢。」接著又有人说：「认真说起来，那婆婆已经活了多久啦？」最后有人回答：「听说我爷爷出生时，她就已经是个老婆婆了。」

她是魔女（托拉耶鲁）。

她与恶魔（贝亚多鲁）订下契约，施行邪术，成了似人非人的可怕女妖。在恶魔的庇护下延年益寿，做出许多不为人知的勾当。难怪她能调合出药效良好的药物。不对，那些真的是药吗？受到恶魔庇护需要付出代价。这个魔女至今把多少村民卖给恶魔了？原来如此，这场流行病肯定打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魔女搞的鬼。村人围住她的小屋，将她绑在柱子上，从外头放了火。

「那么你是如何得救的？」

「天晓得。我现在站在这里，就代表我得救了吧。或许是因为在村民中，有人想起了母亲和我的恩惠，出手相救吧。」

要是这位老婆婆真的身陷火海却没有死去，那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魔女。但是巴尔特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与魔兽（基杰露）争斗至今，他也知道世界上好像存在著人称妖魔（基耶鲁卡诺斯）的奇妙生物，但是他不相信所谓的恶魔或魔女的存在。

他也见过很多自称仙人（夏托利）或预言者（托利亚．可拉切）的人。其中不乏颇具真知灼见的人，但是没有人拥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他们称之为法术（沙诺）或是奇迹（德巴由）的现象，不过是众人不知道的某种学问，或是掩人耳目的戏法罢了。他曾听过无数次恶魔或魔女出现的传言，不过经实际调查发现，都只是肇因于人心的黑暗面而已。

这位对村民有恩却遭到咒骂，还差点被烧死的老婆婆，看起来莫名地不像心中带著黑暗的人。

「你得到的病呢，是吸到格里阿朵拉果实裂开时，飘出的粉末而引起的。那其实不是粉末，而是寄生于格里阿朵拉的微小虫卵。这种虫卵只会在人体中孵化，只要在孵化前服药，虫卵就会死去，病症得以痊愈。不过如果虫卵孵化后，就回天乏术了。

把这株苟利欧沙的果实捣碎后喝下，就可以杀死虫卵。你和我都刚喝下不久，药效应该还能保我们三天内不受此病侵扰。其实格里阿朵拉及苟利欧沙都不太常见，但不可思议的是，格里阿朵拉丛生时，苟利欧沙必定也很茂盛啊。我进入这座山时，看到此处的茍利欧沙如此茂盛，著实吓了一跳。我必须找到格里阿朵拉簇生之处，放火将其烧尽才行。这是身为药师的职责。」

这位老婆婆直到今日仍是一位药师。就像告别主上，舍弃荣华富贵，孤身踏上寻死之旅的自己仍然是一位骑士一样。

3

由于巴尔特能勉强活动，所以骑著史塔玻罗斯就出发了。包括行李，让它承载自己与装备的重量实在很可怜，但是他觉得出发时间不能再延迟下去了。

「这真是惊人呢！生长得如此茂盛，却几乎没有已经破裂的果实。看来赶上了一个绝佳的时机啊。」

在山上斜坡的一隅，长了满满一片格里阿朵拉，范围宽广得能搭建五十间小屋。如人类手指一般粗的绿色茎条蜿蜓延伸，高度约至人的肩膀，向上延伸的茎条前端长著表面有微小突起的果实。小颗的果实呈现绿色，随著体积逐渐增大，茎条前端会垂下，果实则变为看起来具有毒性的紫色。等到发育成熟，果实会破裂，散播虫卵。

「虫卵一旦进入人体，宿主会像死去一般沉睡。虫卵在宿主体内孵化后，会啃食宿主的尸体成长，产下虫卵。这种虫喜欢待在人类体内最深处的部位，但是等它们将内部蚕食殆尽后，虫卵也会泛滥至尸体表面。冒出尸体表面的虫卵将乘风起飞，寄生在下一个宿主身上。一旦事情演变至此，就无人能阻止了。从一个宿主身上散播出去的卵会灭掉一个村庄，不久后会毁灭一个国家。」

「有国家因此灭亡吗？」

「或许有吧。」

老婆婆嘻嘻嘻地笑了。

两人决定溯溪而下，露宿野外。巴尔特捕了鱼，老婆婆则采了山菜。巴尔特将装满水的锅子放上临时炉灶后，老婆婆在锅子下放了仅仅少许的枯枝与枯叶，之后说：「点火吧！」虽然巴尔特觉得还需要多收集一些柴火，不过他听从老婆婆的话，在炉灶口点火燃烧枯叶，熟练地将枯枝叠放起来，做成火种。老婆婆张开双手面向火种，口中喃喃有词，像在哼著曲子。此时，火种上的火接连延烧到附近的枯枝。

这副光景在巴尔特眼里看来很不自然。以为木头还没到能燃烧的状态却烧了起来，简直就像火焰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步轻移一般。转眼之间熊熊烈火燃起，开始为锅子加热，不过这情景也很不自然。相较于柴火的量，火势太猛太烈了。而且应该早已烧尽的枯枝好像怎么烧也烧不完。

「施法一定需要媒介。凭空创造物品是种奇迹，可没有几个人办得到。然而，只要有一些些、一些些媒介，就能让它愈发壮大，或是看似壮大。我们要通晓火焰燃烧之力及生火的原理，进行祈求。向叶子、枯枝、火焰、风，以及蕴含在这些东西里的一切进行祈求，还有锅子、水及其包含的一切。」

不用多久，热水烧开了。巴尔特觉得这速度太快了。

老婆婆取出肉乾，切块并丢入锅中。接著放进山药、山菜、少量的岩盐及佐料。少量的枯枝连即将燃尽的迹象都没有。

「所以说啊，当你不得不与妖术（诺捷尔嘉）或魔术（诺叶鲁）为敌时，要看清原理，坚定心志。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巴尔特听著老婆婆说话，一边将鱼串上树枝烤。关于老婆婆展现的神奇伎俩，他心里也想一探究竟，但是他莫名觉得现在应该只把她的话牢记在心。

或许巴尔特现在所见的事物，足以完全颠覆他在漫长人生中累积的常识。不过，他完全没有感受到妖异气息或威胁。这一切只是依据正确的知识及步骤，让既有的事物展现其应有的姿态，只是自己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罢了。

史塔玻罗斯在附近吃著草。撇除能吃到品质优良的乾草及蔬菜的时候，马这种生物在醒著的时间中，大半都是在吃附近的草。

两个人与一匹马为了养足体力，早早就寝了。

4

老婆婆面前堆著高高的柴火。格里阿朵拉的茎条可以轻易砍下，但是这么做会留下地下茎。这种格里阿朵拉是以生长于地下的根连为一体，意即这整片植物是同一株。格里阿朵拉原本是生命力微弱的植物，发了芽也会立刻枯萎。但是只要成长到某种程度，其韧性会突飞猛进，开始排挤其他植物并成长，延伸出地上茎。为了消灭这种受到诅咒的植物，据说只能以大火将地下茎烧个精光。

「它内部的虫是打哪儿来的？」

「天晓得呢。说不定那种虫不是虫，是种生态像虫的植物。反之，格里阿朵拉可能只是看似植物的动物。若你有机会遇见优秀的学者，麻烦务必替我问清楚。好了，动手吧。」

接到老婆婆的指示，巴尔特拿起火镰打上打火石，把火粉移向火口，火烧至棉花上之后，放到波儿波姆叶上。火立刻延烧到五六片波儿波姆叶子上，接著，茶色的可伊楠西里枯叶开始劈啪作响，燃烧起来。巴尔特为了不妨碍老婆婆，静静地退到后方。老婆婆闭起眼睛，双手合十，开始咏唱著什么。以几乎听不到的细微音量咏唱的话语逐渐激昂起来。

巴尔特从未听过这种语言，高声朗诵的祭文刻划出浩然的韵律。老婆婆大大张开双手，火焰瞬间延烧至所有柴火。热风迎面而来，巴尔特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肌肤好像也被烤了一回。

巴尔特开始走下斜坡。老婆婆要他等火完全烧起来后，到溪流对岸远处的湿地去避难。马匹已经带著老婆婆的行李迁移了。

在前往避难前，巴尔特回过头再次确认火焰的状况。就在这个时候，有只庞然大物拨开草丛跳了出来。

──是盾蛙（洛瓦格尔）！

虽然盾蛙的名字里有个蛙字，但种族上是属于蜥蜴（那答）的一种。它的外表是绿色、黄色、黄绿色及茶色相间，混在树木或草丛之中时，令人不敢置信地难以分辨。巨大身躯的前半部可说是它的嘴，整排紧密的锯齿状牙齿所带来的杀伤力令人胆颤心惊。滑溜的表皮异常坚硬，在那之下还有盔甲般的外骨骼，即使是剑也难伤其分毫。而现在出现的这只盾蛙体型巨大，在巴尔特的记忆中也不曾见过，它的体长凌驾于人类之上。

盾蛙笔直地朝著老婆婆缩起四肢，这是要飞扑过去的姿势。巴尔特拔剑飞奔出去。

──要赶上啊！

在飞奔过去的巴尔特眼前，盾蛙张开血盆大口，一跃而起。同时，巴尔特也纵身一跃。当盾蛙如怪物般的大嘴即将咬上老婆婆腰间的前一秒，巴尔特从旁以身体撞上它。巴尔特被弹回来，咚地一声落在草地上，不过这记鲁莽的攻击起了作用，盾蛙的攻击稍稍偏离了老婆婆，整头蛙栽进熊熊燃烧的柴火边缘，扬起一阵火粉。或许是因为实在太烫了，盾蛙一副厌恶的模样抖去火粉，慢吞吞地转面向巴尔特。它似乎已经认定巴尔特是敌人了。既然如此，他只要引诱盾蛙逃走就行了。巴尔特试图站起身来，但是胸口及腰间传来剧痛。这下糟了，在这种状况下跑不快。

沙沙沙沙沙！

盾蛙发出声响逼近。它的四肢短小，移动起来却意外地敏捷迅速。巴尔特闪过三次攻击之后，勉强冲进了树丛中。盾蛙紧跟在后并飞扑过来。巴尔特已经逃到粗如大腿一般的树木后方，但是盾蛙以跳跃攻击轻易地撞断了树木。飞起的断木击中巴尔特的左肩，整个人被弹飞了出去，却也多亏了这一击，他才没有被盾蛙的巨大下颚捕获。

巴尔特以为逃进有树木生长且巩固的地方，就能稍稍喘口气。但在转眼间，惊人的事发生了。这只怪物蛙在空中扭转身体，以几乎完全打横的姿势穿梭在树林间，并对巴尔特发动攻击。

此时，巴尔特的左手抓住一片收集柴火时落下的木片。盾蛙张著血盆大口，一排锯齿般的牙齿及可能带毒的黏滑口腔，曝露在巴尔特的眼前。巴尔特毫不犹豫地将木片深深刺进它的口中。而盾蛙想咬下他的左手臂，却被刺进嘴里的木片卡住，下颚无法完全闭合。巴尔特和盾蛙纠缠在一起，滚落地面。盾蛙的牙齿刺进了他的左手臂，但是巴尔特没有抽出在它口中的左手。盾蛙混浊的眼里燃起了怒火，将它的嘴张大到极限。

巴尔特没有逃跑，反而整个人跳进了盾蛙口中。右手的剑深深地刺入口腔深处，同时将左手拿著的木片往口腔的更深处插去。盾蛙的嘴巴阖了起来。但是，喉头被木片撑开，所以没办法咬死巴尔特。此时，巴尔特的上半身完全栽进了盾蛙嘴里，将右手的剑不断改变角度，往盾蛙体内深处刺。他的目标是心脏。嘴巴占了盾蛙一半的体长，所以喉咙的深处马上就有内脏。

这时，盾蛙激烈地扭动身躯，把巴尔特甩飞出去。巴尔特无法起身，只抬起头看向盾蛙。盾蛙翻个四脚朝天，身体正不断抽搐著。看来顺利刺中心脏了。盾蛙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过了不久就死了。

──我居然单枪匹马，而且用剑打倒了盾蛙，这可是卓越的特殊功勋啊。我也还老当益壮嘛！

巴尔特十分惊讶自己如此走运，他甚至无法抬起身。转动脖子看向老婆婆，他所看见的景象让他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火光炽烈，燃烧。

燃烧著恶魔果实的火焰熊熊燃起。

堆积如山的柴火前站著一位女子。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唱著操纵火焰的歌曲，摊开双手高高举起。

那儿原本应该有一位老婆婆，而且没有任何人接近的动静，老婆婆也不可能离开。这么一想，这位年轻女子就是那位老婆婆。

原本应是一片雪白的毛发化成及腰黑发，被引起火焰的风势吹得丰盈起伏，在火焰的照耀下，褴褛旅行服装下的妖艳肢体完全毕露。巴尔特仅看得见她的背影，看不到容貌。但是巴尔特敢肯定，那张脸绝对既年轻，又美得有如天仙。

在热风的吹拂下，巴尔特低喃了一声自己信奉之神的名号，放任意识逐渐远去。

不知何时，巴尔特被搬到湿地上，接受了治疗。大火持续烧了三天三夜，将格里阿朵拉的根燃烧殆尽。

在那之后一个月的期间，巴尔特和老婆婆一起行动。老婆婆教导巴尔特各式各样的药草及处方。在刚满一个月时，他们来到看得见村庄的地方。当巴尔特想回头向老婆婆道谢时，她已经消失无踪了。

第一卷 第四章 王使与盗贼 火烤骑士鱼

1

再次变成孤身一人的巴尔特走进眼前见得到的村庄。

时间已近黄昏。村庄旁有一条水源丰富的河川，村里的户数出乎意料地多，也有人声鼎沸的餐厅兼旅店（刚兹）。

「有房间住吗？」

「嗯，当然有，刚好有个空房间喔。不过你运气真好呢，居然在这种日子来住宿。」

「运气真好是指？」

「哎呀，你不知道吗？国王加冕啦！而且是位了不起的国王呢。还派人到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小村子来。今天温得尔兰特国王陛下请客，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能享受一杯免费的酒！来，你也喝一杯吧！」

他帮巴尔特倒了一杯兑水的蜂蜜酒，味道说不上好喝，但既然是免费招待，倒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在他喝完这杯酒前，店里对温得尔兰特新王举杯了三次。接著，在他自掏腰包点了蒸馏酒后，开口问了关于温得尔兰特王的事。老板娘在忙碌地四处招待客人之余，向巴尔特说明了整件事的原委。

在奥巴河的对岸有个帕鲁萨姆王国。就在去年，帕鲁萨姆王国在与大国的战争中胜出。这场激烈的战争中，皇太子及多名王子战死，但在最后关头，温得尔兰特王子突袭了敌方的根据地，获得胜利。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大英雄凯旋归国，但是因为高龄而倒卧病榻的高龄国王或许是因为放下心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下任国王该由谁继位引起了多番争论。温得尔兰特王子比皇太子年长，也很有人望，功迹卓越，但是生母的身分低微。但是，此时王子是救国英雄，军部也非常支持他。结果决定由温得尔兰特王子继承王位，在战胜及前任国王驾崩的一年后，举行了加冕仪式。新王希望能传播战胜及加冕的喜悦，所以派遣王使走访各地发放礼金，同时宣传新的统治方针。

巴尔特感到傻眼。边境地带幅员辽阔，离帕鲁萨姆太过遥远，村庄城镇的分布十分零散。不管是徵税、派兵遣将、颁布法令都极为不便且不符效益。就算在这种地方广发酒水，国王名号这东西在三天后就被大家拋诸脑后了。就在巴尔特开始用餐，心想著这真是件奇闻异事时，酒馆中的喧嚣忽地静了下来。一位打扮华贵的骑士站在门口，以年轻响亮的嗓音开口询问：

「很抱歉，打扰各位休息了！请问这里有没有药师，或是了解疾病的人？特遣边境王使巴里．陶德祭司大人犯了急病，说手脚突然感到冰冷，以及剧烈头痛，现在发著高烧，没有意识。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没有人愿意毛遂自荐。在这种乡下地方应该没有什么药师吧，巴尔特站起身。

「能请教详细的症状吗？」

「阁下是药师吗？」

「我不是药师，但是如果他罹患的是我想的那种疾病，就必须立刻采取对策。」

巴尔特立刻被带到了村长家。村长本人不在家，他出门去通知下个村庄王使抵达一事，并帮忙安排住宿等细节。村长夫人也因女儿即将临盆，身在女儿婆家而不在这里。家中只剩两位帮忙打理食宿的少女，无法处置祭司的急病。他们似乎是抱持著最后一丝希望，认为村民中或许会有人懂药理而来到酒馆。有位年长的骑士随侍在称为特遣王使的祭司身边。年轻骑士向他简短地说明情况后，年长骑士对巴尔特低下头说：「拜托您了。」

看过祭司的情况后，不是格里阿朵拉所引起的病症，而是在边境家喻户晓，被称为「一夜热」的病症。突然发高烧虽然十分吓人，但是即使不去理会，最多两三天就能痊愈。不过，若是高烧过度可能会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而丧命，也可能会导致身体某些部位瘫痪。

巴尔特说明诊断结果，并表示自己有草药，若不嫌弃的话可以配药。另外还说，让房间保持温暖并摄取足够的水分很重要。而年长骑士低下头说：「那就麻烦您了。」

巴尔特先拜托打杂的少女去准备热水。

「可以麻烦你不要盖上锅盖，帮我煮一锅沸水吗？开始煮沸后，在数到五百的期间要让水继续沸腾。弄好了就来叫我。」

接下来他从行李中拿出一束药草，从中挑出耶拉特的叶子与克利轧的根。两株药草都乾燥得恰到好处。巴尔特请另一位少女拿来木钵及木匙，捣碎叶子及根后，将叶子和根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年长骑士则兴味盎然地盯著他。

「克利轧的根有温暖身体、促进排汗的作用，耶拉特的叶子则有强化心脏功能、促进血液循环的效果。」

「温暖身体？不是相反吗？」

「不，一夜热会让毒素沉积在体内，若是不流汗，毒素会残留在体内。让他确实排汗是最重要的。只要充分排汗后，体温会自然下降。而强化心脏功能，也能加强血液循环排毒的功用。」

「唔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阁下真是博学多闻。」

年长骑士似乎了解到巴尔特是基于正确的知识调配草药，之后没有再提问，也没有投以怀疑的眼光。

年轻骑士开口询问：「有没有我也能帮忙的事？」所以巴尔特拜托他说：「可以麻烦你去把火盆和装水的锅子拿来吗？我想利用蒸气让房间暖和些。」年轻骑士立刻照著巴尔特的指示去做。这年轻人看起来身分相当高贵，却毫不犹豫地照著巴尔特的指示动作，很是耿直。

「那个，热水煮好了。我有确实数到五百。」

「这样啊。那么，可以请你提供一个小的长柄锅吗？」

巴尔特跟著来叫他的少女走进厨房，舀了适量的沸水到长柄锅中，放入已经捣碎混合的药草后盖上盖子。他回到病人房间看看时，火盆上已经放了水，开始冒著热气。年轻骑士做事挺俐落的。刚刚有事外出的两位仆人回来了，因此巴尔特请他们先帮病人擦汗并更换内衣。

巴尔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著。在叶子及根完全化开前必须放置一段时间，等待才能引出耶拉特叶和克利轧根具备的药效，老婆婆药师是这么教的。年轻骑士中途曾来看过好几次，但巴尔特只是闭著眼睛等著。

等长柄锅的热度冷却下来，温度变成微温时，巴尔特掀开了盖子。捣碎的叶子及根已经完全泡开，热水变成看起来具有疗效的茶红色，散发出独特的特殊气味。他用泡过热水的白布滤出药汤，之后倒进吸嘴。

回到房间后，巴尔特命令仆人喂病人喝下药汤。他有些担心病人能否顺利喝下药汤，但所幸全都喝光了。喝完药汤后，他在吸嘴内倒入冷开水让病人喝下。

「一点一点慢慢喝没关系，要一直不断让他喝水。因为当水分变成汗水排出时，会带走体内的毒素。」

年长骑士在充满蒸气，热呼呼的房间里，维持著服装及直挺的姿势，静静地守著祭司。

过了半夜，病人排出大量气味难闻的汗水后，状况稳定了下来，发出安稳的鼻息声。等到清晨时分，烧也退了，病徵也一一消失了。当巴尔特说「已经没事了」之后，年长骑士特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真的感激不尽，对阁下的感谢之情无以言表。话说回来，我还未请教您贵姓大名。」

「我是巴尔特．罗恩。」

「该不会是『人民的骑士』阁下？」

年长骑士非常严谨的表情稍微放松了。

2

「罗恩大人，再来一杯葡萄酒吧？」

仆人听见巴里．陶德祭司的话，捧来葡萄酒壶，将巴尔特的杯子斟满。这是上等的葡萄酒，杯子也是刻有奢华雕刻的银制高脚杯。

起初，巴尔特轻视了只带两位骑士与两位仆人，被派遣到这乡下地方来的「王使」。而且由祭司担任王使这点也很妙。不过，这号人物看来不是位单纯的祭司。他很熟悉高级典雅的文物，也有良好的教养，不过他的身上没有经济宽裕的圣职者常有的下流气质。

两位骑士也非等闲之辈。年长骑士名为翟菲特．波恩，是位干练的骑士，应该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感觉很习惯命令他人。结果，他一直到破晓都坐在祭司身边，从未阖眼，但是他的态度却不见任何失态。

年轻骑士自称为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他拚命完成任务的模样令人会心一笑，也十分耀眼。话说回来，「剑王（夏堤里翁）」这名字也很了不起。不过翟菲特刻意用本人听不见的声音对巴尔特说，他是万中选一的剑术人才。

在只听闻到腐败及堕落传言的大国中，居然还有两位如此令人赞叹的人才。两位的家世想必十分显赫，但他们都不提及除了骑士以外的身分，这一点也令人心生好感。两位仆人也非常优秀，礼数周到，做事细心，服侍巴尔特时毫无畏缩之感，举止从容自若。据说摆在眼前的这些料理，大半都是仆人调理而成，但身为厨师的本领也不俗。

总结来说，这一行人并不是在新王的心血来潮下，半推半就地以少人数巡回偏乡的倒楣下等官员。这样的形象只是伪装，他们的身上肩负著其他使命。不过，他们的目的为何，巴尔特毫无兴趣。他只是庆幸能意外地与投缘的人把酒言欢，为这份幸运感到高兴。

「哎呀哎呀，虽然我说要大大犒赏您一番，但是没想到在这种小村庄能端出这么多珍馐美食呢。」

祭司满脸笑容，尽著东道主的义务。从他健康的脸色看来，很难相信他昨晚还命在旦夕。而摆在餐桌中央的是一大盘鱼料理。

是加伯鱼。

这种鱼只能在奥巴川捕获，也被称为「骑士鱼（卡尔德卡斯坦）」。有人说这种鱼跟骑士一样危险，也有人说吃下这种鱼需要有骑士般的勇气。骑士鱼身上带毒，鱼皮及内脏是绝对不可食用的，只吃一口就会致死。虽然这种鱼如此危险，但是其美味无可比拟。听说网里只有这么一尾，所以请来了通晓调理方法的刚兹老板娘一展厨艺。

她将加伯鱼的鱼肉切成厚片，快速炙烤，再切成一口大小。鱼肉易碎，所以需要熟练的技巧及纤细大胆的刀工。鱼肉表面若不经一番炙烤，无法引出它的风味，但是烤过头会让它的美味流失。

巴尔特取了一块送入口中。丰富的鲜甜滋味从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只用牙齿轻轻一碰，鱼肉就散开来。他在口中细细品尝，每个部位的味道有微妙的不同，瞬间在口中扩散。这就是其他人说它具有七彩滋味的理由。趁鱼肉还在口中时，含上一口葡萄酒。鱼肉自然而然地融化在口中，富有弹性的口感配上辛辣的刺激抚过喉咙，落入体内。「呼～」地长吁一口气，浓郁的芳香窜过鼻腔，留下幽深的余韵。虽然是白肉鱼，却散发出复杂且强烈的香味，和酒体中带有厚重苦味的葡萄酒相比之下毫不逊色。这瓶红葡萄酒是劳夫恩．马卡里斯塔四十三年的陈酿葡萄酒。

边境地带中，对于葡萄酒的概念没有什么红白之分。葡萄酒通常是以红色果实混合黄色果实制作而成。巴尔特也很喜欢这种葡萄酒，但想酿出酒质扎实深厚的葡萄酒，就只能用单一品种的葡萄制作。这瓶劳夫恩．马卡里斯塔四十三年陈酿葡萄酒系出名门，凛冽风雅，巴尔特已经很久没喝过如此好酒了。

一开始祭司知道主菜是白肉鱼时，就吩咐仆人准备白葡萄酒。这么说来，巴尔特曾听说过大陆中央地带有一个规则：白肉鱼这类的食物要搭配白葡萄酒，红肉食物则要搭配红葡萄酒。虽然边境地带并不讲究这些细节，但他十分佩服这合理的规则。只不过，加伯鱼就另当别论了。加伯鱼反而比较适合搭配红葡萄酒，还得要是酒体扎实有力的红葡萄酒。若是搭配白葡萄酒，会彰显烧烤后被锁在肉中的腥味。

巴尔特提出这番见解时，祭司半信半疑地照著他的话去做了。而现在祭司也十分认同这是正确的选择。

「四十三年陈酿配上这尾奇迹般的白肉鱼，居然相形失色呢。但是异乡旅途中，我也拿不出比这更陈年的酒了。」

「我对酒种一窍不通，但我完全不觉得这瓶红葡萄酒比加伯鱼逊色。只不过红葡萄酒不适合远行这句话真是说对了。」

红葡萄酒经过多年岁月，会显现出绝妙的熟成与稳定。若是将这样的红葡萄酒用摇摇晃晃的马车运送，之后得花上一年才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恢复。酒要在酿酒的产地喝最好，年轻的葡萄酒受到震动的影响也比较小。而这位祭司选的是酒龄浅，熟成到最大极限的红葡萄酒。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本来还以为这瓶四十三年的酒，应该耐得了舟车劳顿，但果然还是出现了微妙的苦味呢。」

舌头上确实感受到一股有些不悦的刺激，但是习惯这股味道后，反而觉得也是一种滋味。这支葡萄酒将这尾极其美味的鱼衬托得更加美味。祭司和两位骑士似乎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加伯鱼，此时已经完全被加伯鱼征服了。虽然这么说有些多事，巴尔特还是开口叮咛他们，这种鱼千万不可以让不熟悉的厨师处理。

「翟菲特大人，所谓『人民的骑士』是指什么呢？」

「夏堤里翁，在骑士就任之时，会在祭司职等以上的圣职人员、领主以及骑士前辈们的见证之下，进行骑士誓约吧？」

「是的，要对主上及国王宣誓自己的忠诚。」

「罗恩大人，在边境地带是由一位骑士前辈担任见证人吧？」

「是的，虽然有时也会有圣职人员一同列席。」

「夏堤里翁，现今骑士就任时，一开始就是在有国家、有秩序，存在著各种主从关系或是家族的状况之下进行。然而，原本并不是如此。成为骑士代表建立一个家，由此产生新的领主及城镇。骑士将在不受任何限制的情况下，选择效忠的对象，这才是骑士誓约的本质。只要听过三项誓约的内容，也能大约了解这位骑士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边境地带的做法比较接近原本的应有做法。要选择的不只是效忠的对象，还有自己遵从的道义和信奉的神明。」

「可以选道义？那除了自己选择的道义以外，都不用遵守了吗？」

「怎么可能。但是所谓的遵从所有道义，往往会变成什么都不遵守。在现今的仪式之中，在汝将信奉何等道义这个问题上，长篇大论地列了十三条道义。我不会说这样不好，但是有很多人都认为它是默背十三道义的考试。算了，不提这个了。总之，即使是现在，在边境地带仍会自己选择侍奉的对象、信奉的神明，以及应遵守的道义并宣誓，这是最接近原始仪式的形式。在我还是勤务兵时，曾经听闻边境有位骑士立下了效忠人民的誓约。当时这个传闻在大都会的骑士及见习骑士之间，相当有名。我当时非常感动，觉得那才是骑士应有的姿态。」

巴里．陶德祭司以明快的话术使气氛热络，大家都多喝了几杯，也聊得十分起劲。村民为了回应祭司的慷慨而端上的食物也很美味，送上的葡萄酒也都颇具名气。一群人度过了欢快无比的一晚。

3

身体好重。麻得让身体无法动弹。

巴尔特因为察觉到可疑的动静而醒来。他勉强让颤抖的双脚照自己的意思行动，走到放披风的地方。披风的内袋里放著危急时用的万能药草。他将万能药草直接含入口中，使劲咀嚼著。他拿了剑后走出走廊，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去。

在祭司的房间前，夏堤里翁瘫倒在地。他不是死了，而是全身麻痹无法动弹。巴尔特走到他身边，他以哀求的眼神示意房间里头。房里传来有人在搜括东西的声音，歹徒丝毫不想隐去这些声音，代表他知道大家现在都不能动。巴尔特拔剑冲进房里。

「唔喔！你、你怎么能动？」

歹徒一脸呆样，停下翻找物品的手，迅速背起背袋就想逃。巴尔抓起手边的物品后扔了出去。那是驱邪的鬼神像。就在歹徒爬上窗框想往外跳时，背部被将近一个成人重的木像砸中了。

「唔啊！」

巴尔特为了追上掉到窗户另一边的歹徒，活动行动不便的双脚。他瞥了一眼，发现祭司还躺在床上，没有被施暴的迹像。他爬过窗框，滚落到窗外。这时歹徒站起身，正在想办法甩掉缠在背袋上的鬼神像。巴尔特趴在地上从左至右挥剑，往歹徒的脚砍去。

「呀！」

歹徒反射性地跳起，避开了剑。他的反应就像背上有双眼睛似的，但由于他的轻忽大意，这一跳让他的脑袋撞上树枝，整个人翻倒在地。

「痛死了！」

即使痛楚让歹徒一直按著头，但他站起身，从长著茂密草丛的斜坡沙沙沙地滑下去。在他滑到斜坡尽头时，巴尔特再次扔出的鬼神像砸中了他的头。这次的攻击总算起了作用，歹徒摇摇晃晃地蛇行了五步左右后仰面倒在地上。

即使如此，他很快就恢复了意识，躺在地上左右甩甩头。不过，这次他站不起来了。因为巴尔特已经追上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月光勾勒出的歹徒面貌意外地年轻。歹徒向上打开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莫名地勾起笑容。而巴尔特心里已经猜到歹徒的身分了。

「你是朱露察卡？」

「喔喔！我有这么出名吗？真令人开心呢！」

巴尔特曾听过「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朱露察卡的传闻，他的手法是下药迷昏家中所有人，不杀害任何人，随意盗取值钱的东西后扬长而去。朱露察卡是偷偷在餐厅里，往倒在壶里醒酒的红葡萄酒中下了药。应该是家里因为祭司患病的骚动，让人有机可趁吧。

「哎呀～不久之前，我就一直跟在帕鲁萨姆王国王使一行人背后，准备伺机而动。但那两位保护他的侍卫，这个……该怎么说呢？简直是会走动的危险物品？所以我的职业自尊心反而受到了刺激，心想要是能赢过那两人，就够我爽上一个月了。不过我们的交易之神──恩．努真是灵验呢！我向他发愿，如果这次的窃盗能够成功，就会献上最好的酒。而就在隔天喔，祭司病倒了，然后又恢复过来。到了破晓时分，大家都累得睡死了。这种情势彷佛在对我说时候到了，轮到你上场了。对了，你是谁？」

巴尔特告知姓名后，朱露察卡闭上眼仰天长叹。

「唔啊～真倒楣！为什么『人民的骑士』会在这种地方来，我唯一不想遇上的人就是你啊。」

至今巴尔特讨伐过许多贼人，宵小盗贼都十分惧怕他。

所幸不久后，麻药的药效就消退地一乾二净了。听说在不远的城镇中，有位富翁正在出钱悬赏朱露察卡，所以巴尔特将人交给回到家中的村长，并告诉他悬赏金就当作给村子的精神赔偿费用。

「被你连救了两次呢。我们接下来要去道尔巴领地，罗恩大人又已经退休，正在四处旅行。不嫌弃的话，要不暂时跟我们同行吧？」

道尔巴领地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统治的地方。巴尔特才刚被卡尔多斯的外甥以近似暗杀的方式偷袭，还反客为主地杀了他。对巴尔特来说，那里是世界上最不想去的地方。他表示自己想前往临兹，谢绝了祭司的提案。

祭司不以金钱或高价物表示谢意，反而拿出一罐瓶装蒸馏酒递给巴尔特，希望他收下。

「这瓶酒的味道也很不错喔！重要的是，舟车劳顿也不会让滋味变调这点是最棒的。」

祭司说完就笑了。

然后巴尔特和他们分道扬镳。而他还不知道，祭司等人的旅程与他宣誓保护的爱朵菈小姐，以及她儿子居尔南的命运有莫大的关联。

第一卷 第五章 袭击 肉丸子佐佩里斯酱

1

临兹是座位于大河奥巴河畔的港口城镇。从临兹出发越过奥巴河，对岸有帕鲁萨姆王国的波德利亚交易村。临兹领主拥有多艘大型交易船，并与波德利亚有商业上的往来。只要来到临兹，就能买到大陆中央各国的物品，临兹就自然而然地繁华起来，临兹领主则开始自称为伯爵。他虽然只统领一个城镇，但财力却凌驾于大领主们。

河川沿岸有座市场。商人们在临时搭建的小屋之中或铺张席子，陈列商品贩卖。长长一条路几乎看不见尽头，每个摊子前都聚集著人群。

──人、人、人。这里真是人山人海啊！

他曾经耳闻这个情况，但是只有这点若非亲眼所见就无法体会。小贩扯著嗓子吼叫招揽人群，买方也高声吶喊著想购买的物品。四处的店家全是这番光景，所以整体看来是极为喧嚣的景况。巴尔特一开始很惊讶，但习惯之后也明白这是种活力。

──原来如此，临兹正处于鼎盛期啊。

临兹也是爱朵菈很感兴趣的地方之一，但是她无法离开帕库拉。所以巴尔特要将自己曾经到访的地方，以及所见所闻写成书信寄给她。爱朵菈读了这些信件应该会很开心吧？

为了进行报告，他得亲身体验。首先，他得尝尝林立于市场中的摊贩贩卖的料理。一个贩卖圆形肉串的摊子吸引了巴尔特的目光。付过钱后，小贩熟练地用竹签从锅里串了三颗圆形肉块，再沾了少许装在另一个锅子里的酱汁，并递给巴尔特。动作熟练迅速。

三颗肉块都是圆形，大小一致。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口吃下最上面的肉块。

──嗯？这是……

这是肉片，但咀嚼的口感柔嫩。不对，与其说是柔嫩，更像散开的触感。他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后，了解到个中原因。

这是先将肉切成细小肉末，再捏成圆形制成的，也就是肉丸子。说到肉，巴尔特只知道豪迈切开的肉片，所以这道料理让他深感佩服。

──这道料理真是费时费力啊。

这肉应该是鸡肉，但是里面不只有鸡肉，还加了其他种类的肉。虽然只有一点点，里头也加了切碎的蔬菜碎末。这些细小的绿色碎末，应该是切成碎末的洛哈斯或佩里斯叶吧？这些碎末也能去腥提味。

因为做成了丸子，比单纯的肉片更容易入味。锅内装有已经调味过的高汤，肉丸子应该是放在高汤中炖煮过了。

巴尔特极为享受这初次体验到的口感。微微沾上的酱汁也非常好吃，甜甜咸咸又有些辣劲，这滋味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他很快地解决了第一颗丸子，张口咬下第二颗肉丸子。第二颗丸子没有沾到酱汁，但这样也不错。沾上酱汁的肉丸子一定会染上酱汁的味道。而没沾到酱汁的肉丸子能够直接吃到食材的滋味。他从散开的肉末之间，能感受到缓缓渗透出来的鲜美滋味。

接著他开始吃起第三颗。在吃第二颗时，酱汁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但要吃第三颗时，舌尖上的酱汁味道已完全消失了。酱汁非常美味，但相对地，风味也相当强烈，会在嘴里留下余味。而在吃第三颗的过程中，残留的余味会被彻底冲去。

──嗯，太好吃了！那么吃下一样吧！

三颗肉丸子点燃了巴尔特的食欲。就在他边走边四处张望摊贩，物色接下来要吃什么时，他看见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有个男人坐在路旁，脖子上挂著牌子，上面写著：「我要卖身。」路上往来的人们好奇地盯著他，也有人讪笑。路人开口问他：小兄弟，你开价多少啊？

「一百万克尔。」

众人哗然。一百万克尔的巨款，即使是临兹伯爵也无法三两下就筹到，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没有想把自己卖掉的意思。或许是在开玩笑，招揽客人。

巴尔特听见男人的声音后，心中有些怀疑，再次看向男人的脸庞后吓了一跳。男人也发现巴尔特，两人四目相交。巴尔特使了个眼色要他跟上来，随后步行离开。男人则取下脖子上的吊牌，对群众说：

「今天结束营业了。」

然后将卷好的席子揣在腋窝，追上巴尔特。走到远离闹区，人烟稀少的地方后，巴尔特停下脚步。

「巴尔特．罗恩，我们又见面了呢。」

他是两个月前想取巴尔特性命的男人──「赤鸦」班．伍利略。

2

「后来我拖著约堤修．潘恩的尸体回到卡尔多斯那里去。我确实遵守了合约内容及指示，所以我有权获得报酬。那个蠢蛋是无视协议，还不听我的制止做出蠢事，擅自死了。可是，卡尔多斯却说我这个保镳没有保护好他的外甥，不付钱给我，嚷嚷著要我立刻去取下巴尔特的头！我告诉他必须先付清之前的报酬，才能再追加合约内容，但卡尔多斯却不想付钱。这次的工作报酬虽然很高，但讲好了全额都是事后付款。我需要钱，所以决定卖身。」

巴尔特听了班．伍利略轻描淡写的叙述，心想这真是个令人傻眼的家伙。他与卡尔多斯之间的对话内容也很偏离常轨；因为需要钱，在胸前挂著贩卖吊牌坐在市场里的想法也很奇特。他是声名远播的知名剑士，若到临兹伯爵的面前一展所长，即使无法拿到一百万克尔，应该也能让伯爵以高昂的报酬聘请他。身手高超的剑士有很多门路可以赚钱，只要展现自己的剑术，一定会有买家找上门。然而，他为何把剑包在席子中藏起来呢？是自尊心作崇，还是许了什么愿？

巴尔特没说出这些疑问，卸下史塔玻罗斯身上所载的行李，将装著金币的袋子递给班．伍利略。

「这些钱够不够解决你的问题？」

「嗯，九万三千克尔啊。这连一百万克尔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过，毕竟你是『人民的骑士』阁下嘛，靠这些钱搞不好勉强过得去，就算你便宜一点吧。主人，不好意思，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无意买下你，就随你的意思吧。」

「主人接下来要去哪儿？」

「目前没有计画，或许会到北方去吧。」

「好。我应该需要短则两个月，长则半年的时间。等我的事办完了，就会去找主人。」

他不等巴尔特回应，丢下这段话就匆匆步行离去。真是位奇特的男子，但他就是奇特才讨人喜欢。

巴尔特带著史塔玻罗斯回到市场，这里有很多他想尝尝味道的东西。城镇的喧嚣让他难以抑制内心的雀跃。正当他在物色摊贩时，身旁有个人向他搭话。这位年轻人看似商人家的仆人，穿著十分讲究，言行举止亦恭敬有加。

「恕我冒味，请问您是不是从帕库拉来的呢？」

「确实如此，那又如何？」

「居尔南大人正在等著您。」

年轻人带他来到临兹伯爵的宅邸。堂堂正正地越过正门后，他被带领至位于主屋深处，一幢最高级的建筑物中。这栋建筑巧妙地利用自然地形建成，爬上楼梯后，有一间广阔的房间。房间深处的门敞开著，房间可直通至阳台。从阳台可以一览奥巴大河的绝美景色。有两位人物坐在摆设于阳台的椅子上，一边品茶一边俯瞰著奥巴河。

「嗨，老爷子，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等得好累喔。」

居尔南．德鲁西亚露出笑容，他是前帕库拉领主渥拉．德鲁西亚之妹的儿子。二十八岁的他学问习于母亲爱朵菈，武道习于巴尔特，是位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也是现任领主格里耶拉最为信任的心腹中的心腹。而在他身旁的老人特地站起身行礼，代表他对巴尔特是以骑士之礼相待。

「初次见面，我是赛门．艾比巴雷斯。巴尔特．罗恩大人，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稍后希望能跟您喝上两杯。」

这位是临兹伯爵，他的声音粗犷浑厚。没记错的话，他稍长巴尔特几岁，但体格健硕，态度非常豪爽。众人评论他为擅于筹措金钱与物资的男人，不过看起来意外地颇具武人风范。在一番寒喧后，三人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说到这一带拥有最多美食的城镇，就非临兹莫属了。我料到您一定会来访这个港口城镇，于是先向这里的仆人说明了老爷子的特徵，每天让人到摊贩区四处巡视。」

居尔南说到这里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接著笔直地看著巴尔特的眼睛说：

「老爷子，我有件事必须向您说。母亲大人她……离开人世了。那一天，她的身体状况比较好一点，说想到中庭去。她在侍女备茶的期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的表情十分幸福安详。我把母亲大人写给老爷子的信带来了，她似乎是写完信后才去中庭的。」

啊……太迟了啊……巴尔特心想。

前任帕库拉领主渥拉是在两年前去世。在那之后，巴尔特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同一时期，爱朵菈的身体状况也欠佳，经常卧床休息。

──爱朵菈小姐已命不久矣。

巴尔特虽然嘴上不说，但有这种感觉。巴尔特为了不让寇安德勒家的诡计得逞，选择离开德鲁西亚家，踏上了流浪之旅。但他的另一个目的是想见识一下广阔的世界，并写信给爱朵菈。他想亲眼看过从未见过的风景、亲口尝过从未尝过的食物，将这些感动写成文章寄给爱朵菈。然而，结果却在他写下第一封信前，爱朵菈就逝世了。

巴尔特注视著奥巴大河的水流。

──总有一天，想去奥巴河畔看看呢。

这句话是爱朵菈什么时候说的呢？

一会儿后，巴尔特再次面向居尔南，感谢他专程将信件送来。

「不会，我是来卖银和毛皮并加深与临兹伯爵之间的友谊，顺便把信带来而已。」

局势如此动荡，这点小事怎么能当成居尔南亲自前来的理由。居尔南认为，他必须亲手将爱朵菈写给巴尔特的信送到本人手上。所以他让工人们先回家，让贴身骑士放假，独自在此等著巴尔特。巴尔特感到心里有股暖意。

就在巴尔特要伸手接过信件时，入口传来一个杀风景的声音。

「巴尔特．罗恩，果然是你啊。交出那封信。还有，你手上应该有爱朵菈小姐交给你保管的东西吧？快拿出来。」

这位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弟弟兼重臣──奇恩赛拉．潘恩，他杀气腾腾地带著一群手持武器的士兵。竟然带著一群手持武器的同伙闯入临兹伯爵待客的宅邸，如果没有相当的觉悟可做不到。

他打算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3

「奥斯华！你这是做什么！」

临兹伯爵的质问声如雷贯耳，他盯著站在奇恩赛拉．潘恩背后，长相平凡的青年。

「做生意必须掌握商机，我只是遵从您的教诲而已啊，伯爵大人──不，父亲大人。现在在这座宅邸中只有听我号令之人，可否请您从这个世上退休了呢？」

「奥斯华阁下，若您杀害了您的父亲临兹伯爵，将无法成为骑士。这么一来，你也无法继承伯爵之位。而且，临兹伯爵身边的诸位亲信会归顺于你吗？此外，河川对岸的诸位也会贬低您。」

「哎呀哎呀，屈尔南大人，您这么担心我，我怎么担当得起。这些事我当然想过了。就任骑士的仪式将由这位潘恩大人担任见证人，而且临兹伯爵这个虚名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想要的是父亲随身带著的小文件盒钥匙，只要有钥匙就能拿出符契。有了它，和帕鲁萨姆王国的交易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对了，你说和边境侯爵之间的关系吗？关于这一点，寇安德勒家会为我安排好一切。那些说三道四的干部们，我都会丢进奥巴大河里喂鱼！」

柔和的语调逐渐带著凶狠，在他扔下最后一句话时，细长双眼瞪得老大，嘴角也已扭曲变形。幸亏奥斯华中了屈尔南的诱导，贼人的企图明朗了。奥斯华是临兹伯爵的养子，在寇安德勒家的推波助澜下，他打算侵占家中的一切。会被杀害的恐怕不止有在场这些人，应该也已经出兵至临兹伯爵的亲生子及心腹们身边了。

若是平凡的商人之家，杀害亲人手足，夺取家中一切的人是无法继续做生意的。然而，艾比巴雷斯家是贵族，也是骑士之家。贵族之家中，会发生有力人士排除异己，夺取一家之主之位的事。特别是边境地带，不具力量之人没有资格谈论正义的风气很兴盛。不过，即使弒父一事天地不容，但只要杀光所有目击者，就能随心所欲地捏造事实。

奇恩赛拉与奥斯华带著十二名士兵。房间虽然宽敞，入口却很狭窄，被所有士兵挡住，而阳台的另一边则是断崖。巴尔特在进入宅邸时就把剑交出去了，临兹伯爵与屈尔南的身上别说是武器了，连简单的防具都没有。

这个场面可说是穷途末路。然而，巴尔特的脸上却没浮现一丝焦急或恐惧。他迅速站起身，随意靠近袭击者们。

「奇恩赛拉阁下，赤鸦怎么样了？」

「那种废物，我早就把他赶出门了！连我儿子都保护不了，还敢要求报酬。再加上他杀了我派去送行的两位武艺高超之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哎呀哎呀，真是个没下限的蠢蛋啊。」

「你口中的蠢蛋是指赤鸦吗？还是指我？不不不，不对。像这样傻傻地冲进死路的你才是愚蠢至极。吾儿之仇敌──巴尔特．罗恩，受死吧！」

四位手持长枪的士兵迅速向前包围巴尔特，将枪尖对准他。奇恩赛拉和奥斯华向后退了一步，而在巴尔特背后的临兹伯爵及居尔南站起身。居尔南往前跨了一步，想帮助巴尔特。巴尔特察觉到他的动静，就严厉地命令道：「别过来！」这并不是对身处高位的人说的话，而是师父对弟子的嘱咐。

「知道了，师父。」

屈尔南的声音里参杂了看好戏的语调。巴尔特感觉到背后的居尔南正在移动──他正移动到掩护临兹伯爵的位置。身上没有防具的居尔南，现在应该做的就是保护临兹伯爵，并等巴尔特筹措武器──巴尔特所说的「别过来」是这个意思。

手持长枪站在前排的士兵有四位，后排则有六位已经拔出剑来的士兵。这是在长枪可及的距离就以长枪攻击，若我方拉近距离则以持剑攻击的布阵。剩下的两位士兵身上穿著皮甲，站在奇恩赛拉身前保护他。十四人对三人，我方连武器都没有。巴尔特做好了觉悟。

──好，我这条命就送你吧。相对地，你们也会全军覆没。我绝不会让你们碰到居尔南一根手指头。

「上！」

奥斯华开口下达命令，四位手持长枪的士兵向前刺出长枪。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所有人同时发动攻击时会有一点作用，然而他们的呼吸十分紊乱。

巴尔特用左右手拨开右边第一位士兵及第二位士兵刺出的长枪，冲到第二位士兵面前。而第三位士兵刺出的长枪扑了空，第四位士兵则修正手上长枪的轨道，刺上了巴尔特的左侧腹。不过威力不强，攻击被皮甲挡下，伤口很浅。巴尔特用左手抓住第二位士兵的长枪，俐落地抢过来后，用长枪的底部用力往第二位士兵胸口刺去。士兵被击飞了出去。

第一位士兵拉回长枪，刺了过来，巴尔特将那把长枪夹在右腋窝。第三位士兵再次刺出长枪，巴尔特刻意以腹部中心盔甲较厚的部位接下这记攻击，将左手的长枪一口气大幅旋转，打上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第四位士兵脖子。长枪响起啪叽的声响，断裂并飞了出去。这记力道甚至使长枪断裂，被打中脖子的士兵则痛得昏了过去。

巴尔特扔掉左手中的长枪，「哼！」地一声，鼓足气将夹在右腋的长枪猛然举起。第一位士兵连长枪带人被举起，发出惨叫声。第一位士兵手里拿著长枪飞过巴尔特的头顶，以脑袋撞上墙后落地，再也无法动弹。

巴尔特将第三位士兵的长枪用力一拉，士兵向前扑去，被拉到巴尔特身边。巴尔特右手握拳，对准左侧头部揍下去。第三位士兵立刻倒地，不省人事。而他的长枪在巴尔特手上。一位持剑的士兵冲了出来，巴尔特以长枪底部打上他的腹部，近身夺走剑后，喊了一声：「拿去！」就将剑往后丢。

「好！」

「喔喔！」

第一个回应是接下剑的居尔南，听起来莫名地开心；第二声则是临兹伯爵。看到巴尔特看都不看，就将亮晃晃的剑向后拋，而居尔南理所当然地接下的情景，伯爵应该很是吃惊。

剩下的士兵都哑口无言，无法动弹。巴尔特俐落地把左手长枪转了一圈，将金属枪锋对向袭击者们。虽然是支再普通不过的长枪，拿在巴尔特手上却成了猛兽的利牙。他架著长枪与暴徒对峙的同时，开口问：

「那个叫什么奥斯华的，可以杀了他吗？」

「嗯。」

临兹伯爵发现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就简短地答道。咕嘟地咽下一口口水的人是谁呢？此时猎人与猎物的立场已经完全逆转了。

「杀、杀、杀了他们～～！」

奥斯华的命令简直就像惨叫。

士兵们袭向巴尔特。而巴尔特在大约士兵们脸庞的高度，将长枪挥得嗡嗡作响。这一招的威力强劲，要是被打中可能整个头都会飞出去。士兵们十分害怕，脚步犹豫。

巴尔特迅速冲向右前方，两名奇恩赛拉护卫的所在之处。两人想举剑砍向巴尔特。而巴尔特抓住右侧护卫举起剑的左手腕，拿他当人肉盾牌，向左侧的护卫冲去。两名护卫的身体撞成一团，双双倒地。当巴尔特放开士兵的同时，伸手夺走了剑。

士兵们想包围巴尔特。但是巴尔特往右旋身，砍向想绕到他背后包抄的士兵。士兵的手腕被砍飞，那只手里还握著剑。士兵们想趁隙接近巴尔特，但他用力挥动左手的长枪，牵制士兵们，并向前踏出一步，将剑砍上其中一位士兵的肩口。而剑砍至左胸的上半部后断了。

「什么啊，这么钝。」

一位士兵怪叫著往巴尔特砍过来。在那把剑挥下来之前，巴尔特早一步将断剑刺进士兵的脑袋，只有原来一半长度的剑深深刺进头盖骨。那位士兵维持著举剑姿势，缓缓向后倒下。变成斗鸡眼的双眼，彷佛在瞪著插在自己头上的剑柄。

「噫、噫噫噫噫、噫！」

奥斯华发出丢脸的声音，往入口逃去。他拉著一个士兵，应该是想拿来当人肉盾牌。巴尔特双手举著长枪向前冲，他的长枪贯穿了士兵的腹部。从士兵背部刺出来的长枪枪尖也刺中了奥斯华。巴尔特就这样冲过去，将长枪刺进入口前的墙上。咚！地一声，长枪将两人钉在墙上。被长枪贯穿的两人痛苦地挣扎著，最后长枪耐不住两人的重量而断裂。

巴尔特再次回到手无寸铁的状态，奇恩赛拉似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与两名侍卫一起向他发动攻击。三人一起上是个不错的主意，很可惜三个人贴得太近了。而且人数上，只有三个人不够。两名护卫举起剑，奇恩赛拉则是站在两人正中间，手持较短的剑，摆出刺击的态势。

巴尔特退了两步后，突然往前冲出去。两名护卫的节奏被打乱，错过了挥剑的时机。巴尔特用右脚踢起奇恩赛拉的手，左右手则分别紧紧握住两名护卫拿剑的手，进行压制。奇恩赛拉的剑被踢飞，撞上巴尔特后弹飞出去，并跌倒在地。两名护卫的剑则掉落在地。巴尔特将两名护卫的腕骨折碎后，将两人举高起来转了几圈，甩上墙壁。

奇恩赛拉的胸口插著一把剑。原本巴尔特是想将剑踢飞，但可能是在激烈冲撞时刺进了他的胸口。奥斯华的士兵们则已经丧失斗志，一动也不动。

此时，一位士兵站起来。他抖个不停，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参与攻击。站起身是无所谓，但他的剑刚才被奇恩赛拉的护卫抢走了，手里没有剑。

这位胆小的士兵已经精神错乱，朝著阳台飞奔而去。这么下去他会冲出阳台。居尔南或许是觉得让他送死也很可怜，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胆小的士兵俐落地避开了居尔南。就在两人擦肩而过之际，士兵抽走了居尔南怀中那封爱朵菈写的信，拔腿狂奔。众人还来不及惊讶，胆小的士兵就从阳台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回过头的脸上带著笑容。

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

他跳下阳台时抓住了栏杆，巧妙地减缓力道，掉到正下方。临兹伯爵与屈尔南探头看向断崖下方，巴尔特也跑了过去。他们看见盗贼俐落地踩著断崖上凸出的石头往下跳，往奥巴河岸边去。

「喔喔喔！这家伙是什么人！简直像只猴子！」

临兹伯爵的语调中带著看到难以置信之事的惊讶，如此说道。接著回头环视房间内部，巴尔特昂然而立。

「嗯……话说回来，您真的太强了。十四人对手无寸铁的三人，我都做好会死的心理准备了。」

「即使聚集了上百头羊（伊美拉），也敌不过一头老虎（葛拉翁）。」

屈尔南脸上挂著莫名得意的表情说。临兹伯爵则露出笑容。

「我从年轻的时候，就有听闻『人民的骑士』阁下极为勇猛，一直想要一睹您骁勇善战的风采。我的梦想以这种形式实现，也算是一大乐事。真是让我看了一场精彩好戏啊！真是愉快，愉快！」

其实被奥斯华收买的人并不多。听闻奥斯华的死讯之后，心里有鬼的人逃了出去，不知情的人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临兹伯爵立刻派出士兵，不出所料，他们也有派出刺客至临兹伯爵的儿子们及重臣们之处。其中有些人知道阴谋败露就躲了起来，有些人则是遭到逮捕，最终没有任何人成功行刺。

「什么是双重漩涡？印章那东西又在哪里？告诉我，巴尔特．罗恩，快告诉我！」

奇恩赛拉留下这句话就死去了。

什么双重漩涡和印章，巴尔特完全摸不著头绪，居尔南也一无所知。开始打斗前，奇恩塞拉曾说过要他交出爱朵菈给他保管的东西，可是爱朵菈没有要他保管过任何物品。

居尔南对巴尔特还没读过母亲写的信，就被贼人抢走的事感到十分懊悔，但巴尔特没什么放在心上。比起这件事，他最遗憾的是自己终究无法写信给爱朵菈了。

隔天，居尔南向临兹伯爵说：「久违地见到老爷子精神奕奕的武者风范，这下子回去有故事可说了。」后，踏上了归途。

巴尔特本来打算逛逛摊贩，买些食物边走边吃，但是他办不到。别说逛摊贩了，他连床都下不了。还有，因为他不顾一切地打了一场群架，腰和右肩都非常痛。

──这就是所谓老虎也敌不过岁月（欧兰）吗？

巴尔特如此自嘲。

第一卷 第六章 向阳庭园 琶斯·琶琶斯香草茶

1

巴尔特站在波涛汹涌的奥巴河岸边，静静地眺望风景。今天是他逗留在临兹伯爵宅邸的第三天。由于腰痛稍有缓解，能够下床活动了，所以他乘著史塔玻罗斯出外散步。史塔玻罗斯似乎因为载著主人而感到十分开心。

这匹马已经几岁了呢？巴尔特回想过去的记忆。爱朵菈是在嫁进寇安德勒家的那一年，将史塔玻罗斯送给他。而那一年史塔玻罗斯两岁，这么一算，在那之后过了二十九年。

它已经三十一岁了啊，真是长寿。结果，至今我都没问过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爱朵菈送他这匹马时说：「名字的意思是秘密！」这个名字当中应该有某种涵义，然而彼此共度了这么长的岁月，他却从来不曾过问。

2

爱朵菈生于四千两百二十六年。当时巴尔特十四岁，已经担任爱朵菈的祖父──艾伦瑟拉．德鲁西亚的勤务兵第四年了。

比起父母、年长她十六岁的兄长和任何一位侍女，爱朵菈最亲近巴尔特。爱朵菈日渐成长，巴尔特则以自己的方式疼爱她。也就是带著她到山林野地四处走动。

即使不是在边境地带，山林野地也属危险之地。更何况德鲁西亚家统治的帕库拉领地是位于大障壁的缺口处，有魔兽与受其影响的野兽们在周围徘徊，是非常危险的地方。当然，巴尔特有能力辨别这些地点是否真的有危险。而且二十岁就当上正骑士的巴尔特，在精锐云集的德鲁西亚家中，已经被认可为武艺超群的猛将。即使如此，担忧的声音从来没有少过。但爱朵菈总是笑著说：「巴尔特会保护我嘛！」若去除危险这点，山林野地是伟大的导师，也是座无边无际的游乐场。爱朵菈逐渐长大。

爱朵菈八岁那年，家主艾伦瑟拉撒手人寰。爱朵菈为祖父的死伤心欲绝，在巴尔特的怀里痛哭。她母亲过世时也是一样。

爱朵菈虽然成长为美丽的女孩，但是个性刚强冷冽，喜欢盔甲多过于礼服，手上拿的不是裁缝针，而是细剑。说起来，爱朵菈原本就是负责筛选能迎入骑士庭园（可尔德葛特．莱岩）的英雄魂魄，三位女战神中其中一位的名字。

「我真是帮你取错名字了。」

父亲海德拉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种悔不当初之感。

3

爱朵菈十二岁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一天，巴尔特讨伐完山贼团后回城，觉得城内有些不对劲。家主海德拉特地下来城门附近，询问他：「你有见到爱朵菈吗？」巴尔特回答没见过后，海德拉一脸苍白地说：「这样啊……」听说她为了迎接巴尔特，带著两名士兵出城了。她在对面山峰上发现一行人的踪迹，说那条路她熟得很，也没告知海德拉就擅自带著两名士兵冲出家门了。听说她出门时天还亮著，当时爱朵菈的兄长渥拉正留守在位于大障壁缺口的堡垒。

现在天色已晚，巴尔特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若是由高处往下望，会觉得很容易看清山路，但是一旦实际走在树林间，方向、位置和距离感会立刻陷入混乱。到了这个时间还没回来，代表不能期待他们能自己回来。话虽如此，要在夜里的森林中找人几乎不可能。

然而，巴尔特立刻回到马上，对刚才带回来的部下们命令道：「到城里的高台去，点燃火把，保持明亮！直到破晓前都不能停！」之后调转马头离去。

看到巴尔特要策马而去，海拉德说：「把这个带去！」并将一把剑交给他──是魔剑「贯穿黑暗之物（莫拉古拉皮耶洛）」。巴尔特卸下自己的配剑，挂上魔剑后策马飞奔而出。所幸，两颗月亮都高挂于空中。凭藉著在茂盛林木间洒落的微弱月光，他策马向前。

假设爱朵菈是从城内出发来迎接他，那关键就在于她一开始在哪里右转。平常她都是乘坐巴尔特的马，所以感觉会比实际距离短，她恐怕是在抵达正确的道路前就右转了。这么一想，有条相似的右转路。他马上抵达那条右转路，向右转进去。从此处开始延伸出去的道路，会向左向右地蜿蜒曲折。由于每条路都很相似，的确会很容易迷路。

巴尔特来到分岔路口。要走右边？还是左边？爱朵菈走哪边呢？两条路都有可能。她的选择取决于对来路的误解程度。要是在这里弄错追踪方向，恐怕就救不了她了。

──神啊！吾之守护神帕塔拉波沙啊！汝神掌管黑暗，请指示我在昏暗森林中应前进的道路！

这是巴尔特自从就任骑士以来，第一次呼唤自己信奉之神的名字。巴尔特会选择黑暗神祇帕塔拉波沙作为侍奉的神，是因为没有圣职人员会以此神之名传道。也就是说，选这个神就不必担心遇上圣职人员时会被传道，就是这么一个毫无信仰的理由。即使如此，或许是黑暗神回应了为数稀少的信徒呼唤，分岔路的黑暗中隐约浮现了什么东西。

微弱的光线朦胧地映出一张巨大的脸，看起来像人，又像是猴子。脖子以下的身体融入黑暗之中而看不到，但相较于脸的大小，身体似乎很娇小，非常不相衬。大眼看似困倦地半闭著，就像在缓慢呼吸一般，微微眨动眼睛。

是森林贤者（帕杜里．欧拉）。

祂是出现在童话中的精灵，偶尔会有人说在边境的森林深处见到祂。巴尔特是第一次看到，但衪肯定就是森林贤者。

森林贤者只微微张开困倦的眼，往右看去。

──感激不尽！

巴尔特留下这句对神明来说不够尊敬，对野兽来说太过周到的话，策马跑向右边的道路。跑著跑著，就在内心充满著果然走错路的不安时，有个声音传进他耳里。是有人在争吵的声音！巴尔特比风还飞快地跑过森林。

──找到了！

在有些开阔的地方，有十几只野兽和一位士兵倒在地上。另一位士兵将爱朵菈挡在背后，浑身是血，并手里的剑对著眼前的敌人。

是魔兽化的鼠猿（赛由斯巴）。

据说野兽暴露在妖魔的妖气中会变成魔兽，但实际上并不清楚是否为真。虽然有很多骑士看过妖魔，但巴尔特本身从未见过。不过，普通野兽肯定会变为魔兽。魔兽化的魔兽体格会大上一倍，并且变得十分凶暴。魔兽的眼睛会闪著红光，力量变得非常强大，肉体异常强健。

巴尔特很感谢海德拉要他带上魔剑。鼠猿就算没有魔兽化也是非常难缠的野兽，它的体型巨大，与人类差不多；长长的手臂比人类强上数倍，还长著坚硬化，锐利尖长的手指。敏捷性佳，毛皮十分坚硬。

而魔剑是为了打倒魔兽打造的剑，里面混用了特殊的材料。只有魔剑的剑刃能够斩裂魔兽的而表皮、肉体及骨头。魔剑的价格高昂，甚至能买下一座城，所以德鲁西亚家中也只有这一把。

士兵知道有援军接近，偷偷望了过来。魔兽看准这个破绽，往士兵和爱朵菈飞扑而去。巴尔特不停下马就拔出剑，就这样冲刺向前，连人带马冲撞上魔兽。在爱朵菈和士兵面前，魔兽直直往侧边飞去。从马上摔落的巴尔特和魔兽纠缠在一起，冲进树丛中。

魔剑贯穿了魔兽的心脏。但是，魔兽将双手爪子插入巴尔特的背部，而且刺得很深。巴尔特瞪视著眼前的魔兽，使劲地把剑往前推。从魔兽体内喷出的血染红了巴尔特的盔甲。魔兽张开血盆大口，想用利牙咬碎巴尔特的脸。巴尔特马上把脸向右偏，结果魔兽的下颚扣上了巴尔特的左肩。魔兽的利牙轻易刺穿以强韧皮革制成的护肩，想咬碎他的肩膀。即使如此，巴尔特继续不断地将剑往前推进。

突然间，魔兽的力量一松，眼里的红光也消失，死去并倒在地上。

当巴尔特站起身回头看去，眼里满是泪水的爱朵菈立刻来到他的身旁。巴尔特一语不发地抱住了爱朵菈。而爱朵菈也不管巴尔特一身血污，抱著他哭了起来。

4

发生这件事之后，爱朵菈变了。一语概括，就是变得很有女人味。在那之前如少年般的豁达心性内敛沉潜，温柔体贴开始显露在外。她克制自己凡事都要抢第一的习惯，退一步默默地支援大家，也开始磨练料理、刺绣等技巧。

之后过了三年岁月。巴尔特受命前往大障壁的堡垒，三个月后回城时，爱朵菈嫁给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婚事已经决定了。爱朵菈把史塔玻罗斯送给巴鲁特后，启程前往奥尔巴领地。

卡尔多斯当时二十六岁。他虽然是前家主的妾生之子，但是前家主及其子嗣接连横死，所以卡尔多斯在三年前，年纪轻轻的二十三岁就继承了家族。到了卡尔多斯这一代，寇安德勒家以强硬的手段扩张势力，和多年对立的诺拉家不断爆发武力冲突，对坚持中立至今的德鲁西亚家也多番骚扰。

一年前，曾发生一次出现十七只魔兽的紧急事件，在这之中，寇安德勒家甚至卑鄙地出兵攻打德鲁西亚家主城。当时巴尔特恰巧因负伤回城，在他的奋战之下，寇安德勒家折损了两名老将且败退。

而面对他突然提出想迎娶被赞为美丽公主──爱朵菈的要求，爱朵菈认为这个决定不仅能为德鲁西亚家，也能为整个地区带来安宁，所以自己下定了决心。

然而，结果这场婚姻并未促成两家的友谊。卡尔多斯并非将爱朵菈迎入寇安德勒的主城，而是送往了别邸。别邸座落于美丽湖畔的宁静之处，所以确实很适合作为等待婚礼准备完成的地方。但是过了一年，婚礼的日期依然未定，爱朵菈一直被安置在别邸中。

既然说要娶她为妻，就代表她将会是正妃。正妃必须打理主城的一切事务，一直被安置在别墅可说是对待妾室的待遇。

寇安德勒家不合情理的失礼行为不只如此。爱朵菈嫁过去一年后，她竟然抱著婴儿被遣返回德鲁西亚家。当时跟著她一起回来的除了爱朵菈自己带去的侍女之外，只有两名仆人。

德鲁西亚家派遣使者前往质问，被送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不仅如此，寇安德勒家称要追究德鲁西亚家的无礼，出兵攻打德鲁西亚的直辖领地。这件事让海德拉和渥拉都气愤不已，甚至动员堡垒中的骑士们进行反击。德鲁西亚家的领地虽小，但是骑士们都是在与魔兽的战役中锻炼出来的菁英。他们将寇安德勒家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即使如此，寇安德勒家还是没学到教训。接下来的二十几年间，曾五次出兵攻犯。

德鲁西亚主城所在的帕库拉领地往东望去，正是守护大障壁缺口的极佳位置。但是，把眼光转向西边，那个位置也是这个地区的军事要塞。只要夺下此处作为据点，也能够问鼎整个东部边境地带。寇安德勒家是以如此野心勃勃的目光看待帕库拉，但这也代表他们太过小看魔兽的威胁。

5

德鲁西亚家盛情地迎接爱朵菈与其儿居尔南。座落于城内深处，地势偏高的爱朵菈别馆就像另一个世界似的，安静平和。雅致的中庭里阳光普照，常年有花朵绽放。

每当巴尔特完成任务归来，都会来到别馆。而爱朵菈会在中庭摆上桌子，为他泡茶。围绕在桌边的总是只有巴尔特、爱朵菈及居尔南三人，天南地北地聊得十分开心。那个空间温柔地不可思议。

中庭里除了花之外，还种植著香草。有些香草会开花，有些只有叶子。群花与香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柔和氛围。

爱朵菈会摘下香草乾燥后，将其混合用来泡茶。一开始巴尔特不懂如何品尝香草茶，试著喝过后也不觉得特别好喝。他觉得这味道不上不下，分不清楚到底是甜、辣还是苦涩。爱朵菈看这样的巴尔特，笑著教他品尝香草茶的方法。

「巴尔特大人，看你整张脸皱成这样，彷佛正在打仗似的。喝香草茶的时候，要吁出一口气并放松，面带微笑，让心情和缓下来才行。然后不可以一口气喝完，要把茶含在嘴里，也从鼻子吸进香气，最后在鼻腔深处慢慢品尝茶的风味。」

在爱朵菈的教导下喝著，巴尔特也渐渐开始懂得品尝香草茶的味道。巴尔特了解到茶不是用喝的，而是品味香气。

香草的种类五花八门，效果也是形形色色。在某种意义上，香草可说是药草的一种。

西提耶的叶子是鲜艳的绿色，外型厚实。这种香草有镇静高昂情绪的效果。

托伯斯的叶子带著些许蓝色，外型细长。这种香草的风味会令人想到柑橘系的水果，给予清凉的感觉。

琶斯·琶琶斯的叶子是浅紫色，外型小而圆。这种香草能让疲惫的身体放松下来，抚慰心灵。只要喝下这种茶后睡一晚，体力就能大幅恢复。

伍兹的叶子是黄色，叶片上长著许多细小的尖刺。这种香草能鼓舞低落的心情，令人活力充沛。

当巴尔特历经严苛的战役回来时，爱朵菈会为他泡添加西提耶的茶。完成无聊任务回来时，则泡混有托伯斯的茶。结束漫长的堡垒勤务回来时，会泡以琶斯·琶琶斯为基调的茶。战争时期短暂的休息时间则是泡以伍兹为基调的茶。

由于爱朵菈泡的琶斯·琶琶斯茶的效果非常好，他曾经在前往堡垒前，请她分些叶子给自己带去泡。

但是没有用。只有以爱朵菈的白皙玉指冲泡，琶斯·琶琶斯的魔法效果才会显现。从那以后，巴尔特完全放弃自己泡茶。想喝茶的时候，他会到爱朵菈居住的别馆叼扰。

爱朵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种植香草，泡香草茶的呢？

大概是从那时开始的。在爱朵菈回到帕库拉的隔年，巴尔特向守护神发誓，要永远保护爱朵菈及居尔南，频繁来到向阳庭园的时候开始的。

他很喜欢看爱朵菈细长白皙的手指捻起茶叶，放入茶具里的模样。也喜欢看她带著温柔的微笑，将热水倒入茶具的模样。

爱朵菈要巴尔特多跟她聊天作为泡茶的回礼。巴尔特的个性沉默寡言，也不擅长说话。说到话题，除了武器、马、战役之外，顶多就是食物吧。爱朵菈总是开心地听他说著这些事。爱朵菈也是个爱吃的人，在听说哪个地方有什么料理很美味时，双眼会闪闪发亮。

「要是能环游世界，尝遍各种美食，一定很棒呢。」

爱朵菈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看到居尔南成长得聪慧过人，让爱朵菈十分开心。学问、武艺上都有出众的优秀表现，也常以书本及大自然为师。均衡健美的健康体态、端正的容貌、波浪状的金发，简直就像从画里跑出来的人。而他的人品也极为高尚，令人不可思议。德鲁西亚一族本来就拥有高尚的气质，但在居尔南身上更是表露无遗，即使动作粗鲁时，也能令人从中感觉到良好的家教。他的性情爽朗大方，活力十足，极具包容力，虽然懂得如何逗人开心的话术，不过个性中也隐藏著一旦下定决心就难以撼动的豪气。他长成了一位堪称英杰的人，实在不觉得他是那位卡尔多斯的儿子。巴尔特很感谢卡尔多斯祖先们的血脉。

居尔南成长为如此优秀的人，不仅是爱朵菈和巴尔特，也是德鲁西亚家众人的骄傲与希望。现任家主格里耶拉最信任这位小他十岁的堂弟，格里耶拉的孩子们也受到居尔南良好的影响。此外，巴尔特的另一位弟子──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也成了出色的骑士。正因为有居尔南和西戴蒙德在，巴尔特才能放心踏上旅途。

史塔玻罗斯用鼻子顶了顶陷入沉思的巴尔特。不知不觉间，夕阳快要沉入奥巴河中，风也变冷了。巴尔特摸摸史塔玻罗斯的脸，对它说：「回家去吧。」

他偶然看向西边天空，有某种生物正在空中飞翔。是飞龙（伊恩特．那达）。飞龙飞在遥远的高空中，转眼间它就越过奥巴河，来到巴尔特的上方，往大障壁的另一边飞了过去。飞龙不会降落在人类居住的地方，也不曾与人类打交道。

──飞龙与飞龙之间也会有纷争吗？

巴尔特忽然想到这件事。

第一卷 第七章 双重漩涡 摊贩美食塔杜鲁

1

巴尔特的身体完全康复后的某一天，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衣冠整齐，态度庄重地对巴尔特致上谢意：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由衷感谢您这次的付出。在当时穷途末路的局面中，由于您惊人的勇猛表现，我们才得以毫发无伤地度过难关。这位是我的长男兼继承人威尔纳，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妻子海丽娜，他们两人也非常感谢您。艾比巴雷斯家不会忘记对您的谢意及友谊，吾家大门随时为您而开。这是目前的一点小小心意，以表谢意。请您笑纳。」

他与儿子夫妇一同低头行了一礼。而他们身旁的桌上摆著一个盆子，里面装有用上等布料包著的一堆大金币。一枚大金币相当于十枚金币，眼前的这些大金币则约有上百枚之多。巴尔特接受了他们的谢意，也与他们定下友谊盟约，但推辞了金币。

「赛门阁下，虽然奥斯华这次袭击的目标原本是您，然而这次的事，某部分也是因为寇安德勒家对我的追击。阁下也算是被我的祸事波及，我不能收下你的谢礼。」

「不，并非如此。在审问余党过后，我已经知道奥斯华之前就与寇安德勒勾结，企图谋篡家主之位。如果我是在罗恩大人不在时遇袭，这条命早就没了。多亏他在两位在场时发动袭击，我才能得救。我现在还能活著，还是您的功劳啊。」

「那么这笔钱就当我收下了，再麻烦你找时间将这笔钱交给德鲁西亚家。」

「嗯，您既清心寡欲又为主家著想呢。不过，罗恩大人。如果由我将这些金币交给他们，世人或许会认为我赠予一笔钜款给德鲁西亚家。即使保密，这种事总有一天会曝光。世人对我的印象是商人多过于骑士。商人是不会平白无故送出钜款的，这么做会使德鲁西亚家蒙上不白之冤。罗恩大人，我一定会以其他形式报答德鲁西亚家，请您务必收下这笔金钱。」

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巴尔特也只能点头应允。只不过，他无法带著这么大一笔钱四处走动，所以提出先收下十万克尔，剩下的想视需。前来提领的要求。

「喔～这样也行。若是这样，也可能会有您不克前来，派遣代理人前来领取的状况。我们最好订一个方法，以确认来人是您的使者。」

巴尔特跟他要了墨水壶及纸张。墨水壶拿来后，他将右手食指伸进壶内，再将右手食指和左手食指互相磨擦，接著将双手食指按在纸张上。在他移开手指后，纸上留下了两个指印。巴尔特向一脸不可思议的临兹伯爵解释。

「每个人的手指纹路都有不同。在大陆中央各国，将以手指沾取朱墨，代替印章盖下的印记称为指印。由于世上不会有两个同样的指印，所以成了确认身分的好方法。如果有人带与这个同样的指印前来造访，麻烦你将保管的东西交给他。考虑到我可能会在战斗中失去手指，像这样留下左右手食指的指纹，应该就没问题了。」

临兹伯爵连番赞叹佩服，并盖下自己的指印，也请家人们盖了指印做比较。

「原来如此，每个人的指纹完全不同呢。嗯，『人民的骑士』阁下也足智多谋呢。」

这项知识是爱朵菈在向阳庭园中教他的。在爱朵菈嫁去寇安德勒家的一年多内，获得了相当珍贵的知识，巴尔特也对许多事感到吃惊。

而巴尔特想起这件事，突然想到奇恩赛拉所说的双重漩涡会不会就是指指印？

「嗯，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有个人的指印是类似双重漩涡的形状吧。他不是在找那个人，就是在找盖有指印的证书或誓词之类的文件。应该是这样。」

「从奇恩赛拉的说法来看，那家伙似乎不知道指印的事呢。」

「确实如此。毕竟当时他有问什么是双重漩涡。那么说来，有不是寇安德勒家的人以指印为线索，正在找人或文件吧？而寇安德勒家想要抢先一步。」

虽然事情已明朗至此，但是进一步的事就没头绪了。思考一大堆细微的事情不是他的作风。他虽然很在意暴徒们为什么那么在意爱朵菈的信，但是反正本人已经去世了。而且，巴尔特非常了解爱朵菈的思维。如果她知道什么重大事项，不会把内容只写在给巴尔特的信件里。她应该会和兄长，或是居尔南、西戴蒙德商量过才对。写给巴尔特的信里应该写著只对巴尔特本人有意义的事。

够了。爱朵菈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现在只希望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2

巴尔特久违地出来逛逛摊贩，买了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吃。在临兹府上，夜晚会端出大量的珍馐佳肴，早上也会提供有益健康且容易入口的料理。虽然食物供给不虞匮乏，但是像这些小摊贩的食物，又是不同的风味。难得来到临兹，他想尽可能地边走边品尝美食。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嗨！老爷子，你看来精神不错嘛。请我吃点东西吧～」

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

虽然这个男人偷了爱朵菈的信，但是巴尔特就算看著这个男人，心里也不会涌现半分怒意。别说是怒意，他现在连信的事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巴尔特感到有些凄凉，想依其所言请他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啊！那边那个是塔杜鲁吧？我想吃那个。」

「这个吗？」

「对对对。」

巴尔特买了两份这种叫做塔杜鲁的料理，把其中一份递给朱露察卡。这看起来很难拿著边走边吃，所以他在水路河岸坐了下来，朱露察卡也坐在他的身边。

「好烫烫烫烫！这个可好吃了！」

巴尔特第一次吃到这种料理。它是将面粉放入水中调匀，烤成圆形薄片后对折的料理。内侧夹著稍微炙烤过的新鲜海鲜，上面涂有以味噌、砂糖及佐料调制而成的酱料。味噌加热过后散发出来的香味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老板把食物放在大片树叶上交给他。这片叶子似乎单纯是用来代替盘子，不过柔嫩叶子的新鲜香气为食物增添了十分雅致的风情。巴尔特学著朱露察卡，大胆地一口咬下后，大声说著「喔～真好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皮的部分是以面粉制成，柔软又带点黏性。适度的咸味恰到好处，单吃也很好吃。里面虽然包了很多种馅料，不过有趣的是味道极为分明。吃到葛尔尼克，才在想有股辛香料带来的辣劲，登塔尔的调味却是甜的。白肉鱼块上虽然涂了甜味噌，贝肉却没有做任何调味。这些食物全部融为一体，每一口都能享受到千变万化的滋味。

「我去帮你买点甜酒回来吧，给我钱。」

朱露察卡接过零钱后，把剩下的塔杜鲁一口塞进嘴里，轻巧地跳下河堤，消失在人群之中。在巴尔特刚吃完塔杜鲁的时候，朱露察卡拿著代替酒碗，装著热甜酒的竹筒回来了。他说著「拿去」，把其中一个竹筒递给巴尔特，接著从怀里拿出另一个东西。被包在破布里的东西冒著蒸气及诱人的香气。

「这是把薯类等各种蔬菜拿去水煮，然后随便捣碎并混合后，像这样弄成细细长长的形状，迅速烤一下，洒点盐调味而已，不过这个很好吃喔！」

两人将这个料理一边捏成块来吃，一边啜饮著甜酒。

「你没想到我会从断崖跳下去吧？」

「嗯，没想到。」

「我能从那个断崖上身轻如燕地跳下去，你觉得我很厉害吧？」

「嗯，很厉害。」

「是吗是吗？难道我是个天才？真伤脑筋耶，你这么夸奖我会让我很困扰啦。不过呢，其实啊～我那么做自己都吓破胆了。但是还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做了。心里有一半想著做不到吧～不可能吧～会死吧～同时告诉自己，不对，我办得到！最后勉强成功后，我觉得自己超强的。」

「我想也是，骑士的战斗也很类似。」

「喔～是喔！原来我的所作所为，和骑士团的大人们所做的事一样啊～」

甜酒里似乎加了什么秘方，有独特的刺激口感，身体都暖和起来了。水路上有许多船只来来往往，船只激起的波浪没有一刻止息。

这时，突然响起女人的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啊！」

仔细一看，有个孩子从对面的河堤上滚了下来，那声惨叫是貌似妈妈的女人发出的。随著咚咚水声，孩子掉到水路里了。

巴尔特站起来拔腿飞奔。朱露察卡的动作比他更快，冲出去后以惊人的速度加速，跳进了河里。朱露察卡利用跳入河中的力道在水中前进，立刻抓住了孩子。他们浮出水面时，是在几乎接近对岸的位置。

他们眼前有艘载著货物的船逼近。船上的船夫刚才看见孩子落水，把航向调整到较靠近岸边的方向。而朱露察卡抱著孩子浮出水面的地方，就位于这条变更的航道上。

朱露察卡拚命地想闪过船只。但是他抱在怀里的孩子一直乱动，所以无法顺利前进。船只的船头已经逼近到朱露察卡的身旁不远。朱露察卡抱住孩子闭上了眼睛。

但是他没有感觉到撞击所带来的冲击。因为巴尔特用粗重的木材从一旁顶向船头，强迫船只改变了航道。可以听见啪沙啪沙的水声中，夹杂著木头叽嘎作响的声音。是船只被强行推开而发出的辗压声。转眼间，船只的航道由岸边逐渐转向。巴尔特将粗重的木材撤离船头，伸至朱露察卡的面前。

巴尔特对他说：「快抓住！」朱露察卡就抱著孩子抓住了圆木。巴尔特将圆木连同朱露察卡及孩子拖往岸边，而两人被用力拉上岸。看似母亲的女人抱过孩子，哭著向他们道谢。

「老爷子，你怎么跑到对面河岸来了？」

「跳进水里的工作交给你，我是连续跳过三艘船来到对岸的。岸边正好插著一根圆木，我就将它拔起来，推开了船只。」

「你、你把那根圆木拔起来了？」

「嗯，没错。得把它归位才行呢。」

巴尔特咚地一声把圆木插回去。那根是在船只停泊时，用来系缆绳的木头。由于是用来避免船只随水流漂走的圆木，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拔起。

「真是惊人的怪力。不过，你居然能马上跳船过来，真亏你办得到呢～」

「嗯。我的心里有一半觉得做不到吧？同时告诉自己，不对，我办得到。最后勉强成功后，我觉得自己超强的。」

朱露察卡朗声大笑。接著打了喷嚏，吸吸鼻水，之后他又笑了出来。亲切的商人帮他们捡来了老木生火，周围的人也帮忙收集了能当柴火的东西来。朱露察卡把全身脱个精光，把衣服用力拧乾，烤火取暖。

那名女子果然是孩子的母亲。她帮孩子脱下衣服，擦拭身体后，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孩子团团包起来。孩子只露出一颗头，在火旁取暖。他被母亲抱在怀里似乎很难为情，但是马上就点头打起了瞌睡。

火堆旁聚集了许多人，他们为孩子平安无事而开心，热烈地讨论著朱露察卡和巴尔特的活跃。贩卖茶水、酒与食物的商人靠过来，精明地做起了生意。

3

巴尔特回到临兹宅邸，朱露察卡也跟著他来了。正门的警卫士兵对他们行了一礼，朱露察卡则举起双手，说了一声「嗨！」打招呼，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巴尔特对迎宾馆的随从介绍朱露察卡说：「这位是贵客。」后，朱露察卡也在一旁附和：「确实是位贵客呢。」随从也很识相，光听这几句话就明白话中之意，为他安排了晚餐及留宿的房间。

这一天只有临兹伯爵一人同桌用晚餐。他见到衣衫褴褛的客人也毫不惊讶，等到乾杯时才询问名字。

「能否请教这位客人的尊姓大名呢？」

「这男人是盗贼，名叫朱露察卡。」

「那么，我们为朱露察卡阁下的到来乾杯！」

临兹伯爵泰然自若地带头乾杯，带过这个话题。接下来轮到身为宾客的巴尔特带头乾杯。巴尔特为临兹领地的繁荣乾杯。第三次乾杯换朱露察卡来起头。朱露察卡为祈求这间宅邸平安顺遂而乾杯。在一来一往的乾杯结束后，菜端了上来。临兹伯爵亲自为两位客人夹了美味的菜肴，开口问道：

「说到朱露察卡阁下，就是被称为『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的知名盗贼吧？」

「赛门阁下已经和我有过一面之缘了喔！」

「喔？我应该都一直尽量避免与你见面的机会啊。」

「他就是那位窃取信件，跳下断崖的男子。」

「喔喔喔，那位像猴子……唔！简直是超一流的盗贼！这代表吾家继罗恩大人之后，又迎来了一位当代的一流人物呢！」

4

「那时候我被逮捕了。后来在被人绑著拖著走的途中，遇见了那个叫什么奇恩赛拉的一行人。他们的同伙里有人认识我，就把我领了回去。而且我要是就那么被人拖走，肯定已经被绞首了啊。他们就要我以劳力来抵这份救命钱，叫我扮成士兵去偷信和印章。当我听到对象是巴尔特．罗恩的时候，瞬间眼前一片黑暗啊！不过，男人要是失去挑战的欲望，人生就结束了！所以我一直默默地等待著时机。」

「你不是全身抖个不停吗？」

「临兹伯爵老爷，这您可得帮我保密，那是我为了让对手大意演出来的喔。真的啦！哎呀～毕竟我这边的人都快全灭了，所以我只拿走了信。结果那个印章是在哪里啊？」

「哈哈哈，怎么，你是来找那个的吗？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关于那个印章，居尔南阁下和巴尔特阁下都毫无头绪啊。」

「咦？巴尔特老爷也不知道吗？」

「嗯，不知道。」

「哎呀呀～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宝藏吗？外行人就是这样才不行啦，事前调查做得太随便了。」

「朱露察卡，说到底，寇安德勒家为什么想要那封信？什么漩涡、印章的消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临兹伯爵老爷，听说是卡杜萨边境侯爵的使者说的喔。奇恩赛拉提到一个叫什么巴克拉的人。卡杜萨侯爵的使者说，可以用双重漩涡和印章确认是本人，所以不用担心。」

「嗯？你说卡杜萨边境侯爵吗？这么说来，寇安德勒家似乎和卡杜萨边境侯爵颇有交情，是透过卡尔多斯的母亲结为亲戚了吧？还有，你说的那位巴克拉是巴克拉．麦卡农吗？那家伙也来了？」

「那你把小姐的信交给巴克拉了吗？」

「嗯，对啊。啊，巴尔特老爷，对不起喔。那封信是德鲁西亚家的千金写给老爷的吧？巴克拉那老头拆了信，看了里面的内容。结果对我大发雷霆说：『搞什么鬼！信里根本没提到半点重要的事！』我虽然心想著，关我屁事，不是你这混帐叫我去偷信的吗？不过我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那是个明智之举。但是，为什么那群家伙会想要爱朵菈小姐写的信？跟双重漩涡、印章这些又有什么关联呢？」

「谁知道。巴克拉那老头好像也不太清楚，还对奇恩赛拉抱怨了几句，说卡尔多斯阁下凡事都太过保密到家。巴克拉就说，关于这次骚动，该给我个详细的交代了吧！奇恩赛拉就回他说一切等印章到手再说。印章的保管人选他只想得到巴尔特，这家伙肯定也知道漩涡的事，信件里应该会提到相关线索才是。」

「嗯哼，真是谜团重重啊。对了，巴尔特阁下，居尔南阁下有件事没有告诉您，说是不想造成您无谓的担心，不过听他说好像发生了一件怪事。在您离开帕库拉领地后，寇安德勒家派了使者到访，说想把爱朵菈阁下及居尔南阁下接回去。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不闻不问，事到如今才提出这种请求。众人都认为他们应该是想挖走居尔南殿下这位优秀的骑士；要是此事不成，也希望能煽动德鲁西亚家众人，让他们对居尔南阁下产生不信任感。当然，德鲁西亚家严词拒绝了这个提案。结果，寇安德勒家在多次提出请求后，就说既然如此，至少让我们派位侍女过去，让她照顾爱朵菈阁下的生活起居。虽然这个提案也相当可疑，但是拒绝的话就是德鲁西亚家无礼，也可能成为寇安德勒家找麻烦的藉口，所以就答应了。让她来工作之后，没想到这位姑娘品性好，工作方面也无可挑剔，听说爱朵菈也十分喜欢她。这位侍女虽然曾写过好几封信回寇安德勒家，不过她似乎知道别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所以在寄出之前，都会先将信拿给居尔南大人过目。信中内容净是写些爱朵菈阁下的健康状态、收拾房间的状况，没有任何疑点。听说爱朵菈阁下的葬礼结束后，她就回去道尔巴领地了。这么看来，这位侍女应该是在调查爱朵菈阁下周遭的各项物品呢。」

说了一长串，临兹伯爵似乎口渴了，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话又说回来，朱露察卡，如果你是回头来找印章的，如同我刚刚所提，印章不在这里。巴尔特阁下也没有任何头绪，你白跑一趟了。」

「啊，不不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偷信这个功劳，刚好把我欠他的一笔勾销了。我当下就和巴克拉那老头分道扬镳啦，毕竟跟那个人在一起不是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镇来？你可是暗杀临兹伯爵及德鲁西亚家两名骑士未遂的犯人之一喔！就算没有这件事，四处都有你的通缉令。若是被人找到，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哎哟哎哟，不要提这些严肃的事嘛。我跑回来是因为我难得来临兹一趟，却没吃到摊贩美食，才不要就这样去别的地方呢。」

「哈哈，这里的摊贩美食居然有值得你拚命的魅力？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嗯！有喔，可是我身上半毛钱都没有。本来想找个地方干点活儿，结果就看到巴尔特老爷了。」

「这样啊。你看到他后做了什么？」

「我说：『请我吃点东西吧～』」

「你说什么？真不知道你是大胆还是愚蠢。结果巴尔特阁下怎么对付你？」

「他请我吃了东西。」

临兹伯爵默默看著巴尔特一会儿，而巴尔特静静地将杯子送到嘴边。朱露察卡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始末告诉临兹伯爵。临兹伯爵听得很专心，简短回应「嗯嗯。」、「喔～」、「是吗？」等等。

「对了，巴尔特老爷。我得还你请我吃东西的恩情。你有事想要我去做吗？」

「巴克拉回道尔巴领地去了吗？」

「对啊。他说要追上王使一行人，带他们到湖畔别墅去。」

这么说来，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说过要去道尔巴领地。卡尔多斯．寇安德勒是东部边境新产生的大领主，为了宣扬新王的权威，派遣使者前往确实很正常。然而，突然派遣王使到如此遥远偏僻之处，果然很奇怪，其中必有缘故，而原因或许跟卡尔多斯发狂寻找的双重漩涡和印章等等有关。藉由双重漩涡及印章能够确认「本人」的身分，这个本人是谁？卡尔多斯很肯定他想找的东西在爱朵菈手上，也就是说这件事与爱朵菈有关。

「嗯，假设要你去那座湖畔别墅，你有办法不被宅邸的人发现，和王使一行人取得联络吗？」

「当然。」

朱露察卡对他眨了一只眼睛，而临兹伯爵亲手帮朱露察卡斟了酒。一般来说，家主只会在一开始帮客人斟第一杯酒，之后让仆人代劳。不知道为什么，临兹伯爵似乎相当中意朱露察卡，说著「你是位侠盗呢。」、「不管走哪一行，只要技巧纯熟，以自己为傲的都是好人。」等诡异的夸赞之词。才这么一想，他也问了能不遭小偷的经验知识。

这一天，临兹伯爵府上的迎宾馆餐厅，一直到深夜依然热闹非凡。

第一卷 第八章 印章的下落 刚起锅的水煮荠草

1

「巴尔特老爷，你说想顺路去一趟的地方是这个村子吗？」

「嗯。」

巴尔特向临兹伯爵借了马，策马飞奔至此，年迈的史塔玻罗斯则在伯爵宅邸休息。本来他也想帮朱露察卡借匹马，但是朱露察卡拒绝了，他是靠著自己的双脚跑。

「我非常感谢老爷的心意啦。不过，我做生意要是需要依赖马就完了。」

他这么说著，完全不输给巴尔特策动的马匹，跟著他一路跑来。那脚力真是超乎常人。

必须和王使见面的想法催促巴尔特行动，他冲出了临兹。但是见到王使又如何呢？王使为了某件事要和卡尔多斯见面，但这不是和自己无关吗？卡尔多斯似乎有什么企图，但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吗？爱朵菈已经离开了名为这个世界的舞台，自己也很快就会离开，他已经了无责任了。但是心中的某种想法却驱使著巴尔特，因此来到了这个村子。

抵达村庄时，太阳已经下山了。这天晚上他们请村长收留一晚。这个村子是德鲁西亚家的守护契约地，巴尔特和村长彼此熟识。村长及村长夫人很欢迎他们的突然来访，招待他们吃了水煮荠草。

这些在初秋采收的荠草，应该是要留下来保存到冬天的。荠草细长的茎条前端会结出约拳头大小的果实。说是果实，其实几乎算是它的芯，圆形的芯周围会附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金黄色颗粒。采收后，将保留有颗粒的芯拿去阴乾后，枯萎的颗粒会变成咖啡色。但是把它拿去水煮后，它会变得像刚摘下来时一样柔软，恢复成水嫩的金黄色。

巴尔特和朱露察卡的盘子里各装了六颗荠草。巴尔特献上感恩祈祷后，立刻咬下一口。

──真好吃。这种蔬菜虽然随处可见，不过非常好吃。

这应该只是单纯水煮，没有做其它特别的调味。不过荠草含有充足的水气及温和甜味，只用水煮也会有味道。咬下黄色颗粒后，口腔里充满了甜味。牙齿咬合时，会发出啵啵啵的声音，荠草颗粒在口中爆开。水煮时渗入的热水成了鲜美的汤汁，从爆开来的颗粒中满溢而出，大量的水分滋润著喉咙。这个口感十分有趣，巴尔特瞬间就吃完了第一个。

就在他忽然开口说：「怎么会这么甜呢？」的时候，村长夫人告诉他：「那是因为加入了大量盐巴去煮喔。」加入盐巴就能增添甜味的做法也很不可思议。

荠草的味道很好，但它的口感，或许该说入口的感觉很有趣。轻松将弹牙脆口的颗粒从芯上剥落，一一吃下肚。颗粒连续触碰到舌头与口腔的感觉，以及颗粒从芯上剥落，弹入口中时的口感非常愉悦。荠草不适合忸忸怩怩，小口小口的吃，而是该一口咬下的蔬菜。

两人转眼间就把盘子里的荠草吃个精光。肚子说不上鼓胀，还完全不满足，但是在边境地带的村庄生活中，很难能填饱肚子。大家都是想尽办法，省吃俭用地生活，而今天村长是将珍贵的粮食分给了两人。两人表示已经吃饱了，向村长夫妇道谢，只小酌一些就睡了。

2

隔日一早，巴尔特把照料马匹的工作交给朱露察卡，来到一间独栋屋子里。这间屋子的主人是一位老婆婆。

「哎呀哎呀，今天是吹什么风啊，巴尔特．罗恩大人？我居然有幸在寒舍迎接您，真是我几代以来的荣幸啊。」

这位老婆婆以前是爱朵菈的侍女。当爱朵菈嫁入寇安德勒家时，也曾陪嫁过去。在那之后，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而回到了这个村庄。

巴尔特做了一件至今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开口询问老婆婆，在寇安德勒家别邸里度过的那一年半里，发生了什么事。由于爱朵菈绝口不提当时发生的事，所以巴尔特也丝毫不过问。而今天他打破了这个禁忌。

这件事说来话长。

巴尔特受到了冲击。与此同时，他明白自己必须立刻去见王使。此时此刻，能完成这个任务的只有巴尔特一人了。他的直觉是对的。

──是爱朵菈小姐在引导我。

没错，爱朵菈希望自己能为居尔南及此地的安宁做点事。再来只要知道那颗印章的下落就行了，但是此时毫无头绪也别无他法。

3

巴尔特回到村长家中。

当他在喝茶时，朱露察卡的耳里听见了某种声音。朱露察卡打开窗户，听著森林另一头传来的某种声音。不久后，巴尔特也听见了。有好几匹马正在接近这个村庄──这声音是加鞭策马的声音。巴尔特嘱咐村长夫妇不要提到他们两人后，走出了村长家。朱露察卡把马藏在森林里，巴尔特则躲在村长家的后方，监看情况。

来到村庄的是五位骑士，最前面的骑士穿著黑色皮甲及黑色披风，手套及靴子也都是黑的。随行的四位骑士连头上都戴了防具，但是最前面的骑士任凭一头乌黑长发随风飘逸。他体格修长壮硕，黑色的髭须及胡子给人粗犷与高尚之感，眼里带著飘渺的光芒。

他是「暴风（班萨尔）」乔格．沃德。

这个男人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妾生之子，继承了分家。年纪比居尔南小了两岁左右，所以今年是二十六岁。个性桀骜不驯，但是也拥有能与其匹配的强劲实力，可说是继承了一身寇安德勒的强悍血脉。

五人向村民询问了村长家，也不请人带路就走进村长家中。乔格坐上部下拉来的椅子，把带鞘的大剑立在桌旁后，动作野蛮地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向前伸直并交叠。他将左手肘撑在桌上，用左手大姆指及食指摸摸下颚，视线盯著墙上某一点，不过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村长夫妻被押到乔格面前站著。随行骑士开口问：

「这个村庄每年支付多少税金给德鲁西亚家？」

村长回答了问题。乔格的大姆指依旧放在下颚上，用食指抚著鼻子侧边一会儿后，无精打采地举起右手，将五根手指头都张开。他的右手和左手上依然戴著黑色皮革手套。随行骑士看了乔格的右手后点点头，对村长说：

「那么从今年开始，你们要交出五倍的税金给寇安德勒家，不必交税金给德鲁西亚家了。」

「您、您这太离谱了。」

「不服吗？」

「自古以来，这座村庄一直都受到德鲁西亚的庇护。这件事实在太过突然……」

「就是不服是吧？」

「这件事我恕难从……唔哇啊啊！」

骑士举剑想砍上村长，但是乔格一脚踢飞了那位骑士。被踢飞的骑士撞破了墙壁，滚到外头。

「你这蠢货！要是杀了村长，要他们纳税和传令的工作不就乱了套吗？男人和年轻女人都不准杀。」

乔格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开始用左手玩弄下颚的胡子，视线看向墙上的一点。随行骑士们则威吓村长，要求他答应这个单方面的要求。即使如此，村长颤著声音拒绝了要求。其中一位随行骑士把村长夫人拖离村长身边，另一位骑士拔出了剑。他们是想杀了村长夫人，以儆效尤。这次乔格没有出手阻止。

这时，巴尔特出现在正门口。乔格缓缓回过头，瞪大的双眼里闪著疯狂的光芒。他用右手抓住左胸，彷佛要将其撕裂一般，双眼歪斜，露出狰狞的笑容。

「巴尔特．罗恩。」

4

至今为止，巴尔特曾与乔格在战场上相会两次。

第一次是巴尔特四十八岁，乔格十六岁时。当时他觉得这个年轻人霸气十足，体力却不及他的气魄。剑路凌乱，看不清敌人的动作，完全不是巴尔特的对手。巴尔特觉得杀了他也很可怜，所以把他踢下马后放过他。

第二次是巴尔特五十四岁，乔格二十二岁时。乔格展现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惊人成长。他在马背上挥舞大剑，接二连三地把德鲁西亚家的骑士逼入无法战斗的绝境。当时巴尔特以左手的大盾挡下大剑，划开了乔格的左胸。乔格一副不可置信，巴尔特则目送他被同伴掩护并撤退，心想再过几年，将没有人能挡下他的剑。

如今，巴尔特五十八岁，乔格二十六岁。面对满是霸气的乔格，自己身上连像样的剑和防具都没有，不可能与他较量。但是，他无法就这么看著村长夫人遭人斩杀。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然就砍他几刀，再赴黄泉罢了！

巴尔特重振心思，现身于此。他让对方看到自己后，一语不发地走出村长家。乔格与四位骑士随后追了出去。乔格脱下披风后交给其中一名随行骑士；大剑出鞘后，把剑鞘交给了另一人。他环视了四人的脸，命令他们：「你们在这里等著，不准出手。」

巴尔特在约距离二十步的位置转过身来。右手无力地垂下，左手按在剑鞘鞘口处。乔格一步、两步、三步地接近而来。他的视线停留在巴尔特的剑上，几乎是紧盯著不放。

若是巴尔特的剑与乔格的大剑交锋，应该会马上粉碎断裂。说起来，以他现在年迈衰老的体力，想正面击败乔格是不可能的。巴尔特将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把重心往前挪。他打算看准时机就向前冲刺，跑过对手的右侧，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劈砍敌人的左侧腹。这是他唯一的胜算。巴尔特试图用右手握住剑柄时，却感到一阵愕然。

──动不了！

右手完全动不了。就算巴尔特努力地集中意志力，右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从他年轻时代起就过度使用右手，最近则感到右肩非常僵硬，甚至无法笔直地将手举起来。会变成这样也是合情合理，他早就有所觉悟，在不久后的某一天，自己将连剑都举不起来。但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乔格毫不留情地走近而来。

──就是现在！

时机来临时，巴尔特全力冲了出去。右手还是动不了，他马上以左手拔剑。但是已经来不及砍上敌方的侧腹部了。巴尔特将身体往后倾，藉此修正时机点。

幸好他有这么做。乔格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巴尔特右手拔剑的那一瞬，所以挥出大剑的节奏只迟了一些。缠著暴风的大剑，从滑行而来的巴尔特头顶上通过。乔格知道自己错过了捕捉猎物的时机，为了止住大剑旋转的力道，把力量集中在左脚。而巴尔特的剑往他的左脚剜了下去。

巴尔特利用滑行之势，用左手拔出的剑擦过对手的脚。这记攻击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是巴尔特的体重与滑行的重力加速度，再配合乔格将体重完全压在左脚的时机，使这记攻击的威力有所提升。巴尔特滑过乔格的身旁时，将身体往右转了半圈。以左膝著地，右膝立起的姿势减慢速度，并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卷起沙尘。当身体停止滑行的同时，巴尔特站起身来。

乔格的视线看著巴尔特从自己的左下方通过，同时让身体转了一圈。接著以右脚为轴心，将左脚使劲强力一踏，并把大剑高举过头。但被巴尔特的剑伤到的左脚承受不住这下踩踏，使乔格失去了平衡，高举过头的大剑在空中摇摇晃晃。巴尔特没有错过这个大好机会，迅速冲了过去，反手持剑想劈向乔格。

然而，乔格年轻且流畅的动作超出了巴尔特的预期。他双膝一弯，压低身体后，右脚向外踢出并硬是调整姿势，将击上巴尔特的胸膛。巴尔特已经做好自己败北及死亡的觉悟。

但是，应该迎来的死亡没有到来。乔格击上巴尔特胸膛的大剑，在稍稍没入胸口时停了下来。巴尔特的剑扑了个空，在虚空游荡。乔格的眼神看向巴尔特依然无力下垂的右手──一动也不动的右手。

乔格眼中的杀气消失了。他一声不吭地抽回大剑，转身背向巴尔特，就这么回到同伙身边。收剑入鞘后跨上马背，不发一语地离开了村庄。随行骑士们虽然很困惑，但还是追了上去。

5

五人的身影消失后，朱露察卡带著马从森林中走出来。

「胸口没事吧？好像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嗯，完全不痛。」

巴尔特走进村长家，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后，开口问能否给他一杯水。将水饮尽之后，他解开胸甲。在这段期间内，右手又能动了。保住巴尔特一命的是他放在胸前内袋里的餐刀。巴尔特心想，难怪刚刚会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因为受到冲击，餐刀有些弯掉了。

「喔～真是把漂亮的刀子呢～令我都手痒起来啦～让我看看喔，嗯～我可以拆解这东西吗？」

「刀子怎么可能可以拆解。」

「不，你等一下。」

朱露察卡从收纳盒里取出几样小工具，抓著刀子东弄西弄。没多久，刀子的握柄处轻易地分成两半，里面装著一个四方形的小金属块。

「这个是圣银（玛娜多）呢。这玩意儿虽然小小一个，不过上面刻了某种类似家徽的图案。他们说的印章就是这玩意儿吧？」

这确实是枚印章。这把刀是爱朵菈送给他的，因为这件事太过久远，他没能把这个东西跟这次的骚动联想在一起。而且他已经把这把刀子当成自己的东西，所以就算提到爱朵菈交给他保管的东西，他也没有想到这把刀子。

──小姐为什么把这把刀子送给我？

当巴尔特陷入沉思之际，朱露察卡以恶作剧的眼神凝视著圣银印章。

第一卷 第九章 谎言与真相 诺斯穆的红葡萄酒

1

巴尔特来到位于道尔巴领地中心的寇安德勒家主城，意外地顺利进了城。卡尔多斯张开双手欢迎他。

「嗨，罗恩大人，请您到这座城作客可是我的梦想啊！今天我的梦想实现了，值得庆祝一番。不知道是否能赏脸乾一杯？」

房间里只有卡尔多斯和巴尔特。两侧挂毯的后方应该有骑士躲著，但若是有个万一，这个距离也来不及应对。这个房间位于城内的极深处，回廊上没有半个人。卡尔多斯是认为巴尔特不会对他动手吗？还是因为他的武器被拿走而感到安心？

──不对，两者皆非。

卡尔特斯无法相信其他人。越是位居重臣，越是得不到他的信任；越是智勇双全的人，越难以取得他的信赖。他认为要是被这些人看见自己的弱点，就会被取而代之。所以在这种场合，连重臣们都没有叫来。因为他自己就是像这样凡事先下手为强，背叛并取代别人才抓住了现在的地位，所以他的担心完全是正确的。

「你似乎去了不少地方探查消息呢。」

卡尔多斯说著，在桌上摆了两只银制高脚杯，杯上刻的花纹还挺煞有其事。之后卡尔多斯拿著银酒壶往两只银杯中倒入葡萄酒，再将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巴尔特。两人都拿起杯子，分别举至与眼同高之处。

「于剑之下（由耶．拉．香堤）。」

卡尔多斯带头出声，巴尔特也以同样的话回应。

于剑之下──代表接下来的谈话需要保密，没有遵守约定时，必须以剑赎罪。卡尔多斯饮尽杯中酒，同时看著巴尔特的眼里带著笑意。巴尔特也望著卡尔多斯喝光葡萄酒，脸上毫无笑意。

「还有，新年快乐。好了，坐下吧。你来得正好，我也想先和你仔细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五天后会举行领主大会吗？」

「不，不知道。」

「届时我会宣布我等大领主领地及其周边地区，将正式成为帕鲁萨姆王国的领地。王国应该会赐封我与统治者相应的爵位，而税收及交易将由寇安德勒家统一管理，我保证会给各领主应有的待遇。为什么我办得到这种事，你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吧？那是因为帕鲁萨姆王国愿意支持我啊！为什么帕鲁萨姆王国愿意支持我呢？您应该有些头绪吧？因为我是国王的恩人，是他儿子的养父。」

巴尔特在椅子上落座，以冰冷的视线瞪视著卡尔多斯。

「……你真是位无趣的人呢，这时你应该露出惊讶的表情才是啊！」

卡尔多斯嘴上这么说著，再次往两只银杯里倒了葡萄酒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巴尔特这次细细品尝了杯中的葡萄酒。

──真好喝。我虽然看寇安德勒家的所作所为不顺眼，但只有这葡萄酒另当别论。

寇安德勒家主城前有个叫做诺斯穆的村庄，在那里酿出来的红酒堪称天下第一。对中央大陆的各国来说，边境地带的葡萄酒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不过，若是有熟知葡萄酒之人喝过这里的葡萄酒，中原的大贵族们应该会争先恐后地想买进这种葡萄酒吧。这杯葡萄酒就是这么有魅力。

即使处于长年不断的战乱中，唯独不让诺斯穆的葡萄田荒芜，这一点是寇安德勒家的骄傲。巴尔特也觉得他们有资格大肆夸耀一番。葡萄酒无法在一朝一夕间酿成，而是在悠久累积的历史中，逐渐茁壮的东西。土地、葡萄以及酿酒法，只要缺了其中一项，历史就会画下休止符。在上百年间，能将这三种要素毫无中断地延续至今，寇安德勒家祖先的这份功劳值得歌颂。

巴尔特缓缓将葡萄酒的香气吸入鼻腔。

──喔喔！多么玄妙的香气！

葡萄酒中有两种香气。第一种是蕴含于葡萄酒本身的香气，这强烈地残留著其原料──葡萄的个性。在葡萄酒通过喉咙时，会回荡著一股馥郁香气，也可说是葡萄在大地上扎根的香气。另一种是将葡萄酿造成葡萄酒的过程中所产生的香气，和葡萄原料的香气似是非似，是象徵著普通水果蜕变成酒的不可思议之事。这股香气会隐约地从葡萄酒中涌出，包覆著葡萄酒，应该可以称为上天赐予的香气。这两种香气有达到良好的平衡，就能证明葡萄酒的来历优良。诺斯穆红葡萄酒中的这两种香气高雅卓越，而且平衡也恰如其分。

颜色虽然是暗沉的深红色，但晃动之下会微微散发出宝石般的光芒。将一些含在口中，丝毫没有刺激感，给人爽口的印象。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股味道会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在与唾液混合，渗入口腔后，酸味深处的主体依然屹立不摇。如果想大口喝下，会产生一股意外的排斥感。这种红葡萄酒不是拿来当水喝的，喉咙会要求你细细品尝来自果肉及果皮的复杂味道。入口之后的余香会带有短暂的苦味，但很快就会消失，之后留下清凉的口感。而且没有浓重的葡萄味，只有完全熟成后的酒品应有的清爽。

接下来巴尔特用鼻子闻著香气，在啜饮红酒的同时发出声音。为了尝遍各种味道，他将舌头平贴在口腔下缘。这个作法可以毫无遗漏地享受两种香气。教导巴尔特品味葡萄酒的艾伦瑟拉．德鲁西亚是这么说的：

「要我说葡萄酒的这两种香气的话，就像贵妇和她身上的礼服一样。只有礼服显得虚有其表，只有内容则太过乏味。」

不得不说，诺斯穆的葡萄酒内外兼备。而且这股馥郁香气很不一般，应该是年份特别好的红酒吧。

当巴尔特在回味余香时，空下来的银酒杯中倒入了第三杯葡萄酒。卡尔多斯也帮自己倒了杯酒，代表他也已经喝乾了第二杯。靠这两杯葡萄酒，巴尔特激动的心情也稍稍平复了下来。

这瓶应该是卡尔多斯珍藏的葡萄酒，而他为什么要开这瓶葡萄酒来乾杯呢？是想以顶级葡萄酒点缀自己的胜利吗？不过，如今能酿出如此顶级的葡萄酒，全是寇安德勒家的祖先奠定了基础。不知道寇安德勒家的祖先们是如何看待现在的卡尔多斯，以及寇安德勒家的呢？

巴尔特想到参与酿造这瓶红酒的农民与专家，他们没有罪。不论等待著卡尔多斯及寇安德勒家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自己都应该尽心尽力地守护这些人的生活。

2

「一切大概是从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的。我想娶爱朵菈为妻，但是某些缘故导致我无法马上迎接她到这座城中。有位亲戚希望将他女儿嫁给我当正室，而那位亲戚是让我成为家主的幕后推手，所以我无法不予理会。在多番斡旋的期间，我让爱朵菈住在距离此地稍远的别邸。恰巧就在这时，前任卡杜萨边境侯爵迪尚．奥尔凯欧斯送来一位年轻人，希望我让他在这里躲一阵子。」

「那是温得尔兰特王子吧？」

在巴尔特一语说中这位年轻人的真实身分后，卡尔多斯的话停了下来，狠瞪向巴尔特。

「原来你知道啊，真令人吃惊。没错，那就是温得尔兰特王子。当时他好像是十九岁左右吧？王子的母亲虽然家世低微，但是非常美丽聪颖，深得国王的宠爱，所以遭到了暗杀。温得尔兰特王子若是也留在王都，小命定当不保。帕鲁萨姆王国上下没有一处安全，所以才会把他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但是我也不能让他住在这座城里。说到不显眼又安全的地方，我怎么想都只想到那座湖畔别邸，但是那里已经住了爱朵菈。后来我让她搬到湖畔对岸的别馆，并请温得尔兰特王子绝对不可以接近那栋别馆。」

「然而，两人却相遇了。」

「王子的外表看起来软弱，像是爱好钻研学问的青年，但是也有旺盛的冒险之心。他潜入了我叮咛他不要接近的别馆，然后两人相遇了，而王子立刻陷入了疯狂的恋爱中。虽然我不知道爱朵菈的想法，不过我想她应该不讨厌王子。王子向我低头，说他希望能得到爱朵菈。我从来没有如此烦恼过，甚至比我决定要杀死血亲时还烦恼。不过，最后我点头答应了。管他是不是王子，反正是个总有一天会被暗地抹杀的存在。每个国家中，这种王子或公子多如过江之鲫。不过，这是个卖人情给边境侯爵的大好机会。事实上，王子自己告诉边境侯爵说，本应由我迎娶为正妻的千金被王子夺走的事。自此以后，边境侯爵与我们交易时，会用各种名目给我们好处。」

巴尔特抬头仰望天花板。虽然这里是城里深处的一个阴暗房间，上头却开了天窗。光束从天窗洒落，其中有尘埃飘舞著。

「蜜月期持续了一年多。爱朵菈生下一位男孩，王子将他命名为居尔南。当时，帕鲁萨姆王国发生政变，王子得到了千载难逢的归国佳机。他将爱朵菈及幼子托付给我后，动身前往阴谋四伏的故国，所以我就把爱朵菈送回娘家了。毕竟将已经成为他人妻子的女性放在身边，让我感到十分不快。王子似乎完全忘了爱朵菈。过了大约二十八年，就连一封信件也不曾送来，我会这么想也是当然的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两年前，帕鲁萨姆王国在与宿敌间的战争获胜了。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大英雄，而最大的敌人皇太子死了。王子写了一封信给我，说想把爱朵菈和儿子接回去。」

「也就是说，王子没有忘记爱朵菈吧？」

「正是如此。王子也写了信给爱朵菈，信里写满了热情的爱意。诸如我为了你磨练自己的知识、武艺与品性，也积了许多德报。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为了你增加同伴，希望能安全地迎你回来。以及我为了你立下汗马功劳，巩固地位，希望你能以丈夫为荣。还有什么我为了你抚恤部下、人民，时常为他们的幸福著想，因为我知道那是你的期望。」

──你怎么会知道信里写了些什么？

这句质问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巴尔特忍了下来。事实上，爱朵菈两年前应该没有接到这种信。也就是说卡尔多斯擅自拆了爱朵菈的信，读完内容之后，大概也自作主张地回了谎话连篇的信件。

「过去王子不曾写信来，是为了保护爱朵菈的生命安全。那些想挖到王子的缺失及弱点之人，随时都监视著温得尔兰特王子。只要一写信，爱朵菈及继承王家血脉的孩子都会被他们发现。一旦这件事情曝了光，爱朵菈应该会被抓为人质，孩子也会遭到杀害。所以他拚命地忍住思念，没有写信，也没有派遣使者前去。在他确定自己建立了稳固的地位及实力，有能力能保护他们母子俩周全时，立刻动笔写下了信。你应该觉得我当时慌了手脚吧？」

「想必是十分慌张吧。」

「不不不，怎么会有这种事。毕竟我可是有好好地保护著王子的孩子──就是吉恩啊。在把爱朵菈让给王子后，我迎娶了数名妻子，其中一位妻子和爱朵菈在相同的时期生下了吉恩。把爱朵菈送回德鲁西亚家时，我把吉恩和居尔南调换了，为的就是哪一天王子来接儿子时做准备。爱朵菈跟你提过狸猫换太子的事吗？应该没有吧，毕竟这是我们在剑之下的约定。就算爱朵菈再怎么喜欢你，只有这件事没跟你提过才是。」

卡尔多斯的口中吐出了天大的谎言。最可怕的是在爱朵菈已经离世的现在，德鲁西亚家没有任何方法能证明这是个谎言。

「话虽如此，当那封信寄来的当下，温得尔兰特王子虽然贵为英雄，且是位有权有势的武将，但就仅止而已。皇太子与其他几位有力的王子已经战死，但是泱泱大国的王位继承可没这么单纯。有七个公爵家流著初代国王的血脉，新的皇太子本应将在一场复杂的角力后，选出一个不会危及各家利害关系的人选。」

「然而，先王驾崩了。」

「没错，国王驾崩了。国王一死，就无法指名册立下一位新皇太子，也无法赋予其他人王位继承权。在这时，只有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才能参与继承人之争。就在此时，一直被认为对政治冷感的温得尔兰特王子，似乎风驰电掣地采取了行动。就在王都──不对，是举国上下为了王子的凯旋归来而激动不已时，王子出色地赢下了国王的宝座。他立刻就送来了给爱朵菈的信呢，上头写著我为了你夺得了王冠。」

爱朵菈没有收到这种信。卡尔多斯再次擅自拆了写给爱朵菈的信。巴尔特以严峻的眼光看著卡尔多斯。

「说实话，我受到了冲击。我没想到那位王子竟然能存活下来，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地位，甚至当上了下届国王。虽然我把王子之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般呵护，但还是把最重要的爱朵菈送回了娘家。虽然我曾多次向德鲁西亚家提出要求，想把爱朵菈和居尔南接回来，收到的都是冷冰冰的拒绝。边境侯爵派来了使者，问候爱朵菈小姐与其子嗣是否安好。我就据实以告，爱朵菈因为心系娘家就把她送回去了，不过我将她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仔细周到地养育成人。」

「爱朵菈小姐虽然嫁来寇安德勒家，但是没有举行结婚典礼，也不曾进入主城就被送回了娘家。这件事在边境地带可是人尽皆知。再怎么样，这一点你也圆不过去吧？」

「哼……我请教过使者一个问题。由于爱朵菈之子与我的亲生子调换这个秘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近年来，爱朵菈的身体欠安，不可能远行。现在这位以吾儿之名自称的孩子，的的确确是温得尔兰特陛下的子嗣，应该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吧？不，不止如此，要是德鲁西亚家拥戴冒牌货，应该也很难证明这个人的真伪吧？那位使者是我母亲的血亲，他对我透露说：『不不不，您别担心。陛下从未忘记寇安德勒家的恩情，怎么会怀疑您所说的话呢？而且，凭著双重漩涡及印章，就能正确无误地证明爱朵菈小姐及其子嗣的身分。』。」

──原来如此，所以才在找双重漩涡与印章啊。是那个什么边境侯爵使者告诉他想证明居尔南的身分，就需要这两样东西吧。

「是漩涡啊，漩涡。我完全不晓得漩涡是指什么，使者则不愿再多说什么。但是关于印章，我总算是问出了消息。那是王子让爱朵菈带在身边的东西。听说是只有王室之人才会被允许制作，并拥有的东西。每个印章都在不同部位上刻有符号，并且记录在册。我可是找了好一阵子。」

「你说错了，是让人去找吧？你假好心派到德鲁西亚家的侍女，是要她在爱朵菈小姐的身边搜寻那个印章吧？」

「你说的没错，但是爱朵菈的手上没有那个印章。那么，印章会在哪里呢？我察觉到她把印章交给了某个人保管──巴尔特．罗恩大人，就是你。爱朵菈从孩提时代就极为信任的人，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人。一直让我寇安德勒家吃尽苦头的你，这次也为我们家带来了灾难！」

卡尔多斯将熊熊燃起憎恶之火的视线射向巴尔特。

这可让巴尔特糊涂了。卡尔多斯一直企图攻占帕库拉，试图在东部边境建立稳固的据点，而多年来，他确实阻挠了他的计画。但那也仅止于面对攻击的自卫罢了，他没想到卡尔多斯会如此憎恨他。

──莫非……

巴尔特虽然认为不可能，但是卡尔多斯该不会是因为憎恨自己，才想迎娶爱朵菈为妻吧？这个猜测突然浮现在巴尔特心里。这个男人或许是想夺走巴尔特的一切，并以怨恨的眼神看著爱朵菈。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但是在卡尔多斯扭曲的心里，巴尔特与爱朵菈是何种形象，除了他本人之外无人知晓。

「国王刚完成加冕仪式，立刻派遣王使至各地宣扬新王之威。其中，只有前来这里的使者被赋予了特别的任务。在他们出发前不久，爱朵菈在我派去的侍女细心照料下去世了。当然，这件事我已经转达给温得尔兰特陛下。国王下令要王使把他的儿子带回去。既然爱朵菈已经不在世上，能够辨别其子嗣真伪的方法只有印章了。对了，结果你还是不知道那个漩涡是什么吧？那个啊，听说是一首诗。」

「你说是一首诗？」

「正是，一首温得尔兰特王子在湖畔送给爱朵菈的情诗。内容大概是我与你相遇在这美丽湖畔，就如同双重漩涡合而为一之类的情诗。这首诗的内容只有王子和爱朵菈知道，如果她确实爱著王子的话，不可能忘记那首诗。所以知道这首诗就能证明其为王子之妻。你知道有这么一首诗的存在吗？」

巴尔特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有这首诗的存在。

「不过爱朵菈已经去世，所以无法再问她是否还记得这首诗。因此印章就是唯一的证明。这不知道是不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呢，乔格砍在你身上的那一剑，揭开了连你自己也一无所知的印章去处。而我部下雇用的间谍，把印章从你身上拿回来了。」

「你部下雇用的间谍？喔～这样啊。曾被我一度逮捕的朱露察卡，被奇恩赛拉和巴克拉．麦卡农领了回去。」

「没错。奇恩赛拉死了，但是他的命令还在。所以朱露察卡在得到印章后，来向我兜售。哎呀哎呀，他开价真贵呢。那位『腐尸猎人』根本是漫天喊价啊！但是那个印章有那个价值。王使阁下来访此城时，我的说明加上印章佐证，他们已经认可吉恩．寇安德勒就是居尔南．西格尔斯，现在跟他们一同返回王都去了。」

「喔～照你这么说，吉恩被王使阁下带走了吗？」

「没错。不过，就算说他是王的长子，但是母亲出身于边境的无名小族，既不可能得到王位继承权，也不可能爬到太高的地位。对下任王位虎视眈眈的众多王族是不会认同的。但是，毕竟是他长久以来深爱的女性之子啊。只要面对面确认过亲子关系，吉恩──不，是居尔南肯定会受到莫大的庇护。毕竟他是帕鲁萨姆国王的亲生子啊。」

卡尔多斯目放精光，以猛兽般的双眼瞪视著巴尔特。

「巴尔特．罗恩，当我听闻你辞去德鲁西亚家的官职，踏上旅途时，我觉得自己被你摆了一道。本来还以为能让至今大肆阻拦我的你，来为我开疆辟土呢！后来听说了漩涡和印章一事，并得知你正前往临兹时，我可慌了呢。我还以为你知道漩涡的秘密，正带著印章前往帕鲁萨姆王国。不过，结果不是这样呢。你对重要的事一无所知，也没有调查任何关键。而我已经知道应该知道的事，也得到了所需之物。罗恩，追随我吧！不然德鲁西亚家将失去所有的领土。别以为只失去领土就算了，我会以虐待爱朵菈，逼她走上绝路这条罪名，灭掉德鲁西亚家全族。追随我，巴尔特．罗恩！回答我！」

3

面对卡尔多斯的高声恫吓，巴尔特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看著被光束映照的尘埃。由于卡尔多斯发言时夹杂了许多大动作，尘埃活蹦乱跳地飞舞著。这些尘埃或许认为自己正在引起一场大骚动，殊不知别人根本觉得它无足轻重。

「王使一行人现在已经到哪儿了？」

「王使在十天前启程了。应该已经渡过奥巴河，乘著马车往王都出发了吧。就算你现在有什么企图，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这真是太好了。」

巴尔特从胸前的内袋拿出一张文件，放在桌上。卡尔多斯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摊开来读。过了不久，他的脸色转为铁青。

「你、你这家伙，这、这、这是……」

文件上写著数字、年度及总额。数字是金额。每年卡杜萨边境侯爵都会送一大笔钱给卡尔多斯，名义上是爱朵菈的生活费及其子嗣的扶养费。而这笔钱从未送到爱朵菈手中，应该都被卡尔多斯拿来保住自己在一族中的地位，以及用于寇安德勒家拓展边境的势力了吧。

只要调查寇安德勒家主城的资料及臣子们，应该就能判明他们没有把钱送到爱朵菈手上，而边境侯爵提供的金钱全被卡尔多斯挪为己用了。

如同卡尔多斯自己坦承的一样，他以为王子已经忘记爱朵菈了。他以为边境侯爵在改朝换代后，依然憨直地遵守被赋予的指示，每年派人送钱过来，所以拿来用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说起来，卡尔多斯或许是觉得，之前是自己给边境侯爵方便，该得到回报的当然也得是自己。

巴尔特看也不看惊慌失措的卡尔多斯，一样望著漂浮在光束之中的尘埃，自言自语似的开始说：

「听说在大陆中央的各国，会将人手指上的皱摺称为指纹。每个人手指上的皱摺都不同，可以当做辨别是否为本人的依据。听说还会用手指代替印章，沾取红墨水后再盖下指纹。而这张盖著指纹的纸也称为指印。指纹似乎终其一生都不会改变。在王家中，若有孩子诞生，在出生后第五十天，就会留下双手的所有指印。

称为指纹的东西，若是有血缘关系的话，似乎会很相似。帕鲁萨姆王国首任国王的指纹就是双重漩涡的模样。他的指纹被复写成精细的画并流传下来。身上流有王家血脉的人中，有许多人拥有同样是双重漩涡的指纹。众人认为指纹的形状越接近首代国王的指纹，与首任国王的血缘关系就越深厚，也会成为得到王位继承权时有力的根据。所以尽管温得尔兰特王子的母亲身分低微，他仍被赋予王位继承权的原因就是因为这样。二十九年前，当孩子在那座湖畔别墅中诞生时，王子仿效王家的风俗，在第五十天时留下了孩子的指印。孩子的指纹和王子的指纹几乎一模一样，也代表孩子的指纹与首任国王一模一样。王子应该相当开心吧，或许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说到这里后，巴尔特看向卡尔多斯。卡尔多斯就像人形石像一样。巴尔特说出最后一句致命性的话：

「指印这东西啊，打从一开始就是由温得尔兰特王子保管。我想现在应该也被好好收著喔。」

不需要再说明了。即使不多说，今后吉恩的下场会如何已经非常明显。一到了王都，应该会马上有人来采他的指纹。一经比对，就会被发觉他假冒国王之子。卡尔多斯诚恳仔细地向王使一行人说明的事情原委，这一切的谎言及罪过也会被拆穿。温得尔兰特国王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现在卡尔多斯陷入极度的混乱及绝望，但要是他能取回冷静的思考力，应该会发现其中有个疑点。为什么王使会骗他关于双重漩涡的事？为什么巴尔特会这么了解温得尔兰特国王身边的事呢？

答案很明显。王使很清楚，若是说明了指纹的事，卡尔多斯会害怕自己事迹败露，很可能会痛下杀手。将年金金额告诉巴尔特的人是王使，因为巴尔特及王使彼此交换了情报。

巴尔特与滞留在寇安德勒家别邸的王使密会，说明所有他所知的事实，展示了刀子与印章。王使盖了印章留下证据后，暂时将印章还给了巴尔特。而巴尔特把印章交给朱露察卡，主动问他要不要拿这个去大赚一笔，喜欢恶作剧的朱露察卡兴高采烈地参加了这个作战。至于双重漩涡的事要怎么蒙混过去，就交给王使去想了。王使巴里．陶德祭司说：「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尽可能想有趣一点的。」并笑了起来。所以刚刚听到卡尔多斯自傲的说明时，巴尔特对祭司这个浪漫的创意感到佩服。

「你、你要……杀了我吗？」

虚弱嘶哑的声音传进巴尔特的耳里。仔细一看，眼前坐著一位老人，原本精力充沛的模样已不复见。眼前是一位如空心老木的男子。眼里没有神采，眼眶泛泪，是一位无力不安，感到害怕的男人。

原本他应该是更聪明的男人。事实上，虽然他的作法强硬粗暴，但是他将领地事务打理得很好，不断拓展自己的势力。然而，在温得尔兰特王子成了英雄，捎来信时，一切都变了。因为他在信中清楚感受到王子对妻儿的强烈爱意。

那时，这个男人所做的选择，以战略而言是正确的。他不借倾尽积攒已久的金钱，逼诺拉家屈服，志在赢得大领主之位。而这件事也进行得很顺利。只要成为大领主，即使是王子也无法轻易私下报仇，毕竟他只是将王子的妻子与儿子送回娘家罢了。虽然还有一条私吞扶养费的罪，但是过去他让王子躲藏，毫不吝惜地将原本应该成为正室的爱朵菈让给他，这份人情不会消失。

但是，当王子确定要继承王位时，一切再次翻盘。万一事情演变成他私吞国王长子的扶养费，罪责就不同了。而且，卡尔多斯也不知道爱朵菈被传唤到王都后，会怎么跟温得尔兰特国王说他的所作所为。一旦让居尔南掌握了帕鲁萨姆王国的权力，德鲁西亚家会得到强而有力的庇护。而等著寇安德勒家的，只有衰退与灭亡。

这个男人应该也是殚精竭虑，思考著能让自己，让寇安德勒家生存下去的方法。

在召开领主会议时，他会从德鲁西亚家手里夺走萨里沙银矿山，是为了确认爱朵菈是否知道儿子父亲的真实身分，以及德鲁西亚家的人们是否都知道。眼看著德鲁西亚家交出银矿山的权益，卡尔多斯心想，德鲁西亚家还没发现自己手里有一张王牌。

这个恬不知耻的男人，提出了想将爱朵菈及居尔南带回自己身边的提议。一想到当初如果答应了他的要求，巴尔特就感到一股寒意。被德鲁西亚家拒绝后，卡尔多斯顶多派了一位侍女来。然而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印章，关于漩涡一事也是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他得知在领主会议后，爱朵菈极为信赖的巴尔特立刻离开了帕库拉领地。偏偏在这种时期，而且还舍弃了主家，不像是巴尔特的作风。他应该也是一头雾水。但是经他一查，巴尔特正在前往临兹。这个男人就认为爱朵菈应该已经，或者想将证物托付给巴尔特。这么一想，当德鲁西亚家把金币袋交给巴尔特时，约提修表现出异常关心的理由也就不言而喻，同时也明白了奇恩赛拉发动袭击的意义。而他们的袭击失败了两次。因为没有善加利用赤鸦这颗最强的棋子，甚至还解雇了他。

「要是你们没有解雇班．伍利略，他早就夺走我性命了。」

「我、我没有解雇他。不止如此，我还说要是他杀了巴尔特．罗恩，我愿意加他报酬。结果，奇恩赛拉那个蠢货放逐了赤鸦，还派出刺客追杀他。最后落得损失两位技艺高超的骑士的下场。」

这个男人真的被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逼入了绝境。原本温得尔兰特国王就欠他一个大人情，所以不需要搞出假冒王子的这种蠢事，只要向王使坦承真相就好了。但他没将国王写的信转交给爱朵菈，还擅自拆封阅读，随意掩饰的事实阻碍了他坦承。他私吞了边境侯爵年复一年送来的金钱，却从没告知爱朵菈，还胡诌报告内容的事，事到如今也妨碍了他坦承事实。最后他别无选择，只能在以谎言砌起的地基上，打造一座混和了欺瞒与谋略的城堡。

温得尔兰特王子确定登上王位，命令边境侯爵派遣使者时，这个男人应该十分仓皇无措。吉恩才是居尔南的这个谎言，或许是个逼不得已的推托之词，但是一旦说谎就必须一直圆下去。为此，他需要双重漩涡及印章。温得尔兰特国王对卡尔多斯十分信任，只要拿到证物，谎言也可以成真。

当这个男人得知爱朵菈的死讯时，想必欣喜若狂。只要爱朵菈死了，就没有人能拆穿他的谎言。之前派过去的侍女或许有接到了密令，说等时机成熟时，就把爱朵菈杀了。

这些都无所谓，但是他拿不到证物。正当他让王使一行人一直逗留在别邸，伤透脑筋时，朱露察卡带来了印章。这个男人就被吸引了。印章的效用果然极高，能够完全瞒过王使，让自己的儿子假扮成帕鲁萨姆王国的王子。他的心情应该开心得像飞上了天。而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打从一开始，他就坠入了灭亡之缘的另一边。

──话说回来，这模样真是丢人。众人一直都被这种人愚弄著吗？

心底有股情绪直涌上来，怒火油然而生。长久以来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被封印起来的怒气不断沸腾。持续与魔兽相对的奋战中，因为寇安德勒家死缠烂打的骚扰而削弱战力，遗憾死去的友人及部下；被卷入寇安德勒家与诺拉家的纷争，因此无辜丧命的骑士及士兵们；为了应付有如抢劫般的税金剥削，而卖了女儿的农民；生意管道尽毁，流著泪将商店拱手让人的商人。还有、还有……

──爱朵菈小姐！

那位有著光芒闪耀的灵魂，温柔高雅的女性，被迫过著见不得人的生活。这一切的起因全都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她原本应该可以度过更加愉快的岁月，能够活在更加宽广的世界中！

巴尔特一直以来都禁止自己抱持著这种想法。爱朵菈如此高贵，不可能会被卡尔多斯这种人毁掉人生。公主一直都在那个人渣伸手也构不著的高度，燃烧著生命之火。巴尔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但是……但是……现在这位在他眼前的男人，看著眼前这位暴虐无道，只知道顺从自己欲望及肤浅想法的男人，他的心中想著至今被这个男人踩在脚底的一切，想像著众人因为这个男人失去的幸福。

他怒火中烧。

巴尔特无法克制愤怒的地狱之火包裹住全身。卡尔多斯因恐惧而瞪大的双眼看著巴尔特。此刻的巴尔特比任何强大凶暴的魔兽都还可怕，他的怒火彷佛让周遭的空气也烧了起来。

突然间，巴尔特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脚踢飞桌子后逼近卡尔多斯，并用左手抓住他的衣领，就这样将他往后推去。转眼间，卡尔多斯的身体被压在后方的墙上。墙上装饰著一具老旧却华美的全身盔甲。巴尔特依旧用左手压制著卡尔多斯，让他双脚悬空，用右手取下了盔甲的配剑。

由于酒及杯子摔落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两位士兵掀起两侧的挂毯，冲了进来。他们穿著盔甲，手持长枪，并试图用长枪从两侧刺击巴尔特，但是两位士兵正面感受到了巴尔特的怒气。两人像遭到雷劈似的一颤，停下了脚步，像被人绑住似的无法动弹。

巴尔特欺近以左手提起的卡尔多斯，低头看著他说：

「五天后有一场领主会议吧？我要你在会议上，把从德鲁西亚家手上夺走的银矿山权益及城镇徵税权还给他们，也撤销对其他领主的不当要求！」

卡尔多斯只呆愣地点点头。这时，有几位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从入口走进房里。他们应该是听见骚动，为了保护家主而冲进来的。但是房间很狭窄，先进入房间的数人被异样的氛围震摄住，呆站在原地。家主被人用剑指著，他们不能贸然行动。即使他们想行动，巴尔特身上散发出的怒气扭曲了空气，让接触到的人身体感到麻痹，无法动弹。

巴尔特放下卡尔多斯，往后退一步后伸出左手。他对茫然若失的卡尔多斯说：「把信还我。」卡尔多斯以颤抖的手指从胸前的内袋取出信件，交给巴尔特。巴尔特确认过是爱朵菈的信后，放入了胸前的内袋。接著又往后退两步，以压抑著怒气的声音说：

「我有件事要先声明，不管你怎么想，爱朵菈小姐度过了安稳幸福的人生。你这种人无法左右她的人生，所以我也没有向你复仇的理由。但是，不过……可是，假设……假设你今后敢对德鲁西亚家伸出意图不轨的魔爪，阻碍他们神圣的义务──」

巴尔特如闪电一般挥下剑。

面对他的速度、力量及气势，没有任何人能有所动作。巴尔特握著的剑有一半没入卡尔多斯身旁的金属头盔，刺进了背后的墙壁。应该耐得住任何硬剑的头盔，啪嚓一声地碎裂了。卡尔多斯颤抖地瘫倒在地。

巴尔特转身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鲜红，全身上下彷佛燃烧著愤怒之火。

他直接往外走去，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们往左右闪避巴尔特。没有人出剑劈砍，也没有人试图逮捕他。挤满狭窄回廊的士兵们也一个个往后推挤瘫倒，开出一条路。

每迈出一步，巴尔特的怒气就更加强烈。每吸进一口气，内心的火势就更加旺盛。他越过两间房间，在会客室取回自己的剑，穿过大客厅，要走向通往外面的通道。在所有人看到巴尔特都向左右逃窜时，只有一位男人没有逃。

那是乔格．沃德。

乔格拔出大剑，而巴尔特自顾自地走著。乔格举起大剑，巴尔特也突然拔剑出鞘，向乔格飞奔过去。他的动作比挥剑砍来的乔格更快，将剑从正面击向他。破旧的小剑不可能与乔格手中的大剑争锋。然而，对此时的巴尔特而言，一切都无所谓了。他的情绪依然激昂，与对方的剑正面互击，响起钢铁与钢铁剧烈碰撞的声音。

巴尔的剑没有断。这算是万分之一的偶然吗？还是巴尔特的气势支撑著剑身？不只剑没有断，巴尔特就这样不断逼退乔格。现在已经无关他的年迈、肩膀、腰部的疼痛以及力气的衰弱。在这一剎那，巴尔特的战斗力应该足以与往日匹敌。

叽！叽！叽！

乔格的身体慢慢地被往后压，身体痛苦地逐渐向后弓起。无论在任何人眼里看来，巴尔特都明显占有优势。寇安德勒家的家臣们很清楚乔格压倒性的强大力量，看著这一幕只能哑口无言。不过，乔格．沃德即使逐渐被压制著，依然不畏巴尔特的气势，在可触及彼此鼻息的极近距离下，回瞪著巴尔特的双眼。他的眼里充满了能与强敌一战的喜悦。

「住手！乔格，给我住手！退下！」

神智终于恢复清醒后，卡尔多斯赶来阻止两人较量。巴尔特摆明了是和王使勾结。此外，巴尔特对居尔南来说可说是亦师亦父的存在。如果现在杀害巴尔特，终将招来恶果。而且，巴尔特虽然要他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却没说不承认他是大领主。要是杀了巴尔特，寇安德勒家就没希望了。

「巴尔特．罗恩！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理会乔格．沃德的叫嚣声，巴尔特离开了寇安德勒家之城。

第一卷 第十章 信件 伊梅拉肉乾

1

巴尔特今天也来到奥巴大河河岸。他没有穿皮甲，也没有戴帽子，身旁有史塔玻罗斯陪伴。毫不止息的冷风吹拂著蓄长的头发及胡子。

他的手上握著一包从摊贩买来，用草叶包著的肉乾。巴尔特打开包装，迎风咬下一口肉乾。这是用羊肉（伊梅拉）制成的肉乾，既薄又轻，甜中带辣。嚼著嚼著，有些微的刺激感从舌尖上窜出。

巴尔特极度怀念起爱朵菈为他做的羊肉乾。巴尔特需要长时间待在堡垒时，爱朵菈总是会做羊肉乾给他带去。不过，他几乎都把肉乾分给了部下，自己只能吃到仅仅一小块。

爱朵菈做的肉乾有将水分彻底去除，这样才能长久保存。她做的肉乾又厚又硬，非常有嚼劲，但是不难咬断，越嚼越有味道。那股滋味很温柔，会渗入人心。那是怎么做成的呢？要是当时有问她做法就好了。

现在的他只是很怀念爱朵菈的一切。

2

卡尔多斯认为温得尔兰特国王只是因为感伤，才想接回与爱朵菈的儿子，从血缘来说，他不会被赋予王位继承权。但是，他错了。

这是巴尔特从巴里．陶德祭司那里听来的消息。在他以王使身分，被派遣至东部边境地带之前，召开了一场枢密院会议。会议中公布了温得尔兰特国王有一嫡子的事实，而且这位子嗣的指纹与首代国王如出一辙，也当场以指印证明了这件事。继承人是稳定王权时不可或缺的条件。因此众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立刻派遣巴里．陶德出使。温得尔兰特国王今年四十九岁，但没有其他子嗣。在比对指纹后，居尔南极有可能会被指名为皇太子。

关于他母亲的身分，以及婚姻关系是否成立都是个问题，但是在帕鲁萨姆王国之中，似乎有传闻防卫大障壁缺口这份责任，是由初代国王下给莫逆之交的命令。所以德鲁西亚家没有爵位这件事也反倒刚好，枢密院已经做出结论，将视其家世等同于侯爵阶级。

而温得尔兰特国王与爱朵菈的婚事，在温得尔兰特王子从边境归国时，已经与他的学问老师兼挚友的僧侣──也就是巴里．陶德商量过，将手续都办好了。虽然新娘不在身边，但也举行了誓约仪式。这个形式是很强硬，但是有三位具资格的见证人在正式文件上签了名，不过考量到政治情况而予以保密。这些说明加上一同提出的文件，枢密院承认了温得尔兰特王子的婚姻关系。

居尔南将得到比巴尔特预想中更高的身分。他不知道这个身分会多么稳固，未来将随著温得尔兰特国王的健康及寿命而有所变化。但是，居尔南已踩上了康庄大道，所以他已经不需要为居尔南操心了。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愤怒？巴尔特觉得这是个问题。结果，自己对卡尔多斯感到憎恨及愤怒，是来自于对爱朵菈的爱情吗？这次自己的行动全都是出自于私人恩怨吗？巴尔特不停不停不停地思考，然后做出这个结论。

──我的行为确实掺杂著私人恩怨。那家伙对爱朵菈小姐及德鲁西亚家所做的一切，都必须受到惩罚，至少得矫正他的过失。但是，不止如此。我实在无法容忍无辜无力的农民们被滥用权力的人践踏。所以我才会如此愤怒，才会与这些人一战。必须是如此，这样才能守住小姐的名誉。坚守我对小姐的骑士誓约，才能让小姐为我感到骄傲。若只是为了私怨，我大可杀了那家伙，没有什么比杀了他还能报仇雪恨。但是我压抑怨恨，放那家伙一条生路，是为了人民及这片土地的安宁，是为了符合小姐真正的期待。必须是如此。这样应该可以吧，爱朵菈小姐？

这时，他好像听见了爱朵菈的歌声飘过河川水面传来。那首歌是「巡礼的骑士」。是过去流浪骑士教给巴尔特，巴尔特教给爱朵菈的一首古老久远的歌曲。

啊……小姐正在为我做的一切感到欣慰呢。巴尔特心想。

3

在湖畔别邸与王使密谈过后，巴尔特写了三封信。一封交给祭司，另外两封则托给了朱露察卡。

第一封是写给温得尔兰特国王的信。其中以巴尔特的观点说明了整件事的原委，并附上装著印章的刀柄作为佐证。第二封是写给居尔南的。信中说明了事情原委，并要他盖上双手的所有指纹，签名后再交给朱露察卡。第三封是写给临兹伯爵的。信中拜托他透过边境侯爵，将居尔南的指印交给温得尔兰特国王。

朱露察卡带著要给居尔南的信，在离开巴尔特的十天后抵达了临兹伯爵的宅邸。由于他先到道尔巴和帕库拉办完该做的事才过来，一般来说即使以虐马的情况下驱马奔腾，也得耗上十天。他没骑马却能在同样的天数跑完所有地方，只能说他的速度极为惊人。

巴尔特离开寇安德勒城后，为了把马还给临兹伯爵，来到了临兹。抵达临兹之后，由于朱露察卡也在这里，就委托他带话给德鲁西亚家。一开始他本来打算写信，但是右手不听使唤。自从他在寇安德勒家蛮干一场后，右肩就像被上了枷锁一般，既僵硬又痛。

不久后，居尔南会被迎回城，应该会见到温得尔兰特国王吧。接下来等著居尔南的不只是名誉及地位，但是他一定应付得来的。

──我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他离开帕库拉，踏上旅途的理由可以说是消失了。现在他可以毫无顾虑地返回帕库拉。虽然能回去，但是……

巴尔特想将右手伸进怀中时，皱起了眉。他忍住痛楚，拿出爱朵菈的信，又读了一次。信纸是用索伊竹制成的纸，很有爱朵菈的风格。爱朵菈不喜欢气味刺鼻的皮革纸，偏爱竹制的纸。

亲爱的巴尔特．罗恩大人：

首先，请容我对您道声恭喜，您终于展翅飞向辽阔的世界了呢。在令人难以想像的发展之下，您侍奉著德鲁西亚家。您的赤胆忠心、慈爱及勇猛，为人民带来了安居乐业的生活。而您的高超武艺及崇高品性也是人尽皆知。但是，真正的您却是一只不安于笼中的自由飞鸟，内心某处总是怀抱著对远方苍穹的眷恋。

您还记得简朴庭院中的那张小桌子吗？桌边坐著您、我与居尔南三人。您总是说著森林、山岳及魔兽，还有许多、许多战争的事。偶尔会稍微聊到一些珍馐美食。对您而言，战事与未知的美食都是一种冒险。您的话中总是充满了发现新事物的喜悦，听您说的过程中，我也在心里参加了您的冒险喔！

啊啊！那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在那座向阳庭园中聊得热烈无比的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吧？

此时此刻的您才是自由的。请迎风展翅，飞向那无穷无尽的遥远世界。然后若是您能偶尔想起我，捎来信件告诉我您看见了何等珍奇美景，品尝了什么美食，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敬祝身体健康，永保活力。

真诚友谊恒久不变　爱朵菈

──要回去也行，但德鲁西亚家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自己该向前行，还是该回去？巴尔特仰望天空，寒风扫过的浩瀚天空深邃澄澈。长年来的心结终于解开，一切也已经拨乱反正，还到可恨的寇安德勒家主城大闹了一场。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愉快自由。

他又拿了一片羊肉乾咬下。巴尔特觉得爱朵菈做的肉乾比较美味。不过，爱朵菈会怎么想呢？在摊贩买来的肉乾滋味复杂，应该用了许多种调味料或辛香料。或许不是只将羊肉风乾，还做了烟熏处理也说不定。如果是爱朵菈，她应该会吵著想知道肉乾的做法，想用用看各种不同的调味料和辛香料吧？位于边境地带深处的帕库拉很难取得稀有的调味料，果实和辛香料的种类也非常稀少。其实，爱朵菈才想前往遥远的世界旅行，吃遍珍奇美食。但是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了。

──嗯，果然还是旅行去吧！边境地带十分辽阔，其中有人居住的地方不过几处弹丸之地。但这所有的弹丸之地，也是广阔得令人一生无法走遍。虽然对德鲁西亚家的恩情不会消失，但已经够了。这句话由自己来说或许不太恰当，但是他多年来已经鞠躬尽瘁了。余生就稍微随著自己的意度过，应该不会招天谴吧！他要到不曾去过的地方，看看不曾看过的事物。活著即活著，该死去时就死去。

巴尔特如此下定决心，将爱朵菈送来的信撕成碎片，随风飞去。纸片飘然飞起，在奥巴大河上舞动，不久后消失在不知何处。从此处虽然看不见，但是在奥巴河的遥远上流之处，有座名为伏萨的灵峰矗立著。据说人死后，灵魂会聚集在伏萨，在神灵的引领下飞上神之庭园。

──公主的魂魄是否也在缭绕伏萨的风中呢？嗯，往北边去好了。朝著伏萨前进。一路寻访珍奇风景及可口美食，悠闲前往就好。要是到了伏萨时还活著，之后的事就到时再想吧。

巴尔特在心里对目的地描绘著各种想像，在一旁的史塔玻罗斯看起来很开心。

于是老骑士巴尔特．罗恩踏上了旅途。

而他还不知道。

这场旅行将是一场流传于全世界的冒险开端。

第一卷 第二部 古代剑 第一章 史塔玻罗斯之死 希巴的臀肉

1

「如果你要向北走，或许会经过梅济亚领地。领主哥顿．察尔克斯是我的外甥，是个善良的男人。他以前就一直说想见见『人民的骑士』，请务必顺路过去走走。」

临兹伯爵说完后，写了介绍函。沿著奥巴河北上走了一阵子后进入山路。一如往常，由老马史塔玻罗斯驼著行李步行。虽然史塔玻罗斯的身体状况不佳，依然不显疲态地扛著行李走。

某一天，巴尔特提早在山中准备野营，但它趴在地上，连草也不肯吃。而就在那天夜里，史塔玻罗斯安静地去世了。

长耳狼（巴露班）出现了，它的目标是史塔玻罗斯的尸体。巴尔特将披风包在左手上当作盾牌，右手持剑与它一战。皮甲上有几处被长耳狼的爪子和牙齿所伤，不过他成功刺中长耳狼的心脏，将它打倒了。但是袭击还没结束，在那之后出现了三只长耳狼。

他没有想过要逃。如果以史塔玻罗斯的尸体为饵，可以帮他争取一点时间。事实上，在至今的战役中，当伙伴的马（希巴）死亡时会将其当作诱饵，趁魔兽或野兽在吃食马尸的空档重整旗鼓。有时也会刻意将马作为诱饵，引诱猎物。不过，其实他们并不想这么做。骑士对马抱持著的感情，不曾上过战场的人应该难以体会。马是伙伴，也是家人，也可以说是自己的另一半。当巴尔特下达如此无情的命令时，部下们都投以怨恨的眼光。

他就是这样一路保护著部下及人民至今。他希望为了保护马尸而死，至少在人生的最后，他可以允许自己做出如此愚行。这种行为真的很愚蠢，因为最终老马的尸体只能回归大自然的怀抱。即使如此，在它才刚死去的现在，即使只有魂魄告别肉体的短暂时间也好，他希望能守护它，让它安详长眠。

在他战斗的期间，篝火的火势开始减弱，最后渐渐无法防止长耳狼群的入侵。皮甲上出现了数道伤痕，包著披风的左手也开始渗血。即使如此，他还是打倒了一只长耳狼，让另一只受了重伤。受重伤的长耳狼猛扑过来，巴尔特迅速地出剑刺击。剑尖刺进了长耳狼的口中。

──糟了！

等他这么想时已经太迟了，长耳狼的牙齿用力咬住了剑。巴尔特知道如果不放手剑就会断，但是一放开武器，自己就会被杀。结果在他不放手的情况下，剑啪地一声，应声而断。吞下剑尖的长耳狼就这么死了，但是已经没有方法能与最后一只狼战斗了。

这时，某样东西从巴尔特的背后飞过来──是斧头。一把看起来很沉的斧头，旋转著砍上长耳狼的头。长耳狼死了，而巴尔特回头看向恩人。

他不是人。巨大身躯、血盆大口及长在口中的牙齿，再配上看起来非常硬的绿色皮肤。是葛尔喀斯特，也有人取其肌肤颜色，称他们为绿人（里耶．托利）。他是亚人，拥有盔甲般的肌肤，锐利的爪子与牙齿。

在亚人中，葛尔喀斯特也属于特别好战。但只要没有特别理由，他们不会袭击人类。据说他们有个传说，远古时曾有一位统治所有人类及亚人们的大王。现在他们依然遵守这位大王的命令，尽可能不与人类起纷争。因此，他们远离人类建立村庄。而这也是巴尔特第一次实际上见到。

巴尔特挺直背脊，将右手放在左胸上，微弯下腰，对葛尔喀斯特的战士行了恭敬的礼仪。战士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礼。葛尔喀斯特原本就比人类高大，但这位葛尔喀斯特特别高大。与以人类来说，算体格魁梧的巴尔特相比，这位的身高还高出一个头。从大大隆起的肩膀上，延伸出来的手臂长得几乎快触上地面，充满了力量。葛尔喀斯特的臂力之强，足以一把抓爆人类的头。

葛尔喀斯特注视著马的尸骸。

「真是一匹上了年纪的马。」

「三十一岁了。」

「它真长寿呢。有为你鞠躬尽瘁吗？」

「嗯。」

「你想怎么处置这匹马？」

「可以的话，我想吃一点它的肉，然后带走部分马皮。」

葛尔喀斯特从行囊里拿出山刀，递给巴尔特，然后自己开始使用斧头剥长耳狼的毛皮。巴尔特把史塔玻罗斯的血放尽，剥下毛皮。话虽如此，它的身上全是伤，能用的地方不多。说起来，马皮虽然扎实，但缺点就是易破。若用马皮制作太鼓的皮，会发出嘹亮延伸的声响，但是一旦产生伤痕，裂缝会逐渐扩大。即使如此，他还是取下一张还算大张的臀部皮革。这个部位的皮革最坚韧实用。

他们不断地加著柴火，继续手边的工作。葛尔喀斯特用粗糙的斧头，以惊人的速度完成工作。他将长耳狼的肉摆在野营地的四周。虽然血腥味很难以忍受，但是如果有长耳狼的气味，弱小的野兽就不会靠近。

老马的肉质硬，难以入口，但他还是切下臀部的肉火烤，也邀请葛尔喀斯特一起享用马肉。巴尔特试著尝了一口，好吃得令人惊讶。沿著纤维的方向，有零星的脂肪遍布其中。有不可思议的口感，纤维十分弹牙，肉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独特的风味被脂肪包覆著并融为一体，在嘴里慢慢增添甜味。这美味不仅令舌尖感到愉悦，更是颇具滋养的美味。巴尔特仔细品味著史塔玻罗斯的味道。他感觉到滋味丰富的血肉正逐渐渗入身体深处，每一口都化为自己的血肉。

葛尔喀斯特没有特别表达什么感想，但是感觉吃得很开心。巴尔特递出蒸馏酒时，他双眼放光，喝得津津有味。破晓之后，葛尔喀斯特邀请巴尔特到自己的小屋作客。

在两人离开前，巴尔特淋了些酒在史塔玻罗斯的尸骸上，为它吊念祈福。虽然他曾想挖洞埋葬它，但是要挖一个足以埋葬马匹的洞可是个大工程，巴尔特一个人做不来，他也不想再继续利用葛尔喀斯特的好意。而且，将在旅途中亡故的马匹献给山野或森林是边境的习俗。马匹是食用山川草木的恩惠维生，死后将成为其他生物的粮食。

葛尔喀斯特静静看著这么做的巴尔特。

葛尔喀斯特的小屋建于瀑布深潭边的岩棚，先不说住起来是否舒适，但是看起来不易遭到袭击。巴尔特洗净皮革，进行鞣制。由于马匹亡故，他无法运送太多行李。他选好带得走的东西后，把剩下的东西交给葛尔喀斯特，表示希望他能收下。他也决定不带走断剑及马具。这把剑以贵重的钢铁制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就小屋里的酒及工具类的东西看来，虽然交易方式不得而知，但这位葛尔喀斯特很明显与人类有交易往来。

虽然现在没有剑可以装，但巴尔特用史塔玻罗斯的皮做成剑鞘。葛尔喀斯特也有帮忙，针脚形成一种独特花纹，成品十分美观。

葛尔喀斯特自称为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恩凯特一词是战士之意，但是葛尔喀斯特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是战士，而中间名是氏族名。也就是说，这位葛尔喀斯特是自我介绍说：「我是索伊氏族的战士安格达鲁。」

巴尔特还知道一件关于葛尔喀斯特的事。葛尔喀斯特相当重视氏族之间的羁绊。除了执行任务之外，不会离开氏族定居。移居时会整个氏族一同迁移，执行氏族任务时会是两人以上同行。因为在葛尔喀斯特的信仰中，战功若没有同族之人的见证就没有意义。亡故的葛尔喀斯特会向祖先报告同族之人的战功，但无法上报自己的战功。战功在被先灵记录后，才能提高氏族的荣耀。如果有葛尔喀斯特独居，大多是犯下罪行，遭到流放此等最重的刑罚。

葛尔喀斯特的寿命是人类的一倍以上，但即使如此，眼前这位葛尔喀斯特看起来年事已高。不过，他身上丝毫没有体态衰老之感，是位强壮的战士。他浑身都是伤，特别是从左肩到胸前留有一道巨大的刀伤。此外，左耳也没有上半部。在他粗鲁冷淡的举止背后，隐约可窥见他极具威武之势。不过，安格达鲁似乎也同样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威武的气息，开口对他说：「你是骑士吧？」

2

──为什么我还活著呢？

史塔玻罗斯离世之时，他心想：啊，此刻就是我死去的时候吗？

巴尔特一直不知道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在湖畔与巴里．陶德祭司道别之时。

「那匹取了浪漫名字的马还健在吗？」

他这么问道。巴尔特反问他：你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祭司面带微笑地为他解释。

有个童话叫做「森林之国的公主与骑士」，骑士与公主在历经劫难后共结连理。骑士希望能常伴公主身旁，公主则希望能和骑士朝夕相对。然而，有太多人需要骑士的帮助，所以骑士不得不在国内四处奔走。而公主所爱的正是骑士的乐于助人。但是，如果公主在骑士外出时陷入危机，那该如何是好？公主送给骑士一匹马。只要公主咏唱咒语，不管骑士在天涯海角，这匹马会立刻将骑士带回公主身边。而召唤马匹的秘密咒语就是「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也知道这个有名的童话。但是巴尔特只记得骑士打倒了什么怪物，同时与几位敌人战斗这些部分，他不知道有这句召唤马匹的咒语。据祭司所言，这段故事情节只出现在少数古老的抄本中，一般人不会知道。但是听祭司这么一说，他很庆幸自己有带著这匹老马一同远行。

只要爱朵菈开口召唤，这匹马就会死去。等到那时，它也会带著我一起走吧。他是这么想的。然而，史塔玻罗斯已死，自己还在这个世上，这教他如何是好呢？

还能怎么办。既然还在这个世上，就只能继续活下去，直到死去为止。

3

几天后，巴尔特打算出发时，安格达鲁对他说：「再等等。」说是与自己有所往来的商人快到了。巴尔特心想，商人跑来这种深山野岭做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如果这个男人说会来，应该就会来吧。坦白说，现在他手无寸铁，想独自翻越这座山头非常危险。

巴尔特在安格达鲁的小屋中度过了七天左右。安格达鲁似乎非常喜欢他带来的岩盐。他们两位都是沉默寡言之人，但是零零星星地聊了彼此的习惯等等。

第七天，森林的另一头升起了白烟。安格达鲁点燃事先准备好的草，灭掉火之后，果然也升起了白烟。过了一会儿，对方的烟转为黄色。安格达鲁将火完全扑灭后说：

「走吧。」

他这么催促著巴尔特，而安格达鲁背了一大堆行李。森林的深处有条路，路上停著一辆马车，有一位商人及看似护卫的人。安格达鲁与商人互相打招呼后，他对商人说：

「托里．巴尔特．罗恩想去人类的城镇。」

他的用字遣词有些奇怪，不过葛尔喀斯特战士心高气傲，不会拜托人类或与人类商量。商人似乎心里也有数，默默地点了点头。安格达鲁把带来的东西摆了出来。约有四十张毛皮、三十多副野兽牙齿及角、十多根稀有的药草根部，还有原本属于巴尔特的断剑。

在商人点收物品的期间，安格达鲁双手环胸，一直望著山峦深处。不久后，商人摆出了等价的物品，共有五壶蒸馏酒、两大壶盐、一支缝衣针及三支钓钩，只有这些。巴尔特看著这场极不公平的交易，皱起了眉。安格达鲁一声不吭地收下交换来的物品后……

「恩凯特．巴尔特．罗恩，愿今后的路途中，你所信奉之神的恩泽与你同在。」

对巴尔特留下这段祝福，行色匆匆地回去自己的住所了。巴尔特目送安格达鲁离开后，开口询问商人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从商人回答的城镇及村庄名称判断，要到这里来应该得绕上一大段路。巴尔特问他想到那个村庄，需要支付多少费用后，商人回答：「不用了，安格达鲁先生已经付了。」也就是说，那场不公平的交换中，涵盖了带巴尔特离开的费用。话虽如此，由于那场交换太过不公平，巴尔特对这位商人的印象很糟。

在商人的吩咐下，巴尔特坐上了马车，护卫男子则徒步前进。

那天夜里，他们在溪畔野营。商人自称为柯因锡尔，护卫男子则名为莫利塔斯。莫利塔斯在听巴尔特报上名字后，三番两次地盯著他，似乎正在想些什么，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老爷子，您一定觉得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商人吧？」

「没有。」

「是吗？一开始呢，我也是拿出了正好等价的物品，然后啊，那位绿人老爷一样都没拿就回去了。有什么不满，直说就好了嘛。不过听说在绿人老爷之间，男人绝不能参与买卖经商此等低贱之事，也不会讨价还价和进行交涉。这些也是我一点一点学习研究后才知道的。」

「你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在我还非常年轻的时候啊，有一次迷路遭到野兽袭击，是那位老爷救了我。哎呀，那位绿人老爷真的强得不得了。传闻只要有三十位绿人就能攻下一座城，这绝对不假。总之，我们之后就开始有了往来。话说回来，老爷子，您是那位绿人老爷的恩人吗？」

「刚好相反，我也和你一样，在危急之际被他救了。」

「咦？不过啊，那位冷冰冰的绿人老爷在离别时，对您献上了祝福之词吧？吓了我一跳呢！不敢相信。我都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可从来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呢。」

一问之下，这位商人似乎在城里有店铺，还雇用了五位店员，各方面的买卖都有涉及。从他请得起护卫这点看来，他应该没有说谎才是。为了这么一点小生意也肯绕道而来，或许是位重情重义的男人也说不定。巴尔特反省自己的妄下判断。

第三天，他们抵达村庄后，就和商人分道扬镳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柴刀剑 窑烤卡尔纳兹

1

巴尔特抵达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庄。总而言之，他需要一把武器，就走进了杂货店。他不是非要剑不可，但是需要武器。边境地带中，即使在有点规模的城镇中，也不会有人把剑摆在店里卖。店里如果有摆青铜制的剑就可说是相当稀奇了。就算是棍棒也行，他想要能够立刻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墙上吊著一把剑。

不对，称之为剑也有些微妙。剑柄的样式打造得极为精美，虽然残旧不堪，但要是说这东西大有来头，他或许会相信。但是，提到它的剑刃……说这是剑刃也太可笑了吧？剑锋一点也不锋利。不止如此，前端还做成水平状。简单来说，这是块长方形的扁平金属块。由握柄到前端，面积逐渐变宽。一开始就能撇开用来突刺的可能性了。

这是把单刃剑。他对单刃没有意见，但是说到底，这样算是剑刃吗？他将手指抵上剑刃也没有会被划开的感觉。整把剑是混浊的灰色，感觉不像是把武器。说起来，这个剑身是怎么回事？剑身的两侧附著蜿蜒起伏的凸纹，这种东西是怎么加上去的？巴尔特毫无头绪。不过，它的材质应该是铁。老板来跟巴尔特攀谈。

「武士大人，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把不错的宝剑喔。」

「真正的宝剑听到了会很错愕吧？说到底这不是剑，而是柴刀吧？」

「这、这个，我称它为柴刀剑。呃，该说它是像柴刀的剑，还是像剑的柴刀呢……」

「就算这是柴刀好了，上面刻著这种像鞭痕的凸起纹路，应该不好用吧？为什么不把它磨掉？再说，既然要拿出来卖，就得把剑刃先磨利吧。」

「这、这个，不是啦，我有试著去磨它，但就是磨不掉。」

巴尔特试著举起剑。这把剑很重，虽然材质不可能是钢，但是用料还算扎实，长度跟之前带著的剑差不多。也就是说，这把剑的长度要用在正式战斗中偏短，但是带在身上防身绰绰有余。

他试著挥了两下，手感十分稳定，从其长度来看简直令人难以想像。他握拳敲了敲剑刃，也没有容易断裂的感觉。不过，要是真的拿去砍野兽，就算一次就断也不奇怪就是了。他开口问了价钱，比他预计的还要便宜。或许老板也觉得这东西不好处理吧。他身上带著临兹伯爵给的钱，手头非常宽裕，所以没杀价就买下了。

他试著将剑收入以史塔玻罗斯臀部皮制成的剑鞘中。感觉还不错，底部还剩下一点空间，但总比装不进去好。巴尔特将剑挂上腰间，就感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他开口询问村里有没有地方可以留宿，老板说只要去找村长，村长就会帮忙安排。他又问这里有没有卖马，老板回答现在村子里应该没有能卖的马。虽然行李减轻了不少，但是要他带著这些长旅跋涉还是不可能。他必须找个地方买马。巴尔特买了一些盐，问到村长家的位置后离开了杂货店。

他来到村长家，说自己正在寻找今晚留宿的地方后，村长说：那就住我家吧。巴尔特走到水井旁取水，洗去身上的尘垢。

或许是因为他的礼金给得十分大方，村长夫人居然为他做了窑烤卡尔纳兹。这道料理要将卡尔纳兹的小果实一颗颗剥开阴乾，再将阴乾的果实磨碎，与面粉混在一起揉捏，之后杆平黏上窑壁上烤。一般只有在节庆时才能吃到。

巴尔特小口小口地啜著葡萄酒，等待卡尔纳兹烤好。不久后整个房间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卡尔纳兹烤好了。村长夫人将整整两大片卡尔纳兹放上木盘，附上炖蔬菜后，端到巴尔特面前。

这就是渗入五脏六腑的香气吧？带有甜味的高雅香气通过鼻腔，渗入体内，适度的焦痕也很诱人。他立刻撕下一块。烤得香脆无比的食物冉冉升起香气，他立刻把它送入口中。

──嗯！

水分含量恰到好处。窑烤卡尔纳兹的关键可说是水分的含量。要去除水分才能充分品尝到卡尔纳兹的香气，含进嘴里时必须留点水分，不让口感乾柴。这份窑烤卡尔纳兹烤得恰到好处。

──啊啊！

好奢侈的香气。不将卡尔纳兹磨得太过细致，留有较大颗粒的这点很棒。被揉进口感较硬的面包中的卡尔纳兹，彷佛正在舌尖上跳舞。这不是什么奢华的料理，即使如此，在乡下地方也只有庆典时期才会摆上桌。而村长夫人特地为他做这道菜的心意，让他十分开心，这味道也很令人怀念。

炖蔬菜是随处可见的料理，但是调味极佳，巴尔特吃得津津有味。这个村庄酿造的萄葡酒滋味十分容易入口，巴尔特喝了好几杯，感到身心舒畅。

边境乡下地方的葡萄酒大多不会分什么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说到底，葡萄酒的颜色是来自于果汁的颜色，也就是从葡萄榨出的汁液。不过就算葡萄的汁液是透明的，也会因为浸润其中的果皮释出颜色，使葡萄酒上了色。成色近乎透明的酒称之为白葡萄酒，成色浓郁的酒则称为红葡萄酒，这些都是在酿酒时只使用同一种葡萄而得到的成果。但是在边境的乡下地区不会在意葡萄的品种，混合多种葡萄酿制成葡萄酒。这种葡萄酒的成色会取决于酿造的年份。

这个村庄的葡萄酒乍看之下是暗沉的红色，但是透过光线看，也掺杂著绿色和黄色。喝下去的味道也和颜色一样，没有刺舌的锐利感，各种味道融为一体，醇厚的滋味柔和地滑过舌尖及喉咙。

总而言之，这个村庄产的葡萄酒为巴尔特带来了莫大的平静，以及身心舒畅的醉意。

在木床上铺稻草，再披上一片拼接布料就是今晚的简陋睡床，但对巴尔特而言，光是有张久违的床就很奢侈了。他陷入了无梦的沉眠中。

2

「武士大人！武士大人！抱歉在您休息时前来打扰。请您醒醒啊！武士大人！武士大人！」

「进来。」

「啊，您已经醒了吗？其、其实有野兽闯进了村子里。虽然男丁们拚命想赶走它们，但是实在太难应付，已经有好几个村民身负重伤了。拜托您这种事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们！」

村民们居然会来拜托他这个老人，想必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吧。巴尔特从刚才就听见骚动的声音逐渐变大，早就整装完毕了。不过，他觉得自己的武器有点靠不住。巴尔特问村长是否有剑或长枪之类的武器。村长说只有棍棒一类的物品。只能靠这把伪剑尽力而为了。

他赶到现场后一看，有三只河熊（铎巴）正在大闹村庄。这几只河熊年纪尚小，体型不大，但是以村民之力恐怕难以应付。河熊狂暴无比，以四只脚到处乱跑，身高比成人的腰部还矮一些。许多村民手拿著棒子或农具牵制它们的行动，有人拿著火把照著它，也有几个人推著载货车，想逼河熊后退。但是河熊的力大无穷，而且像大多拥有三只眼睛的野兽一样，极为强韧。立刻就有一台载货车遭到河熊一击，四散粉碎。巴尔特将伪剑拔出剑鞘，站在其中一只河熊面前。

「喔喔！是武士大人！」

「有、有骑士大人来了吗？」

「得、得救了！」

「骑士大人！拜托你了，骑士大人！」

看来今晚姊之月（苏拉）隐藏在山的另一面，只有妹之月（沙里耶）独自照耀著村庄。薄云覆盖著天空，月光很薄弱，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就连手里没有拿著像样武器的老骑士，在他们眼里看起来也像刚强的武士吧。

或许是对巴尔特的杀气起了反应，河熊飞扑过来。巴尔特仔细观察著河熊的动作，避开它前爪的攻击，举起伪剑往河熊的后颈砍下。不过，他没有完全发挥实力。毕竟河熊的皮肤非常坚硬，若是他使尽全力挥剑，伪剑会断裂。这把伪剑要是断了，就真的没戏唱了。

村民们欢声雷动。

看来伪剑耐得住这种程度的冲击，目前没有断。相对地，似乎也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河熊发出愤怒的吼声。

村民们发出惨叫声。

河熊踩著凌乱的步伐飞奔而来，张口往巴尔特一咬。巴尔特避开这个攻击，用比刚才强上一些的力道，以伪剑砍上河熊的后颈。但河熊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

──奇怪了。

河熊是意外胆小的野兽。只要受了伤就会立刻逃跑。说到底，河熊会跑来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捣乱，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

河熊跑了过来，这次以右前脚发动攻击。它的移动速度虽然很慢，挥脚的速度却很快。而且在这光线不足的夜里，视线很不清晰。这一击的威力很强，被打中的话将会无法战斗。巴尔特也避开这次攻击，这次往右前脚的根部砍上一击。村民欢呼起来。河熊愤怒的叫声响起后，村民们静了下来。河熊看起来十分焦躁，但巴尔特也开始烦躁了。

──为什么我在战斗时还得顾虑武器的状况？哎呀！断就断吧！下一击我要全力砍了它！

河熊接近巴尔特后用两只脚站起来，一脸凶恶地举起两只前脚。比河熊挥下那两只前爪的动作还快，巴尔特冲到河熊面前，用武器砍上了它的喉头。

伪剑没有断。不仅没有断，还深深没入河熊的喉咙，几乎斩断了河熊的脖子。巴尔特匆忙拔出伪剑，远离河熊。河熊依然举高著双脚，一动也不动。接著缓缓向前倾，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剎那间，村民们都静了下来，接著爆出如雷的欢呼声。

3

──真令人吃惊呢。

不顾一切挥出剑时的手感非常好。由于重心前倾，发挥了从长度难以想像的打击力道。话虽如此，居然能一击击倒壮硕的河熊，这把剑的力量也太强了。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还有两只野兽。他急忙赶向第二只的所在处。

第二只的左眼插著一支断箭。村民里应该有猎人或是擅长使用弓箭的人。从现在没有人拿弓发动攻击的状况来看，那个人应该是因为受伤而撤退了。

巴尔特这次采取积极的战法。他往河熊的正面冲过去，避开挥过来的前脚，绕到河熊的视线死角，将伪剑砍上河熊的背部正中央。巴尔特立刻抽身离开，准备反击。

但是，想要调头过来的河熊身子一扭，倒了下来。真是不敢置信，刚才往它背上砍下的一击似乎带给背脊严重的损伤。剎时间，巴尔特曾想过就这么放著它不管，去解决下一只，但是受伤的野兽很危险，还是把它收拾掉比较安全。

巴尔特小心翼翼地接近依然仰倒在地，正挥舞著四肢的河熊，以伪剑劈开他的腹部正中央。这把伪剑的操作性意外地优异。即使前端较钝，也能分毫不差地砍进他瞄准的部位。巴尔特开始喜欢上这把伪剑了。

然而，河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不只如此，身子一扭就抬起上半身，想咬上巴尔特。巴尔特不禁用伪剑砍上河熊的头顶。

──糟了！

河熊的脸及额头周围被全身最坚硬厚实的骨头保护著。要是结结实实地砍上河熊的头顶，青铜剑会断裂。即使钢铁制成的剑，依据力道不同，断了也不奇怪。

但是，下一秒巴尔特感受到的不是伪剑的断裂感，而是轻易地砍断头盖骨，没入脑浆中的手感。他拔出伪剑后，河熊当场瘫倒在地，右肩开始传来阵阵抽痛。村民们大声欢呼。

「骑士大人！注意后面！」

在欢呼声中，他听见要他留心的声音。当然，巴尔特也注意到了，第三只河熊从背后发动袭击。巴尔特在回头的同时，出剑砍上河熊对他攻击而来的右前脚。它的脚被砍飞了。河熊也不管身上有伤，转过头再次袭来。巴尔特避开攻击，斩向他的后颈。脖子剧烈一晃，弯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血液从伤口喷溅出来，河熊倒在地上死去。

到目前为止最热烈的欢呼声响起，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些人飞奔到巴尔特的身边，但他一脸严肃，静静地瞪视著森林。

4

巴尔特朝著森林的方向走去，栅栏被毁坏了。野兽们应该是从这里跑进村庄的。

──还有啊，还有什么动静。

巴尔特紧盯著森林。村民们也注意到他的样子，不再吵闹，望著巴尔特。有什么东西慢吞吞地从森林里出来了──是河熊，体型比刚才那三只河熊还大得多。村民们似乎不太害怕，他们应该认为只要有巴尔特在就不会有事。但是，巴尔特的脸色一片苍白。

──是魔兽！

为什么魔兽会在这种地方？魔兽的栖息地是在大障壁的另一边，这个村庄位于奥巴大河附近，离大障壁非常遥远。话虽如此，据说奥巴河西岸也曾出现过魔兽，更何况这里是边境地带，现在眼前就有一只魔兽。

他明白为什么河熊们会一反常态，如此具攻击性了。它们是受到这只魔兽的影响。即使明白，他也无计可施。魔兽，而且还是河熊魔兽，就算拿钢剑也只能对它造成擦伤。即使手上有魔剑，单凭魔剑也很难打倒河熊。在众多魔兽中，河熊魔兽的外皮非常坚硬，连魔剑的剑刃都不容易刺穿，而且它们十分耐打。现在他真希望有几位拿盾的骑士、几位手里有毒箭的弓手，还希望手上有一把金属长枪。河熊跑起来没那么快，只要有足够的空间，活用马的速度就有机会一战就是了。

来了，来了，河熊魔兽逼近而来。

巴尔特目不转睛地看著魔兽，对著村民大喊：

「这是魔兽！趁我吸引它的注意时，大家快逃！」

但是村民们没有想逃跑的样子。这一带应该不曾遭到魔兽袭击，所以不晓得它有多可怕。巴尔特漂亮地打倒了三只河熊，他们就不把当魔兽当一回事。村民们沉醉在胜利中，带著在竞技场中观战的心情，不想错过巴尔特屠杀河熊魔兽的瞬间。

巴尔特没有想认真和这种怪物一战的意思。即使要打，身上没有金属盔甲，他连争取一点时间都没有把握。然而，背后的村民却一动也不动。

来了，来了，魔兽马上就要来到这里了。这时，魔兽停下脚步，三只赤红的眼睛望著巴尔特。它想一口气冲过来！若是他闪避，后方的村民会被杀。

巴尔特决定今天要葬身于此。如果是一战而死，正如他所愿。相对地，他也要让魔兽付出代价，吃点苦头。右肩不停地抽痛著，腰部正在发出惨叫。他无法再不断挥剑，但至少要使尽全力斩出一击。

他的目标是河熊魔兽的腹部。虽然腹部也是强韧无比，但是比背部等部位柔软许多。要是运气够好，能给它伤及肺腑的一击的话，内脏很快就会腐烂，或许能削弱魔兽的力量。若是以性命为代价，或许能够给予这种程度的伤害。剩下就是这把伪剑是否能撑过这一次攻击了。巴尔特以左手抚上挂在腰间的剑鞘，他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马蹄声。

──史塔玻罗斯啊，现在是时候了吗？你来接我了吗？那么，史塔玻罗斯，只要一击就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右肩的状况不允许他将剑举得太高，所以巴尔特将剑扛在肩上并架好，往河熊魔兽冲过去。魔兽站起来，两只前脚高高举起，三只眼睛闪著灿烂的妖异光芒。巴尔特注入年迈身躯能使出的所有力量，一剑挥下。

剎那间。

这把被杂货店老板称为柴刀剑，形状诡异的剑发出了蓝绿色的磷光。磷光包裹住整把剑，在暗夜中闪闪发光。巴尔特砍下的这一击看似砍不深，却从魔兽的喉咙直直砍至了髋关节附近。

依然举高著两只前脚，停下动作的魔兽扭动身躯，同时向前迈出一步。接著内脏以滔滔之势掉了出来。魔兽痛苦地扭动著，血与内脏随之流出。它眼里的疯狂光芒消失，巨大的身躯喷溅出血，向前扑倒在地。血猛烈地渗入地下，巴尔特的长靴及衣服也都是血。

村民们避开汩汩流出的血，在远处围成一圈，爆出如雷的欢呼声。

5

村民们一时之间陷入狂喜。最后虽然有人受伤，但无人死亡，巴尔特也因此放心了。他问村民们是否有看到蓝绿色的磷光，大家都回答不清楚、没看到。在黑暗之中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芒，怎么可能没有看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巴尔特已经没有余力思考了。他费尽全力走到床边，一躺上床就失去了意识。他酣睡如泥，一夜无梦。

隔天，他在太阳升起后醒过来。他的身上已经换上刚洗好的衣服，村民也已经帮他把衣服和长靴洗好了。而剑和剑鞘就放在床旁的木箱上。巴尔特坐起身，拿起那粗糙的铁块。村民似乎将剑上的血迹清洗乾净、弄乾，并擦拭过了。

──这把是魔剑吧？但不是把普通的魔剑。

巴尔特曾经多次使用过德鲁西亚家的魔剑，也曾看过两次其他领主持有的魔剑。当时，他觉得魔剑十分厉害，世界上没有能超越它的武器。但是眼前这把伪剑……这把伪剑昨夜所展现出来的威力，称其为锋利也很奇怪。更重要的是那道磷光。那是……

古代英雄们曾与巨人（德萨．陶利）及妖魔作战。在这场战役中创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武器及招式，其中一项就是魔剑。据说英雄们与飞龙心灵交流，乘坐在其背上，受到神龙（梅吉艾利翁）的庇护，挥动魔剑打倒了妖魔们。当然，这是神话之流，并非史实。

巴尔特听说现代的魔剑虽然沿用了传说中的名字，但不是不可思议之力的产物，而是经过踏实的研究后诞生的武器。据说即使古代真的有魔剑，现在研发的魔剑也已经超越了它。

而眼前的这把……古怪形状的剑，该不会就是古代的魔剑？不会就是那把连巨人、妖魔能斩裂，古代英雄们的武器吧？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巴尔特笑了，也只能笑了。

过去巴尔特非常渴望拥有一把魔剑。只要有了魔剑，他不知道能拯救多少性命。当他听到王都的商人带著魔剑到临兹时，他散尽家财也想得到手。结果，那是把赝品。

时至今日，他年老体弱，丧失了战力，也已经退休，甚至离开了大障壁的缺口，踏上自由随意且寻找葬身之地的漂泊旅程。时至今日，居然得到了这把无人知晓其存在，货真价实的魔剑。事到如今，老天爷还想让他这个老头子做什么大事吗？

面对讽刺的命运，巴尔特只能笑了。

第一卷 第三章 立志成为骑士的少年 艾格鲁索西亚什锦火锅

1

在意想不到的巧合下，巴尔特得到了一把魔剑。但在明亮的阳光下看，这把古代剑是一块粗鄙廉价，颜色非常混浊的金属，剑刃上凸起的鞭痕也依旧不变。看起来实在不像昨晚那把散发出神秘光芒，能轻易葬送魔兽的魔剑。

巴尔特决定把它当成一场梦。原来如此，这是把古代的魔剑，或者是极为相似的东西。但是，它早在许久之前就丧失了力量。若不是如此，怎么可能卖不出去，还被挂在边境乡下农村杂货店的墙上。

昨天它已经倾尽剩下的所有力量了吧。这股力量帮巴尔特铲除了一只魔兽及三只野兽，真是立下了大功。而此刻，它就只是把伪剑，看不出具备任何特别的力量。

今晚村民将聚集起来大摆宴席，希望他至少再留一晚。由于河熊的肉和毛皮他带不走，巴尔特表示要将这些东西留下，这似乎也是让村长夫人心情大好的原因之一。不过，魔兽的毛皮他要带走。作为皮甲的补强材料，魔兽毛皮可是上上之选，而且还是河熊魔兽的毛皮。虽然因为加工难度高，无法制成完美的盔甲，但只要在仔细裁切后贴在盔甲上，就能将盔甲强度提升几个层次。他打算日后到大城市时，请裁缝师帮忙处理。

2

──果然还是应该搭上马车啊。

巴尔特开始后悔了。他要离开村庄时，大家一直说要送他到下一个村庄去，但是他拒绝了。村里现在正需要人手帮忙修复毁坏的家园及栅栏，村里却有多位男丁受伤，所以巴尔特不能再占用他们的人力。而且，之前光是剥下魔兽毛皮再加以清洗，就让村民花了不少工夫。

话虽如此，带著行李徒步翻山越岭果然非常辛苦。他休养了两天左右，与一只魔兽及三只河熊战斗的疲劳仍未消除，尤其是右肩及右手肘特别痛。

他深深感受到史塔玻罗斯不在身旁的寂寞。史塔玻罗斯虽已年迈，却还是载著许多行李一步步地向前走，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及要求。陷入肩膀，使膝关节吱嘎作响的行李重量点出了自己已经是孤单一人的事实。

当他停下来喘口气时，前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巴尔特放下行李跑了过去。

一位看似农夫的男人以木制长枪当武器，和野兽战斗著。在他身旁有一辆系著马匹的载货马车，上头坐了位少年。野兽是只斑狸（杰布里），极为兴奋且想扑上男子。这种野兽体形虽小，但是爪子和牙齿都十分锐利。若没有适时挡住攻击，被攻击到身体的话，威力不可小觑。男人让少年躲在载货马车上避难，努力奋战想赶走斑狸。而他发现到巴尔特正奔跑过来。

「喂！你手上有武器吗？过来帮个忙！」

巴尔特拔出武器，以行动代替回答。然后，他从专注于攻击男子手中长枪的斑狸背后，给了它一记迎头痛击。此时，巴尔特的心里已经认定伪剑不是四天前夜里那把强力的武器。而正如他所想，小斑狸受了这一击后发出惨叫，但别说是砍下小斑狸的头了，甚至没造成什么重伤，就是一般铁板钝器能发挥的威力。

不过，这样就够了。斑狸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直接跳进树丛，跑得远远的。

「哎呀～你真是帮了大忙。感觉这家伙异常缠人，这条路平常不太会有野兽出没啊……」

男人说，他是带著儿子到东边村庄贩卖蔬菜，正好在回家的路上。据他所说，在半路上，儿子拿便当的剩菜喂食斑狸。结果斑狸想得到更多的食物，就出手攻击他们。在男人的盛情邀请下，巴尔特今天将在男人家中借住一宿。

男人在山里盖了房子与妻儿同住，以务农维生。他种植许多农作物自给自足，但是只有卖一种名为青卷菜的蔬菜。这种蔬菜非常好吃，营养丰富，不过，若是种植的地点水土不服会立刻枯萎。所以这里虽然交通不便，他还是在此处种植青卷菜，载到东边和西边村庄贩卖。

「这不是名为艾格鲁索西亚的药草吗？」

「对，没错没错。忘记什么时候了，有位城里来的学者老师是这么叫它的。你知道的还真多呢！」

艾格鲁索西亚能活络内脏。当身体不适或感到疲累时，艾格鲁索西亚能有绝大的效果。此外，只要吃下艾格鲁索西亚，也可以促进各种食物营养的吸收力。艾格鲁索西亚是促进健康的万灵丹。由于它本身营养丰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所以是理想的药草之一。

而且这种药草很好吃。生吃、水煮、煎炒都美味，加热之后药效也不会消失。将它完全阴乾后去除水分，拿去熬煮喝下的话，能够发挥比生吃更好的药效。巴尔特把药师老婆婆教他的这些事告诉男人与妻子，他们十分佩服地听著。

艾格鲁索西亚的好处不止这些。这种药草的气味能够驱赶野兽，原因不明。似乎也有学者主张，因为它的气味与现今绝种的太古神兽的气味相似，所以才有这种效果。

只要在采收后，将艾格鲁索西亚的茎切成适当大小绑起来，野兽就不会靠近。而取其茎条熬煮成汁后，将汁液涂在披风或马具上且渗入其中，就能有效降低旅途中突然遭野兽攻击的担忧。

「原来如此。哎呀，我们居于深山，但这个家从来没有被野兽袭击过，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最后，巴尔特在这个家里住了三个晚上。家中有许多工作需要男丁帮忙，所以这一家子也很感谢巴尔特多留了几天。此外，依据巴尔特教导的知识，他们把艾格鲁索西亚的茎条拿去煮，将汁液涂在各种东西上。巴尔特也在自己的披风和衬衫上涂了汁液。

男人的儿子好像想成为骑士，而男人与妻子似乎希望让儿子明白这个梦想很不切实际。

第二天夜里，巴尔特为他们做了晚餐。一切的开端是因为男人问他，青卷菜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煮法。男人的妻子也兴味盎然地担任他的助手。

他在锅中加入满满的水，放入大量的河鱼乾货，煮到水沸腾为止。等乾货充分泡开，就从热水中捞起。在取出来的乾货上洒点盐巴，放著让它乾燥之后，用锅子稍微煎一下，就是道别致的下酒菜了。他在煮出满满乾货精华的热水中，放入切碎的青卷菜，用小火煮到汤汁变浓稠为止。接著，放入从沙菠果实挤出的汁液。

这个家的周围长著沙菠树，但是这一家人似乎不知道它的果实可以食用。成熟的沙菠果实大小如一个婴儿拳头大，剥开外头的皮，挤压白色果肉就能得到半透明的白色果汁，若不做任何处理会淡而无味。不过把这种果汁加入滚烫的热水中，马上就可以煮出一锅香醇浓郁的汤。在煮到已经化开的青卷菜中加入沙菠果汁，整锅高汤就变成混浊的白色并冒著泡泡，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妻子与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男人及儿子都双眼发光，啧啧称奇。巴尔特先让他们试喝白色的汤。青卷菜上沾附著白色柔软的沙菠，吃起来浓醇滑润。

「嗯～真好吃！没想到青卷菜可以煮成这种味道，真令人惊讶。要是把这种做法教给村里的人，他们一定也会很开心。」

三人都十分惊讶，觉得很好吃。

「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他大胆地放入山菜及山禽肉。不久后，锅中的料都煮熟了，巴尔特说：「来，接下来随意取用吧。」后，大家轮流夹起菜肴吃了起来。这道料理对这一家人而言似乎是全新的料理，大家都非常开心。也不断往巴尔特的碗里倒了自家酿的酒，度过一个愉快热闹的夜晚。

3

载货马车喀噔作响地向前行进。今天的天气特别好，穿过枝叶间流泄下来的阳光，照得巴尔特、少年、马及载货马车闪闪发光。迎面吹来的风也十分清爽，是非常适合旅行的日子。巴尔特把行李放在马车上，只在腰间挂了一把剑，腰也不疼，轻松地走著。

少年要只身前往西边村庄贩卖蔬菜，巴尔特则是受到他父亲请求，只负责担任他去程的护卫。他父亲还说：「唉，你就跟他多说一点流浪骑士之类的故事吧。」也就是希望巴尔特告诉他儿子，想成为骑士有多么困难。少年一连串地问了许多关于骑士修行的事。问著问著，话题逐渐变成如何才能成为骑士。

「农民的儿子不可能成为骑士吗？」

「很困难呢。」

「爷爷是骑士家系出身的吗？」

「虽然不是骑士，但我父亲是乡士，家里也有剑。」

「可是，我听说农民也可以成为骑士耶。」

「嗯。当骑士家中没有继承人时，也会收养健康聪明的农民之子为养子，让他继承骑士。但是这种事非常少见。」

「要是去贵族大人的城里，他们会教我剑术吗？」

「即使去城里，他们也只会让农民之子负责打杂跑腿的工作喔。骑士的训练需要耗费非常非常长的时间，备齐装备也很花钱。一旦开始训练，训练期间就无法工作。没有贵族会给不工作的人饭吃或提供装备，还让他参加训练。」

「修行得花上好几年对吧？」

「嗯。若要进行正统的修行，应该需要耗上七年至十年吧。」

「这么久？」

「对。贵族必须在这么长的期间内，提供这些不工作的人食宿，训练他们。」

「我能一边接受训练，也一边努力工作！」

「每个人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勤务兵得在半天内完成打杂工一天要做的工作，剩余的时间拿来训练。而且啊，就算修行结束成了骑士，还得买马匹、配剑和盔甲。」

「剑很贵吗？」

「很贵喔。」

「一万波隆克尔左右？」

「哈哈哈！要是只要一万波隆克尔就好了。一百波隆克尔可以换到一克尔，所以一万波隆克尔是一百克尔吗？不够。青铜剑也要五千克尔，而骑士使用的正规钢铁剑，最便宜也要两万克尔喔。」

「两万克尔！我家作梦也没这么多钱。」

「最便宜也要这个价钱。只有剑也无济于事，你还得买齐其他各种装备才行。」

「不能跟贵族大人借吗？我可以用工作来还。」

「你说要工作来还，你要做什么？」

「咦？在城里工作，或是去收拾坏人之类的吧？这些不是骑士的工作吗？」

「城内有所谓的内勤骑士。但是，这种工作已经有人做了。」

「可是，只要成为强大的骑士，就会有人愿意雇用我吧？」

「没错。但是只限于战争的时候。」

「只限于战争的时候？」

「嗯。只有在贵族之间发生战争、讨伐大型盗贼团，还有大量野兽出现的时候，才会雇用能战斗的人。无法担任内勤骑士或士兵的人会到这种场合去工作。而他们所谓的工作，就是杀人或是野兽。」

「杀人？」

「只有需要杀人的时候，流浪骑士才会被雇用。等到战事结束后，又得找下一份工作。流浪骑士就是这样到处杀人维生。」

少年沉默了下来。他垂头丧气地走著，似乎正在思考。天气很好，是非常适合旅行的大好日子。肩膀和腰都不疼，但是，巴尔特有些心痛。

载货马车喀噔作响地向前行进，少年依然默默不语。或许是听到成为骑士的困难之处及当上骑士之后的严苛生活，让他感到十分茫然。

农民子嗣想成为骑士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巴尔特自己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没有什么不同。这么说来，巴尔特记得这孩子是九岁。巴尔特也是在九岁时遇见了流浪骑士，开始进行剑术的修行。

4

巴尔特的父亲是一位乡士。母亲曾经说过，父亲似乎继承了某个贵族的血脉，也曾在城里担任内勤工作。父亲不曾说自己是骑士血脉，但是父亲有一把钢铁之剑。虽然不曾见过他拿剑挥舞，不过除了骑士之外，能拥有钢铁剑的人应该少之又少。此外，父亲的教养良好，会教导儿子阅读、书写及计算，也会讲述历史故事。村民们非常仰仗父亲的知识及判断力，有任何事都会来找他商量。巴尔特一家住在离村子稍有距离的山中，以务农及狩猎勉强度日。他们的生活和村民没有什么不同，但大家都把他们当作乡士之家。

少年时代的巴尔特很想成为骑士，但是这件事他一直没有跟父亲说过。

某天，有位流浪骑士来到家中住下。巴尔特就去拜托他教自己剑术。

「只要你父亲答应，我就教你。」

流浪骑士这么说。于是他花了一个星期说服父亲，开始练习剑术。剑术修行和巴尔特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他要在上午把砍柴、提水等固定的家事快速做完，接著到山里跑步。累得半死回到家时，开始剑术修行。但他还不被允许拿剑，只是看著流浪骑士挥剑。流浪骑士会脱个精光，只留下一件系在腰间的贴身衣物，打著赤膊挥剑。流浪骑士有一把钢铁之剑，并以双手握住挥动。

「骑士要手拉缰绳或拿盾，所以单手使剑是基本。骑士必须学会的武艺中也包括双手剑，但是双手剑属大型剑，是由盔甲外打击对手，使其陷入昏迷。我能教你的是以双手挥剑的剑术，这种技巧不包含在骑士基本课程中。但在使剑的技术中，这是完成度最高的一种技巧，也最能够应用。」

他一边说明，一边展示挥剑的方式。一开始只是笔直地由上往下挥而已。他要巴尔特从前后左右、各种角度观察他的动作。流浪骑士对他说，不只是要观察剑的动作，还要仔细观察他的手脚、肌肉及肌理是如何动作的。并将动作烙印在眼里，随时都能想起挥剑的姿势。

光是由上往下挥的单调招式，流浪骑士就持续了一个星期。接下来的一星期，则只展示了由右上往下挥的技巧。单调乏味的修行不断持续下去。

左上往右下挥砍、由左至右的横劈、由斜下方往上砍、刺击，这个修行只用看的。不过，他完全不腻。不但不觉得腻，还越看越觉得有趣。在静静观察的期间，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该在何时呼吸，该用哪里出力。即使是类似的动作，使力的方法不同，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招式。随著呼吸节奏的快慢、敏锐度及踏步的强度，招式的内涵会有所不同。如果注意力只放在挥动的剑上，就无法发现这些细节。招式不是取决于如何出剑，而是取决于出剑的人，以及这个人如何将意念带入招式中。招式的秘密就是在于──融入意念的方式所产生的微妙重心挪移、节奏及肌肉动作。

流浪骑士也教了他弓术，为巴尔特做了一把弓身较小，弓弦较松的儿童用弓。而修行方法非常荒谬，骑士要他拿弓射中在河里游动的鱼。根本不可能射中。

「要用武器射中动作敏捷迅速的猎物时，有两个方法。第一是预测对方的动作，看准对方下个动作的落点并攻击。第二是快速攻击，不让对方的动作形成问题。」

流浪骑士虽然这么说，但是鱼在水里的游动速度可非一般，想用速度赢它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就算预测它的动作也射不中。毕竟箭在入水后会改变方向，会因此错过目标。

可是，流浪骑士却能精准地射中鱼，而且是用同副的儿童用弓箭办到的，所以巴尔特无话可说。明明是同一副弓箭，流浪骑士的箭却非常快速。巴尔特想依样画葫芦，但在他用力拉弓后，总是弄坏弓或是拉断弓弦。

流浪骑士做了示范，却没有半句说明，只能靠自己思考该怎么用同一副弓箭，达到同样的速度。在多方尝试下，他了解到弓弦不是拉得越紧越好，拉弓的重点在活用弓的韧度。

他偶尔射中过几次。都是在他没有射中瞄准之处时，鱼做出意外的行动而射中的。

「我想用箭射中鱼，而鱼是不想被箭射中，这样不可能射得中啊。」

巴尔特觉得鱼怎么可能想被箭射中。不，等等，那鱼是怎么想的？巴尔特只拚命想要射中鱼，从没有站在鱼的立场思考过。

他开始观察鱼。至今他都只在意鱼的大小及速度，但鱼也是形形色色。有些鱼喜欢逆流而上，有些喜欢顺流而下。鱼的活动范围也有分大小，也有喜欢乾净的水和浊水的鱼。

他以前认为鱼在水中是自由自在地四处游泳，但并非如此。特别是遇上紧急情况时，每种鱼的行动几乎都有固定的模式。若是在水流湍急的河川中，鱼的反应更是有限。如果是在附近有岩石等等造成流速变化的地方，当它们做出某个动作，巴尔特偶尔也能预测到它们接下来的动作。

这么说来，流浪骑士就算拿著弓，也不会立刻拉弓。拉了弓，也不会马上进行瞄准，有时就算拉弓瞄准了，仍等了一会儿才射箭。他是在等什么呢？

不久后，他开始射得中鱼了。他让鱼做出自己期待的反应，让它们主动被箭射中。他找到能办到这件事的地点及时机。说也奇怪，自从射得中后，接下来不用想太多也能不断射中。

剑术的修行也有所进展，流浪骑士开始示范连续的招式。由上往下挥下后挥起的变化、斩击接刺击的变化，若是将单一招式组合起来，也有惊人的变化。

「每挥一次剑既耗体力也耗时间，所以别浪费任何一次挥剑的机会。你挥完剑时的动作及剑尖的位置，都要好好利用于下一个动作。即使挥空，也要想办法封住对方的动作，或是让对方移动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不能浪费任何一次机会。」

流浪骑士开始展现出更快速，更高难度的动作。大多数时他都只示范对空挥击，但巴尔特只看过五次他挥砍物体的样子。一开始是树枝，之后是非常粗的树干，接下来是飞在河面上的鸟，然后是漂浮在水上的羽毛。最后一次──巴尔特至今仍不知道算不算看见，不过流浪骑士说：「我现在要示范挥砍空间。」就举刀砍向空无一物的虚空。

巴尔特满十岁时，剑术修行也即将届满一年。有一天，流浪骑士让他拿了剑。他心里又惊又喜。流浪骑士不肯让任何人碰这把剑。而骑士愿意让他拿剑，并挥动剑，展现出了他对巴尔特的看法。巴尔特挥了剑。从最基本的开始，由正上方挥向正下方。他想依照烙印在脑海中的印象挥剑，但是剑太重了，让他踉跄了一下。

「嗯，腰和腿结实了许多，肌肉的运用方式也很不错。照这么下去，不久后应该能做出正确的挥剑动作。」

流浪骑士难得地称赞了他。

隔天，流浪骑士就再次踏上旅程，失去了踪影。

5

少年巴尔特继续独自修行。他再也没办法看到流浪骑士挥剑的模样。巴尔特挥动木片，努力重现烙印在心中的那些动作，也持续著跑步训练。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左右巴尔特人生的事件。

当他带著在河川射中的鱼回家的路上，听见了惨叫声。有个男人在被河熊追著，跑在河滩上。河熊奔跑的速度比人类的成人还慢，所以他们之间也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男人就这样继续逃下去的话，或许能逃出生天。但是男人可能是太过慌张，居然爬上了树。

爬树可是河熊的拿手好戏。巴尔特所在的位置是高于河滩的山路，即使飞奔下去也需要时间。说到底，一个十岁的孩子跑过去也无能为力。

他捡起石头，用系在腰间的绳子代替拋石绳，把石头扔向河熊。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扑了个空，第三次命中了河熊的脸。河熊看向巴尔特，改变攻击目标，往巴尔特冲来。而巴尔特对树上的男子挥挥手，要他快逃。河熊来到山坡下时，巴尔特将用索伊竹串起的十几只鱼扔向河熊。河熊开始吃起突然从天而降的食物，巴尔特则急忙逃走。跑了一会儿后回头看，男人也从反方向逃走了。最后，他一路跑回家去了。

隔天，有一位骑士来到巴尔特家，他自称是隶属帕库拉领主德鲁西亚家的骑士。原来昨天巴尔特救下的男人是帕库拉领主家的仆人。骑士和巴尔特的父亲聊了几句后，向巴尔特表达谢意。给了奖励金之后，骑士问道：

「你想不想到领主大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的城里工作？」

德鲁西亚家主城给的薪水不错，伙食也够填饱肚子，是村里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职场。巴尔特回答：「想。」

他就这么跟著骑士去了主城。他住在城里工作，一个月有一天休假。十岁孩子能做的工作有限，而巴尔特的工作居然是书僮（艾雷）。将农民子嗣提拔为书僮这种事相当罕见。第三天，家主艾伦瑟拉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想不想学武艺？」

「想……想！」

「你明天开始就去参加勤务兵（比艾雷）的训练看看吧。」

在德鲁西亚家，对于将来无望成为骑士之人，也会依本人的适性及意愿分配为勤务兵。德鲁西亚家希望让这些人学会武器的使用方法及战斗方式，来担任士兵的工作。因此德鲁西亚家的士兵素质非常高。

隔天，巴尔特起了个大早，加入前辈们的行列，做完提水、打扫的工作后去跑步。他们在城堡附近的山路绕圈子跑。在众多勤务兵中，每一位都比他年长。年纪最大的是十八岁，而巴尔特以丝毫不输给十八岁勤务兵的速度跑完全程。

在那之后，他参加了使用模拟剑及木盾的空挥训练。这是他第一次拿盾，也是第一次单手挥剑。而且至今为止他是拿木片做空挥训练。

他看著大家都飒飒有声地挥著剑，精神为之一振。不可思议的是，当他拿起模拟剑时，他心里浮现一个清晰的印象，知道自己想如何挥动这把剑。不过，他一直无法依照自己所想的挥剑。一直到第七天，他终于觉得自己掌握了挥剑的诀窍。

「你从明天开始担任大人的勤务兵。」

当天夜里，有人这么告诉他。德鲁西亚家主城中，勤务兵会轮流跟著不同的骑士，所以成为特定骑士的专属勤务兵是非常特别的待遇。而且，还是家主艾伦瑟拉的专属勤务兵。周围的人对他嫉妒万分。然而过了几天，由于艾伦瑟拉的训练极为严苛，嫉妒他的人少了一大半。但是，如此严格的训练正是巴尔特想要的。

艾伦瑟拉问他剑术师承于谁，巴尔特回答是向父亲的一位骑士友人学的。

「你有位好老师。」

这句话让他感到非常开心。

德鲁西亚城为了让年轻人充分发育，会发给每个人充足的食物。巴尔特变得高壮强大。

四年后，巴尔特成为候补骑士（休塔雷）。再过三年后，他成了见习骑士（卡尔克斯）。德鲁西亚家在升等这方面非常严格。

二十岁时，也就是巴尔特来到德鲁西亚家主城的第十年，巴尔特进行了骑士宣誓。令人惊讶的是，艾伦瑟拉竟然自己担任引导人──也就是导师。依照习俗，骑士不能向在誓约仪式中担任导师的人宣誓效忠。因此不管在哪一家，家主都不会亲自担任导师，而是请人代为担任，然后让新上任的骑士对家主宣誓忠诚。若艾伦瑟拉亲自担任导师，那巴尔特究竟该对谁宣誓效忠才好？在艾伦瑟拉的引导下，誓约仪式开始了。紧接著，宣誓的时刻来临了。

「即将成为骑士之人，汝之忠诚献予何人？」

面对这个问题，巴尔特回答「将把吾之忠诚献给人民」。因为他觉得这个答案最符合艾伦瑟拉的期待。

他抬头看见艾伦瑟拉的脸上挂著满足的笑容。

在那之后，长久的岁月飞逝，如今的巴尔特身处于迟暮的寻死之旅。虽然他已放下遵守誓约所需的剑和盾，但时至今日，他从未放下这个誓约。

──不，不是这样的，我还有你。

巴尔特以左手抚摸挂在腰间的剑鞘。用老马史塔玻罗斯的皮制成的剑鞘，成品有些粗糙。不过，皮革的触感比什么都还踏实。葛尔喀斯特战士安格达鲁为他缝上的针脚，描绘出坚毅美丽的花纹。虽然剑鞘中收著的是一把类似柴刀的剑，却是强而有力的伙伴。

「史塔玻罗斯啊，与我并肩作战，直到我死的那一天吧。一切就拜托你了。」

巴尔特小声地说著，拍了拍收著剑的剑鞘。他感觉剑鞘似乎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意。

6

在接近西边村庄时，后方来了一辆马车。车上坐著西边村庄的村长及千金，旁边跟著两位强壮的年轻人。他们似乎去了一趟东方村庄，正要回去。由于载货马车的速度较慢，巴尔特想让村长等人先走，却没有空间足以让路。

「这里离村庄不远了，就这样继续前行吧。你别放在心上，慢慢走就好。大家可是都很期待你们的蔬菜呢。」

既然村长都这么说了，他们决定就这样继续前行。少年不断地偷瞄村长千金，整张脸红通通的。刚才村长千金也有跟少年攀谈，他们应该认识吧。

「哇啊啊啊！怎、怎么会！有、有魔兽！」

就在村庄映入眼帘时，有只野兽从村长的马车后方发动攻击。年轻人正大喊著。当巴尔特绕到载货马车后方时，两位年轻人倒在地上，而岩鹿（科鲁阿吉叶）魔兽竖起鹿角，顶向马匹。

──史塔玻罗斯，马上就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了。我们上！

他在心里说著同时用左手按住剑鞘，以右手拔出伪剑。剑身散发出那道不可思议的磷光。

──嗯！感激不尽！

巴尔特感谢著古代魔剑为他倾尽最后的灵力，并横著砍上魔兽的脖子。原本就算用任何武器应该都难以伤其分毫的脖子，巴尔特一击就砍飞了鹿头，飞上空中。巴尔特小心戒备著还在痉挛的魔兽身体，同时确认两位倒地年轻人的状况。所幸伤口不深，他松了一口气，回头时看见少年发亮的双眼。

「果然，骑士果然很厉害！我绝对要成为骑士。我要成为斩除魔兽的骑士，不要成为杀人的骑士，我要成为守护大家的骑士！」

──糟了。我不止没有让他放弃骑士这条路，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唔唔唔……父亲阁下，抱歉了，我没有成功说服他。仔细一想，我不适合担任这个角色啊。

天气依旧晴空万里。因为他刚才尽展拳脚，晚上大概又要腰痛了。或许是紧张的反作用，身体非常疲倦。年轻时不会这样，但是他老了，这也是无可奈何。

但是感觉很爽快。

第一卷 第四章 壁剑的骑士 黑虾盔甲烧

1

「老爷子再见。」

「感谢您！」

「老兄的大恩没齿难忘。」

「嗯，你们也要保重啊。凡事要多忍耐，千万不要操之过急。只要认真做，一定会遇上好事的。」

三人连连回头，并走下山路。不久后，巴尔特扛起行李就往反方向的坡道往下走。

巴尔特听说在即将进入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前的山里，最近有山贼出没。他还在想如果能帮忙赶跑山贼也不错，结果真的出现了。

「喂，老头。留下行李就饶你一命！」

「你敢不听我们的话，就让你吃不完兜著走！」

「逃也没用，我们跑得可快了！」

三人的外表污秽不堪，双眼骨碌碌地转，粗声粗气地出言威胁。头发和胡子都留得很长，比起人类，更像是野兽。他们手里拿著简陋的武器。胆小的旅人或许会吓得全身发抖，但对巴尔特来说构不成半点威胁。

最后演变成交战的局面，不过三两下就结束了。三人被巴尔特制服后，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脸难为情。当时，巴尔特原本想取下三人的首级，毕竟放了这些山贼，可没什么好事。

但是，看著三个人互相袒护对方，他改变了心意。他问三人：你们是哪里人？为什么当起了山贼？结果，当天晚上在三人当作巢穴的地窖里，巴尔特与他们喝著酒，并听他们说自己的遭遇。三人表示已经很久没有喝过酒，内心感动不已。

三人原本在名为特厄里姆的领地里当樵夫。特厄里姆领地的税赋很重，徵收方式严苛无理，穷人会变得更贫穷。若有家庭付不出税金，家中的小孩或女人就会被带去卖。要是敢对抗来收税的官员，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但是有个名为恩巴的男人，他秉持侠义心肠，从蛮横的收税人手中保护了村民。仰慕恩巴的男人们聚集起来，形成一股势力，帮助没有劳动力的家庭，互相分享食物。而这三人也十分钦佩恩巴的手腕及男子气慨，成了他的小弟。

然而，某天领主家雇用了两位技艺高超的护卫。恩巴被这两位护卫斩杀，手下们也接连丢了性命。三人躲躲藏藏地逃了多年后，终于逃到这里，以抢夺旅人的食物及物品糊口。

巴尔特无法判断这些话的真伪，但三人的眼中都还有一丝清明。巴尔特相信他们所说的，只有杀人没干过的这句话。

──既然如此，或许还能重新来过。

他这么想著，跟他们喝了一晚的酒。酒后吐真言。在交谈过后，他明白这三人本性纯良，无法讨厌他们，于是提笔写了封介绍信给稍远村庄的村长。内容写著三人因故沦为山贼，但是尚有可取之处，所以希望你能给他们一份工作。如果这三人敢不守规矩，就任凭你处置。几天前，巴尔特出手救了被魔兽袭击的村长和千金，他们对巴尔特感激涕零，所以应该愿意听巴尔特的请求才是。

他将这件事告知三人后，三人喜极而泣。不用再威胁别人抢夺食物，过著等著某天遭人讨伐的生活并金盆洗手，肯定十分开心。早晨来临后，他们剪去头发，剃短胡须后，变得稍微能见人了。巴尔特目送三人离开，回归自己的旅程。

2

一位全身包裹著金属盔甲的骑士挡住巴尔特的去路，他的背后有随从待命。

「山贼，我找到你了！你的同伙在哪儿！」

「我不是山贼。」

「哎呀，少装了。我听说这座山头最近有山贼出没，除了山贼本人以外，没有人会单独在这里闲晃！你腰上的剑是怎么回事？是用来袭击路人的吗？」

「你别看我这副打扮，我可是位骑士。」

「笑死人了！你看过没骑马的骑士吗！区区山贼竟然敢假冒骑士，真是越来越卑鄙无耻了！你身上的毛皮是从乌勒路塔村的老人手里抢来的吧？这就是铁证！」

「这是魔兽的毛皮，你找的也是魔兽毛皮吗？」

「居然是魔兽毛皮！竟然敢偷走如此贵重之物，愈发不可原谅！」

「我说了，我不是山贼。我是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

「你、你、你这家伙！竟、竟然敢假冒巴尔特．罗恩阁下之名！我饶不了你！我要打得你屁滚尿流！」

他是位彪形大汉。身高略比巴尔特矮，但胜在体格壮硕。巴尔特看了他的武器后，得知了他的身分。

哥顿．察尔克斯。

察尔克斯家家主，也是梅济亚的领主。他是位知名的「壁剑」剑手。巴尔特一直以为他是拥有铁壁般防御技巧的剑士，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不是将剑使得有如铜墙铁壁，而是用一把有如铁壁的剑。总之，是一把剑身异常宽阔的剑。他把剑举到脸前，再将剑身打横，剑宽足以遮住他的整张脸。看著那把超乎常理的剑及攻击架式，巴尔特哑口无言。这时，壁剑一挥而下。他没有将壁剑举起，轻易地打横挥了过来。他不是想以剑刃伤人，而是利用宽阔的剑身打垮巴尔特。不可能正面承受这惊人的质量，巴尔特往正后方退了一步。

嗡！

强劲的风压袭向巴尔特。以巨大质量挥下的壁剑，已经可以说是破坏性的兵器。壁剑马上被快速地拉回原位，速度不低于挥下时的速度。

──这蛮力著实惊人！

巴尔特对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但是哥顿．察尔克斯的臂力远胜于全盛时期的巴尔特。这么一把剑是用了多少铁来打造，而这男人轻松地使用这把剑，真是非比寻常的大力士。先不说往下挥剑，要让剑停在半空中并迅速拉起，这需要多么强劲的臂力。

──这下好了，我该怎么办呢？既然是他自己送上门，打到他无还手之力应该无所谓吧？应该说，不制服他就什么都别想谈了。不过，该怎么制服他？他全身穿著金属盔甲，看起来品质非常不错，这把柴刀剑应该也毫无用武之地。

巴尔特在思考时，第二击来临。咆哮的壁剑遮蔽了他的视线，魄力惊人。巴尔特再次后退闪避。这次壁剑也在半空中停下，立刻被收了回去。

──好，等他发动下一击，我不往后退，改躲向旁边。接著举剑斩他的右手。他的手里握著那把沉重的剑，应该无法避开这道冲击。

对方往前踏出一步，向巴尔特挥下壁剑。巴尔特侧身一避，试图冲到对方面前。壁剑以剑身击中巴尔特刚才所站的地方后，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往右挥。巨型剑刃逼近巴尔特的右侧腹。他急忙往后跳，惊险地避过了这一击。但如果他再稍微往前一点，应该已经受到致命伤了。

巴尔特重整态势，同时冷汗直流。这么重的一把剑，他竟然能以如此迅速的速度毫无迟延地挥向正旁，真是超乎想像的臂力。

──真是意外棘手的对手啊。找不到攻击的切入点，乾脆从正面冲过去，攻击他握剑的手指吧？不行，这样没办法躲开挥下来的壁剑，就算瞄准脚应该也一样。若被如此重物疾速一挥，我可承受不起。话说回来，看不见对方的脸还真难以应付。

「一味逃跑可是赢不了的！等一下你就会累到躲不过攻击了。要是不想被我揍扁，就快点放下武器投降！」

──死在哪里都无所谓，但我唯独不想被这把愚蠢的剑压溃而亡！

乾脆投降把话说清楚，或许能解开误会。但是说要投降，心里也很不情愿。

巴尔特看著手里的柴刀剑。他一直认为神秘的力量已经耗尽，但是先前在与魔兽的打斗中，它又展现出压倒性的锋芒。巴尔特心想，如果这把剑现在仍拥有魔剑的力量，那它不该留在自己手上。能够歼灭魔兽的武器，应该由德鲁西亚家持有才对。

至今为止，柴刀剑曾展现不可思议的力量两次。但是，在与斑狸的战斗中却不见它发挥力量，与山贼的打斗中也是如此。假设这把剑还有力量，那么到底何时会发挥力量，何时不会呢？巴尔特想到──是不是只有在与强敌对峙，有生命危险时，这把剑才会显现出真正的力量？既然如此，现在正是确认的好机会。好！巴尔特下定决心，对古代剑呼喊。

──剑啊，魔剑啊。集古代睿智锻造而成的真正魔剑，此刻我将挑战强敌，请您现出真身，助我破敌！

接著他冲到对手面前，倾尽全身的力量，横向砍上了壁剑。但是柴刀剑依旧是把柴刀剑，没有发挥任何不可思议的作用。钢与钢相互碰撞，发出极大的声响。对方就这样挥下一剑，而巴尔特往后方跳。由于他这次鲁莽的攻击，右手肘和右肩都麻痹，毫无感觉，手腕也十分疼痛。大概无法再挥剑了。

但是巴尔特摆脱了败北的命运。没入大地的劈剑啪地一声拦腰折断，刚好是巴尔特砍上的地方。上头应该原本就有裂痕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剑……剑断了……我的爱剑啊啊啊啊啊！」

巴尔特冷眼看著哥顿．察尔克斯鬼吼鬼叫，心想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魔剑之力果然已经消失殆尽了。

3

「哎呀，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竟然偏偏对巴尔特．罗恩阁下做出如此无礼之举，这真是我哥顿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真是太丢脸了，请您骂我吧！」

「真是受不了你，兄长大人。我不是老是叮咛您，要先听别人说话吗？」

「尤莉嘉，罗恩大人都表示谅解了，这件事就算了吧！大舅子也是，您一个劲地道歉，会让罗恩大人觉得尴尬的。喔～黑虾烤好了。罗恩大人，我来为您倒酒吧。这道虾子料理是我们家的招牌菜喔！」

尤莉嘉的丈夫凯涅试图打著圆场。由于本事了得，就让他入赘至察尔克斯家。听说他对领地内的产业振兴及财务管理方面很有一套。

当察尔克斯因为壁剑断裂而感到茫然时，巴尔特拿出一封信给他看。那是临兹伯爵写的介绍函──临兹伯爵是哥顿的伯父──信中写著因为他知道哥顿从以前就十分敬爱「人民的骑士」，所以拜托巴尔特，要往北边去的话，务必到访梅济亚领地。信中还嘱咐哥顿，罗恩大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希望他盛情款待。

看过介绍函，得知眼前这位老人的确是巴尔特．罗恩后，哥顿不断道歉，并招待巴尔特到自己的城里作客。前来迎接两人的尤莉嘉听完整件事后，狠狠地骂了兄长一顿，并向巴尔特致歉。而且对巴尔特表示，兄长从以前就非常仰慕他，一直衷心期盼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请巴尔特务必在此停留一段时间，所以巴尔特爽快地答应了。

凯涅已经为他打点好入浴的准备。当他在浴室放松歇息时，有侍女走了进来，帮他剪短留长的头发及胡子。泡完澡后，侍女帮他抹上香油，准备了乾净的替换衣物。

他好久没有觉得那么清爽舒适了。巴尔特对凯涅的细心安排赞叹不已。

所谓的黑虾是大虾子，据说是在领地内的盐湖捕到的。这种虾子若是超过一定大小，红色甲壳会带点黑色。外壳泛黑的虾子味道浓醇深奥，水煮、火烤、煮汤皆宜，是无敌的虾子。

巴尔特看著眼前的盘子后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大只的虾子。甲壳十分壮观，宛如伟大骑士的盔甲一样。这只美丽的虾子被切成两半，直接带壳烤制而成。

乍看之下，烤的时候看似没有添加任何东西，但应该不是如此。首先，在虾壳与虾肉之间有金黄色的油直冒泡。用叉子一扠，很轻松就能剥下虾肉。看起来只是简单的烤全虾，其中藏著厨师的巧思。巴尔特扠起一块送进口中。

──嗯嗯，多么棒的香气啊。是多亏了香草和这种油吗？

虾子一放上舌头，就感受到强烈的鲜甜滋味。就这样试著咀嚼后，口感紧实得不像虾子，但是不会太硬。他咬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尝到的滋味都不同。巴尔特再多咬了几次后吞下去。这虾肉真是紧实弹牙。大虾子特有的浓醇口感真是太奢侈了。火烤的时间也掌握得绝佳，外侧有恰到好处的焦痕，里面却是一片纯白，如宝石般美丽。

令人吃惊的是咸味的浓淡。一开始放上舌头时，尝到了明显的咸味。但在吃下整块虾肉后，渗透至虾肉最深处的咸味非常淡，引出了虾子独特的美味。恰到好处的咸味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哎呀，巴尔特大人很懂料理呢！呵呵！我们家在制作烧烤料理时会洒两次盐，叫做鲜味盐与提味盐，或许也可以称为有感之盐与无感之盐。以这道黑虾盔甲烧来说，把新鲜的虾子切成两半后，会先洒上一层薄盐。接著，从上方淋下少许果汁，让咸味渗入虾肉中。静置一会儿，再重复同样的动作，并用香草将半只虾子整个裹住，让盐充分入味。等时间差不多了，再把虾子放到火上烤。随著虾子逐渐烤熟，盐会引出虾子的精华汤汁，这时再涂上巴利姆油。从虾子中溢出的汤汁与盐、油融合后，会变成最棒的酱汁，之后酱汁会再次渗进虾肉，为虾子带来深奥的滋味。最后，在虾子即将烤好的一瞬间，把虾子移到火势猛烈之处，洒下提味盐。就像这样。」

尤莉嘉将右手高举过自己的头，摩擦手指做出洒盐的动作。

「提味盐一定得从高处洒下才行。这个动作能让盐粒结合成较大的颗粒，少许的盐就能为食物带来足够的咸味。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让虾肉吸收并引出鲜甜滋味的盐，和烤好后洒上调味的盐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不会因为在食材准备阶段用了盐调味，就不需要提味盐。当然，整只虾需要用上多少盐，必须事先做好精密的计算，再调整鲜味盐的量。像这么大只的虾子，就必须使用很多盐来带出它的鲜甜，而要让烤出鲜甜滋味及烤熟虾肉的时间相同，需要熟练的技巧。从烤架上取下时，要以纯熟俐落的手法，在虾壳与虾肉之间画上一刀。这是为了让虾肉比较好剥，以及让多余的油流到外侧，让味道不至于太过浓烈。我们可是经过几番反复实验，才创造出这个味道。」

巴尔特不断点头，听著这道菜的调理步骤，并不停把虾肉切块，送入口中。将虾肉浸在残留在壳内的酱汁的话，又能享受到更浓郁的味道。在吃每一口之间，喝点葡萄酒。巴尔特不是很喜欢白葡萄酒，但这支据说是当地自酿的白葡萄酒却别有风味。葡萄酒本身味道清爽不带苦味，但更棒的是事先将酒冰镇后的沁凉口感。听说是放在水井里冰镇过了。大啖著热腾腾虾子的同时，冰凉的白酒滑过喉咙，真是幸福得不得了。

尤莉嘉的料理解说也完全不会令人感到不快，反而为品尝虾子增添了乐趣。可说是具备了堂堂的女主人风范。

──这位妹妹真是不简单。

见到巴尔特完全放松下来，哥顿也十分愉悦，一群人聊得很起劲。

4

「我输了！」

哥顿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宣布自己输了。相对的巴尔特也满头大汗。这也难免，因为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八次较量了。

这是巴尔特停留在察尔克斯家的第五天。第二天时，哥顿就客气地提出想跟巴尔特讨教的要求，但是巴尔特因为肩膀的状况不佳而拒绝了。起初哥顿也不勉强他，带著巴尔特去游览领地。梅济亚领地以座落于山间溪谷的八个村庄构成，虽然没有值得特别提起的资源或产业，但是一片祥和且美丽，从人们互助的生活方式就可见一斑。而哥顿这个领主深受领民们爱戴。只要看见哥顿的身影，每个人都会兴高采烈地来跟他交谈。

入夜后，巴尔特会和哥顿、尤莉嘉和凯涅一同用餐。他们端上桌的都是用当地食材烹煮而成的精美菜肴，分量也都十分刚好。他们会一边确认巴尔特的食量，一边送上他刚好吃得完的分量。要端出满坑满谷的料理才叫盛情款待的想法，巴尔特不喜欢，所以察尔克斯家的款待方式让他极为中意。

「我们家的第一代留下一段话：『有人贪多，就有人吃少。你们想像一下，领民中最为贫穷之人今晚吃了什么。』察尔克斯家最骄傲的就是，近两百年来没有任何一位领民因饥饿而死。不过，我们有充分的储粮足以招待贵客。巴尔特大人，请您尽情享受我们家的料理。」

原来如此。察尔克斯家的确家财万贯，想必是经年累月积攒而来的，不然没办法打造出壁剑此等无用的武器。光是那把铁块就是一项财产。铁制的全身盔甲也是极为昂贵，城里的日常用品也都是上等货色。

察尔克斯是名门大家。毕竟察尔克斯的始祖是远古时期，首批移民到奥巴河东岸的「创始之众」之一，也是在魔兽大量出现时的「大崩坏」中存活下来的一家。虽然相当于神话时代的久远过去已不可考，但是人们是如此相信著。

「巴尔特大人，您觉得『创始之众』是从哪里来的呢？」

「应该是从奥巴河西边来的吧。」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可是，巴尔特大人，我们家的传说恰恰相反，说是『创始之众』的子孙建立了奥巴河西岸各国。若是这样，『创始之众』是从哪里来的呢？您说，这个传说很不可思议吧？」

巴尔特心想，古老家族中似乎都会留下各种不可思议的传说呢。尤莉嘉及丈夫凯涅都是常识丰富，细心周到的人。特别是听说凯涅在年轻时曾出外旅游增广见闻，他的博学多闻著实令人惊讶。

「旅行真是不错呢，旅行。想让一个人成长，就放他去旅行吧，这个说法是真的呢～哈哈哈！我也真想去旅行呢！」

哥顿说完后大笑出声。脱下盔甲的哥顿体型矮胖，看起来没什么肌肉。长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样貌，说起话来也可以用天真浪漫来形容。像他如此没有心机的人也十分罕见。他确实是位拥有纯朴善良之心的武士，巴尔特非常喜欢他。

第三天，哥顿的堂弟也一同享用晚餐。察尔克斯家共有四位骑士，分别是哥顿、凯涅、哥顿的叔叔及其儿子。凯涅和尤莉嘉的儿子现在正在其他家进行骑士修行，女儿则是在帕鲁萨姆王国学习礼仪。

凯涅是所谓的文人骑士，在姑且完成骑士的基本修行后就任骑士，却不擅武艺。但是他如果不具骑士位阶，紧要关头时就无法指挥家臣，与其他家交涉时也会产生不便。所以才让他取得骑士的位阶。

哥顿的叔叔与堂弟在距离城堡稍远之处有间宅邸。听说叔叔因为有要务，动身前往远方了。骑士堂弟似乎很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地听著周遭的热络交谈。

情势在第四天晚餐的交谈中起了变化。那一天，巴尔特去参观了城堡里的武器库。其中有许多优质武器，还有一些连巴尔特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的武具。当晚自然就在武器和防具的话题上聊开了。这时，哥顿问：

「对了，巴尔特阁下拥有河熊的毛皮吧！河熊魔兽的毛皮可是制作皮铠的最佳材料，听说这东西很罕见，您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虽然巴尔特不喜欢自吹自擂，但也不能撒谎，所以老实地交代了东西的来历。没想到哥顿大为兴奋，死缠烂打地央求他详细说明与魔兽的那场打斗。

「喔喔！没想到，真没想到！嗯嗯，那个村庄的居民真是多灾多难啊，居然会遭到三只河熊和河熊魔兽的袭击。但是，那天晚上巴尔特阁下居然凑巧留宿，这是何等幸运啊！要是没有巴尔特阁下，搞不好村落已经全灭了。不过最后无人死亡。哎呀～不过，四处漂泊，拯救身陷危难的民众后扬长而去，嗯嗯！嗯嗯！这才是骑士！这才是一位骑士应有的风范。果然该去旅行，旅行是件好事。不过，巴尔特阁下，您居然单枪匹马打倒了三只河熊和河熊魔兽，这是何等勇猛啊。这件事若不是出自于您的口中，我真是难以置信。说什么上了年纪、身体衰弱，您真是谦逊。嗯！肯定是如此。毕竟您可是将我那把壁剑斩成两半了啊。我从没听说过以剑断剑这种事呢。既然如此，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请您教我两招才行！」

哥顿强烈地表示想与他较量。巴尔特心想肩膀的状况已经好转，就当作是付住宿费，陪他打个一两回也无妨。

起初两个人都拿著剑。但是，哥顿挥剑的姿势让巴尔特觉得非常不协调，就开口问他擅长什么武器。结果他回答比较擅长槌子和斧头。但是，骑士不怎么用这类型的武器，所以才会开始用剑。因为一般的剑实在太轻，手感不佳，所以他才会请人打造出那把超乎常理的剑。

巴尔特让哥顿拿战槌，自己拿著棒子。拿起战槌的哥顿，魄力是天壤之别。战槌是用来打落马背上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或是攻击头部，一击就让敌人无法再战的武器。但是，这种武器难以掌控，容易露出破绽。所以通常会搭配持剑的护卫骑士一同上战场。不过，哥顿．察尔克斯是能以一挡多位骑士的好汉。超重量级的战槌发出低吼声飞来。战槌被纵横挥动并发出嗡鸣声，招招都是必杀一击。

巴尔顿冒著冷汗避开了哥顿的攻击。他心想，就算是全盛时期的自己拿著最坚固的盾，恐怕也无法正面接下他的攻击。现在凭藉多年经验还能勉强应付，但是哥顿的技术如果再成熟一些，恐怕连闪避都会很困难。但是，姜还是老的辣。他不选剑而选了棒子，是因为攻击距离比战槌来得远。巴尔特保持著对自己有利的距离，时而击中哥顿的手腕，时而刺上他的额头或肩膀，或是扫倒他的腿部取胜。

巴尔特连胜了几个回合，但是惊叹不已。首先是哥顿深不见底的体力及挥动武器的速度。与生俱来的蛮力虽然也有影响，但这个男人也有勤加修行。其次是他非常耐打，彷佛像身体本身就是具盔甲。巴尔特认为他只要勤加锻练，会成为更可怕的战士，并给出建议。而哥顿也非常老实地照巴尔特的建议去做。从中途开始就演变成半指导半较量的状况。

5

巴尔特逗留了两个星期，再次踏上旅程。由于察尔克斯家转让了一匹马给他，所以这次他不是步行，而是骑马。本来察尔克斯家说要把马送给他，但是怎么样也无法白白收下这么贵重的财产，所以巴尔特硬付了一点钱。这匹马体型高大，长著栗色的毛发。巴尔特本身十分壮硕，还有行李，所以得是大马才能承载。

尤莉嘉、凯涅及主要的家臣们前来送行，而家主哥顿没有现身。以家的排场来说，一家之主没到屋外为客人送行并不奇怪。但是以哥顿到昨天为止的态度来看，他没现身道别有些奇妙。不过，既然尤莉嘉和海涅都不提及这件事，由巴尔特主动提起也有些顾忌。当他说请代我向哥顿阁下问好的时候，尤莉嘉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离开城堡，越过几座村庄的交界，在巴尔特即将进入山里时，他看见一身旅行装备的哥顿．察尔克斯。

「喔喔，老师阁下，您走得还真慢呢。好了，那我们走吧！」

「你是这里的领主吧？」

「喔，您说那件事啊。我出门前写了一封信，要将领主之位让给凯涅。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啊！领主交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完成的事，还有许多事项和物品需要交接。」

「不不不，本来所有的工作就是全权交由妹妹夫妇处理。家主印章之类的，一直都是交给凯涅保管喔！」

就算巴尔特说破了嘴，他也不肯听。总之先放任他跟一阵子好了，于是巴尔特策马向前。

前进了一段时间，就在巴尔特想喝水时，哥顿说：「这下面有条溪，我去取点冰凉的水上来。」就拿著水壶走下了斜坡。当哥顿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时，有位青年从树丛中探出头来。

「巴尔特．罗恩大人，尤莉嘉小姐有话要带给您。兄长一心想与巴尔特大人结伴旅行。他这个人话一说出口，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想必会给您带来不少困扰。不过，可否麻烦您暂时照顾他，直到他尽兴为止呢？这些金币是眼下的旅费。这些钱交给兄长带在身上太危险了，所以麻烦您协助保管。以上是小姐想跟您说的话。」

请您暂时帮忙看著他，直到他尽兴为止──这句话说得太高明了。一想起这两个星期受到的盛情招待，巴尔特就没办法拒绝尤莉嘉的请求。

这位妹妹果然不简单。巴尔特叹了一口气，同时抚上剑鞘。花纹和剑鞘的滑顺触感很舒服，巴尔特感觉到史塔玻罗斯正在抚慰他的心灵。

第一卷 第五章 报仇 三色葡萄乾

1

在巴尔特与哥顿．察尔克斯的两人之旅启程后，过了二十天左右，他们抵达了特厄里姆领地。巴尔特很久没有长时间骑马，腰部却没有感到剧烈疼痛。

──一定是史塔玻罗斯在我体内起了作用。

他没来由的这么想。

特厄里姆里各个村庄的田地荒芜，农民眼中了无生气。家畜不仅瘦弱，数量也很稀少。即使进入领主之城所在的城镇，还是感觉不到活力。明明道路宽广，也有很多商家，却毫无欢迎旅人到来的气氛。众人对他们投以阴暗怀疑的目光。

「伯父，这座城镇的感觉真差呢。」

哥顿起初都叫他老师或师父，但是巴尔特不喜欢，所以最后决定称呼为伯父。

他们想尽快离开这座城镇，不过总得先填饱肚子。他们找到刚兹，坐下来点餐，端上来的却是又贵又难吃的料理。

巴尔特想起之前惩戒过的那群山贼所说的话。那三人说自己曾在特厄里姆领地当樵夫。特厄里姆领地税赋重，徵收的人也很严苛。有位具侠义心肠，名为恩巴的男人从蛮横的收税人手上保护了村民，但是有一天，领主聘请了两位武艺高超的护卫。后来恩巴被这两位护卫所杀，手下们也相继遭到杀害。而这里正是他们口中的特厄里姆领地。

他们早早离开了刚兹，两人骑著马并肩前行。这时，前方也有三人骑马往这个方向而来。

──嗯？

巴尔特发现一件怪事。屋顶上有个人静静地趴著，正在观察前方。他似乎是在看骑著马迎面而来的那三个人。当这三人经过时，众人都退到路旁行跪拜礼，彼此之间窃窃私语说著：「是领主大人。」那这位就是特厄里姆的领主喽？他背后的那两人应该是护卫。其中一位护卫来到领主面前。

屋顶上的男人拿出了什么──是弓！他想要袭击领主。巴尔特心想必须警告他们，但看来没有这个必要，护卫摆明已经察觉到了。袭击者放出一箭。袭击者不只一人，在巴尔特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一位弓箭手，两人同时从屋顶上朝领主放箭。但是，这两支箭被两位护卫从空中砍断，没有伤到领主。

在行跪拜礼的人群中，有三个人突然站起来，往领主冲了过去。每个人手里都拿著剑。两位护卫展现闪电般的剑术，三位袭击者都被割喉喷血而死。

屋顶上的两人准备射出下一箭。而其中一位护卫射出短刀，命中一位弓箭手。弓箭手呻吟著摔落下来。另一位护卫则是驭著马，让马的后脚踢向另一位弓箭手所在的屋子。屋墙与屋顶剧烈晃动，弓箭手失足跌落屋顶。护卫则对掉落的弓箭手划出一剑，摔到地面的弓箭手遭到割喉。第一位弓箭手还活著，胸前仍插著短刀。令人惊讶的是他站了起来，拔出短刀往领主跑过去。

「至少……至少一刀！」

他一边大喊，一边对领主发动攻击，但他的愿望并未成真。护卫用剑柄打上他的头，敲昏了他。护卫收回短剑，用袭击者的衣服拭去剑上的血污后收进内袋。而领主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脸上露出残虐的微笑。接著，对附近一位看似官员的男人下令，将存活下来的袭击者扛到城里去，之后直接离开了。在经过巴尔特和哥顿面前时，他瞥了两人一眼。面对这两位见到领主也不下马之人，他既没有出言责备，也没有出言问候，直接忽视。两名护卫则慎重地观察了两人的动静。三人离开后，传来城内民众的交谈声。

「喂、喂，那是……」

「嗯，那是之前被没收所有财产，自杀身亡的木材商家的小鬼吧？」

「就是听说小时候曾经去当过贵族养子的那个？」

「就是他。他应该是想为生父报仇吧。」

「这下那个贵族也会被搞死了。」

「又要多几具尸体了吗？真是的，这座城镇真是缺德。」

两人出了城。只要翻越一个山头就是苟萨领地了。这时出城就要露宿山林，但是两人认为这样还胜过待在城里。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哥顿十分愤慨地说：「这领主真是太过分了！」，所以巴尔特想早点把他带离城内。领主想如何处置企图暗杀领主的人，不是外人可以干预的事。

不过，那两位护卫真是身手不凡。他们用来对付人的剑技可以说是炉火纯青。

「那剑技真是厉害呢！伯父，您赢得了那两个人吗？」

「嗯，如果要同时应付那两人，胜算应该不大。」

这个回答有些虚张声势了。如果同时应付两个人的胜算不大，意思就等同于一对一他是不会输的。事实上，即使一对一，对方的剑术造诣还是在巴尔特之上。但是巴尔特认为实战中有很多变通的方法。不可思议地，他不觉得自己赢不了那两人。

「话虽如此，他们净是耍割喉那招呢。有那种剑术流派吗？」

「看到别人痛苦而感到快乐的残忍之辈会使用那种砍法。」

被割喉的人会失去反击之力，但不会立刻死亡。他们的喉间会发出漏气的声音，痛苦地挣扎，喷溅出血并慢慢死去。这大概是那位领主的嗜好。那两位多年来听从他的命令，杀人的护卫想必内心也是扭曲不堪。

2

「有、有盗贼啊～～救、救救我啊～～！」

此处位于山林之中，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两人正要走下溪畔，准备晚餐及今晚留宿之处。而遭到攻击的旅人似乎是位旅行商人，他应该是在溪边喝水，有一位盗贼高举起类似山刀的武器攻击他。

「这样可不行，我们去救他吧！」

当哥顿．察尔克斯说完，两人正要冲下斜坡时，听见了某种物品甩出去的声音。

──拋石绳吗？

巴尔特少年时也很擅长用拋石绳，立刻判别出这个声音。似乎有东西打中了盗贼的腹部，盗贼捂著肚子停下脚步。这时，有三个人影跑了过去。三人手上好像都拿著某种武器，但是距离太远，光线又不充足，无法清楚辨别。但三人出手攻击盗贼后，盗贼马上就倒地不动了。想必旅人是看见了这三人才高声求救的吧。然而，旅人不仅没有感谢这三人，还捡石头丢他们，重新拎起行李就往城镇的方向逃走。

「嗳，他这是做什么啊！这人怎么可以对救命恩人如此无礼。不过，那三个人的动作真有默契呢！」

哥顿出口评论那个人过分的行为，巴尔特也有同样的想法。巴尔特与哥顿走近那三人。走近一看，两人都吓了一跳。这三位都非常年迈，是两位男性与一位女性。三人的个头都很娇小，骨瘦如柴，脸庞及身体布满皱纹，骨头都凸出来了。身上穿著像野人穿的破布，雪白的头发纠结凌乱，走到哪里就掉到哪里。营养应该也不足。皮肤的颜色又黑又黏，整个人脏兮兮的。

「你们刚刚救了那位旅人吧？干得漂亮，联手合作很精彩。不过，刚才那男人真过分。你们救了他，他不仅没有道谢，还对你们丢完石头就跑了。你们跟刚才那位男人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我们住在山里，没见过那个男人。我们这副德性，村里的人看到我们都很害怕，就会喊著山妖、女妖出现啦！然后对我们扔石头。」

「这真令人头疼呢。」

「不会不会，没什么好头疼的。我们平常都住在深山里，他们会怕比较好。村落里的人最好不要靠近我们，他们逃走我们还比较高兴。」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话说回来，那个盗贼死了吗？」

「对，肯定已经死了。我们想拿走他身上能用的东西，再把他埋了，可以吗？」

「喔～那真是行为可嘉。我们也来帮忙吧。」

巴尔特和哥顿帮忙埋了盗贼。三位老人虽然拿走盗贼的武器和些许物品，却没有脱下他的衣服。埋了盗贼后，三人跪了下来，双手合十祈祷。

──不论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但他们知道要祭拜死者的灵魂。

巴尔特这么想著，同时自己也祈祷著死者能够安息。在那之后，巴尔特邀请三位老人共进晚餐。三人虽然十分惊讶，但在一番商量之下，接受了邀请。

3

「这、这就是叫做酒的玩意儿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我说不上来。哎呀，总觉得心情变好咧。大哥、小哥，酒这玩意儿真好喝咧！」

「我也是第一次喝酒咧，真的有股说不上来的奇妙滋味。喝过这东西，我也能死得瞑目了。」

「这是叫做熏鹿肉来著？好好吃，好好吃咧！啊啊，太感谢啦！」

五个人围著烧得劈哩啪啦的篝火，享用了一顿晚餐。在锅里的汤煮好前，巴尔特从行李中不断地拿出食物请老人们吃。他们从察尔克斯家带了大量的高级乾粮出门，以旅行来说，有这些食物十分奢华。巴尔特请他们喝酒时，由于三人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神情非常享受。这三人似乎是兄妹，身为妹妹的老婆婆个子极为娇小，眼睛滴溜溜地看著新奇的食物，那副开心兴奋的模样像个孩子般天真无邪。她那嘶哑的声音，听惯了也觉得很可爱。

老婆婆吃葡萄乾吃得特别开心。那是察尔克斯家让他们带著上路的三色葡萄乾。

一种是浅绿色，咀嚼起来口感清爽，果肉爽口甘甜。直冲鼻腔的微微香气带来宛如现摘的葡萄风味。就算咀嚼两三次，味道也不会太过浓烈，滑顺入喉的感觉也很舒服。这明明是充分去除了水分的葡萄乾，但是吃完一颗后，心里留下的印象却像是吃了水分饱满的葡萄。

有一种颜色是黑中带红。牙齿咬下后，会有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这股涩味会让人怀疑这葡萄是否没剥皮就拿去风乾。不过，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证据就是将咬开的葡萄在舌头上滚动，不管舌头碰触到哪个部分都一样会尝到一股涩味。涩味消失在喉咙深处后，苦味会残留在舌头上。但是吃完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再尝尝那股苦涩滋味。这滋味跟新鲜葡萄非常相近，与浅绿色葡萄乾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股魔性的味道毫不留情地刺激著舌头上平常不使用的味蕾。

另一种颜色是红中带紫。这种葡萄乾的香气也很浓烈，只要轻含在舌上，鲜甜滋味就会渗出。轻轻咬下一口，浓郁的果肉会与舌头亲密接触。而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会感受到令人震憾的鲜明浓烈滋味。好甜，难以言喻的甜。

依序吃下这三种葡萄乾的话，会难以停下手。吃过浅绿色后尝尝黑中带红，尝过黑中带红后吃下红中带紫，然后吃过紫中带红再吃浅绿色，这些滋味组合起来又是绝妙的风味。

在边境地带中，砂糖是十分罕见的高级物品。说到点心类，都是以烤硬的面粉为主。在边境地带，带甜味的东西很稀少且珍贵。甜味的代表物即是水果，但是东部边境没有香甜的水果。在这种情况下，这些葡萄乾可说是巴尔特有生以来尝过最棒的甜食。更何况这三兄妹居于深山，对他们来说，想必从没想过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美味吧。

老婆婆将一粒放入口中后大声欢呼，再将一粒放入口中后向哥哥们道了谢。

「你们都这把年纪了，是第一次喝酒？真不敢相信。即使是农民，在祭典时也会喝酒吧。你们腰间系著的水袋里是装著酒吧？我看你们宝贝得要命。」

「喔，武士大人，不是这样的。这里面……嗯……是装了工作用的汁液。」

「话说回来，你们刚刚攻击盗贼的动作真精彩。你们曾经学过武术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们一直在山里到处追著野兽跑而已，嘿！」

他们一边在面前挥著手，一边回答哥顿的问题。他们脏兮兮的手上布满了伤痕，但是以年龄来说手形偏大，也没什么皱纹。

三人早早就睡了，依偎在一起熟睡的模样十分温馨，真是感情深厚的手足。想必从年轻时就一直是如此吧。不过，他们就算在睡觉也保持著警戒。只要巴尔特和哥顿有什么动静，他们会立刻有所反应。

隔天早上，三人在太阳升起前离开了。虽然巴尔特当时醒著，但是装作在熟睡。三人对巴尔特和哥顿跪拜了好几次，之后往特厄里姆领地的方向走去。

4

哥顿醒来后，两人出发了。中午前抵达了苟萨，在刚兹吃午餐。

「不过，伯父您太大方了，不断拿出那么多美食。虽然那群老人的打扮也很惊人，但真是臭得不得了！臭得我都快受不了了。在那股臭味旁吃东西，难得的美食都报销了。」

巴尔特试著问问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要请那群老人吃东西？他看见得救的旅人对他们做出无情的举动，心里觉得「啊，好可怜。」至少想告诉他们，他们做得很好。走近并看到他们的外表后，真是一群寒酸的老人。他们自己的情况根本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而他们让自己曝露在危险中，拯救了旅人的危机。如果是想要值钱的东西，大可以等旅人被杀之后，再杀害盗贼。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就代表三位老人是基于侠义心肠而采取行动的。然而，这个行动没有得到回报。既然如此，至少由我来让他们饱餐一顿，这就是我正好在场的意义。巴尔特像这样理出了自己的内心变化，但是没有特地告诉哥顿。

「喂喂，大、大事不妙啦！」

有位男子突然冲进刚兹大声嚷嚷，正在用餐的客人们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男子和刚兹的老板似乎是旧识，他走近老板后大声地说：

「隔壁特厄里姆领地的混蛋领主，终于被人干掉啦！」

客人之间一片哗然，其中哥顿．察尔克斯的反应最大。他大声喊了：「什么！」后，硬是把冲进来的男人拉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开口质问：

「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男人手忙脚乱地喝光刚兹老板递给他的水，喘一口气后开始述说。

「就是啊，老爷，是报仇啦，报仇！」

「你说报仇？是木材商人的儿子干的？」

「木、木材商人？不，不是啦，是恩巴的孩子们。」

「恩巴？那是谁？」

「六年前被杀的老大哥。这位大哥宅心仁厚，武艺高超，而且仪表堂堂。他被领主大人的护卫杀掉后，妻子听说也落了个非常凄惨的下场。他们有三个孩子，老大当时十二岁，听说孩子们逃到山里去了。而他们今天出现在巡视城镇的领主大人面前，扯著嗓子说他们是正义之士恩巴的儿女，要继承父亲遗志，前来讨伐大逆不道的领主。虽然我不在场啦，不过听说他们三人的打扮脏兮兮，又瘦又瘪。看到他们的人都说，还以为铁定是几位老爷爷和老婆婆呢！」

「你说是看起来像老人的三人组？那、那三个人打赢了那两名护卫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有两个老头子──不对，是孩子。两个孩子分别扑到护卫身上，缠著两人一会儿，牵制了两人的行动，虽然后来他们被砍杀了。在那期间，另一个人就砍向领主，听说那个人也被杀了，但是划伤了领主的手。然后诡异的是，领主大人居然就死了！」

「那两位护卫有活下来吗？」

「没有，不过事情不是你能料到的。护卫拉开纠缠不休的两个孩子后，乾脆俐落地杀了他们，听说还喷了一大堆血呢！不过这件事也很诡异，两名护卫武士被喷出来的血溅到后一脸痛苦，就立刻死了！」

巴尔特听到这里，脑海里闪过一件事。昨天从三人身上传来了一股强烈的气味，其中包含了一些气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印象。对了，那是腐蛇（沃鲁梅吉耶）毒液的气味。这种剧毒只要滴一滴到眼里，眼睛就会腐烂；嘴里只要尝到一滴就会立刻丧命。这种毒甚至可以让魔兽动作迟缓，是三大剧毒之一。巴尔特记得就是那个气味，原来那个水袋里装的是腐蛇毒液。

那三人的脖子上还绑著什么。巴尔特还以为那是御寒用的，但看来不是。那是在仔细鞣制的皮革上，涂上油脂或柿漆制成的吧。他们很清楚对方一定会在喉头割出一道浅浅的伤痕，所以只要能够守住这一瞬间，就能冲到他们面前。再事先把装有腐蛇毒液的袋子绑在脖子上，这样攻击他们的护卫将会被毒液波及。划伤领主的那把武器上应该也涂了毒液。

──原来如此！

昨天晚上，三人将杀害的盗贼埋了。是因为如果不将他埋入土中，就会从尸体得知那个人是遭毒杀身亡，而他们还必须守住这个秘密一天，所以才把他埋了。

话说回来，虽然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他们能和那两位可怕的护卫扭打成一团，牵制他们的行动，真是了不起。到底锻练了多久才能办到这种事呢？一个在成长过程中，恐怕连武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十二岁孩子，就这么带著弟弟妹妹，窝在山里过了多少岁月呢？把野兽当作对手，累积了多少痛苦的修行？他们完全不懂一般人的生活乐趣，也没有人教导如何战斗，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三人几经钻研后，拟定了这个葬送宿敌的方法。他们啃著树根活下来，付出的辛劳甚至让外表看起来像个百年人瑞。

而且，这开场白说得真好。三人不说心中的恨意，也不提父母之仇，而是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前来讨伐大逆不道的领主。这用字遣词多么精彩。

巴尔特大为感动，全身发麻，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好一阵子在原地动也不动。哥顿似乎也一样。不久后，哥顿郁闷地说：

「十八岁……不就跟我外甥同年吗？那位妹妹的年纪也跟我的侄女相仿。吃著那么不堪一提的小东西，不停说著好吃好吃，还夸张地说什么吃了这个，死了也能瞑目……」

过了一会儿，他嘟嚷著补了一句：

「真希望当时……能让他们尝到更多更多美味的食物。」

第一卷 第六章 双月飨宴 生吃活月鱼

1

「客人，如果您想吃月鱼（月伊丹），我建议搭配这支酒。布兰酒很清澈，十分透明美丽吧？」

「喔，这样啊。那就给我布兰酒吧。不过，月鱼是什么鱼？是煮来吃还是烤来吃？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哎呀，客人，您不知道吗？该说是这种味道，还是那种味道呢？该用味道来形容吗？该怎么说才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也有人觉得它很恶心就是了。哎呀，吃过一次就戒不掉啦，我明天应该也会去吃吧。」

自从哥顿成为巴尔特的旅伴，大约过了两个月。现在两人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南方郊区中的一个小村庄。

哥顿似乎以为这趟旅行是拯救民众之旅。到了深为野兽所苦的村庄时，他花了一个星期去狩猎野兽。也曾经为了搜捕五人组的盗贼，在山路上徘徊了八天。这就罢了，不管走到哪儿，他逢人就说这位是「人民的骑士」巴尔特．罗恩阁下，真希望他别再这么做了。

当他们抵达这个村庄，向人询问这里的知名料理时，有人告诉他们这当属月鱼。只要往山上去，可以看到一条山涧，那旁边有一家店，听说只有到那间店去才吃得到月鱼。村里的人想吃月鱼时，也会到那间店去。虽然白天也吃得到月鱼，但是晚上吃更适合，也可以在店里住上一晚。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鱼，再配上几口酒，这等风情可是在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

两人兴冲冲地策马上山，马上找到了山涧旁的小店，微胖的老板娘精神奕奕地上前迎接。她看见两位魁梧的武人来到店里，起初似乎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两人表示是来吃月鱼的后，老板娘说那最好等到晚上。

他们喝著老板娘送上的茶，一边听老板娘说她的故事。老板娘是在十一年前与丈夫一同来到这座山。她的丈夫非常喜欢这条山涧，鱼和山菜十分美味，景色也相当优美，而且还长著一大丛托卡。托卡是一种香辣爽口的辛香料，只长在气候凉爽，有丰沛且乾净水源的地方。

老板娘和丈夫考虑在此定居。村长对于发现托卡这件事十分开心，就帮他们跟领主交涉，完成了他们两人的心愿。只有老板娘和丈夫可以享低廉税率，但代价是必须遵守规定，不可以将托卡卖给山腰村庄以外的地方。后来有四个家庭也来到了这里。而三年前，老板娘的丈夫留下一生已无遗憾这句话，就离开了人世。

他们刚住下来就注意到了月鱼的存在，但是在第二年才发现它真正的价值。以某种方式享用在某种条件下捕获的月鱼，是人世间难得一遇的美味。但是，只要稍微隔了一段时间，奇迹般的味道就会消失。所以才会说这种鱼只有这里吃得到。

茶喝完以后，老板娘送上了酒。嘴里吃著凉拌山菜下酒时，他们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酒所剩不多了。老板娘问了四个家庭的人，都没有合两人胃口的上等酒。只要骑马下山，到山腰村庄不需要耗费太多时间，所以两人为了月鱼，决定到山腰村庄去买酒回来。

2

正当两人买完一大堆酒，准备回到山涧小店时，他们发现有军队走进小路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位持盾的士兵，背后跟著十位弓箭手，接著是五位扛行李的人。装满箭筒的箭中有几枝箭柄特别粗，还带著看似油桶的东西。是火箭！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位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坐在马上，背后跟著两位看似镇民的人。而士兵们的表情说著：他们正在执行一个非比寻常的任务。

在部队经过后，两人听见其他人的闲谈内容。原来山涧村落爆发了死灰病，据闻是村里的药师确定山涧小店的老板娘已经发病。多年来，那位药师救治人们无数，领主即立刻派遣骑士前往。

死灰病。

据巴尔特所知，德鲁西亚家的领土及其周遭地区从未发生过死灰病。但是一旦发生，巴尔特就必须将该村庄或城镇烧个精光才行，而且必须剿灭所有居民。死灰病就是这么可怕的疾病。

发病的人身上会出现斑点，就像将灰随意涂在身上的模样。斑点会逐渐扩大，最后覆盖全身。一旦演变至此，病人会开始脱水，最后只能痛苦得打滚至死。只要稍微与病人有接触的人也都会被传染。只要村里出现一个病人，就必须灭村；镇里出了一个病人，就必须灭掉整个镇。如果病人逃到邻镇去，邻镇也要消灭。

难怪士兵们个个都绷著脸。这种疾病本身虽然可怕，但是不只如此，他们还得杀光应该要守护的领地子民。士兵们从此以后将再也无法安眠。即使在巡城中，也会觉得自己所杀之人的家人、朋友、恋人都在看著自己。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得动手。而骑士必须领著一群心怀恐惧的士兵，毅然决然地让他们完成任务，想必内心的苦楚也非比寻常。

──不对，等一下。山涧村落？老板娘发病？就在不久前，她不是还精神奕奕地跟我们聊天吗？这其中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巴尔特这么想著，策马追上部队，向骑士指挥官攀谈。但是骑士只斜眼瞥了他一眼，不打算停下脚步。他应该是接到了命令，不管任何人说什么都不准理会。士兵们也试图忽略巴尔特。只有将心门紧紧关上，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们拚命地堵起耳朵。

巴尔特心想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就带著哥顿绕到部队前方，奔上山路。由于除了骑士以外的人都是步行，行军速度并不快。在快要抵达山涧前，有一个地点很适合他独自拦阻部队前进。两人在此待命。

──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要挡下部队，让老板娘和村落中的人们逃跑吗？不过，事关死灰病，逃跑的人会被彻底搜捕并杀害。说到底，那个老板娘应该不会轻易拋下有和丈夫回忆的家。

那要把部队赶回去吗？哥顿和巴尔特两人或许办得到。话虽如此，对方有盾有箭，还有一位身穿重装备的骑士。相较之下，我方只穿著适合旅行的轻盔甲，将会演变成一场毫无留手余地的战斗。说到底，就算赶走了他们，也不会为山涧村落带来和平。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如果自己是这个部队的指挥官，到了山涧后会采取什么行动？他绝对不会进入村落，会让士兵包围村庄，从远方将火箭射进村落，将其焚毁。如果有人冲出来就放箭杀害，不会靠近到可以看清长相，或可以交谈的距离。

──对了！

「哥顿！去把老板娘带到这里来，动作快！」

「好！」哥顿吼了一声就往山路急奔直上。接下来只要争取一点时间就行了，不能让部队再往前进。

来了，部队过来了。当距离近到听得到声音时，巴尔特高声说道：

「我乃帕库拉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帕库拉），名为巴尔特．罗恩。关于山涧村落一事，有状况想禀报周知！可否请教指挥官阁下尊姓大名！」

「我是德拉诺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德拉诺）玛尔卡杰利．艾可拉。骑士旅人阁下，请您不要插手此事。让路吧！」

巴尔特本来想告诉他，仅在两刻前自己才见过平安无事的老板娘，但打消了念头。因为这句话等于自己表明，他与死灰病的病人接触过。这句话要是说了出口，想必他们会不由分说就杀了巴尔特。持盾士兵与巴尔特的距离只剩十步左右。巴尔特拔剑出鞘。他拔剑不是想斩向对方，是为了牵制他们的行动。

「盾，就位！突击！」

指挥官尖声命令道。持盾的两位士兵架起盾，往巴尔特猛冲过来。这对部队是奉领主之命进行紧急军事行动，而巴尔特持剑相对，所以就算被箭射死也不能有所怨言。即使如此，指挥官却不用弓箭或剑，想以盾排除阻挠，由此可见这位指挥官不是位无情之人。对于巴尔特这位身经百战的骑士而言，闪开两位持盾士兵再冲入弓兵队伍，让部队陷入混乱状态并不难。但是，这么做的话会爆发争斗。

──该怎么办才好？史塔玻罗斯，教教我吧！

他用左手抚摸剑鞘──史塔玻罗斯的遗物。但是他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持盾士兵已经冲过来了。巴尔特不禁以古代剑的剑尖刺向盾。

──糟了！

巴尔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慌张。古代剑的前端不是尖的，而是像被一刀打横切断的形状。即使出剑刺击，也无法伤到盾分毫，伤到的反倒是巴尔特的肩膀。对方是个头高大的士兵，利用整副身躯的力量猛冲过来。若拿著一把平头剑刺过去，所有冲击都会落在巴尔特的肩膀上。

就在盾与古代剑碰撞的那一刻，巴尔特看到了蓝绿色的磷光。肩膀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碎裂。虽然有刺到东西的感觉，但却十分轻巧。

持盾士兵受到的打击可不轻。最前面的持盾士兵往后撞去，接著跑在他背后的持盾士兵别说是支撑前面的人了，也一起被撞飞至后方。两人撞进距离八步左右的弓兵队列中，撞倒一群士兵。弓兵们像骨牌一般倒下，最后除了指挥官以外的所有士兵都摔倒在地。指挥官骑士不禁瞠目结舌，停下马匹。

「怎、怎么会如此勇猛。等等，巴尔特……巴尔特．罗恩？」

这时，策马奔来的声音从上方接近。哥顿回来了，背后载著老板娘。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是『人民的骑士』巴尔特．罗恩大人的同伴，梅吉亚的骑士哥顿．察尔克斯。如您所见，我把山涧小店的老板娘带来了。这位老板娘哪里像得了死灰病──！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看个明白！」

哥顿一边喊著，一边策马冲过巴尔特身边，勒停马匹跳下马后，将老板娘放了下来。老板娘都被带到眼前来了，岂有不看之理。而且近距离一看，她没有染上死灰病一事已是清清楚楚。

「这是？药师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挥官质问的语调极为严竣。男药师一屁股瘫坐在地，而药师身边的男子拔腿就逃。两名士兵追上他，把他押了回来。老板娘看见那个男人后说：

「奇怪？这位不是最近老是缠著我，要我把店卖给他的男人吗？他感觉不是这一带的人啊。」

在指挥官拔剑相向之下，他立刻把真相招了出来。

男子过去是盗贼团的成员，在大领主领地的北方为非作歹。由于闹得太过火，领主派遣骑士团剿灭了这群人。只有这个男人独自甩掉了追兵，逃到这座山里来。他把从藏身地点带出来的钜款，埋在山里某棵做了记号的树下，一身轻便地逃到远方去了。而这已是十五年前的事。直到今年，他确定风头已过才回到此处。他来到埋藏钜款的地方时，心里一惊。树已经遭人砍去，盖了一间店。他逼老板娘将店卖给他，但是老板娘毫不理睬。该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时，恰巧遇见了这位男药师。原来这位药师以前也是盗贼团的一员，身分一曝光可是会被砍头的。所以药师受到男人威胁，去向领主告发山涧小店的老板娘罹患死灰病，已经发病了。

3

「那个药师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多年来，药师为村庄尽心尽力。据说即使是半夜也爽快地为村民诊疗，也不会硬要贫穷人家支付药费。村民们也都十分敬重这位善良的药师。以前的罪过或许能以往事已矣的说法逃过死罪。话虽如此，身为一位药师，谎称死灰病发病恐怕是罪大恶极，理应遭到火刑处置。

听说自家店铺的地底下埋了一笔钜款，老板娘惊讶不已。太阳即将下山，为了保护众人，今晚有两位士兵在此留宿，详细的调查等明日再说。而指挥官骑士居然是山涧小店的常客。他向巴尔特及哥顿低头道谢，说是托他们的福，不用杀了老板娘就圆满解决事情了。

虽然他说要请两人务必到访领主宅邸，不过巴尔特坚决不接受。先不提巴尔特之名，梅吉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之名在这一带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他领地的领主若是插手处理纷争，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件好事。所以当作没事发生才是上上之策。哥顿．察尔克斯没有来过这里，最好也别到领主宅邸去叼扰。巴尔特以这个理由说服了指挥官。事实上，是因为他身体非常疲累，也感到阵阵头疼，不想面对麻烦的事而已。

「过去的残忍盗贼，如今居然能以善良药师的身分，过著受到人民敬仰的生活。人类还真是难以理解啊。」

没错，人类这种生物很难以理解。说到难以理解，这把古代剑也让巴尔特难以理解。与哥顿对决时，它没有发挥力量。在那之后到了今天，他曾用这把剑斩过无数只野兽，也从来没有见过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巴尔特本来认为，或许是要跟魔兽战斗，它才会发挥真正的力量，但是刚刚的对手不是魔兽。不过，今天这把剑的确发挥了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们错过吃月鱼的机会了呢。」

巴尔特不禁拉动缰绳，让马停下来。

──错过吃月鱼的机会？

巴尔特调转马头，开始往回走。

「嗯？伯、伯父？您要回去吗？您不是说怕麻烦，所以今天要露宿野外吗？不走过村子，没办法入山喔。人家那么大阵仗地送我们离开，事到如今您还要回头吗？伯父？」

到了明天，应该会拆掉部分房舍，以寻找埋在地底下的大笔金钱。若是今晚还来得及。老板娘说过，在月圆之夜享用的月鱼最美味。今天正好是两颗月亮圆满闪耀之时。姊之月已爬到天空正中央，妹之月则刚从山边探出头来，他们也买了很多布兰酒。

「伯、伯父～您、您不、不用、那么急吧～」

巴尔特心想，哥顿你还不明白。世间事物皆有轻重之分，缓急之别。面对重要的事，就不该拘泥于小节。紧要关头就该果断行动。

关于这两个月亮，有这么一个传说。星神采炎曾向一对公主姊妹提出结婚的请求。姊姊公主（苏拉）不顾一切地飞奔到他身边，成为了星神之妻。妹妹公主（沙里耶）则为了盛装打扮而耗费时间，错失了机会。

因此，姊姊公主被称为「星神之妃」，妹妹公主被称为「迟来之人」。由于沙里耶未能嫁出去，所以继承了祖先的所有财产，故也被称为「坐拥万物之人」。妹之月比姊之月小，但是明亮迅速。她今晚也搭上擦得晶亮的白银马车，追著姊姊公主。苏拉则挂著温柔的微笑，等待妹妹追来。

动作快一点的话，可以一边仰望双月，一边喝杯赏月酒。不对，今晚该不会是「合」之日吧？两颗满月重叠时，沙里耶会在姊姊的照耀下，戴上光芒宝冠。看著「合」之双月喝下的酒，别有一番滋味。称为月鱼的玩意儿肯定也是美味至极。必须在沙里耶追上苏拉前抵达山涧小店才行。

──跑！来吧，快跑！

美丽的沙里耶奔上虚空，映得地面明亮万分。紧接著有两道轮廓分明的人影与马影，如两把刀划开草原般奔驰而去。巴尔特嗅著茂盛草丛发出的初夏香气，鞭策栗毛马向前疾驰。

第一卷 第七章 捷闵的勇者 诺尔鱼炖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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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东边郊区的村庄里，巴尔特听到一个传闻，说往北翻过山头，可以在那边的村落吃到极为美味的诺尔鱼料理。

诺尔鱼是每处湖沼都有的小鱼，身体光滑细长，喜欢躲在泥土中。这种鱼并不美味，骨头多不便食用且还带著土味。吃下这种鱼不久后，嘴里会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余味。不过，由于小孩子也能轻易捕获，各地的贫穷人家都常以此为食，多吃几只就能填饱肚子。

巴尔特小时候也常吃。自从当上骑士，冬天长期驻扎在大障壁附近的堡垒时也会吃。在近几结冻的泥土中沉眠的诺尔鱼是十分珍贵的食材。话虽如此，巴尔特不曾觉得诺尔鱼好吃过。

这样的诺尔鱼居然能调制成美味料理，这可引起了巴尔特的兴趣。哥顿，察尔克斯兴致缺缺地说：「不管多会煮，诺尔鱼不就是诺尔鱼吗？」但巴尔特不予理会，策马向北。翻过山头后，他们看见一座深谷，上面架了一座吊桥。因为不可能把马丢在这里，他们就带著马一起过桥。为了不让马匹发狂，他们蒙住马的眼睛，牵著马过桥。

「回来还得再过一次这座桥啊……」

哥顿唉声叹气。路只有一条，所以他们没有迷路就抵达了村落。两位骑乘马匹的武士来访似乎很罕见，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两人表明想吃诺尔鱼，就被带到一间小屋。村民们很清楚这是可以赚取珍贵现金收入的机会，所以应对十分周到。据说将由一位名为毕内的老人为他们准备料理。

「亏你们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我现在让人去捕诺尔鱼了，不过我这里可没有符合武士大人胃口的酒啊。」

老人这么说著，端上来的酒水白色混浊，带著柔和的甜味。这是用谷物酿成的酒。想必是用这一带常见的布兰果实酿造而成。巴尔特一说好喝，原本一脸狐疑地看著他的哥顿也喝了一口。

「喔，这酒不错呢！」

哥顿也觉得这酒不差。当两人喝了两三口时，老人毕内一边研磨著某种植物的根，一边说：

「诺尔鱼啊，生吃非常美味，毫无半点腥味，可是呢～吃下肚后一定会生病。」

诺尔鱼要煮熟才能吃，巴尔特从没想过拿来生吃。这位老人敢断言说吃了以后必定会生病，他该不会亲自尝试过吧？老人毕内加了好几种植物的叶子，再混著容器内的东西一起捣碎。

「诺尔鱼啊，只要遭到攻击或是吃到苦头，腹中就会变苦。而这些苦汁之后会化为腥味。」

当巴尔特喝乾碗里的酒时，据说是老人毕内之孙的少年又帮他倒了一杯酒。稍后哥顿也又添了一杯。一晃眼的时间，诺尔鱼被接连送来。村落的居民总动员前往捕鱼，所以没多久就装了满满一桶的诺尔鱼。老人毕内连换了好几次水，将诺尔鱼清洗乾净后，把那碗以不知名的根、叶捣制而成的东西倒入桶子里。这个动作让巴尔特大感兴趣，于是走近并看向桶子内。诺尔鱼正在吐出大量的黄色液体。

「只要让诺尔鱼吐出这种黄色液体，吃起来就不会苦了。」

老人毕内这么说。他表示自己耗费多年才找到这种树根及叶子。过了一会儿，诺尔鱼就不再吐出任何东西。老人毕内再次将诺尔鱼清洗乾净后，用碗捞了两碗鱼放进锅内。接著，从装有谷物酒的桶子里捞取上头清澈的部分，倒入锅中。哥顿似乎也好奇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著看。锅子下方点起了火，而火势不强。

「诺尔鱼得从冷水开始煮，要是突然丢进热水里，鱼肉会散开。」

老人毕内自言自语似的低语著，然后对他的孙子，也就是那位少年说：「应该已经完成了吧？」少年冲出小屋到隔壁，手里马上拿著一个碗回来。老人毕内默默将碗内的东西放入锅里。

「这是用杜威贾鸟蛋和山药做成的布丁。还好家里正好有蛋。」

后来老人渐渐加强火势。老人放入柴火的动作极为俐落，巧妙地调节著火势。酒加热后的香气充满了整间屋子，接著发生了一件惊奇的事。诺尔鱼本来悠哉地在温热的酒里四处游动，现在居然潜到布丁里去了。

「人类在阳光炙热时，也会躲到阴凉处或家中。」

原来是这个道理，不过布丁里头应该也很热啊。

「山药可以帮助散热。所以比起煮滚的酒，布丁里头还比较凉一些。」

有几只诺尔鱼从布丁里探出头来，但立刻躲了回去。诺尔鱼在布丁里不停游动，使得布丁不断晃动著。过了一会儿，布丁不再晃动。老人毕内减弱火势，将布丁又炖了一会儿。他聚精会神地看著锅子，沉静稳重的侧脸看起来就像一位贤者。巴尔特这么想时，老人低声说了一句「完成了。」就把锅子从火上拿下来。他熟练地将布丁分成两块放进碗中，并端上桌。

「请用。」

巴尔特和哥顿坐上椅子，拿起木匙舀了一匙冒著热腾腾蒸气的布丁。巴尔特将布丁吹凉一点，送了一块入口。

他不曾尝过这种布丁。刚才煮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还以为布丁的口感会很硬，没想到完全不会。口感嫩滑柔软，却有扎实的存在感。以舌尖仔细品尝过后，在口中将其咬碎。说不上甜还是辣的柔和滋味在口中扩散，巴尔特不禁将木匙里剩下的布丁全部送入口中。

──喔喔喔！

这口感真是难以形容。口腔及舌头的每一吋都在享受这种初次体验到的口感，喉咙感觉在要求著「快点也让我尝尝」，于是巴尔特吞下口中的布丁。口感浓郁，余味芳醇。这是从诺尔鱼渗入布丁中的鲜味吗？

巴尔特大胆地将木匙插入布丁中，捞起一口有满满诺尔鱼的部分，吹凉之后送入口中。

──好甜！怎么会这么甜！

诺尔鱼特有的滑溜口感已经完全消失，鱼肉煮得很柔软，带著顶级鱼肉特有的粗糙口感，在口中化了开来。不讨人喜欢的细小鱼刺也像在跳舞般，在舌头上融化，为滋味增添几分风味，简直是集所有美味于大成。巴尔特仔细咀嚼后吞下，意外地觉得很有饱足感。而且不管过了多久，那股令人不快的余味都没有出现。巴尔特舀起一匙汤汁喝下，汤汁毫无酒味，在吸收诺尔鱼的美味后，成了一道顶级汤品。再喝下一口布兰酒的浊酒，美味再次升级。这道料理与这种酒真是相辅相成。

巴尔特突然看向老人。从老人的行为举止看来，实在不像是在乡下生长的人，而是位知晓放眼世界的睿智老人，是对于都会中的高级料理及做法也十分了解的人物。巴尔特会这么认为也很合理。

这里应该是「流放者」的村落。罪犯的家人及不祥之人都会被赶出村庄生活，这些「流放者」则会聚集起来建立村庄，远离一般群众就不会遭到歧视。

老人毕内的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2

有两件事发生了。一是吊桥断落，所幸无人受伤。据说村民才将装载物品的推车推上吊桥，桥就断了。

另一件事是老人毕内的孙子被毒蛇咬伤了。蛇毒对成人来说不至于致死，但对小孩来说可就攸关性命。

只要到村庄去就可以拿到解药，但是通往村庄的吊桥无法使用。虽然走下山谷也能前往村庄，但是非常耗时。所幸巴尔特和哥顿是骑马前来，即使需要绕远路也无所谓，两人询问有没有其他路线可以通往村庄。村民回答只有一条从东侧绕道前往的路，不过那里是捷闵的地盘。

在亚人中，捷闵的个头娇小，外形像猴子多过于像人。成人的身高顶多也只和十二三岁的人类差不多。由于他们经常食用树皮及虫子，也有人轻蔑地喊他们为「食虫者」。因为他们的伦理道德观及生活习惯与人类相去甚远，若是有所接触，通常都会发生争执。没想到距离人类村庄和村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会有捷闵的地盘，真令人惊讶。

捷闵一族全是神射手。只要发现有人类踏进势力范围，应该就会发动攻击。人类没有办法躲开四面八方飞来的箭，但是想救这孩子的话，这是唯一的方法。巴尔特接下前往村庄拿解药的任务，离开了村落。少人数应该比较不容易引起捷闵的注意，所以由巴尔特独自前往。

道路越来越深入苍郁的森林中，栗毛马却丝毫不显疲累，以极快的速度在森林中穿梭前进。巴尔特发现前方的树上有些动静，所以他拔出古代剑。飞箭迎面而来，巴尔特举剑将飞箭挥开。

树上满满的都是捷闵人。本来希望能在被他们发现并包围前，快速通过此地，看来是行不通了。飞箭从前后左右飞来，最难应付是从背后飞来的飞箭，但随风飘荡的披风帮他挡去了部分飞箭。

飒！箭刺进了左肩。在肩甲的保护下，箭没有刺得太深。

飒！箭刺进了背部。这一箭刚好射中没有盔甲保护的部位，但不至于阻碍行动。不过在下一秒，巴尔特突然觉得浑身发烫，视线开始模楜扭曲起来。

──是毒吗！

巴尔特拚命地捉紧缰绳，但意识坠入了黑暗之中。

3

巴尔特因为嘴里的苦味而醒来。想必是有人捣碎药草，塞进了巴尔特的口中。他仰面躺著，身体被绑住而无法动弹。好几位捷闵围在巴尔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讨论著，尖锐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吵杂。

这时，捷闵们安静下来，有位高大的捷闵站在巴尔特面前。

「你，通过了，不可通行的，道路。」

「对于闯入贵族土地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这是为了救一个孩子的命，逼于无奈才会通过此处。」

「古老的精灵，制裁你。」

他命令巴尔特站起来。在四面八方都有长枪指著的情况下，巴尔特被硬拉著站起来。他们来到以木头栅栏围起的广场，周围全是苍郁的树木。树枝上坐著数量惊人的捷闵人，他们正俯视著巴尔特。他们把从巴尔特身上拿走的古代剑还给他后，场边的捷闵们扬起欢呼。仔细一看，广场的另一边有某种生物被拉了过来。巴尔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蓝豹（耶鲁加）魔兽。六位捷闵以棍棒类的东西刺著，引诱蓝豹过来。

──怎么会！蓝豹魔兽为何不咬死捷闵？难道捷闵有什么操纵魔兽的方法吗？

棒子前端似乎绑了某种蓝色物品。负责诱导魔兽的六位捷闵，依旧将棒子对著魔兽，渐渐退到广场边缘。温驯的魔兽发出低吼。捷闵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朗，他们要让巴尔特和魔兽战斗。

巴尔特的脑袋依然朦胧一片，整副身躯疲倦不堪。但是，巴尔特还是逼自己进入战斗状态。他吞下口中残留的苦涩药草，脱下披风包住左手。并用力地深深吸入一口气，点燃内心之火。脑袋立刻清醒许多，肩颈腰部的疼痛也不再恼人。他的五感敏锐了起来，体温略为上升。

魔兽仍在低吼，低吼声中渐渐带著危险的气息。没想到要在手上没有盾，身上没穿著盔甲的情况下，单枪匹马与蓝豹魔兽战斗。至今他历经过无数场战斗，但这也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毫无胜算的战役。

若是古代剑愿意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那还有一点点胜算。话虽如此，想以剑攻击蓝豹是很困难的事，想避过蓝豹的攻击更是难上加难。蓝豹与河熊相同，都拥有三只眼睛。拥有三只眼睛的野兽，总之就是强韧耐打。巴尔特的一击无法杀死蓝豹，但蓝豹的一击足以要他的命。如果古代剑的力量没有苏醒，就只能等死了。

──快回想起来，快回想起来啊！至今古代剑曾发挥魔力三次。其中两次的对手是魔兽，一次是人类士兵。当时我做了些什么？

蓝豹压低身体，弹跳并向巴尔特袭来。它的速度极快，一瞬间就缩短大约十四五步的距离，跳跃而来。巴尔特想对准蓝豹的眼睛挥出古代剑。但对方的速度太快，而剑太短。在挥下剑前，蓝豹已经扑上了他的胸口。巴尔特马上旋身，避开蓝豹对脸部的攻击，不过蓝豹的右前脚横划过了巴尔特的右胸。

或许是加速过猛，蓝豹在离巴尔特非常远的地方著地。它顺势跑远，转身调头后再次加速冲来。巴尔特的胸甲仅被魔兽爪子轻轻划过，就裂了一道大口子。巴尔特一边观察魔兽的动作，一边继续思考。

──一开始我是怎么办到的？当时我右手拿著剑，左手放在剑鞘上，然后说了什么？

魔兽再次朝他冲来，张著血盆大口想咬碎巴尔特的喉头。巴尔特挥出古代剑，剑也确实击中了魔兽的鼻尖，但是连吓阻魔兽的作用都没有。魔兽的两只前脚搭上巴尔特的肩，而巴尔特往后倒去。幸亏他做了这个动作，魔兽无法完全停下来，在咬碎巴尔特的皮帽后，从他身上飞驰而过。巴尔特仰躺倒地，一头白发被魔兽卷起的风势吹得凌乱。他想立刻站起来，但或许是撞到了后脑勺，身体在剎那间无法动弹。

「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下意识地喊出了这个名字时，右手的魔剑绽放出蓝绿色的光芒。巴尔特将剑斩向疾驰而来的魔兽鼻尖。

呜呜！

魔兽发出惨叫，向后一跃。巴尔特撑起身体，双膝跪地，往魔兽的头顶挥下古代剑。这一剑足足没入至魔兽的一半头盖骨。魔兽缓缓倒下，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巴尔特维持双膝跪地的姿势，抬头看向捷闵们。有位捷闵大声喧哗，从声音听来，是那位说人类语言的捷闵。语气感觉像在煽动众人。而捷闵们也中了他的煽动，众人手中都搭起弓，打算射杀巴尔特。

这时，响起一阵更大的声响。声音的主人不是说人类语言，因此巴尔特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不过，声音的主人飞奔至巴尔特身旁，像在袒护巴尔特似的站在他面前，又激昂地说了什么。这位捷闵个头高大，身高比其他捷闵高出一个头左右。四周人山人海的捷闵在听完高大捷闵说的话后，都放下了手上的弓。最后高大的捷闵举弓对著曾说人类语言的捷闵，以强硬的语调说了什么。听完他的话，说人类语言的捷闵低下头来。

「人类啊，没想到你能打败灵兽，而且还是蓝豹灵兽。你是极为勇敢的勇者。我是，特查拉族的勇者伊耶米特。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

「人类勇者巴尔特．罗恩啊，我刚回到此处，还不清楚事情始末。你怎么会与我族的灵兽打斗？」

巴尔特简洁地将叙述了经过。

「你为了救住在西山的老人毕内的孙子，才会经过此处对吧？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奥勒．毕内是什么关系？」

「他请我吃了顿美味的诺尔鱼料理。」

「我们欠奥勒．毕内一个人情。如果提早知道你的目的，我们会准许你通行。你没告知村长来意，威胁到我们的的居住地，所以村长请出古老精灵制裁你，是正确的。但是，在精灵认同你后，他却试图杀害你，是村长的不对。我允许你经过此处前往人类村庄，回程也可通过这里。你带著这个走吧！」

巴尔特接过一支箭。这支箭比普通捷闵用的箭还大上一两倍，箭翎也十分气派。这支箭应该是用来代替通行证的吧。他们也把栗毛马还给巴尔特。而巴尔特向捷闵勇者道谢后，忍著头痛与疲倦赶路去了。

4

巴尔特在村庄说明了来龙去脉后，取得了解药，村民也告诉他会派出人手修缮吊桥。巴尔特急忙回到山头北边的村落。最后解药及时赶上，少年保住了一条命。巴尔特和哥顿付给老人毕内一笔钜额餐费后，离开了村庄。老人毕内原先不肯收下，但两人硬是将这笔钱塞给他。因为从一开始村民们的热情款待，就可以看出这个村落的人们有多么希望得到现金收入。

巴尔特以归还手上的箭为名目，与哥顿一同前往拜访勇者伊耶米特，因为巴尔特有许多想请教伊耶米特的问题。虽然伊耶米特没有回答所有问题，倒是说了几件事。

住在这里的捷闵是特查拉氏族。特查拉氏族分别住在七个村庄中，而每个村庄都有一位村长，每位村长手上都拥有六颗「蓝石（耶鲁各古）」。蓝石拥有镇压人类口中所谓的魔兽，让它们听令行事的力量。蓝石是氏族中最珍贵的宝物，绝对不可贩卖或是出借给人类。

根据捷闵的信仰，被古老精灵附身的野兽会变成魔兽。每个捷闵村庄都会捕获一只魔兽，称为「灵兽」并崇敬。灵兽死后，体内的精灵会重获自由，再次附身在新的野兽身上。

对于他们为什么称呼老人毕内为贤者（奥勒）这个问题，他只告诉两人：「因为对我们来说，毕内就是贤者。」

伊耶米特被称为勇者，但勇者这二字似乎不是一个绰号，而是正统的称号，也是身分象徵。七个村庄中最强大且具有勇气之人将成为勇者。勇者代表全体氏族，所以不仅是人类语言，也必须学会所有亚人的语言。

在短暂停留后，巴尔特及哥顿离开了捷闵的村庄。

巴尔特感到不可思议的舒畅。他过去听闻亚人这种存在，是与人类火水不容的异形，也是未开化与残虐的代表。但是，葛尔喀斯特的安格达鲁与捷闵的伊耶米特，这两位巴尔特认识的亚人都是具高尚节操及自尊心的武士。比起一些下等人类，他们两人还比较值得信任。世事果然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听说在这块特查拉氏族的居住地零星分散的区域，再往东一段距离有其他亚人的居住地。比起巴尔特多年居住的地方，这一带──大障壁与奥巴河之间辽阔许多，有魔兽出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巴尔特认为旅行可以让人知道自己有多无知，这是件好事。

话说回来，他的盔甲已经破烂不堪，难以挽救，势必得在下个城镇买件盔甲才行了。

第一卷 第八章 皮革防具工匠波尔普 炊布兰拌蛋汁

1

看来巴尔特似乎在无意间，为古代剑取了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每当他呼唤此名，古代剑就会有所反应，绽放蓝绿色光芒，展现出惊人的凌厉之力。也就是说，史塔玻罗斯这个名字成了引发古代剑威力的咒语。而且，这个咒语只有巴尔特自己拿剑时才会起作用。他曾让哥顿．察尔克斯拿著剑，进行过许多次实验，但古代剑在哥顿手上只是把普通的钝刀。

这是无所谓，但有件事让巴尔特十分在意。每当古代剑发挥强大的力量后，他感觉自己都会觉得非常疲乏。刚开始时，他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第二次、第三次时也是一样。这次也是，还引发头痛和晕眩。莫非这把剑会吸取剑手的生命力，以发挥力量？

当下他就决定不再考虑将剑交给德鲁西亚家一事。此外，他也不急著将捷闵拥有「蓝石」的事上报给德鲁西亚家。毕竟目前他们没有途径可以得到「蓝石」，而且也得等他再多加了解后，才有上报的意义。

2

两人抵达了库拉斯库的城镇。这座大城镇近于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的北方边缘。

在城镇入口处被收取了二十克尔的通行费，之后得到一块绑著绳子的许可证。没有这块许可证，不仅无法在镇里买卖物品，也不能留宿。等到要离开城镇时，再拿许可证换回缴交的二十克尔。听说居民拥有免费的许可证，经常出入城镇的人则可以领到长期许可证。这个管理方法简直就像大陆中央的各国。

两人进入城镇后更是惊讶。镇内热闹得不输临兹城镇，城镇中央有一条宽广的大道，道路旁整排都是店家。人山人海的景象及充沛的活力令人叹为观止，难怪会订下旅人不可在城内骑马的规定。

他们先找地方住下，请人将食物端到房里。送来的食物有放了肉及蔬菜的汤品、烤查鲁加及炊布兰。或许是因为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的土地不适合种植小麦，这里的人不太吃面包，反倒常以布兰为食。他们不将布兰果实磨成粉，直接用水炊熟布兰果实。巴尔特不是很喜欢炊布兰这种料理。味道清淡，口感黏腻，而且马上就变硬，嚼起来下颚会很累。不过，用布兰酿成的酒很出色。

旅馆的人送来刚烤好，还在滋滋作响的查鲁加鱼，鱼皮上带著焦痕。这种鱼背部呈蓝色，体型细长。这个时期捕获的查鲁加鱼油脂最丰厚。洒上少许盐巴，再配上谷物发酵后制成的甜辣酱，真是太对味了。

然后巴尔特发现一件事。盐焗查鲁加鱼和刚炊好的布兰真是一大绝配。此外，库拉斯库的炊布兰料理和他至今吃过的完全不同。蓬松水润，甘甜美味，而且炊好的布兰也不是茶色的，是闪耀光泽的白色。

巴尔特切下一块查鲁加鱼，将鱼肉放在碗里的布兰上，一起送入口中。从查鲁加鱼渗出的鲜美滋味与酱汁融为一体，让布兰美味极了。而且很适合搭配布兰酒。

这个组合可说是拥有某种魔力，手会自动一口又一口地将料理送进嘴里。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续了三碗理应讨厌的炊布兰。

「哎呀，这还用说。因为领主大人下令要将布兰当做名产，让附近的村庄都种植布兰，听说指导了很多事呢。」

库拉斯库的首任领主原本是撒尔班国的伯爵。二十年前，撒尔班遭到帕鲁萨姆王国灭国时，伯爵不愿向帕鲁隆姆国王投降，逃到了奥巴河东边。众多爱戴伯爵的领民也与他一同来到这里。而艾古赛拉大领主允许他们在领地北方定居，进行开垦。自此以来，库拉斯库持续发展，如今已经是来自艾古赛拉各地的人都会聚集在此的大城镇。现任领主是由伯爵的孙子担任，但听说首任领主目前依然健在。

3

他们来到买卖皮甲的店家，叫来店员。两人拿出魔兽毛皮给店员看，提出想用此张毛皮订做皮甲的要求。店员看了毛皮一会儿后，把一位中年店员叫过来。中年店员以复杂的神情看著毛皮，开口说他来处理后，拿著毛皮走进内堂去了。过没多久，一位据说是老板的人物走了出来。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名叫马利卡连。您这是河熊的毛皮吧？」

「嗯。」

「真是一张极品。遗憾的是小店没有工匠能够处理这张毛皮，但是有一位与小店素有来往的工匠手艺了得，我想那位工匠应该能帮上您的忙。如果由小店承接您的订制委托，必须跟您收取手续费。虽然有些劳烦您，不过我想，您直接带著毛皮去找那位工匠比较妥当。」

身为一个商人能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著实令人佩服。于是巴尔特回答：「那我自己拿过去吧。」之后老板特地叫店员带路，带两人到名为波尔普的知名工匠家中。这是无所谓，但带路的店员眼神凶恶，是令人感受到暴力气息的男人。

工匠家位于繁华大街的极深处。负责带路的男人在工匠的家门前回去了。巴尔特敲了敲门后，有位年轻小姑娘出来应门，巴尔特就告知来意。

「哎呀，要订做皮甲吗？非常谢谢您！哥哥，有客人！」

「你们这两个混蛋是怎么回事！别擅闯别人家！」

在工作台转过头来的男人与妹妹有相当大的年龄差距。这个男人就是波尔普吧。

「哥哥，人家是客人喔。他们带了张毛皮来，说要订做一套皮甲。」

「带了毛皮来？反正又是……这个、该不会是……」

波尔普一把抢过毛皮，聚精会神地盯著看。

「太强了，这是河熊魔兽的毛皮吧？只有腹部处有一道垂直伤口，多么美丽的毛皮啊！而且毫无伤痕，太厉害了！」

「这块毛皮尚未脱毛，也还没进行鞣制。虽然洗去了血迹，但是整块毛皮都硬梆梆的，真是不好意思。」

「蠢货！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外行人碰！要是脱毛没有做好，这块宝石般的毛皮就报销啦！原封不动才好啊，这样才好！」

在那之后，波尔普花了一段时间把毛皮的里里外外、各个角落都摸了一遍确认。偶尔会对著毛皮说：「乖喔乖喔！」或是「亏你可以保持得这么完整，真了不起！」之类的话。之后，他对巴尔特使出问题攻势。诸如用了哪种武器？有用盾吗？要和哪种敌人战斗？还让巴尔特实际挥剑给他看。

「好！就一个月。老爷爷，一个月后你再来一趟。毛皮脱毛、前处理、鞣制上油，这些工序需要一个月。得实际动手才知道工序完成后皮革会缩水多少，一个月后你来量身，我们再决定要怎么缝制它。」

巴尔特和哥顿将订金交给他妹妹后，回到旅馆去了。一个月──代表他们要在此停留四十二天，这段期间可以好好品尝库拉斯库镇的美食。这么一来，他们需要一点经费。订制皮甲必须支付等值的金钱，而且在答谢察尔克斯家赠马一事上也花了不少钱。思考了一下未来，目前手上持有的钱让人有些忐忑。

巴尔特思考这些事情时，朱露察卡正巧出现了。亏他能找到巴尔特的所在位置。据说他受到临兹伯爵所托，带了几段话来给巴尔特。

第一，侯爵及伯爵前来迎接后，居尔南已经前往帕鲁萨姆王国。第二，帕鲁萨姆国王传召了卡尔多斯．寇安德勒，表面上的理由是庆祝大领主就任及褒扬他的功绩。第三，乔格．沃德离开了寇安德勒家，目前行踪不明。第四，要是手头紧，请跟朱露察卡说一声。

巴尔特写了一封信，写著希望伯爵交给朱露察卡的金额，盖上指印后交给朱露察卡。朱露察卡丢下一句三十天后回来就前往了临兹。

4

朱露察卡刚好在第三十天回来了，代表他飞奔至临兹花了十五天。他的脚力依然令人难以置信。接著，朱露察卡把临兹伯爵给他的钱交给巴尔特。

「话说回来，你们住的地方看起来挺贵的呢～」

「嗯，好像有点太奢侈了。不过，毕竟我们得找能让马同住的旅馆。」

朱露察卡催促两人换到后巷里一间便宜又舒适的旅馆。不知道他是怎么进行交涉的，马匹被牵到官员用驿站保管。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查到的美食情报，餐餐都带两人到不同的餐厅用餐，每间餐厅都是物美价廉。巴尔特十分佩服朱露察卡的筹划手段，拿了一笔公费交给他后，命令他负责算帐。朱露察卡也是第一次来到库拉斯，却连观光导览都包了，不管去哪里都不曾迷路。朱露察卡真是位精明能干的男人。

而今天是约定好的日子，巴尔特一行人来到波尔普的家。

「老爷爷，你身体还真壮咧！」

波尔普一边量尺寸一边说道。他似乎不是对巴尔特高大的身材感到惊讶，而是佩服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及骨架。他有时会撑著下颚，思考著什么，一会儿又将手掌贴在巴尔特的身上各处，确认触感。

工作台上摊著一张鞣制得十分完美的河熊魔兽毛皮。完成的皮革实在太完美，起初还无法相信这是魔兽的毛皮，颜色也带著些微蓝色。应该是染过色了，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魔兽毛皮上色呢？但是，巴尔特立刻看到了更难以置信的景象。

波尔普量完尺寸，用木炭在皮革上做了记号。不过他拿起切割刀，就直接将刀刃抵在魔兽皮革上。巴尔特瞠目结舌。巴尔特非常清楚魔兽的皮有多强韧，深深明白要斩裂魔兽的皮有多困难。然而，波尔普却像在切割马皮或是牛皮一样，缓慢但毫无动摇，确实地裁切著魔兽皮革。随著描绘出一道和缓的曲线，皮革被切割开来，最后终于完美成型。

这时波尔普吁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巴尔特也不禁吁出一口气。哥顿和朱露察卡也同样地吁出了一口气。大家都专注地看著波尔普的动作，连呼吸都忘了。波尔普喘口气后，再次开始动工，在皮革中央裁出一个洞。工序进行至此，波尔普让巴尔特的头穿过中央的洞口，将皮革套到巴尔特身上。皮革已经剪裁成覆盖背部到腹部的形状，刚好符合巴尔特的身形。

「一般皮甲会分成好几个部位制作，如此才能完成一副强韧的盔甲。这种做法不仅不容易绽开太大的裂缝，也方便活动。要是某个部位受到重大损伤，只要更换损伤的部分就好。但是用这种魔兽的毛皮制作皮甲的话，最好不要裁切成细部。它本来就比金属盔甲强韧，就算破了个洞也不会成为皮甲的弱点。虽然这种做法比较不方便活动，但是以爷爷你的战斗方式来说，应该不成问题。皮甲比金属盔甲柔软得多，穿越久应该会越方便活动。大多数的剑类武器都无法伤到这玩意儿。在胸口部位，我会把三张大小略微不同的皮革黏在一起，提升强度。这三张皮革会分别从不同部位取下来。然后这三张皮革的缝隙处，我也会用腹部的皮革进行补强。这么一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打击，都不会伤及老爷爷分毫。不过，缝制工作难如登天就是了。」

「你说要用缝的！」

巴尔特不禁大声叫道。光要在魔兽皮革上割出切口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劳力，要拿针缝皮革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不过，波尔普完全误会了巴尔特惊讶的点。

「是啊，要是缝得不好，难得一张好皮革可就浪费掉了。所以我要拿这个来缝。」

房间一角放著一个壶。波尔普掀起壶盖，里面装著黑色黏稠的液体，有股一股像是野兽的气味。

「这是恰多拉蜘蛛的丝，我已经用四十八条丝搓成了线。这玩意儿可强了，只有这种线可以缝合魔兽毛皮。我可是熬煮了从魔兽毛皮中得到的精华，再把线泡在里面。像这样浸泡过毛皮精华液的线，很容易和毛皮融为一体。线不会造成皮革的损伤，皮革也伤不了线。这线再泡一个晚上，要拿去风乾后涂上蜡，好让线更加滑顺好用。」

恰多拉蜘蛛的丝非常美丽轻巧，是最顶级的服饰材料。据波尔普所说，用恰多拉蛛丝搓成的线，即使用铁器也不容易割断，耐拉扯的强度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比拟。浸泡在魔兽毛皮精华液中的恰多拉蜘蛛丝，似乎已经变得与魔兽皮革一样强韧了。波尔普花了许多时间裁好衣型，告知巴尔特三天后能完成皮甲，到时再来领后，就把巴尔特一行人赶出门。

「那个是圣硬银（玛娜帝多）吧？」

从波尔普家返家的途中，朱露察卡说道。圣硬银这种金属正是制作魔剑的主要原料，是世上最坚硬的物质，堪称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你说的那个指的是哪个？」

「真是的～就是全部啊，包括裁切刀、切割刀、固定针都是。照那情况看来，八成缝衣针也是圣硬银吧？太厉害了，所有工具加起来也抵得上一副身家了。啊，好像只有鞣制刀是普通的钢啦。」

圣硬银不是想买就买得到的东西。这种材料极为稀有，价格当然高得吓人。不过据说知道制作方法的冶金技师，全都被大陆中央的王侯收归旗下了。如果他用的是圣硬银，就说得通为何他能轻易切开魔兽皮革了。话虽如此，能一下刀就切开皮革，刀工还如此工整，果然都显示出波尔普惊人的工匠技巧。简直是神乎其技，让人不禁看得入迷。单单是看著他切割皮革的动作，就让巴尔特有种像喝了顶级酒水的微醺飘然之感。

「啊，这里，这里。巴尔特老爷、哥顿老爷，今天在这里吃晚餐。在这里可以吃到柯尔柯露杜鲁喔。大叔！这边三个新客人！我要肉、皮、内脏，还要什么都有的主厨特选套餐！有什么就端什么来！我还要一桶布兰白酒！」

老板在冉冉的烟雾中不停地烤著肉。客人坐在天幕之下，自行拉来椅子并摆好代替桌子的木箱，坐下来把酒言欢。朱露察卡找到一个自在的地点，熟练地摆好三个人的座位。店员马上就端来一个大盘子放在木箱的正中央，再把酒桶和三人份的碗放在旁边。朱露察卡的动作十分自然，彷佛是位多年常客，他用长柄勺舀酒到碗里递给两人，自己也拿了一杯。

「老爷，乾杯！」

巴尔特举起碗，同时说了「嗯，乾杯！」后，另外两人也跟著附和。巴尔特一口喝下白酒。真好喝，为什么第一杯会这么好喝呢？布兰酒分为留下白色布兰颗粒的白酒，以及捞取清澈部分的清酒。这种白酒的颗粒非常细，就像乳汁一样，喝下去的口感也十分柔滑。店员端了肉来，放在盘子上，看起来十分美味。巴尔特将一块肉送入口中。柴火灰及带皮鸡肉的脂肪混成一块儿，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香气。真好吃，肉质软嫩，肉汁饱满，分量也很够。

「奥巴河对岸的各国似乎都会吃这种柯尔柯露杜鲁喔～边境地带以后应该也会渐渐增加吧～」

「这东西满有嚼劲的，是什么来著？」

「啊，哥顿老爷，你喜欢这玩意儿？那是砂囊。」

「喔喔！这个味道也挺浓郁的。」

「那是心脏。喔，酥烤脆皮来了。这个先给你们，自己斟酌著加喔～」

朱露察卡剥开从水果商人手里买来的艾勃果实，交给两人。柑橘系水果特有的清爽香气，对鼻腔十分舒爽。把艾勃汁直接挤在食物上，又变得更加美味，太好吃了。在那之后，店员接连送来了腿肉、肝脏、脾脏、肠子等部位，随兴撒下少许盐巴，配上艾勃果实，这个组合堪称天下无敌，不管吃多少也不觉得腻。

巴尔特吃了许多鸡肉。上了年纪后食量开始变小，但是最近能像年轻时一样大量进食，而且隔天不会觉得不舒服。

──是史塔玻罗斯进入我的体内，让我的身体不断涌出活力啊！

三人吃了非常大量的鸡肉。最后，店长为了答谢他们吃了这么多东西，免费招待了鸡汤和加了蛋的炊布兰。白色的汤汁甘甜，渗入五脏六腑。哥顿本来想把蛋加进汤里，却被朱露察卡骂了一顿。

「哥顿老爷，你在搞什么啊！不是这样的啦，这蛋是要淋在炊布兰上的。你要先好好搅拌喔～」

巴尔特和哥顿把朱露察卡当范本，将蛋充分拌匀，然后淋上还冒著蒸气的白色炊布兰上，再将两样食物拌在一起。

「听好喽，你们不能把拌了生鸡蛋的炊布兰当作食物，要把它当成一种饮品。」

「喔喔喔喔喔！吞下去的口感太滑顺了吧！真好吃！美味又爽快！」

两人仿效朱露察卡，狼吞虎咽地吞下滑蛋布兰，哥顿同时高声喊道。巴尔特也是同样的心情。在不远处，店长手里忙著烤鸡肉，自傲地哼了一声。

这时，其他客人的对话传进了三人耳里。

皮甲工匠波普尔被以杀人罪名逮捕了。

5

波尔普的家遭到查封，他妹妹在家前哭得不成人形。虽然没有官员在，但有看热闹的人群。朱露察卡表情僵硬地看著妹妹悲叹的模样，附耳对哥顿说：

「我想去查点事。哥顿老爷，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暂时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吗？」

哥顿回答他：「好。」此时，有位孩子似乎撞到了男路人，男人正在怒骂孩子。哥顿认为机不可失，走近男人大骂：

「喂！你这么大一个人还欺负小孩子，成何体统！」

哥顿的嗓门原本就大，丹田用力再怒声一吼，简直是如雷贯耳。趁大家都在注意他们时，朱露察卡俐落地爬到屋顶上，打开屋顶的望板后跳进屋内。哥顿对男人说著大道理。不过因为朱露察卡立刻就出来了，所以哥顿对男人说：「下次要小心点啊！」就放了男人。在那之后，一行人向波尔普的妹妹搭话，听她说了一遍事情的始末，鼓励她不要放弃希望后离开了。

事情原委似乎是这样的。妹妹住在不远的水果店里工作，但早上会帮波尔普送早餐来。她打开门锁走进家里后，看到了一个死人，当时波尔普跟平常一样睡在工作台旁。她吓得放声尖叫，因此吵醒了哥哥，邻居们也来了，最后连官员也来了。死去的是一位名为托玛的马具工匠，常跟波尔普酒后吵架。托玛的胸前插著波尔普常用的鞣制刀，流出来的血将工作台染得鲜红。

官员说，应该是托玛在其他地方喝了酒后到波尔普家，两人起了争执，最后波尔普气急攻心就刺杀了托玛。妹妹不断地诉说著波尔普不可能让血玷污工作刀及工作台，但这个说法似乎没被官员采纳。朱露察卡则说有事要去查后，人就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一直到深夜时分才回来。

「有个重点是当时门是锁著的。而那间屋子是马利卡连的财产──就是那个介绍波尔普给我们的大型防具店老板，他可能会有备用钥匙。然后，死掉的那个名叫托玛的人，我知道当天晚上他在哪间店喝酒了。听说那天跟他一起喝酒的人是马利卡连家的仆人，怎么看都是一副罪犯的样子。」

「朱露察卡，你跑进波尔普家做了什么？」

「啊，哥顿老爷，刚刚谢谢你啦！帮了一个大忙。我进去看过，圣硬银的工具还在，但是魔兽毛皮不见了。这样就大概可以推测出是怎么回事了。」

「不不不，我可是完全搞不懂啊。这是怎么回事？」

「啊，我漏说两个重点。马利卡连有两个儿子，他打算让大儿子继承那间店，但二儿子是皮甲工匠。还有啊，根据这座城镇的法律，杀人会沦为罪犯（迪朗），而罪犯是不被允许拥有财产的，所以全部财产都会遭到变卖，卖得的钱会全部进领主大人的口袋。根据卖出的金额，刑期会缩短相对的年限。我敢跟你赌，马利卡连会买下波尔普和波尔普的财产。这么一来，不仅可以得到工具，还可以大肆窃取他的知识和技术。」

巴尔特也逐渐明白了这个计画。马利卡连为了儿子，所以想得到那套圣硬银的工具吧。波尔普的知识与技术肯定也是魅力十足。但是，有件事他搞不懂──那张魔兽毛皮跑去哪儿了？

「啥？巴尔特老爷，你在说什么啊？那可是魔兽毛皮喔！而且还是由巧手工匠完成前置处理，一张毫发无伤的珍贵河熊魔兽毛皮。这肯定是马利卡连那老头趁乱叫人偷走的。他就是认为可以拿到那张毛皮，才会不惜杀人啊！」

「魔兽毛皮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但是加工困难，也不是容易使用的东西。应该不是那么有价值的东西吧？」

「你、你、你、你怎么这么不识货啊！哥顿老爷，你也说说他啊！」

「不，确实没有必要为了这个杀人。」

「哇～你也不识货，这下不行了，你们不食人间烟火也要有个限度。我说啊，那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算个拋售价，也不低于五十万喔！不对，这不是价钱的问题。每一位王侯都想得到这东西，而且只要成为买卖这东西的店家，名声就会水涨船高。不过，以这次的状况来说，虽然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但私底下也有一大堆人抢著要。这可是拿来贿赂的上等材料啊！这东西真的很厉害。不过话说，帕库拉应该能得到不少魔兽毛皮吧？你们都怎么处置？」

德鲁西亚家每年打倒的魔兽少则十只，多则二十只以上。由于必定会演变成激战，所以多半的皮革都是伤痕累累，不过能取得一定数量的毛皮。这些东西会囤在仓库里，任何骑士都能自由使用。因为加工十分困难，所以通常会拿来绑在普通的皮甲上，或是贴在皮甲内侧使用。魔兽毛皮的确很坚韧，但是无法制作成包覆全身的盔甲，因此金属盔甲比较受人重视。

「我觉得……我觉得你们真是错得离谱。我说啊，老爷，我觉得大概只要两三张零碎的毛皮，就够买全身用的金属盔甲了喔，还是非常顶级的！呜呜呜！不敢相信！无知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种罪过了吧？嗯，这位老爷果然不能没有我陪在身边。对了，相关人士的审问好像订在明天下午举行。老爷，你有什么打算？」

巴尔特闭上眼睛思考，然后他想到，这个城镇中或许有恶人存在，但是整体给人一种清朗、循规蹈矩之感，如此风气应该是反映了领主的品性。巴尔特依此做出结论，或许可以试著相信这里的官员。

「正面迎敌，到役所走一趟吧！」

6

「这样啊。然后，你店里的三位仆人和死者到波尔普的家里喝酒，最后三人先回家了，对吧？」

「是、是的。波尔普虽然是个技艺超群的工匠，但是个性急躁。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应该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请您一定要从宽处理。」

马利卡连正在回答审问官员的问题。他表面上是在袒护波尔普，实际上却是在陷害他。

「一旦判定有罪，他的财产会遭到变卖，不过工匠应该没什么财产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据我估计，那些长年使用的旧工具值不了多少钱，但是我愿意再多加几成费用，买下他所有的东西。」

「真是令人敬佩呢！」

审问官依照事前与巴尔特讨论的结果，故意拖延审讯的时间。朱露察卡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开门声传来，官员向审问官提出报告。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防具店老板马利卡连，有一个人你一定得见见他，我让他在外头等了。巴尔特．罗恩大人，请进。这位巴尔特．罗恩大人将魔兽毛皮交给了波尔普保管。我们接受他的请求，前往波尔普的家中进行搜索，却找不到魔兽毛皮。老板，你对于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位先生确实拥有魔兽毛皮，就是我向他介绍波尔普能将魔兽毛皮制成皮甲的。那张毛皮竟然不在波尔普手里，这也太奇怪了。」

「你的意思是你毫不知情喽？」

「是的，我毫不知情。」

「你的店里也有贩卖皮甲半成品吧？不会以类似的东西鱼目混珠吧？」

「这、这太荒唐了。那可是魔兽毛皮，而且还是河熊魔兽的完整毛皮啊！我虽然经商多年，但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毛皮，不可能会有类似的东西。」

「是吗？不可能会有？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

门打开来，官员拿著魔兽毛皮走进来并说：

「我搜过你的店，在你店里找到了魔兽皮革。这东西就藏在老板房间深处的秘密仓库里，我还找到了波尔普家的备用钥匙。罗恩大人派来的仆人朱露察卡真是个找东西的能手。」

马利卡连的脸已经是一片苍白。这时，另一位官员走了进来。

「我依照指示，逮捕店员进行审问后，他已经坦承自己杀人的事实了。他大闹了一番，要不是有察尔克斯大人相助，差点就让他逃之夭夭了。」

「老板，我想重新问你一些事。你要是再有所隐瞒，对你会很不利喔。」

马利卡连颓然地垂下了头。

7

杀害托玛的店员遭判二十下鞭刑，以及需以罪犯身分做十年苦工。这是非常严苛的刑罚。若被鞭刑二十下，一个搞不好可是会死。就算没死，那份痛楚想必也会跟著他好几年。马利卡连则被课了高额罚金。除此之外，官员还发现他在至今付给波尔普的工资上动手脚，跟他徵收了不足的部分，并交给波尔普。

事件到此还没有结束。马利卡连的长男带著手下袭击了巴尔特一行人。大约十五位的暴徒向他们发动袭击，被哥顿严惩了一顿。这个行为被视为藐视政府裁决，所以被问以重罪，马利卡连接到了需支付巨额罚金的通知。最后，马利卡连无力缴交两项罚金，不仅所有家产遭到没收，全家人都被放逐到了城外。

波尔普兄妹似乎从官员那里听说，这次的事件是靠巴尔特一行人才得以解决，不停向一行人道谢。本来制作皮甲只需耗时三天，波尔普却花了七天做出一件完美的盔甲。波尔普坚持不收订制费，所以巴尔特把等价的金钱硬塞给妹妹。

他们本来打算拿到盔甲的隔天就动身启程，却有位意外的人物来拜访巴尔特等人。那就是前前任库拉斯库领主──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他花了一辈子建立如此热闹的城镇，是位了不起的英杰，不过本人毫无架子。据说他今年已八十五岁，身材纤瘦娇小，脸色红润，肌肤满是皱纹却极具光泽。头顶没有毛发，侧面却长著丰厚的白发。嘴巴周围及下颚也被白如雪的胡须包覆。

「没想到壁剑的骑士阁下和人民的骑士阁下会停留于此。我听说你们今早就要启程，但我无论如何都想与你们见上一面，就带著一堆人赶了过来，请两位见谅。」

伯爵和颜悦色地对两人说著，语调温和，感觉十分容易亲近。他应该从政多年，身上却无一丝俗气，令人如沐春风。这就是他人格的风骨。只有随著年纪逐渐老迈，身上的傲慢及独善其身的气息逐渐减弱的人，身上才能具有这般气质。两位随行骑士看得出来都是武艺高超，但他们没有散发出杀气及压迫感，只是静静地随侍在伯爵背后。

「一点小心意送给各位当作饯别之礼，请笑纳。祝你们一路顺风。」

这么说著，就送了巴尔特三人一人一件披风。

朱露察卡不在现场，所以他的披风由巴尔特代为收下。朱露察卡说这下子有事可以跟临兹伯爵报告了，所以在波尔普无罪定谳的那一天就启程前往临兹。

披风并不奢华，但是耐用且品质良好。巴尔特感到十分奇怪。

──为什么他愿意付出这么多？

这个疑问再加上另一个疑问，自然有个推测呼之欲出。巴尔特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是，为何至今马利卡连的恶行会被饶恕？以及为何这次的事件发生时，马上就把波尔普当成犯人逮捕了？

这位前任领主大概是听到这件事情的始末时，心中觉得可疑而派人调查了。原来有位小官员收了马利卡连的贿赂。查出这件事，决定如何惩治官员耗了一点时间。他说想见巴尔特及哥顿应该不假，但其实是想表达歉意及谢意。关于这点，索路厄鲁斯伯爵亲自前来就够有诚意了，却又利用赠送披风一事表达自己的心意。

──原来如此，真是个大人物。

总结来说，伯爵想表达的是：「多亏几位，最后我们才没有将无辜的工匠入罪，而且也得以严惩恶质商人，甚至成功惩罚了行为不当的官员，感谢各位。这座城镇虽然有不足之处，但请各位不要讨厌这座城镇。」但是，他无法明说现任领主的统治有瑕疵，所以才赠送这件披风。巴尔特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是该如何回应才好呢？巴尔特转过头后，他身旁的哥顿满脸笑容地说：

「哎呀～其实我很讨厌这一区常吃的炊布兰。不过，在这座城镇里吃到的炊布兰真好吃。特别是搭配油脂丰富的查鲁加鱼一起吃，真是好吃得不得了。」

「喔！您这么满意吗？」

「满意极了。再加上用烤柯尔柯露杜鲁填饱肚子后，喝碗炊布兰拌蛋汁，一口吞下去的滑顺口感真是棒透了！」

「喔喔～」

「伯爵您知道吗？拌了蛋汁的炊布兰不能算是食物，而是饮品。」

「哎呀！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形容得真贴切。哈哈哈！这座城镇在布兰和柯尔柯露杜鲁这两样食物上下了不少工夫。能让各位如此满意，我也十分开心！愉快，愉快！」

众人哄堂大笑。随行骑士们也大笑出声。

巴尔特在来到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前，从没听过布兰这种榖物，当然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在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中，炊布兰比面粉制成的面包还普及，所到之处的主食全是炊布兰，不过其色泽是茶色，有股奇妙的味道，口感和味道都不太符合巴尔特的喜好。

不过，在库拉斯库吃到的炊布兰极为美味，搭配鱼和肉都很好吃。炊布兰与鱼、肉料理的组合，给了巴尔特一种全新的享受。

──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在前方的旅途中，想必还有许多未知的美食在等著他们。民以食为天，食即是生活。纵使这是一场寻找葬身之地的旅行，品尝美食这件事也难以割舍。

巴尔特心想，既然人生终将一死，他希望能四处寻找美食，走到人生的尽头。

第一卷 第九章 恩赛亚大人之城 烟熏烧酒

1

在他们离开库拉斯库的第八天，进入了玛朱艾斯兹领地。听说玛朱艾斯兹领主统治有方，领地平稳祥和。不过实际踏进这个地方后，却感觉这里的气氛欠缺一股清朗。尽管如此，因为已经和朱露察卡约好在玛朱艾斯兹城镇中的旅馆碰面，所以还是得走这一遭。朱露察卡说有事可以向临兹伯爵报告了，就从库拉斯库出发前往临兹。

他们在第一个踏进的村庄中，碰上了徵税官员向领民收取税金的场面。由于领民付不出税金，官员就没收了斧头抵债。从樵夫拥有金属斧头这点，可以窥见领地整体十分富饶。另一方面，没收维生工具的粗暴做法令人感觉到治安的低落。这之间有明显的反差。

两人找到镇上的刚兹并住下，一边用餐一边听著镇上的传闻。

「唉～领主大人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几乎足不出户了。」

「官员们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作威作福了起来。」

「领主大人的弟弟也身患重病，重臣们也相继死亡。」

「大家都说这是白罗王在作崇。」

「你是说那个叫做白罗的妖魔吧？」

「咦？喔，是这样没错，但也不能这么说。白罗王是一匹马，是野生的马，还是一匹率领众多野马的首领。它真是白皙、高大、疾速、强大又老奸巨猾，大家都说那匹马肯定被妖魔附身了。」

一年多前，恩赛亚大人为了让妻子骑马，抓来一匹美丽的野生母马。那匹马是白罗王的妻子。从此之后，白罗王就率领众多马匹，在恩赛亚大人的城镇附近出没闹事。此外，玛朱艾斯兹领地是从北方进口盐及金属制品，不过前往北方的商队却开始频繁地遭到白罗王袭击。再加上从那时开始，一直以来支持著恩赛亚大人的良臣们接二连三地因为原因不明的疾病或意外死亡。虽然说是意外，不过都是遭幻觉侵扰而意外死亡，根本可以说是一种诅咒。恩赛亚大人的弟弟也生病，开始变得足不出户。

2

「来来来，各位请再多喝两杯。」

侍女遵从夫人的话，往巴尔特的杯子里添满了酒。

──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呢。

他们在刚兹住下的隔天，恩赛亚大人派了使者前来，邀请两位到城中作客，所以现在才会在此接受恩赛亚大人及夫人的款待。夫人是位清秀的美人，但是当夫人为巴尔特和哥顿斟第一杯酒时，巴尔特嗅到她吐出的气息，心想这位女性的气味怎么会如此甜腻靡烂。或许这位贵妇人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一样贤良淑德。

而她的丈夫恩赛亚大人也很异常。难得招待旅人前来，明明应该询问各地情报才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摆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净是询问巴尔特与哥顿的出生地及此行的目的。他们送上的料理及酒水都属顶级之列，两人却无法打从心底放松地享受佳肴美酒。

──还有，为什么恩赛亚大人会如此厌恶我呢？

巴尔特对这一点十分在意，就接受了恩赛亚大人的提议，多留几天再离开。

他一住下来就立刻察觉到家臣中分有派系，大约有两个。家臣们应该分为两个派系，并互相仇视。其中一派是领主派，另一派不晓得拥戴何人。接下来知道的是恩赛尔大人极为厌恶巴尔特和哥顿。他看著两人的眼神怎么都不是看著客人的眼神，而是看著敌人的眼神。第二天用晚餐时，恩赛亚大人说：

「罗恩大人，您找到我的弱点了吗？」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巴尔特不免吓了一跳。但巴尔特不愠不火地回答：

「这座城打造得十分完美呢。地形十分理想，也充分确保了水源。只要储备食粮，强攻也难以攻破。」

恩赛亚大人发疯似的大笑起来，巴尔特不明白有什么事如此可笑。

第三天，有一队载货马队在出城后，在北方山地遭到白罗王袭击。白罗王带领数十匹马对他们发动攻击，货物全被扔进山谷，还死了一大批士兵及劳工。巴尔特亲眼见到载货马队出城，所以知道队中共有两名骑士及二十名士兵以护卫身分同行。听说两名骑士都已经身亡，其中一位还是被白罗王踢死的。发动袭击的地点是徒峭断崖边的羊肠小径，白罗王似乎是从令人意外的急坡向下冲刺，发动袭击。这匹马拥有智慧，就像个恶魔。

第四天，巴尔特带著哥顿来到北边山地。听说白罗王有固定的出没地点，所以他们俩想前去一窥其貌。据说领军前去会见不到白罗王的身影，但只有一两人前往的话就会现身。

巴尔特和哥顿看到了白罗王，它正在草原上疾驰。两人站在高处往下望著它。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野马，从头顶长出来的角又粗又长，看来它不是魔兽。白色鬃毛掺点灰色，奔驰的速度极快，奔跑起来既流畅又自由。如此优秀的马匹十分罕见。在阴暗的天空下，划过草丛疾驰的身体看起来澄澈透明。

──多么美丽的生物啊，就像只月鱼。

而巴尔特觉得在那份美丽中，同时满载著某种悲伤及怒意。

在他们回城时，路途中发生了奇怪的事。他们策马沿著崖边奔跑，但是背部窜过寒意，感觉道路扭曲蜿蜒了起来。巴尔特不禁让马停下脚步，不过那股奇怪的感觉马上消失了，因此他再度策马前行。可是，栗毛马却不肯听从巴尔特的缰绳指挥。当巴尔特想强迫它前行时，心里忽然想起那位奇特的药师婆婆说过的话。

「当你不得不面对使用妖术或魔术的敌人时，只要看清原理，坚定心志。这么一来，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巴尔特依然坐在马背上，闭上眼睛，用力地深呼吸。哥顿从背后对他说著什么，但是他不予理会。过了一会儿，巴尔特的内心完全平静下来。从左下方吹来的风令人心旷神怡。他的左侧有山崖，而山谷的风是由下往上吹来的。

那么，迎面吹来的这阵风是从哪儿吹来的？前方应该有路延续下去，但是迎面而来的风却是从前面的下方往上吹来。巴尔特睁开眼睛，眼前确实有一条向前的路，是羊肠小径。

巴尔特将手放上腰间的剑鞘，一股微弱的暖意传了过来，彷佛史塔玻罗斯正在鼓励他。他拔出古代剑后，剑散发出微弱的蓝绿色磷光。巴尔特举剑往前方挥剑，由右上挥到左下，再由左上挥至右下。

结果，眼前所见的道路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在右边则看到另一条新的道路。若是他们策马笔直前行，将会连人带马一起摔下断崖，当然小命也会不保。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伯、伯父！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我的眼睛看见了一条通往前方的笔直道路啊。」

巴尔特没有回答哥顿的问题，瞪视著前方的天空。

──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巴尔特加重右手握住古代剑的力道。结果，他看见虚空中浮现某种生物的朦胧身影，洁白且澄澈通透的模糊轮廓晃动著。

──史塔玻罗斯！

巴尔特在内心呼唤亡故爱马的名字，以古代剑砍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他的确有砍中某种东西的手感。还以为那妖异之物在空中不断颤抖，它就消失在恩赛亚大人城堡所在方位的遥远彼方。

──那肯定是妖魔。

巴尔特是个绝对的现实主义者，但是他相信妖魔这种神秘生物的存在。因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曾说过，他本人曾经见过妖魔。艾伦瑟拉是三任前的帕库拉领主，是巴尔特的第二位师父，也是他一生的恩人。艾伦瑟拉不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他曾经这么说过：

「人看不见妖魔。妖魔的身体几乎都不存在于这个世间，而是存在于其他地方。但是，当妖魔对人类感到强烈的愤怒，或相反地与人类感情融洽时，身体就会被牵引至这个世界，让我们看到它们的身影。」

刚刚所见的妖魔是属于哪种情况呢？刚才巴尔特有看见模糊的身影，但说不定是借助了古代剑的力量。事实上，哥顿．察尔克斯似乎直到最后都没有见到妖魔。这代表了那个妖魔对他们没有敌意吗？就算如此，它还是想杀了巴尔特？

听说一年多来，恩赛亚家的重臣相继横死，人们认为这也是妖魔干的好事。但是重臣这种身分是由人类的价值观而定，妖魔也能分辨一个人是否为重臣吗？感觉有点摸不著头绪。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很不合常理。

当巴尔特在房里思考这些事时，接到同伴已经到来的通知。看来是朱露察卡到了。来得正好，巴尔特叫他到房间来，向他说明了事情经过。

「嗯～我大概明白了。依我的直觉，首先要调查这座城。如果仔细调查这座城，感觉可以查到很多事。」

3

朱露察卡抵达的那一天，也就是巴尔特与哥顿遭妖魔袭击的那天夜里，恩赛亚大人派人来传话。内容是明天他要去讨伐白罗王，请他们同行参观。巴尔特让哥顿装病留在城里，朱露察卡也为了照料病人而留在城内。大部分的骑士及士兵都一同前往讨伐白罗王了，所以朱露察卡可以悠闲地探索城内。

「这里将成为那匹可恨马妖怪的坟场。罗恩大人，这次载货马队的袭击事件已经让我忍无可忍。家臣一个个横死，肯定也是那家伙的诅咒。我今天一定要在此葬送它的性命！」

巴尔特低头望向恩赛亚大人身旁的悬崖，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个地方的两侧都是徒峭悬崖，前面则是尽头。只要把白罗王引诱至这里后封闭入口，它就无处可逃。一看就明白恩赛亚大人是认真的。崖上堆了许多岩石，一大群人正在等待指示。山谷底则堆了大量的柴火，还放了二十个左右的油桶。油在边境地带是极为贵重的物品。另外也准备了大量的箭与火箭。

不过，这里离城太近了。不管这里有多么适合围杀，离城太近一事也很令人在意。白罗王以聪慧闻名，巴尔特实在不觉得它会轻易被引诱过来。当巴尔特说出这个想法时，恩赛亚大人的脸上出现扭曲的笑容。

「不，那家伙一定会来，你看那里。」

一匹年轻的马被牵了出来，以极不人道的方式捆绑在谷底的木桩上。他们将马的两只前脚绑在一根木桩上，再把两只后脚绑在另一根木桩上，还仔细地绑得死紧。完成捆绑工作的士兵只留下一位，其他士兵全爬著绳梯上悬崖。单独留下的士兵则拿出了处刑用的鞭子。莫非他们！──巴尔特如此心想，但他的预感是对的。

「贾克斯，给我打！」

恩赛亚大人口吻强硬地命令道。名为贾克斯的士兵拿著鞭子，狠狠地下鞭抽在马身上。毛色灰中带白的年轻马匹发出悲伤的惨叫声。

「它是白罗王的孩子。我原本为了让我的妻子骑马，抓住它之后，再用它为诱饵捕获白罗王的妻子。但是，白罗王的妻子是匹极为顽劣的马，把我妻子甩下马背，害她受了伤。当然，我立刻将它赐死了。就是从那之后，白罗王开始作恶胡闹。那家伙像恶魔一样耳朵灵敏，肯定听得见自己女儿的惨叫声。贾克斯，给我继续打，给我打！再打！再打！」

恩赛亚大人下令时的表情才是个恶魔。骑士们都深爱著野马，只要见到好马，就会捕获以供自己骑乘。人类豢养的马匹生命力柔弱，偶尔必须混入一些野马的血统。有精神奕奕的野马到处奔驰的领地，对骑士来说可说是种向往。如此对待野马的人，已经不配称为骑士了。

就在此时，一阵强劲粗壮的马蹄声传来。白罗王以千军万马之势飞奔而来，背后没有其他马匹，只有它单独前来。

「丢下来！」

恩赛亚大人下令。事先准备好的岩石被推下来，逐渐堵住了山谷的入口。白罗王看也不看落石一眼，直奔向被绑著的年轻马匹。

「贾克斯，给我斩！」

独自留在谷底的士兵接到恩赛亚大人的命令后，高高举起一把弯刀。弯刀毫不留情地往下一斩，年轻马匹的头颅被砍了下来。白罗王发出有如働哭的嘶鸣，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与愤怒。马很聪明，现在眼前发生了什么事，白罗王的理解程度与人类不相上下。白罗王的悲叹之声强烈动摇了巴尔特的心。

因此，当他发现时有些迟了。恩赛尔大人的两位士兵用尽浑身力气，以长枪刺上巴尔特乘坐的马匹。栗毛马发出惨叫后冲出去，往悬崖下摔了下去。

栗毛马载著巴尔特往下掉，同时身子一扭，用前脚不停挠刮著悬崖的斜坡，不断发出喀喀喀的声响。巴尔特马上感觉到摔落的冲击，从马背上弹飞了出去，背部用力撞上地面。一般情况下，巴尔特早就身亡了。但是他身上的装备是以顽强的河熊魔兽皮毛制成，背部皮革内侧贴著用毛及腹部皮革制成的缓冲材。巴尔特站起身，飞奔到栗毛马身边。

栗毛马的颈骨断裂，已然死去。它因为拚命地用蹄挠刮悬崖，想多少减缓落下的速度，所以前脚的双蹄已经裂开，满是鲜血。两只后脚则弯折成难以置信的角度。栗毛马在落地时，应该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对巴尔特的冲击，大大伸直了后脚。然而在著地后，脖子因为反作用力而撞上岩石致死。巴尔特抱紧著马匹惨不忍睹的尸骸，高声大哭。

「巴尔特．罗恩！你这可恨的奸细！是哪一家派你来的？朗特尔波亚家？还是玛里克路家？你已经摸清我的身分了吗？不过，你无法向任何人报告，因为你现在将在这里送命。哥顿．察尔克斯现在也已经死了。烧了他！」

受到恩赛亚大人命令，士兵们射出火箭。他们的目标是堆积如山的大量柴火，以及排列在稍远处的油桶。再这样下去，只有被当成箭靶烧死一途。仔细一看，名为贾克斯的士兵正要爬上绳梯，头部却被白龙王踏个头破血流。白龙王站在他面前，以点燃仇恨之火的双眼瞪视著崖上的恩赛亚大人。

白罗王看向巴尔特，巴尔特也看向白罗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巴尔特觉得此时他明白白罗王正在想什么。白罗王朝著巴尔特笔直地冲了过来，巴尔特则毫不闪避。白罗王压低姿势，而巴尔特紧抓住它的脖子，利用白罗王转换方向的反作用力翻身上马。

奔跑！奔跑！白罗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跑，穿过火箭落如雨下的山谷。前方有方才滚落下来的岩石挡住去路，而白罗王跑到岩石前方时掉头。

──没错，这么做是对的。那里看似能爬上去，但是其实没办法爬上去。若从那里向上跑，将会被滚落的岩石压死。就算没有被压死，那个位置也会遭到箭矢攻击。若有活路，应该只剩下那一条了。

白罗王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跑向山谷的缺口。快，还要再快。眼角余光可以看见两旁的灌木丛燃起了火舌。白罗王不断加速往路的尽头奔去。背后的油桶开始相继爆炸，冒出阵阵火焰及黑烟。白罗王抵达缺口尽头，接著开始跑上太过陡峭的斜坡。

──没错，就是这里！

峭立的断崖，这个坡道与断崖顶端几乎接近直角，但白罗王像魔法一样往上冲。士兵们瞬间哑口无言，接著射出一波激烈的箭雨。但是，从谷底吹上来的风让箭矢失去准头，开始四处飞窜。偶尔射中他们且软弱无力的箭，无法让白罗王和巴尔特感到一丝畏惧。

之后白罗王终于爬到断崖顶端，跳上了高耸的崖顶。它腾空一跃，落在恩赛亚大人的正前方。恩赛亚大人拔剑，想斩向白罗王。而巴尔特的古代剑狠狠击中他的右手腕，使他失手滑落手里的剑。白罗王张开大口，咬住恩赛亚大人的头部，马脖子一扭，把他往山谷甩去。巴尔特听见颈骨断裂的声音。恩赛亚大人的身体浮在空中，飞过巴尔特眼前。他似乎闻到甜腻的腐臭味。恩赛亚大人的身体顺势被拋出断崖，掉落到正在熊熊燃烧的谷底。他掉到柴火上并扬起一阵火粉，就这么不动了。紧接著几个油桶爆开，窜上来的火舌及黑烟盖过了恩赛亚大人的尸体。

巴尔特回头迎击应该对他发动攻击的士兵。不过，士兵们像结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看著从城堡方向走来的一群人。

巴尔特听见士兵们嚷嚷著：「是大人，是真正的领主大人！」在最前方有一位蓄著长发及胡子的骑士，和恩赛亚大人有些相似。不对，这位似乎才是真正的恩赛亚大人。看来巴尔特和白罗王都捡回了一条命。

4

巴尔特坐在白罗王背上晃啊晃的。不知道为什么，白罗王不愿意离开巴尔特，所以巴尔特就在它背上安了马鞍乘坐。白罗王一点也不厌恶，乖乖地被安上马鞍，听从巴尔特的缰绳指示。看来白罗王也想踏上流浪之旅了。这么一来，白罗王这个名字就太不适合了。巴尔特想为它取个好名字，想起它宛如水中鱼在草丛中疾驰的模样，因此帮这匹白马取了月丹这个名字。

留在城里的朱露察卡立刻发挥了本领，发现地牢的存在。地牢中囚禁著两个人。一位是真正的恩赛尔大人，假大人是他的弟弟。弟弟将身为领主的哥哥囚禁起来，自己取而代之。虽然原先也有部分家臣支持弟弟，但是反抗的人比较多。弟弟杀了部分忤逆他的家臣，对其他家臣则是将哥哥当作人质，威胁他们服从。地牢十分坚固，钥匙的所在之处只有假恩赛尔大人知道。忠诚的家臣们压抑著心中愤怒，并等待时机到来。

对知名盗贼朱露察卡来说，这座地牢的锁只是「小菜一碟」。他对看守的人下了一点药，让他们无法动弹后，轻而易举地放出了恩赛亚大人。城里立刻回到了恩赛亚大人的控制之下。虽然曾被假恩赛亚大人派来的刺客袭击，但哥顿．察尔克斯制服了他们。

恩赛亚大人希望能好好款待三位救命恩人，不过巴尔特拒绝了。

「恩赛亚大人在幽禁期间元气大伤，必须养好身体。此外，城中及领地内也有许多待您去收拾的残局吧？我们就这样启程旅行了。」

巴尔特留下这段话，早早离开了城堡。不过，他们急著启程的理由，其实是在于第二位俘虏。这号人物现在正一屁股坐在巴尔特面前。

长耳朵、土黄色肌肤、绿色复眼、娇小身体、如树枝般的手臂及手指，是卢具拉．迪安德的孩子。

卢具拉．迪安德在亚人中也是尤其神秘的一族。人数稀少，远离人群，所以非常难得一见。也听说卢具拉．迪安德会以妖术迷惑人类，加以杀害，是遭到众人害怕且避忌的亚人。朱露察卡在地牢中发现卢具拉．迪安德后，立刻将他带出城并藏在森林里。得知这件事的巴尔特则早早离城，让朱露察卡去接这位亚人。等到离城够远后，巴尔特开始跟卢具拉．迪安德的孩子交谈。

「我，毛乌拉，这是，小穗。」

「喔喔！是、是妖魔吗？」

「小穗，不是妖魔，精灵（姆立克）。」

毛乌拉对见到精灵而感到惊讶的哥顿说明。妖魔和精灵似乎并不相同。

毛乌拉说，东北方有个卢具拉．迪安德的村落。当好奇心促使他往南方而来时，被恩赛尔大人的弟弟捕获。弟弟将毛乌拉囚禁起来，威胁他听自己的命令。毛乌拉就遵照弟弟的指示，让恩赛亚家的家臣们看见幻影。毛乌拉似乎一直把这当成一种游戏，事实上却是遭到弟弟利用。因为弟弟将兄长囚禁起来并取代而之后，企图要杀掉碍事的家臣。

毛乌拉表示想回到伙伴身边，所以一行人决定送他回去。这场旅行十分悠闲。巴尔特让毛乌拉坐在月丹背上，用拉著缰绳的手抱著他，同时天南地北地聊著。聊著聊著，巴尔特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心。纵使毛乌拉是遭到威胁，他与精灵可是谋杀了十位以上的人类，巴尔特和哥顿也差点惨遭杀害。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厌恶或恐惧的感觉。如果是以前的巴尔特，恐怕会很憎恨毛乌拉和小穗犯下的罪行。看来出来旅行之后，巴尔特对事物的感受也有所转变。

「恩赛尔大人和夫人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喔。夫人的娘家是叫做普雷塞雅鲁的一家，听说住在西边。孩子似乎被送到那里去了。」

「喔喔，原来如此。夫人娘家应该也很担心恩赛尔大人吧？毕竟奇怪的谣言满天飞，主要的家臣也相继死去了。」

朱露察卡和哥顿正在交谈时，巴尔特打岔说了一句：「这可不一定。」发生在恩赛尔大人城中的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不能就表面状况来判断。真正的主谋是恩赛亚大人的弟弟吗？若真是如此，他的作法不够周全，看起来不仅削弱自己领地的力量，还走上了毁灭之路。将自己的继承人寄养在夫人娘家多年这件事也非常奇怪。以一位女主人来说，那位夫人的行为举止非常坦荡自然，不像是被他人以丈夫作为人质，逼迫她就范的态度。

「今天就算普雷塞雅鲁家派出军队，打著要镇压混乱的名义压制恩赛尔大人的城，押著少年继承人把这块领土据为己有，我也不意外。」

「嗯嗯嗯嗯嗯！」

「贵族好可怕！」

朱露察卡缩了缩脖子。然后从背上的背袋中取出一个瓶子，喝下瓶内之物。

「好、好喝～真～好喝～」

「那是什么？」

「啊，是烧酒喔，哥顿老爷。这是恩赛尔老爷送我的，要喝吗？」

「喔喔，原来如此。嗯！这可是顶级的烧酒，真好喝！」

──大人怎么可能送你酒。混帐朱露察卡，我看你是偷来的吧！

巴尔特感到傻眼，但没有出言点破。反倒是策马靠近哥顿，拿走了瓶子。瓶子上烙有章纹，代表这是大陆中央的国家酿造的顶级酒品。

他一口喝下。蒸馏酒独有的强烈刺激感烧灼著喉咙，舌头和口腔中也感到一阵烧灼感。同时，也感受到十分香醇浓郁的酒气。他吁出一口气，烟熏过的独特香气畅快地通过鼻腔。

结果，他终究不知道栗毛马的名字。这匹马虽然由察尔克斯家养大，但哥顿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总是受到良驹的庇护呢。

巴尔特在心中默祷，至少希望它的灵魂能得到安息，同时再次喝下瓶中的酒。这次他仔细地在口中品味了一番，这味道真是复杂。经年累月，涩味及苦味都已沉淀，将透明的酒转为琥珀色。酒不会排斥杂质的渲染，而是一直静静地包容著这些杂质，不久后，一切将融合为一股醇厚的味道。这正是酒的香醇美味之处。

巴尔特仔细地品尝了口中的酒。

第一卷 第十章 约定之剑 闷烤猪肉

1

众人准备在溪畔野营时，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在这里钓鱼，年纪约莫十四五岁。「那是精灵吗？」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少年似乎看得见毛乌拉身旁的小穗。

「没错，你看得到他真是让我吓了一跳。精灵的名字叫小穗，是这位卢具拉．迪安德，毛乌拉的朋友。」

「我第一次见到精灵呢。我也很惊讶精灵真的存在，他叫小穗吗？请多指教。这也是我第一次遇见卢具拉．迪安德，我是奥萨．肯道尔。」

第一次见到精灵，态度却如此平静才令人惊讶。据毛乌拉所说，和小穗变要好就可以见到他的身影，变得更融洽的话能听到他的声音。巴尔特和朱露察卡现在已经能看见小穗模糊的身影，但是哥顿到现在仍只有偶尔才看得见。然而，这位少年似乎一开始就能见到小穗。

这位名为奥萨．肯道尔的少年是榭沙领主的大儿子。问了奥萨的年纪后，大家都很惊讶。他居然才十二岁，但是体格不错，内心及智慧也十分稳重。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讲话非常直爽的少年，这点非常讨巴尔特喜欢。所以当奥萨邀请他们到城里住下，希望他们多说一些旅途趣事时，巴尔特爽快地答应了。

2

这里确实有块领地。与其说是镇，更像是村庄；说是城，更像是宅邸。不过在如此偏乡地带，宅邸倒是建得十分坚固。士兵似乎兼任开荒农民，上前问候的农夫据说都是士兵。进入宅邸后，奥萨引荐巴尔特给母亲认识。身为领主的父亲目前卧病在床，所以一切由母亲作主。母亲听说这是继承人少年带来的客人，就为一行人准备了房间。

当巴尔特一行人卸下旅行装束，正在休息时，奥萨让仆人端著酒，出现在房里。他请巴尔特一行人喝酒，问问旅途中的趣事。这位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榭沙领地的少年，兴味盎然地听著外面世界的故事。

──这少年的知识真丰富呢。

巴尔特佩服不已。奥萨对未知事物的理解力非常强。对于刚听闻的知识，他会进一步发问，提问的内容也出自于十分实际的想法，非常不像十二岁少年会拥有的智慧。

──只要多增广见闻，他必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

巴尔特一边回答奥萨的问题，一边这么想著。同时，他也感觉到奥萨的提问中，不单只是想要学习各地文化的知识，还有其他意图。他似乎很好奇巴尔特等人是怎么处理在旅途中发生的大小事。他不断地问著巴尔特等人待人接物的方法，感觉像是想摸清巴尔特等人的人格特质。

3

奥萨的母亲让仆人端著料理，走进房里。背后跟著一位七八岁左右的少年。

「喔喔喔喔！」

哥顿．察尔克斯看见摆在桌上的料理，发出欢呼。

是猪肉（帕鲁克鲁）。

在边境地带，猪肉可是高档美食，若不是贵族──也就是骑士之家，很难有机会吃到。在这种乡下地方，即使是领主家，应该也不常将猪肉端上餐桌。而主人家毫不吝惜地端了大量的猪肉来。

奥萨的母亲为领主夫婿因为生病，无法前来问候一事致上歉意。然后把接待客人的工作交给大儿子奥萨，不过也表示希望能让次男菲利卡同席，说完后就离开了。

奥萨熟练地将猪肉及铺在下方的蔬菜分给巴尔特、哥顿、朱露察卡和毛乌拉，之后也分到奥萨自己与菲利卡的盘子里。

「好吃！这真是太好吃啦啊啊啊啊！」

最先发出感动叫声的果然是哥顿。大声评论主人家款待客人的料理有些不礼貌，不过巴尔特也能理解，因为真的太好吃了。

猪肉料理中，最适合设宴款待的是烤全猪。他们盘中的肉切得很厚实，不过带著类似烤全猪的风味。或许是因为烤全猪太过耗时，才会以这种方式烹煮。

那么，这道猪肉料理究竟是如何调理的呢？

配菜是混合了约五种蔬菜，但是查巴是压倒性的多。查巴是一种叶片肥厚，水分饱满的叶菜类蔬菜。柔硬兼可食，但是绝对煮不烂。他们将查巴烤得酥脆，而且让猪的油脂充分渗入其中，烤得香气逼人。

应该是因为他们将蔬菜铺在底下，把切成厚片的猪肉摆在上头。猪肉抹了盐巴和某种微辣的辛香料。接著在猪肉上放上猪的油脂，放进灶里焖烤。油脂融化后，猪肉被烤得滋滋作响。而从查巴冒出来的水气化为蒸气，从下方蒸熟猪肉。猪肉中流出的美味精华与融化的油脂合为一体，流到下方被蔬菜吸收。吸收了美味精华的蔬菜散发香气，这股香气又被猪肉吸收，中和肉的腥味，让复杂的鲜甜滋味渐渐渗入猪肉中。这道猪肉料理应该是这样调理的。

巴尔特大口咬下猪肉，在酥脆口感之后，柔软的猪肉弹上牙齿。再用下颚使劲一咬，猪肉意外地柔软，可以轻易咬断，在口中留下肉片。咀嚼口中的肉片时，会有惊人的大量肉汁涌出来。这些肉汁就像顶级的汤品般甜美深邃，马上吞下去实属可惜，所以巴尔特就这样继续咀嚼肉片，暂时在嘴里享受著肉汁滋味。这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肉片居然源源不断地冒出肉汁。表面烤得酥脆的部分所带来的苦味，与肉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恰到好处的刺激。蒸笼料理中具有烤肉的美味，虽然拥有烤肉的美味，但经由蔬菜的香气封住了野兽的腥味，这味道真是有趣。

菲利卡也仰头看著奥萨笑，品尝著猪肉的滋味。巴尔特等人询问后，得知菲利卡今年十岁。两人看起来是非常要好的兄弟。

在将端上桌的猪肉大约吃下六成时，巴尔特说已经吃饱了，要人把菜端下去。不用说，剩余的部分是两兄弟家人的份。

4

隔日一早，奥萨对巴尔特等人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要求。

「毛乌拉阁下，我想请小穗阁下帮我制造一个幻影──我死去的幻影。」

看到一行人十分吃惊，奥萨开始说明原因。奥萨和菲利卡都是母亲的亲生子，但是母亲非常溺爱菲利卡，心底一直想方设法让菲利卡当上下任领主。事实上，菲利卡的本质非常聪明伶俐，也拥有群众魅力，很适合当领主。但是病榻上的父亲认为应该由长男继位，母亲也认为这才是正确的，所以没有将想让菲利卡继承家主的想法说出口。但是她越不说出口，这份渴望就越在心里发酵。眼下家臣中也开始产生对立，再这样下去，即使奥萨继任为领主，也会留下疙瘩。正当他每天都在溪畔钓鱼，同时思考该怎么办时，巴尔特等人出现了。奥萨认为他们肯定是上天派来帮助他的人。

毛乌拉说，要巴尔特决定该怎么做。

巴尔特问奥萨，让大家认为他身亡并离开这里后，他想和谁走？

「我要独自远行，去哪里还是未知数。我想一边冒险，一边寻找自己的人生。」

以常理而言，奥萨的请求是个著实无法认同的请求。说到底，欺骗家人及亲近之人不是个好主意。而且还是让众人以为他身亡，这么做更是恶劣。父母、弟弟、家中其他人、家臣，还有领民们必定会伤心不已。说服家人让奥萨成为领主后，继续与弟弟和睦相处，携手统治这块领地才合乎常理。他也可以将领主之位让给弟弟，在背后支持弟弟统治这块领地。

但是，巴尔特认为答应这位少年的请求也无不可。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莫名地觉得这样也好。不需少年多说，巴尔特也感觉到在这座宅邸中，家臣之间互相对立，气氛并不清明。若是让这股凝重气氛更加混沌，未来的发展会十分可怕。即使原本兄友弟恭，曾经产生的对立却未必能够消弭。不能让这个和平的村落变得像恩赛尔大人的领地一样。人们往往只看眼前，难以放眼未来。但是偶尔会出现有卓越眼光，能够预见十年后未来的人。艾伦瑟拉．德鲁西亚就是这样的人，而或许这位少年也是如此。

「我决定帮奥萨阁下实现愿望。」

大家都点头同意巴尔特的决定。

5

隔天，巴尔特一行人离开榭沙领地，来到北边山领。不久之前，与奥萨外出采收树果的家臣们，应该都目睹到奥萨失足，滑落西边谷底的景象。此时应该正为了寻找尸首而拚命搜索。但那一切是幻影。真正的奥萨正和巴尔特在一起。

「嗯？有马过来了呢。好像是朝著这个方向来的喔～还跑得很快呢！」

「是葛路克斯．勒苟拉斯。」

不用多久，青年骑士葛路克斯．勒苟拉斯追上了一行人，翻身下马。

「果然是在这一侧，幸好你们还没有走太远。」

「你不是目睹了我摔死的那一幕吗？」

「我是看见了，但我并不相信。你的身手远比猴子还矫健，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失足摔落。」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一副要出门旅行的打扮？」

「我要跟你一起走。」

「我可养不起你。」

「我不曾想过要你养我，反而是我会养你。」

「哦？你这是想调换主从关系吗？」

「不是这样的。主上的工作可不只有照料家臣而已。」

「那么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进行骑士的修行。然后成为骑士，守护领民们的生活。」

「领民又在何处？我才刚舍弃了自己的领地。」

「你的领民将今后聚集而来。你不想让继承问题造成家臣之间的纷争，为领民带来痛苦，所以将领地让给弟弟，这等同于将领地献给了和平之神伊雅霍。愿意牺牲奉献之人，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不了，我没有拥有领地的打算。」

「即使你没有这种打算，拥有骑士之印的人将保护人民，并受到人民的爱戴。若不是如此，就代表我看错人了。」

「我并没有骑士之印这种东西。」

「自己是看不见的。但是，你的这里确实有骑士之印。」

葛洛克斯．勒苟拉斯指向奥萨的额头，然后将自己的剑连同剑鞘卸下来，单膝跪下，将剑捧在手上举高。

「事不宜迟，请你做出剑之誓约。」

「为什么我非得在此刻做这种事不可？」

「因为只要你接受剑之誓约，就算是你，也会难以拋下我离去。」

「真是把破剑。」

「请忽略这一点。这把不是我领受的剑，而是父亲送给我的，属于我自己的剑。」

奥萨嘴里发著牢骚，但还是依仪式做了剑之誓约，把剑交给了葛洛克斯。仪式完成后，葛洛克斯让奥萨坐上马。因为他们最好尽快移动到没有人认得奥萨的远方。

「巴尔特阁下！后会有期！」

年轻的主人留下这句话，就和唯一一位臣子一同离开了。巴尔特也举起手，回了句后会有期。虽然应该不可能再见面，但是道别的话最好是满怀著希望。真是一对令人如沐春风的主仆。年幼的主人总有一天会长大，赠予家臣骑士一把最棒的剑吧。奥萨应该对自己所信奉的神，坚定地如此发誓了。巴尔特一边担心这位身具王者风范的少年，同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对爱朵菈进行剑之誓约时的事。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会永远守护您，永保您额上闪耀的骑士之印不致蒙尘。您要保护人民，爱惜人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授予您一把与您最相配的真正宝剑。」

当时爱朵菈确实这么说了。说：「有一天，一定会授予您真正的宝剑。」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他还没有呼喊它的名字，却已经绽放出柔和的蓝绿色磷光。从剑身涌出的暖意温柔地包裹住巴尔特全身。

──是这个吗？就是这把剑吗？这是公主答应我的那把剑吗？

巴尔特将古代剑高举至右上方。脚重重踏上地面，发出强而有力的声响，并用力将剑打斜挥下。然后沉下腰部，踏出另一脚，将身体向前微倾，再由左至右打横笔直地挥出一剑。右肩和右手肘没感到疼痛。直到不久之前，他连将手笔直举起都办不到。然而，现在却能用力挥下一剑，直到伸直手肘都不会痛。

──是史塔玻罗斯进入我的体内，治好了我的病痛。我一直将用史塔玻罗斯的皮制成的剑鞘当成遗物，但是我现在发现，史塔坡罗斯是寄宿在这把小姐赐予我的剑上，所以这把剑只亲近我。我一直认为小姐和史塔玻罗斯都在众神庭园等著我，但并非如此，他们会像这样助我一臂之力。寻找葬身之地的旅途已经结束了。即使明天会死，但是此时此刻的我不是还活著吗？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了活著而旅行。

巴尔特深深吸入一大口气，用力张开双眼，带著足以撼动大地的气势踏出一脚。

──史塔玻罗斯啊，与我一同前行吧！

他在内心呼喊著，笔直地挥下古代剑。古代魔剑散发出一般人看不见的光芒，劈开森林、山巅及远方的天空。在天地被劈为左右两半的另一端，老骑士看见了自己要走的路。

（边境的老骑士①　完）

第一卷 后记

有本书叫《为何餐叉都有四个齿？实用品进化论》，这是杜克大学工学院教授亨利．波卓斯基于一九九二年的著作，由忠平美幸小姐译为日文后，再由平凡社于一九九五年出版。这是一本探讨餐叉、回纹针、拉链、锯子、啤酒罐等东西的诞生，以及形状演变的研究书籍。

此书中收集了许多以欧洲及美国为主轴的实例，这是本书的可看之处。而且针对每样物品的诞生及用途进行了确实的考察。

这堪称是一本文化绘卷。书中考虑到餐叉普及到各国的时间差，针对餐叉由两齿演变为三齿、五齿等不同变化，最后定调在四齿的过程，有立体且多层次的描写，让读者能够想像远古时代的人们过著怎么样的生活。我一边翻阅书本，一边遥想著前人们的生活环境、观念及规范，这个过程应该也可说是精神上的冒险。

那么，在描写边境的老骑士的世界观时，烦恼该如何设定餐刀与餐叉，烦恼一大堆细节的时光十分愉快。

由这个世界的异常发达史来看，开场就让四齿餐叉登场也不错，也可以将时间点设定在两齿演变成三齿的过渡期。让平民使用木匙，贵族使用餐叉，而来到最高级的上流餐厅时，让他们用两手握刀应该也行。事实上在中世纪的欧洲，双手握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主流。

思考过后，我决定采用最安全的设定，让他们在骑士宅邸中使用餐刀和餐叉用餐。不过，我没有描述餐叉的齿数。我避免太过繁复的设定说明，让读者自行想像。留下这种模糊的点，我一边幻想著此时的巴尔特．罗恩用的是几齿的餐叉呢？一边提笔写著故事。

关于这个模糊不清的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答案就在第一部的扉页插画中。扉页插画中的餐刀看起来只有两齿，所以巴尔特使用的是两齿的餐叉。

在这一瞬间，我深切地感受到制作一本书是需要团队合作的。而且，这还不是最终定论。我也可以在下一集中加入一个插曲，描述巴尔特第一次使用三齿餐叉时，是如何讶异于三齿餐叉的便利性。老骑士的故事将如何发展下去？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在故事中将会如何登场？最期待看到这些的或许是我本人也说不定。

在此向绘制百看不厌的插画的笹井一个大人、赋予本书高尚时髦气息的名和田耕平设计师事务所、发掘本作并将其出版的ENTERBRAIN藤田明子大人，致上我深深的谢意。

此外，此作是将目前刊载于免费小说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的同名小说，增添修改内容后的书籍化版本。感谢「成为小说家吧！」的营运人员给我发表的空间，感谢总是温暖地为我加油打气的各位读者，最后感谢寄给我美丽插昼的Kudari大人及Matajirou大人。

二○一四年二月　支援BIS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三部 新生之森 第一章 雾之谷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 于安·那·欧蒲的可丘 ─

1

离开榭沙，一行人与少年奥萨主仆道别后往东北方出发，前往最高的山峰。

虽然巴尔特与哥顿骑马，朱露察卡则是徒步，不过他非但没有落后，还在前方带路。来到林木茂密处时，甚至能够比巴尔特和哥顿更加灵活地前进。而卢具拉·迪安德的毛乌拉依然乘坐在巴尔特的马上。

而一行人中，还有一位身影模糊的成员──精灵（姆立克）小穗。

小穗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很不可思议。即使变得有些模糊，但现在的巴尔特也已经看得到他。听说精灵会在心灵相通的人面前现身，这或许代表小穗已经开始对巴尔特敞开心胸了吧。而在朱露察卡和哥顿眼里，好像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又看不见。

他们花了五天抵达山峰，推测应该走了四十刻里左右。

从山峰俯瞰东方，有道被白色雾气覆盖，彷佛被巨人挖开大地的巨大深谷延伸出去。

这就是「雾之谷」。

据说卢具拉·迪安德的村落就位于这座「雾之谷」里。

在那遥远的另一端，地形再次隆起，有另一座山峰矗立在比这座山峰更高的位置。一道巨墙纵贯南北，彷佛沿著这座山峰的棱线起伏。

大障壁（吉安·杜沙·罗）。

这道障壁将人类居住的世界与魔兽们栖息的密林区隔开来。高度超越千步，宽度也有大约两百步，在山谷地带甚至具有接近两千步的高度。凭这高度及宽度将人类居住的世界团团包围。它的形状规则，难以想像是大自然的杰作。人在一刻中能前进的最大距离为一刻里，而两千步是它的四分之一。它巨大得实在无法以人类的力量打造出来。传说中，这是古代君王为了保护人民在一夜间建构而成的墙壁。

将目光移开大障壁，回头看向正北方，可以看见遥远的彼方有座山峰。

灵峰伏萨。

巴尔特、哥顿及朱露察卡都不曾见过伏萨。但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可能是其他地方。无数个山脉层层叠叠，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而在那更遥远的远方，冷不防地有个看似三角形的雪白山顶冒出头来。据说，伏萨山顶覆盖著万年不化的冰雪，想必就是那里了吧。

它位在比远方山峦更遥远的地方，虽然只看得见朦胧模糊的轮廓，却给予众人不可思议的感动。从这么遥远的距离居然还看得见伏萨，这件事就足以让人惊讶。

──我来到看得见伏萨的地方了。

巴尔特望著伏萨一会儿，沉浸于感慨。

同行的两人也不发一语，著迷地看著灵山。

2

一行人依照毛乌拉的指示，逐步走下雾之谷。剎那间开阔的世界被高耸茂密的树林掩蔽，此时明明日正当中，山谷里却暗得像黄昏时分。

他们察觉到有其他人在。

是卢具拉·迪安德人，身形很高大。

毛乌拉的体格只跟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大，所以巴尔特还以为卢具拉·迪安德的个头都很娇小，但看来并非如此。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不对，还有其他人。不知不觉间，他们被十位以上的卢具拉·迪安德包围了。这群人身形各异，有些人比巴尔特矮小许多，也有人比巴尔特高大不少。

卢具拉·迪安德们身边散发出紧张的感觉，似乎正在警戒著。在毛乌拉比手划脚地说了些话之后，气氛稍微缓和下来。

「人类巴尔特，让我下马。」

巴尔特放毛乌拉下马。有一位卢具拉·迪安德站在一群人的最前方，毛乌拉一下马就往他身旁飞奔而去，讨论起一些事。

「毛乌拉，你能见到族人真是太好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巴尔特，等一下。我想让你见见我的父母。」

巴尔特看了哥顿和朱露察卡一眼。

「喔喔！伯父，你居然能受到卢具拉·迪安德欢迎，这真是难得的经验啊！」

朱露察卡也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好。只要跟你一起走就可以了吗？」

「不，你们最好不要再往前了。稍微往西边走有个空旷的地方，你们到那里等我。我的父母住在村落的深处，明天才能带他们过来。」

当晚，他们露宿在卢具拉·迪安德村落附近。由于卢具拉·迪安德们对巴尔特等人有所顾虑，没有靠近；巴尔特一行人也不吵不闹地静静地扎了野营，因此这天晚上安稳地度过了。众人认为在这里宰杀动物来吃，可能会触犯卢具拉·迪安德的禁忌，所以没有前往狩猎，这一夜仅以手边有的食材填饱肚子。

隔天上午，毛乌拉带著父母前来。

父亲的身高约到巴尔特胸口，皮肤呈咖啡色且满布皱纹，跟树皮很相似。绿色复眼中藏著深沉的睿智，从他的坐姿可以感受到威严。

毛乌拉的父亲会说人类语言。卢具拉·迪安德族分为十二个氏族，氏族中有先后排序。毛乌拉的父亲是第四氏族的族长。居于这种地位的人都必须学习人类及其他亚人的语言。而毛乌拉身为族长之子，也是从小就开始学习人类语言。

每个氏族的体格特徵都不相同。虽然第四氏族的族人个头非常娇小，但是其他氏族中也有比人类高大许多的族人。以第四氏族的人来说，毛乌拉的父亲已经算非常高大了。

毛乌拉的父母准备了罕见的果实及果汁招待三人，毛乌拉的父亲对他们救了被抓到恩赛亚大人城中的毛乌拉及小穗，并送回来一事表达了深厚的谢意。

「人类巴尔特·罗恩，感谢你把精灵平安地带回这座山谷。此外，您还救了我的儿子，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听他这么说，似乎把带回精灵小穗一事看得比救了自己儿子还重要。

而他口中的小穗还是老样子，轻巧地飘浮在毛乌拉身边。

他们带领巴尔特等人进入的地方，离山谷的中央地带还非常遥远。这座山谷呈现巨大的擂钵形状，最底部被浓雾笼罩。有数十棵树木突破浓雾，露出顶端。如果这些树是从谷底生长至此的，想必棵棵都是极为巨大的树木。

宴会安静地进行著，除了巴尔特等人之外，开口说话的只有毛乌拉和他的父亲而已，但这其中却蕴含著不可思议的安稳。

约有三十位卢具拉·迪安德前来参加宴会，但是他们只是静静地吹著风，偶尔拿起果实放入口中。

就连聒噪的朱露察卡，今晚也闭上嘴，守住了现场的静谧。

这里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只看得见雾之谷与夜空，但这样的情景反而让巴尔特认知到世界有多宽阔。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位极为高大的卢具拉·迪安德拎著壶状容器走了过来。

「这是于安·那·欧蒲的可丘。是我请人从山谷最深处送来的，所以花了点时间。」

毛乌拉的父亲将壶里的液体倒进碗中，递给巴尔特。里头装著黏稠的白色汁液。

「于安·那·欧蒲是什么？我也没听过可丘这种东西。」

「于安·那·欧蒲是一种果实，每一百年才会结一次果实。可丘则是饮料。是将果实装进壶里，放到『扎根于大地之物』的洞穴，长时间熟成完成的。」

虽然不知道「扎根于大地之物」是指什么，不过既然有洞，应该是某种古木吧？

巴尔特闻了一下白色汁液的味道。其中带著些微的青草味及酸甜气味，不过几乎没有味道。巴尔特的碗里装著满满的汁液，但是他只浅浅地啜了一口。

毛乌拉的父亲伸出手，意思应该是要巴尔特把碗递给他。巴尔特把装著可丘的碗递过去后，毛乌拉的父亲仰头喝了一口，但碗里大概还有八分满。

毛乌拉的父亲把碗递给哥顿。哥顿豪迈地仰头喝下一口。看到他这样喝，不禁让人担忧这样一口气喝下去没问题吗？话虽这么说，刚才喝下一口的巴尔特还没感到任何异样。即使卢具拉·迪安德们是一番好意，但这种饮料不见得对人体无害，不过看来这饮料似乎没问题。口感浓醇，但不甜也不咸。

就在此时，巴尔特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眼前开始迅速暗了下来。

──糟了！这是毒药吗？

他试图警告伙伴们，却无法开口。他想以动作示警，身体却无法动弹。虽然如此，身体也没有任何疼痛或麻痹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巴尔特还能呼吸。因此他不断深呼吸，试图调整身体的状况。

呼吸空气的感觉也跟平时不同，喉咙的知觉似乎已经麻痹。感觉像隔著一层皮膜在呼吸空气。周遭一片寂静。不，不对。他连耳朵都听不见了。

不过，他没有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觉得危险，反而感觉像被难以言喻的开阔感及安详包围。

而残留在口中的于安·那·欧蒲的可丘，开始发出馥郁的香气。这味道真是五味杂陈。说甜很甜，说辛辣也很辛辣，说是酸也有一股酸味，说会刺麻也有点刺麻。全身颤栗不止，却又寒毛直竖。每一剎那都有完全不同的滋味冒出来。

顺著喉咙而下的可丘又别有一番风味。口感柔和温润，有种一下子被带到未知地点的快感。

──这是……

说起来，「味道」是什么呢？味道是在舌头或口腔里感觉到的事物，但是巴尔特知道其实并不只是如此。

只要试著在闭上眼睛、捏住鼻子的状态下，吃口香甜的水果就会明白了。这样会让人完全感受不到香气，像在吃著平淡无味的根菜。也就是说，味道不只是靠舌头，眼睛看见的印象或气味也会有很大的影响。

此外，除了酸甜苦辣涩这些所谓的「味道」之外，食物的形状、口感及软硬度等条件也会对味道产生大幅影响。

──此刻，我只能感觉到这杯可丘的味道、风味及口感，其他的感觉已经全都麻痹了。不对，这种名为可丘的饮料就是如此。

巴尔特心里这么想著。这种名为可丘的饮料，会掩盖饮料本身之外的所有刺激。以结果来说，感觉就像本来以为几乎没有味道及风味的可丘，它的味道被极端地突显出来。可丘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饮料，每一刻的味道都变幻无穷。

「再喝一杯吧！」

听见这句话后，巴尔特睁开了眼睛。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闭起眼睛，享受著可丘的滋味。听得见毛乌拉父亲的声音，应该就代表刚才喝下的可丘已经失去效果了。

一看，碗里倒上了满满的可丘。应该是重新倒的吧？环顾四周，哥顿和朱露察卡也陶醉地闭著双眼。在座的卢具拉·迪安德们也如出一辙。大家都在品尝著可丘的滋味。

这次，巴尔特在嘴里含了满满一口可丘，再缓缓咽下。

巴尔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突然变大，飘浮在空中。该怎么形容这种飘浮感呢？巴尔特已经是心神出窍的状态。

巴尔特身处于宇宙的黑暗之中，被闪亮的星点包围。

而可丘的味道化为时而红色，时而蓝色，时而黄色的喧嚣光芒，将巴尔特包覆其中。原来可丘的味道有著色彩。

可丘的味道时而温柔地抚过巴尔特的身体，时而威猛地锤炼著他的身体。

──彷佛被召唤到诸神的世界之中。

至今巴尔特从未感受过如此安详的孤独。由于名为可丘的饮料效用，让巴尔特在自己的内在旅游。

「巴尔特。」

「人类巴尔特。」

──这是谁的声音？很耳熟。原来如此，这是毛乌拉的声音。

此时的巴尔特似乎正在与毛乌拉以心灵对话。此刻回荡在他心中的毛乌拉声音明亮闪耀，近乎清澈。巴尔特心想，这个声音中想必呈现了毛乌拉的本质吧？

不久后，巴尔特从可丘带来的晕眩中缓缓醒来，取回了五感。饮用可丘是场绝佳的体验，但是今天晚上他已经不想再喝了。他已经充分品尝了这种滋味，毛乌拉的父亲也不再劝他多喝一些。

卢具拉·迪安德们启程返回山谷深处。他们没有出言道别，但是一切原本就尽在不言中。

而后，巴尔特坠入有生以来未曾有过的安稳睡眠中。

隔天早上，在众人整装待发时，毛乌拉父亲出现了。

「具备慈爱之心的人类巴尔特·罗恩。你不能再到这里来了。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再度造访此处，而我们能在此迎接你，或许人类与卢具拉·迪安德将能够再次结下友谊关系。」

巴尔特将这句语意不明的话牢记在心，离开了雾之谷。

3

起初，巴尔特想从他们走到谷底的地方，稍微往北走一点再爬上去，却遭到朱露察卡反对。

「这里可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啊～不管怎么样，选一条保险的路线才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从走下来的那座山峰回去吧。」

而他们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朱露察卡的这段话其实再正确不过了。这座山谷中施了魔法，只能特定场所进出。不过，朱露察卡并非发觉了这一点，而是心里有别的想法而提出要照原路回去。

回到山峰后，朱露察卡不断折弯两侧路旁的树枝。走下了山峰，转往北方前进时，他也折弯了树枝。

因为看到了细窄山谷河川，所以一行人往下走取水饮用，接著顺著山谷往西方前进，朱露察卡还是持续折弯树枝。

「朱露察卡，你常常这样又折又凹著树枝玩吗？真是童心未泯。」

「啊，你说这个吗？哥顿老爷，别在意这件事。巴尔特老爷也是一看到竹叶就扯下来放进怀里啊，虽然他刚才让叶子随水流走了。」

──朱露察卡这家伙眼力真好。

巴尔特刚才的确是将索伊竹放进山谷河川中，同时回味著在雾之谷喝下的可丘滋味。至今为止，他也偶尔会这么做，想必以后也会吧。

巴尔特手里握著柏裘亚叶。这片叶子是他刚才坐在月丹背上晃啊晃的时候所摘下，一片平凡无奇的柏裘亚叶片。

今天早上，他们从卢具拉·迪安德居住的雾之谷启程。雾之谷中的柏裘亚叶比这片大上一倍，叶片厚实许多，且长著许多细毛，气味也十分浓烈。蜂斗菜和竹子都长得很巨大，令人吃惊，巴尔特甚至觉得自己成了小矮人。谷里还长著许多未曾见过的树木。那个地方果然有些不凡之处。

──说不定雾之谷中的草木生长状况，是与大障壁的另一边相似。

巴尔特忽然这么想。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二章 女骑士

─ 红烧夷尔贝 ─

1

一行人往西北方前进。

第三天时，朱露察卡突然说：

「感觉再过三四天就会抵达有人住的地方了呢。」

巴尔特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自己也一直在注意是否有村庄的气息，但是完全没有看见街道或是炊烟。

「你怎么知道？」

「味道啦～味道。」

巴尔特听了这句话，再次用鼻子吸吸空气，却闻不出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或许朱露察卡所说的味道不是香气或臭味，而是某种气息吧。因为无法说明是什么气息而说是气味。这个名为朱露察卡的男人身上，具备著常人没有的感知能力。

又过了三天后，在一群人即将走入山里时，本来说说笑笑的朱露察卡突然认真地开口说：

「情况不对劲。我去看看，你们慢慢走。」

他丢下这句话后走下了山涧。

过了不久，树丛另一边传来朱露察卡的声音。

「过来这边～～有人倒在这里～～」

巴尔特勉强找到能往下走的路，来到山涧处，走向朱露察卡等待的地方。

有位骑士倒在树根的地方。他身上穿著整套金属盔甲，一身装备十分华丽，应该是位身分相当的贵族。骑士身边有一匹马。这是匹好马。看得出来这匹马本身是匹好马之外，它身上的马鞍及装饰的绳结也是非常高级且极具巧思的物品。

朱露察卡把鼻子凑近盔甲的颜面部位，不知道在闻什么。

「她中了麻药之类的呢。味道非常刺鼻～快点帮她脱掉盔甲比较好呢～」

先别说帮人穿上盔甲，要帮人卸下盔甲并不是件难事。巴尔特心想著：「你自己动手不就得了？真是个怪家伙。」，不过还是决定先帮骑士拿下头盔。

巴尔特要哥顿·察尔克斯从骑士背后抱起他，自己则俐落地解开扣子，卸下钩子。盔甲本身和里面的人都非常轻。体型感觉也很苗条，或许还很年轻。

一脱下头盔，一头具有光泽的栗色长发披散而下。

──居然是个女人！

巴尔特感到惊讶，但也不能愣在原地。他和哥顿一起帮她脱下盔甲。女骑士满身大汗，正在发烧。

朱露察卡递出一块用水沾湿的汗巾，意思似乎是要巴尔特动手。巴尔特没有帮骑士脱下贴身衣物，只擦了擦得到的地方。

「她好像在发烧，先让她吃点退烧药吧。」

「不，哥顿老爷。我觉得不要让她身体降温比较好喔～反而应该起个火堆，让她大量流汗比较好吧？可以的话，我是想让她喝点水啦！」

朱露察卡这么说著，开始准备生火，似乎打算在这里野营。

女骑士的行李中刚好有可以用的皮革垫子，所以就让她躺在上头，替她盖上披风。那是朱露察卡的披风。朱露察卡只会在睡觉时用库拉斯库得到的披风，所以平常就把披风放在月丹背上。

巴尔特从行囊中拿出解毒药草，把水煮沸后煎药，再以水稀释药汤并冷却。倒进碗里后，巴尔特把女骑士抱起来。

「你听得到我说什么吗？撑著点，把这个喝掉。」

他把碗凑到女骑士嘴边，但她没有喝下。无奈之下，巴尔特再让她睡下。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发出「唔唔唔……唔唔唔……」的呻吟声。巴尔特以为她稍微恢复了意识，再次将碗凑到女骑士嘴边，这次她喝了一点。之后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朱露察卡煮了汤，哥顿·察尔克斯则准备了柴火。

三人轮流睡觉并顾著火堆。就在破晓之际，她似乎作了恶梦，出了许多汗。在朝阳完全升起时，她才发出安稳的鼻息声。

「看来没事了呢。」

2

巴尔特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中，走近河岸。

他跪在地上，用乾净的河水泼洗脸庞。

好冰。

这冰凉的感觉振奋了他的身心。

巴尔特双手掬起水，把水含在口中，仔细品尝水的滋味后缓缓咽下。他感觉得到水正在滋润他的身体。

天地万物丰饶，但水也许可说是最大的恩惠。不管是煮菜或洗东西，人都会用到水。说到底，人三天不吃东西也能存活，但是不喝水却不行。在战争或行军疲乏之际，一杯水能带给身体惊人的活力。水神伊沙·露沙正是支撑生命之源的神祇。

但是旅人也怕水，因为水土不服会对身体产生危害。

「人到外地时别喝水。要吃东西，而且要细嚼慢咽。」

这是巴尔特父亲的教诲。虽然当时他不曾想过要到外地旅行。

他不经意地盯著清澈的河流看时，有些贝类混杂在河底的石头中。那是夷尔贝，一种非常小的贝类，但此处的夷尔贝却相当大颗。

──真大颗的夷尔贝！

只要土地不同，水的味道也不同，生长在其中的贝类味道当然也不同。不知道这里的夷尔贝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看起来很好吃呢～」

朱露察卡似乎看穿了巴尔特的心思，如此说道。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夷尔贝排在锅子里，倒了少许的水。这水里应该放了一小撮盐。这么做可以让夷尔贝吐沙，变得美味。

把含有泥沙的水倒掉后，因为夷尔贝十分新鲜，巴尔特本来想直接加盐下去煮，但是朱露察卡却开始取下壳内的贝肉。

「你挖出贝肉要做什么？」

「那个，我还有一些在恩赛亚大人城里拿到的小麦味噌（伍涅露）。我想用这个炖煮，应该会变成最好吃的下酒菜～」

在这种时候，「拿到」一词指的是在没有告知之下，偷偷拿了一点的意思，不过也无所谓了。

伍涅露是一种能存放许久的调味料。先将谷物或豆类煮至软烂，再用盐或佐料调味制成。每个村庄用的材料都不同，每个家庭也有不同的做法，而且不同的季节也可以做出不同的味道。朱露察卡从恩赛亚大人城内拿来的小麦味噌味道内敛，搭配任何食材都很适合。

朱露察卡熟练地将贝肉和水放进锅里，放在火上后，在煮至温热时将伍涅露在水里化开。锅里一开始只散发著加热伍涅露的香气，但随著汤汁变得浓稠，开始渐渐冒出红烧贝肉的香气。

红烧真是种不可思议的烹调技法。

不仅能够帮食物调味，可能还能完全改变食材性质。在贝肉熟透，伍涅露也渐渐渗入其中时，食材的滋味浓缩起来，逐渐变成别种食物。而本来很快就会腐坏的食材，成了能长期存放的料理。

过了不久，夷尔贝充分吸收融合了伍涅露的汤汁。大块的贝肉缩成一小块，味道应该也浓缩在里面，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香味。

就在巴尔特觉得差不多可以吃了时，朱露察卡却把锅子从火上拿下来，再把贝肉搅拌几次后，把它装进竹筒。

「喂喂喂，朱露察卡，不让我试吃一下吗？」

「巴尔特老爷，不能心急。这东西最好先把它放凉，等一小段时间让它充分入味后再吃。」

「不，这我知道，但是试试味道也很重要。」

「不行不行。」

朱露察卡无情地拒绝了巴尔特试吃的要求。相对地，他又加了一点水到残留著夷尔贝和伍涅露汤汁的锅子里，转眼间用鱼乾及野草煮了一锅汤。

巴尔特把硬面包丢入汤里，享用著简单早餐的同时，想像起夷尔贝的滋味。

咬起来应该很有嚼劲吧？

浓缩了所有精华，滋味应该浓醇无比吧？

想必也很适合下酒。

或许会越嚼越有滋味，口齿留香。

朱露察卡在贝肉充分冷却后，用树叶将它盖住。

──看来是要留到今晚享用了。

巴尔特心里想著，晚上怎么不快点到来呢？

在大家瞎忙的期间，女骑士醒了。

3

她的身体还无法活动自如，但能够开口说话了。刚开始她十分警戒，后来或许是明白这三人不是敌人，这才开口道了谢。她的眼神有点迷茫，讲话的语调也有些飘忽不定。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女子自称是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多里亚德莎·伊尔·巴杰·可布利耶。

葛立奥拉皇国是一个泱泱大国，位于帕鲁萨姆王国北方的遥远之地。巴尔特只听说过它的名字。巴尔特本来还在想，她是从这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吗？但仔细一想，他们自己也来到了相当北边的地带，搞不好这里离葛立奥拉皇国还比较近。话虽如此，无论如何它就是一个位于奥巴大河西边的遥远国度。这种国家的贵族居然会出现在这种边境地带的深处，真是件怪事。

伊尔·巴杰·可布利耶的意思是统治可布利耶领地的子爵。也就是说，这位女性是拥有领地的子爵家家主。这件事虽然也令巴尔特吃惊，不过更令人吃惊的是她自称骑士。女人不可能当得了骑士，当了也没意义。还是说，她要以这副纤瘦之驱上战场打仗？

多里亚德莎是为了某个目的，而带著两位从骑士、一位随从来到这一带。昨天吃完午餐后，身体感到非常不舒服。她说自己下了马，喝下随从赶紧准备的药汤后，身体就开始麻痹且动弹不得。在差点被从骑士和随从侵犯时，她才发觉自己遭人算计，勉强地将三个人打倒了。从这三人说的话，她研判追兵就在附近，所以本来想尽量逃远一点，却在路上力竭昏厥。

巴尔特和哥顿、朱露察卡商量过后，决定先往有人住的地方前进。后有追兵一事虽然令人在意，但是既然有巴尔特和哥顿在，应该不至于败在追兵手上，而且现在更重要的是希望能让多里亚德莎好好休息。

多里亚德莎坚持要自己骑马，不过她的状况实在难以操控缰绳。于是三人决定用常春藤将她的盔甲绑在马上，由朱露察卡牵著马匹前进。

多里亚德莎本人则依旧包著两件披风，由巴尔特抱著，坐在月丹上前进。她本人百般不愿，但巴尔特不理会。不久后她放弃抵抗，把身体靠在巴尔特身上，在接下来的路途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老爷，你的右肩不要紧吧？」

「嗯，最近肩膀和手肘都不会痛了。」

一行人在日落前抵达了村庄。

不知道为什么村里吵成一片。

在他们拜访村长，麻烦村长协助找寻落脚之地的时候，村长看著多里亚德莎的样子吃了一惊，把村郊的空屋借给了他们。

巴尔特看村民们慌张的模样，开口询问原因。

「河、河熊（铎巴）出现了！」

河熊是三眼类的野兽，移动速度不快，但是攻击力强且十分强韧。不过一般来说，它并不凶暴，反而是胆小的动物。

由于河熊出现在村庄附近，村民就将它驱逐了。其中有几位村民受了轻伤，不过这点小事的话构不成问题。

有位少年凑巧跑到森林里采集果实，要从森林返回村庄时撞见了河熊。少年慌张地调头折回森林，河熊也追著逃跑的少年冲进了森林。有好几位村民追了上去，却追丢了。

大家还以为少年能够甩掉步伐缓慢的河熊回来，但到了现在还没回来。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夜间搜索森林太危险了。然而，不论如何都要去找的话，必须多人结伴移动，还得有能够战斗的人同行。据说村民中有人会用弓箭，有人拥有木制长枪。

最后决定由哥顿·察尔克斯和朱露察卡协助搜索，巴尔特则留在村里。

4

多里亚德莎正在床上静静地睡著。晚上她喝了汤，由村长的女儿帮她擦了身体并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是很好。但仔细一想，他现在是和一位妙龄女子独处，有种莫名的尴尬。

「……唔唔唔……唔唔唔……」

多里亚德莎发出呻吟，巴尔特误以为她醒了，把药汤倒进碗里，走近床铺。她似乎正在作恶梦，表情痛苦地蜷起身子。巴尔特观察了一会儿，但她一直在作恶梦。

他放下药汤，又靠近了一些，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帮她擦去额头的汗水，而她不断痛苦地扭动著身子。

──真可怜。

巴尔特抚过她的背。忽然间，多里亚德莎抬起上半身抱住他。以女性而言，她的体格较为壮硕，但相较于巴尔特十分娇小，整个人陷入他的怀里。

她在发抖。

巴尔特用右手抓住多里亚德莎的左肩，支撑著她的身体，将左手放在她的背上。大大的手掌温度一点一点地渗入多里亚德莎的背部，他的手缓缓地上下抚著她的背部。

「没事了，没事了。」

巴尔特的声音十分温柔。

过了一会儿，多里亚德莎的身体放松下来，应该是再度沉沉睡去了。她的额头轻轻抵在巴尔特胸口，这感觉让他会心一笑。

在巴尔特要让她睡下时，多里亚德沙扭过身子，使他的鼻尖擦过她的颈项。汗水淋漓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女人香气。吸入胸口时让他全身麻木，感受到男人的本能在蠢蠢欲动。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露出苦笑。

他轻轻让多里亚德莎躺好，重新整理好寝具。她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极为美丽。他帮她擦去汗水，把凌乱的头发拨到脸庞两侧。由于她的嘴唇乾燥，巴尔特用手指沾取药汤，滋润她的唇。这时，她一边睡著一边吸取著水分。

他觉得她想再多喝一点，再一次用手指沾取水滴，触碰她的唇。接著，她又吸了进去。重复这个动作大约十次后，她心满意足地舔舔嘴唇，开始发出安稳的鼻息声。

巴尔特小心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带著剑走出小屋。在他正上方的空中，妹之月（沙里耶）散发著灿烂的光芒。他将夜晚的冰凉空气吸个满怀，拔出古代剑往空中的沙里耶砍去。经由劈斩不可劈斩之物，驱除了心中的杂念。

忽然间，他感觉多里亚德莎正看著自己而回头望去，但当然是他的错觉。

5

天亮后不久，搜索队回来了。

他们顺利找到了失踪的少年，还救出了另一个大人。搜索队不仅救了两人，还打倒了一只河熊和三只鼠猿（赛由斯巴），并将它们带回来，真是战功彪炳。和它们打斗的当然是哥顿·察尔克斯。

少年在逃离河熊魔掌的途中，遇上别有要事而进入森林的男人，在男人的带领下逃跑。两人被逼到爬到树上，烦恼著该如何逃脱。但过了不久，他们看见有大量火把接近而来，于是高声呼喊。搜索队的众人顺著声音找到了两人的所在地，看见河熊就待在树下。它情绪亢奋，看来很难赶走它。

这时，哥顿·察尔克斯独自走过去，抡起战槌，只用三击就打倒了河熊。

三只鼠猿似乎是被河熊的血腥味吸引而来，袭击众人。哥顿没三两下就又打倒了新的敌人。而且，听说他还当场宣布要把野兽们的尸骸送给村庄当财产。光听这些内容，巴尔特就知道哥顿的技艺与日俱进，也开始具备武士风范。

一群人十分欢喜地把河熊和鼠猿的尸体绑好，踏上归途。听说他们回来晚了是因为搬运尸体很麻烦，担心的村民们都松了口气。

村长的女儿送来早餐，三人开始用餐。接著，村长的女儿帮忙照顾著多里亚德莎。

哥顿·察尔克斯保养完武器后，把小屋前的树根当成枕头，倒头就睡，开始发出鼾声。朱露察卡则是在他身旁铺了稻草睡下。

巴尔特去看了交给村长的三匹马的状况后，回到小屋。心情非常好的村长也给马儿添了许多乾草。

中午过后，多里亚德莎恢复了精神。

6

晚餐时间，巴尔特、哥顿、多里亚德沙和朱露察卡围著餐桌坐下。

「察尔克斯大人，我听说您瞬间就打倒了一只河熊和三匹鼠猿。」

「没有啦～这都是多亏巴尔特大人陪我练习。不然，我也不会把战槌拿出来用。而且是这位朱露察卡灵敏地察觉到鼠猿来袭，并告诉我的。要是他没说，我一定会受到惨痛的教训。哇哈哈哈！」

看著哥顿爽朗的笑容，多里亚德莎也微微勾起嘴角。

「马上听到呼救声的人也是朱露察卡。」

「喔～朱露察卡很机警嘛。」

「没有啦～这样称赞我，我会害羞的。嘿嘿嘿……」

朱露察卡被介绍为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的仆人，而多里亚德莎对他与众人同桌吃饭、毫不客套的讲话方式等等不感到怀疑，也不生气。以大陆中央的贵族来说实属难得。搞不好把他当成了临兹伯爵的远房亲戚，或是出身低微的庶子也说不定。

在遥远的南方地带，朱露察卡可是位颇负盛名的盗贼。现在不知道看上了什么，一路黏著巴尔特一起旅行。

而提到这位巴尔特·罗恩，他是位流浪骑士，年迈的他向主家辞行，朝著灵峰伏萨随心所欲地旅行著。

哥顿·察尔克斯则是向往旅行，不请自来地成了旅行同伴，虽然领地不大，但也是一位领主。

大概可说是关系错综复杂的奇妙三人组。

「而且要说英勇，鄙人可远远不及巴尔特阁下。毕竟伯父可是曾经单枪匹马打败三只河熊和河熊魔兽（基杰露），保护了村民们。」

「咦！魔兽？还是河熊魔兽？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你仔细看看伯父的皮甲，这件皮甲就是用河熊魔兽的毛皮制成的。」

巴尔特的皮甲已经保养完毕，摊开摆在枯枝上。

「巴、巴尔特阁下，我可以看看吗？」

「嗯，可以。」

多里亚德莎拿起皮甲仔细端详。这件逸品是库拉库斯的皮甲工匠──波尔普为了恩人巴尔特精心打造的皮甲。

「这就是魔兽毛皮制成的皮甲。做工朴实却极为出色。原来如此，这不是普通的皮革。」

多里亚德莎端正姿势，对巴尔特及哥顿致谢，以庄重的语调说：

「罗恩阁下、察尔克斯阁下及朱露察卡阁下，几位在我危急之际出手相救，真是感激不尽。虽然再跟各位求助太过厚颜无耻，但我有一事想请教。请问到哪里才能狩猎魔兽呢？」

哥顿和朱露察卡看向巴尔特，他们认为这个问题应该由巴尔特来解答。

「即使在边境地带，魔兽也不是随处都会出现。只不过，过去我所侍奉的德鲁西亚家领地──帕库拉位于大障壁的缺口，每年都会有大约十几二十只魔兽闯入。」

「大障壁的缺口……真的有这种地方吗？帕库拉领地是吗……从这里过去大概有多远的距离？」

巴尔特望向朱露察卡，这部分是他最擅长的。

「嗯～虽然要看走哪条路线，不过大概两百五十刻里吧。就算是很熟悉路线的人，抱著累垮马匹的觉悟，而且肯在饲料或有的没的上砸下大笔金钱，我想也要花四十到五十天吧。」

「单程就要五十天……」

「朱露察卡，你之前往返库拉库斯和临兹，不是只花了三十天吗？」

「哥顿老爷，那种事只有我才办得到好吗？对路不熟悉的人骑著载有旅程行李的马匹慢慢前进，速度怎么可能跟我一样。我刚才说五十天抵达帕库拉，也是在没有遭到野兽袭击、没有遇上坏天气且没有迷路，并筹措到足够的粮食，还很熟悉水源地的位置，对野营准备也相当熟练的情况喔。

讲真的，光靠小姐一个人搞不好得花上一倍的时间。看是要订艘快船顺著奥巴河而下，还是渡河后跑过草原可能还比较快。」

「这……真难办啊。不过，是这样没错吧，罗恩阁下？假设我前往帕库拉领地，是否有可能加入狩猎魔兽的行列，并得到魔兽的头颅呢？」

「在德鲁西亚家，不曾让女性持有武器，或者让女性上阵杀敌。无论子爵你的武艺多高超，只要德鲁西亚的骑士还有一个人活著，就不会让你面对魔兽的尖爪利牙。」

巴尔特看见多里亚德莎的表情因失望而扭曲，不禁又补了一句话。

「你想要魔兽的头颅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写封信让朱露察卡带走，两个多月后魔兽首级应该就能送达这里了。」

在德鲁西亚家，魔兽头颅是名誉的象徵，也是不外流的珍藏品。毕竟很难取得状况良好，具有保存价值的头颅。即使如此，巴尔特认为只要自己开口，德鲁西亚家应该会应允自己的要求。对于认识不久的他国女贵族来说，这可以说是难以想像的美意。

话说如此，巴尔特猜想这应该不是这位子爵大人想要的答案。果然不出他所料，多里亚德莎如此回答：

「您的这份美意，我愧不敢当。但是，这么做是行不通的。得由我亲手打倒魔兽才有意义。至少得让我砍上一两刀，才算得上是我的功劳。而且，我必须在今年内返回皇都，没有时间花上两个月之久来回两地。」

接下来，她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7

葛立奥拉皇国的君主──皇王膝下有位名叫雪露妮莉雅的公主。她是十四位王子和十一位王女之中的么女，备受宠爱。雪露妮莉雅到了差不多该挑选伴侣的年龄，但是这位公主很喜欢传说故事，所以她的内心偷偷藏著一个愿望，可以的话，她希望和喜欢的人共结连理。

而她身为皇国公主，当然也非常清楚自己会被迫接受对国家有利益的婚姻，从来没有把这个任性的想法说出口。不过在皇王心里，只要她选的对象对皇家有利，也希望尽可能让公主嫁给心仪的人。

皇王举办了两次舞会和一次园游会，让公主对贵族品评，却没有让她动心的人出现。

因此皇王下了命令，要公主代替他参加明年四月召开的边境武术竞技会。这也是想告诉公主，她可以从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中选择伴侣。皇王并不想让公主嫁到他国，他打著让公主在皇宫内建立新的家庭，让骑士入赘的如意算盘。

多里亚德莎是法伐连侯爵家的小姐，虽然母亲是第三顺位的侧室，但是父亲对所有孩子都一视同仁地疼爱。

侯爵父亲的正妃是从皇王家下嫁而来。也因为这个缘分，雪露妮莉雅公主出生时，多里亚德莎被选为公主的学伴。在雪露妮莉雅三岁，多里亚德莎五岁时，这才实际以学伴的身分前往皇宫，伺候公主。两人成了彼此的好朋友。同时，多里亚德莎的心中也萌生了必须保护公主的强烈使命感。

葛立奥拉皇国中有女武官的职衔，是在只有女人才能随行的地方或场合，负责保护达官贵人的淑女。约莫两百年前，皇王卧病在床，有位王妃挺身上战场，保卫了国家。在皇王死后的几年间，王妃则作为女帝支撑国家。因为这项传统，才会留下允许女性习武的风潮。

多里亚德莎勤于锻练武艺，最后就任成为骑士。

皇家公主不管到哪里，都必须有一位以上的骑士相伴。多亏公主喜爱的多里亚德莎成了骑士，她可以自由地在广大的皇宫中活动。

「我一直这样侍奉她至今。五岁时进皇宫，十二岁成为学伴兼女武官，十六岁当上骑士。从那时起到现在的三年内，我一直守在她的身旁。」

──等等，也就是说，她今年十九岁！

巴尔特惊讶不已。他还以为她肯定已经二十二三岁了，或者更年长一些。尽管惊讶，巴尔特仍赞赏自己没有把情绪显露于外。

──女孩子讨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啊。

然而，这里有一位不懂得什么叫体贴的男人。

「喔～小姐，原来你是十九岁啊～我还以为你肯定已经二十二三岁，或是再老一点呢～真是吓我一跳。」

哥顿·察尔克斯点著头。巴尔特心想著这两个蠢蛋，但朱露察卡的话没有在此打住。

「该说是你的气质很成熟，还是你正值花样年华呢？毕竟你是个大美人～」

朱露察卡笑容可掬地这么说。真是巧妙无比的收尾。

多里亚德莎没有生气也不见害羞，继续说了下去。

「这段期间一切风平浪静。无风无雨让我感到很骄傲，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

多里亚德莎垂下视线，稍稍压低了声音。

「我心里总是想著，只要一次就够了。我希望以这把剑取胜，将胜利献给公主。我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赢得某些东西，让公主开心。我的想法错了吗？」

她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巴尔特也答不上来。

「女骑士即使能参加训练，却无法参与比试，也不能上战场。我不小心脱口说出想要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公主得知这件事后，就推荐我出赛。皇王陛下虽然允诺了这个史无前例的推荐，但要参加比赛必须有实际的战绩。因此，他们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如果我能讨伐魔兽，就是个无可置喙的战绩。我需要头颅──魔兽的头颅。公主的婚事一旦定下，我就必须离开公主身边。这次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巴尔特感到极为不悦。

巴尔特在侍奉德鲁西亚家的四十八年里，几乎每一年都有人死去。在葛立奥拉皇国中，肯定也有为数不少的骑士或士兵不断地奉献他们的性命。在国家里最安全的地方过日子，还懊悔著没有立功的机会，这算什么？说什么想用自己的剑取胜，能说出这种话，就证明她真的不明白这份安全的价值。

──再说，一边在皇宫工作，十六岁就能当上的骑士算什么骑士啊？而且还是个女儿身。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

巴尔特火大得不得了。

不过，他突然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如此躁动？巴尔特闭上眼，扪心自问。这时，他渐渐厘清了自己的想法。

──在我心里，对骑士有个理想的形象，有个自己努力想成为的理想形象。我认为要是认同这个女孩是位骑士，就会伤及心中的骑士形象。此外，是她明明是个女孩，却不了解被人守护是多么珍贵的事。

──不过，如果先撇开是不是骑士，或男女之别这些条件，再来看这件事如何？想为敬爱之人有所贡献的心意；想要在自己的生存之道中，寻求自己能认同之证明的心意。这个年轻人怀抱著这种心情，忠于自己的想法，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过去的我也跟她一样，冲动莽撞，任性妄为。艾伦瑟拉大人总是认同这样的我。

──无论这个年轻人的想法是否太天真，那有什么关系？不管这个年轻人是不是骑士，她都已经来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了。然而，却遭到信赖的同伴背叛，落得孤身一人。即使如此她也不放弃，开口询问要去哪里才能狩猎魔兽。我不回应她才是违反骑士道。即使她是这番打扮，小姑娘终究还是小姑娘。

巴尔特张开眼时，众人皆沉默地望著他。他深吸一口气，在吁出半口气之后简短地说：

「我决定帮助子爵大人。我们去找魔兽吧！」

哥顿·察尔克斯大吼了一声「好！」，朱露察卡则微笑著点点头。多里亚德莎对他深深低下头。

这是个没什么希望的挑战，只能放手一搏了。

──话又说回来，我居然会这么心烦，我也还是老当益壮呢。

巴尔特露出苦笑。

这天夜上，巴尔特等人将朱露察卡做的红烧夷尔贝拿来当下酒菜，喝了酒。

夷尔贝非常入味，好吃得很。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三章 骑士队的背叛

─ 汴草傀儡煮 ─

1

要去哪里狩猎魔兽呢？

巴尔特自然先想到的就是帕库拉领地。但是光是一来一回就要一百天。而且不是回到现在的所在位置就好，而是必须回到葛立奥拉皇国，所以时间上必须再多估三十天。为防天候不佳，真希望还有十天的空档。

据说边境武术竞技会将于明年四月举行，代表出赛的人员会在一月时决定。今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十月四十二日是必须带著魔兽头颅回来的最后期限。今天是八月十三日，等于他们还剩下一百一十三天。

去一趟帕库拉再回来会来不及。而且，即使抵达了帕库拉，还必须在不被德鲁西亚家的家臣发现的情况下，找到魔兽并打倒它。根本办不到。

──乾脆越过大障壁吧？

这想法太可怕了。没有人类能够越过大障壁。从这里往正东方前进，应该大概十天至十五天就会抵达大障壁吧。越过大障壁到了另一边，就是四处都有魔兽徘徊的秘境。

──不，果然办不到。我们无法越过那面墙。

大障壁的墙面垂直陡立，高度也有千步左右。上头虽然被常春藤及树根所覆盖，但这些植物很不稳定，穿著盔甲、带著武器爬上爬下实在是太过鲁莽。

话虽这么说，一直在这一带闲晃也不是办法，到底该去哪里好呢？

此时，巴尔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想法。

──等等，捷闵的勇士伊耶米特是怎么说的？他是不是说过这里有魔兽出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果前往特查拉氏族的居住地，距离大概是到帕库拉的三分之一吧。虽然不知道能否取得捷闵一族的同意，但有去看看的价值。

虽说是在大障壁的这一侧，可是踏入亚人们占有的区域，还想进行狩猎根本就是疯了。更何况，捷闵还把魔兽当成被祖先灵魂附身的野兽。不过，总之还是能试试看。必要的话，要再跟什么灵兽打一场也无所谓。

正当巴尔特在思考这些事时，鼻子上的旧伤传来微微的刺痛感。这是危机逼近的徵兆。

朱露察卡飞奔进小屋。

「抱歉啦，要是我再早点回来就好了。这间小屋已经被包围了。」

2

对方是从村庄的方向过来，摆出扇形阵式包围著小屋。

包围网的中央排成一列，其中有三位体格壮硕的武人正策著巨大的马匹缓缓前进。他们无疑是骑士。中央的骑士穿著全身铠甲，两侧的骑士则穿著轻铠甲。

右翼及左翼分别排成两列。前排的两翼分别配了五位年轻步兵，架著弓逼近而来，应该是勤务兵吧？腰上还挂著短剑。

后列两翼则各有三位应该位属从骑士的骑马兵，手上举著投枪。腰上佩著长剑。

也就是说，这队骑士队是由三位骑士、六位从骑士及十位勤务兵所组成。

他们是多里亚德莎曾提过的追兵。

多里亚德莎决定渡过奥巴河，前往狩猎魔兽时，雪露妮莉亚公主的皇姊──爱莎公主主动提议，务必让她母亲娘家的骑士同行。爱莎公主母亲的娘家是佛特雷斯侯爵家，拥有勇猛的骑士团。雪露妮莉雅公主徵得多里亚德莎的同意后，接受了这个提议。

在渡过奥巴河前没有任何问题。直到走过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进入勃帕特领地的时候开始，状况变得很奇怪。他们的行动开始莫名地迟缓，也不遵从多里亚德莎的指示。

多里亚德莎既气愤又无奈，只带了两位从骑士和一位勤务兵，说要去调查有魔兽出没在东北方村庄的谣言，就先行出发了。而事实上，她是往东南方的村庄而去。

她并不是在这个时候就已对佛特雷斯的骑士起疑，只是突然觉得东南方比较好而已。当她在调查周遭时，遭到从骑士及勤务兵的偷袭，差点受到侮辱。此时她才从从骑士透露的话中得知，同行的所有人都是敌人。就在多里亚德莎彻底打败三位暴徒，却因为被下了麻药而无法动弹之际，遇上了巴尔特一行人。

虽然不知道缘故，本来应该保护多里亚德莎的佛特雷斯家骑士团背叛了她。不止放弃了保护、帮助她的职责，甚至还想奸杀她。

要是他们做出这种行为的事曝光，实行犯们应该会被处以极刑，佛特雷斯侯爵也会名誉扫地，且遭到问罪。

这里虽然是个小村庄，但也有五十位居民。所以多里亚德莎认为在村子里不会被袭击，而巴尔特也持相同意见。然而，他们却攻了过来。

这个举动的意义太过吓人。他们打算灭了这个村庄。

「该不会……」

多里亚德莎的脸色一片苍白。

「对不起。」

她的语调中带著懊悔。

眼前的战力差距不可能赢得了。她自己不用说，他们也不可能让目击者──巴尔特、哥顿、朱露察卡活命。他们三人将和多里亚德莎一起丧命。她是为了将三人卷入此事感到抱歉。

「哥顿、多里亚德莎阁下，我们到小屋外。待在里面只会被他们折磨致死。朱露察卡，你留在小屋里弄出声音，让他们以为屋里还有人。他们或许已经从村民的口中得知了我们有多少人，但应该能多少分散注意力。」

巴尔特、哥顿及多里亚德莎来到小屋外，和正在接近小屋的敌人正面相对。小屋位于村郊，周围长著稀疏的树木。

不巧的是，巴尔特等人的马交给村长照料，喂食乾草。虽然也可以打破小屋后方的墙壁逃进森林，但是光靠步行无法完全甩掉敌人。多里亚德莎穿著板甲，跑起来很慢。

不管怎么说，中央的三位骑士是个威胁。骑在马上的骑士与徒步的骑士对决，不用说，一定是骑在马上的骑士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无论哥顿是何等英雄豪杰，也难以与暴冲的巨马抗衡。

巴尔特等人来到小屋外时，六位从骑士重新举起了投枪。

──唔……没有受到任何指示，就定好了自己的攻击目标。这些家伙非常熟练呢。

具有重量的投枪能轻易贯穿这种小屋的墙。如果没有穿著金属盔甲，那一击可能会造成致命伤，即使身穿金属盔甲，也得承受巨大的冲击。而且，从骑士们在扔出投枪后，应该会拔出腰间的长剑，等于骑马战力将增加为九人。不管怎么做，徒步的三人都无法与其对战。

以近身战来说，让几乎算不上战力的勤务兵们装备弓箭也是个明智之举。对于没穿著金属盔甲的巴尔特和哥顿来说，仅仅一支箭也是大大的威胁。

这布阵相当合情合理。原来如此，看来佛特雷斯侯爵家中确实拥有优秀的武人。

多里亚德莎以饱满的声音向袭击者们放话：

「亨里丹大人，佛特雷斯的勇者居然想要区区一名女子的头颅？」

回答她的是正中央的中年骑士。他就是亨里丹吧？

「可布利耶子爵大人，我并不想要你的头颅。但这也是兵家常事，请做好心理准备。」

「您所谓的兵家常事，包括假扮成同伴后让女骑士喝下麻药，像发情的野兽偷袭吗？」

「你说什么！」

亨里丹神色愤怒地瞪著身旁的骑士。被瞪的骑士一脸平静，瞥了亨里丹一眼后一语不发。

他瞪著同僚一阵子之后，转头将视线移回。

「那些不法之徒呢？」

「被我杀了。」

「那真是太好了。」

「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我该在骑士庭园（可尔德葛特·莱岩）摘下什么颜色的花朵？红花还是白花呢？」

这个说法晦涩难懂，但应该是在问死后应该要恨谁吧？

──居然懂得利用对自己不利的情况问出情报，这小姑娘真有一套。

骑士亨里丹举起右手做出准备攻击的指示，并开口回答：

「红花比较适合你。预备！」

从骑士们向后仰，准备拋出举在手上的长枪，勤务兵们则拉满了弓弦。

随著骑士亨里丹将手放下，就会发出攻击号令。到时候，箭和长枪会飞来，这个情况可说是穷途末路。

──有没有办法能打乱这完美的包围阵形？我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只要能引开敌人的注意力，我就能冲进敌阵引起混战。

虽然引起混战的胜算也不高，但是除此之外已无活路。

此时，巴尔特的目光捕捉到了某样东西。

就在骑士们的后方，村民们远远围观著事情的发展。有个男人推开村民们走近而来。

巴尔特看向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看向巴尔特。

──喔！这下搞不好有办法。

巴尔特认识这个像幽魂一样，无声无息地接近而来的男人。

那是「赤鸦（罗罗·斯比亚）」班·伍利略。

3

身影飘忽之间，班·伍利略袭击了左翼的三位从骑士。巴尔特看见第一位从骑士拿著长枪的手，从手肘以下遭到截断。被砍伤的从骑士大声疾呼，袭击者们一起回头望去。

骑士亨里丹错过了下达攻击命令的时机。

巴尔特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向前冲刺。他看见左翼第二位从骑士的右侧腹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晚了巴尔特一步，哥顿·察尔克斯开始向前冲去。

有几位勤务兵察觉到巴尔特等人的行动，慌忙放箭。有两支箭击中胸口及腰间，但被强韧的皮甲弹开。巴尔特冲过勤务兵身边，跑到左侧骑士的左方。

骑士亨里丹高举起剑想迎击巴尔特，但是在左侧骑士的妨碍之下，无法发动攻击。左侧骑士已将剑举到半空中，但是他对班·伍利略的动作感到惊讶，来不及应对巴尔特的攻击。

巴尔特与骑士擦身而过时，以古代剑奋力击向他的右膝。由于骑士身穿坚固的皮甲，胸前部分以金属补强，但只有膝盖的装甲看起来很薄弱。如他所料，手上传来打碎膝盖的感觉。

巴尔特瞥了一眼右翼。就在左翼第三位从骑士要落马的时候，班·伍利略一边将左翼的勤务兵赶尽杀绝，一边往中央前进。巴尔特判断左翼可以交给班·伍利略，决定绕到右翼后方去。

金属互击，发出了响亮的声响。哥顿·察尔克斯已经打倒了骑士亨里丹。巴尔顿看见亨里丹从马上摔飞出去。

哥顿依巴尔特的教导，跑到骑士亨里丹的右侧。巴尔特曾经教过他，徒步与在马上的敌人战斗时，要绕到手持武器的相反方位。骑士亨利丹被自己座骑的头部妨碍，攻击威力和速度应该有所减弱。说不定是因为哥顿手上的战槌尺寸比较小，使他掉以轻心。袭击者们中，只有骑士亨里丹一人穿著板甲。然而，由哥顿手上挥出的战槌可是拥有连巴尔特都觉得即使自己持盾也无法抵挡的威力。

原本在亨里丹右侧的骑士看著从后方绕过来的巴尔特，把已挥下的剑高举起来。第一击本来打算攻击哥顿·察尔克斯，但是哥顿一个劲儿地猛冲离去。巴尔特与哥顿十字交会，往右侧骑士的右后方跑去。右侧骑士想配合巴尔特的动作，策马往右方回头，却被树木阻碍了行动。

巴尔特的古代剑陷入了他的右侧腹部。还以为骑士在盔甲罩衣下穿了轻铠甲，但似乎不是如此，剑深深地劈开了腹部。

一阵铿锵声响传来──多里亚德莎跑了过来。还有几声当当当的声音，应该是被箭射中了。巴尔特听著剑打中盔甲的声音，回头望去。

右肩受到一道冲击。是骑在马上的从骑士反手拿著投枪，从上方往巴尔特刺来。

巴尔特由左往右挥舞古代剑，斩上从骑士的右侧腹部。皮甲不耐刺击，巴尔特的肩膀却没有任何损伤。皮甲工匠波尔普曾说过，这件皮甲拥有等同金属铠甲的防御力，果真正如他所说。

巴尔特抓住呻吟著的从骑士右手，拖他下马，并将古代剑砍上他的颈部。

另一头，多里亚德莎正在制服勤务兵们。最右侧的从骑士策马转向侧面，跨越蜷成一团的勤务兵，对多里亚德莎挥下剑。

多里亚德莎扭动身子避过这一击，举剑劈向对方的右臂。剑身虽细，看上去却是把不错的名剑，深深地划开了对方的手臂。从骑士手中的剑掉落，用左手按住右手。

这时，哥顿·察尔克斯后方飞奔而来，狠狠击向这名从骑士的腰部。从骑士往前大幅倾倒，抱著马脖子倒下。

巴尔特绕过眼前的马匹，以眼角余光看著马匹的模样。在巴尔特来到最后一位从骑士面前时，从骑士大喊了一声「唔喔！」摔下马。因为班·伍利略砍下了他拉著缰绳的手腕。

剩下的勤务兵们也已经没了战斗的能力和气力。

4

巴尔特拿著未入鞘的剑巡视战场。

左翼第一位从骑士失去了右手，但经过治疗应该能捡回一条命。左翼第二位从骑士腹部裂开，难以活命了。

左翼第三位从骑士被刺穿喉咙，已经丧命。这是班·伍利略的杰作。巴尔特看向马，固定马镫的皮带被割断了──这样就知道他为什么坠马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砍断位于腿部内侧的皮带。

左翼的五位勤务兵都只有手脚被轻微划伤，没有性命之虞。

骑士亨里丹似乎是被战槌击中了左侧头部，金属扣环碎裂飞散。真亏他的颈部没有断。脱下凹陷的盔甲时，虽然有流血，但没有受到致命伤。若不是他身上的盔甲极为出色，他应该早就死了。

被巴尔特打碎膝盖的骑士被砍去头颅死了。这应该也是班·伍利略所为。

被巴尔特划开侧腹的骑士从马上摔下来，仰躺在地。他血流满地，肚破肠流，脸色苍白，不断颤抖著。这位骑士已经没救了，应该帮他从痛苦中解脱。

巴尔特望向班·伍利略。班·伍利略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步履轻盈地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挥下剑──骑士的头颅轻轻落下。

右翼的五位勤务兵之中，有两位头部及肩膀受了相当严重的伤，有三位则是毫发无伤。右翼的三位从骑士之中，有一位伤及右臂和腰部，应该不至于致命。

被巴尔特砍了颈部的从骑士正在大量失血，也没有意识。虽然身体还在抽搐著，但马上就会撒手人寰吧。

被班·伍利略砍下手腕的从骑士必须立刻接受治疗。

巴尔特望向多里亚德莎，她拿著沾满鲜血的剑呆愣在原地。想必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吧。在这唯有一死的状况下，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战斗结束时，自己一方的人还站著，敌人则一败涂地，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

发动攻击的三位骑士中，两位死亡，一位昏厥。六位从骑士中，三人死亡，三人重伤。相较之下，我方连个像样的伤口都没有，可说是压倒性胜利。

但是只要走错一步，变成尸骸，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班·伍利略在极佳的时间点参战，让他们反败为胜。即使如此，如果敌方的骑士都穿了板甲，我方应该也会受到很大的创伤。

「子爵阁下，你最好告知村民你的身分，并向他们说明，我们是遭到袭击才会迎击敌人。还有，麻烦你命令村民们帮忙照料伤者。」

「喔，好。巴尔特阁下，我知道了。」

巴尔特让还能活动的勤务兵们帮忙照料同伴，在一切告一段落时，让死者安详地睡下。

死者们躺在粗糙的布上，巴尔特在他们面前单膝跪地，闭上眼祈求死者的安宁。敌人、伙伴、村民们都群起仿效，脱帽跪地进行默祷。

「子爵阁下，你打算怎么处置袭击者们？」

巴尔特向多里亚德莎确认该怎么处置存活下来的人们。

多里亚德莎沉思了好一阵子后回答：

「直接放他们走吧。」

巴尔特点点头。本来就只有这个答案。在这种地方没办法处理这么多伤者及俘虏。能做的，大概只有斩首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得由多里亚德莎判断才行。

「那个叫亨里丹的骑士是个信守承诺的男人吧？」

「嗯，他是个可以信赖的男人。」

「你写一封报告信件交给亨里丹，要他发誓必定会将信送到你父亲手上如何？」

由于多里亚德莎自己无法马上回国，怕传出去的事实会被扭曲。

「这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骑士亨里丹醒来后，让他发了两项誓言就放了他。第一，他必须将多里亚德莎的信件送至法伐连侯爵手上；第二，他必须将事情的始末正确地呈报给佛特雷斯侯爵。

他应该会在部下们可以动身后才启程，搞不好会把重伤者留在村里也不一定。

5

互相残杀非常消耗体力和精力。特别是跟具压倒性优势地位的敌人战斗更是如此。将死者埋葬完毕时，巴尔特已经筋疲力尽。

──肚子饿坏啦。

虽说忍耐力会随著年龄增长，但是关于忍受饥饿这件事，巴尔特倒觉得自己的忍耐力是随著年纪减弱。

巴尔特催促村长准备吃饭。

「武士大人，已经在小屋那边做好准备了。」

巴尔特感到有些疑惑。村长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看起来很开心。

众多骑士在这种乡下村庄中互相残杀，鲜血污染了村庄的土地。他们被要求帮忙照顾伤者，还为了埋葬死者而帮忙挖坑或搬运尸体。村里的工作全都丢在一旁，村长的心情却很不错，甚至在不知不觉间，连食物都准备好了。

回到小屋一看，柴火、锅子及食材都准备好了。看了那些食材，巴尔特才明白村长心情好的理由。屋里准备了大量汴草和意料之中的大量熊肉。这些是哥顿等人打倒的河熊肉。

肉是贵族的食物，而谷物及蔬菜是平民的食物。据说中原地带中，某些国家除了特殊庆典之时，平民吃肉会受到惩罚。

边境地带不曾发生过平民因为吃肉受罚的事，但肉原本就不好取得。要是中大型野兽，只有骑士才有能力打倒。即使是小型野兽，如果不是猎人，也很难找到踪迹并猎杀它们。对猎人来说是费尽了心力才抓到野兽，所以还是会想换成金钱，也就是把肉拿去跟贵族兜售。结果在边境地带，肉也是贵族的食物。

然而，哥顿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河熊，还说它的肉、毛皮、骨头都交给村民自由处置。河熊的肉虽然偏硬且味道特殊，但那毕竟还是肉。光是一只河熊，所有村民都能得到大量的肉。三只鼠猿对村民来说也是欢天喜地的礼物。鼠猿肉带有难闻的气味，所以不适合直接拿来煮食，但是先以炙烧等方法处理过，就可以变成冬季的珍贵粮食。原来如此，难怪村长和村民们这么开心。

「喔～是汴草啊。就来个傀儡煮吧。」

「巴尔特阁下，您口中的傀儡煮是什么料理呢？」

「啊～中原贵族的贵族小姐应该没看过汴草吧～就是这个。」

朱露察卡拿起汴草给多里亚德莎看。

「它的形状真是奇特，是山菜吗？」

汴草的根部粗壮且呈白色，茎部是褐色，绿色的前端则纤长地向四面八方伸展。虽然名字中有个草字，但是属于山菜的一种。在东部边境地带的山上，除了严冬时期以外，随处都能采到这种植物。虽然它算不上特别好吃，但是要采到满满一篮汴草也很困难。

在这种深山野岭中，连小麦也无法种植。尽管有几块看似农田的地，不过顶多只能种植少许杂粮及几种容易有饱足感的蔬菜。最后，大部分的食材都要仰赖山野林地的恩泽。

这个村里只有五十人左右，而除了巴尔特一行人的到来，还有佛特雷斯骑士队的幸存者，对村民的负担很大。村里的生活原本就不宽裕，所有村民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活下来。对他们来说，满满一笼汴草应该已经是绝佳的美食了。

在巴尔特等人脱下盔甲，保养武器的期间，朱露察卡已经将锅子准备好了。虽说是准备，但是肉都已经切好了，蔬菜也已经仔细地清洗乾净，他只要负责生火并调整火势，从不易煮熟的食材开始丢进锅里而已。

「我看看，大家可以吃饭了吗？那围到锅子旁边来吧～好，我要放汴草喽！小姐，汴草稍微煮一下就熟了。煮过头会冒出难入口的浮渣，整锅汤就报销喽！所以要抓准煮好的时机，迅速夹起来吃才行。你就看大家怎么做，学著做吧。」

朱露察卡丢了一把汴草进锅子里。掉入锅中的汴草吸收汤汁后站了起来。简单来说，是根部吸取了大量汤汁而变重，但前端不会吸收汤汁，所以依然轻巧。因此重的部位下沉，而轻的部位浮起，看起来就像站起来一样。

而汴草开始晃动手脚，跳起舞来。因为前端的绿色部分遇热开始扭动弯曲，看起来就像人偶在跳舞。舞蹈停下时就可以吃了。

巴尔特、哥顿、班·伍利略和朱露察卡一起夹起汴草，放入碗中。多里亚德莎看著这稀奇的景象，瞪大了双眼，不过还是依样画葫芦地夹起了汴草。

「原来如此。这个煮法会让草像人偶一般起舞，所以才叫傀儡煮啊？」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巴尔特吃下放进碗里的汴草，不好吃。汴草本来就不好吃，但是独特的口感很有趣。根部很有嚼劲，口感却很轻盈。用牙齿咀嚼时，彷佛能听到蔬菜的清脆声响。中间的褐色部分味道浓醇，容易入喉。前端的蓝色部位口感黏滑，和汤汁很搭。

巴尔特看向多里亚德莎，她一脸微妙的表情。果然不合都会贵族的胃口吧。

「肉和其他蔬菜也都煮好喽～大家多吃点喔～」

巴尔特等人把河熊肉和根菜夹到碗里，吃了起来，还喝了点汤。

说起味道，并不是特别好吃。但是疲惫不堪的身体正渴望著滋养，肉、根菜及汴草的汤沁入身体。

──在战斗后吃东西，能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还活著呢。

像这种时候，与其说是用舌头品尝食物，更像是整副身躯在补充食物。巴尔特等人大吃傀儡煮直到饱足。

多里亚德莎吃得不多。或许是不合胃口，也可能是她本来就是小鸟胃。

饱餐一顿后，朱露察卡对班·伍利略说：

「班～谢谢你来得这么及时～不过坦白说，我希望你能再早一点到。」

「朱露察卡，你的记号帮了大忙。谢谢你。我本来应该会更早到的，但在路上遇见了大红熊（杜沙·罗罗巴）魔兽。因为它实在太壮观了，我在那里看了一阵子。」

一群人不禁注视著班·伍利略。

「你说你遇上魔兽了？在哪里遇到的？」

「主人，那是三天前的事了。我在从雾之谷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

6

巴尔特·罗恩和「赤鸦」班·伍利略第一次见面，正好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班·伍利略受寇安德勒加雇用，要来取巴尔特的性命。

第二次见面是在那件事发生的两个月后，班·伍利略坐在路旁，颈项上挂著写著「我要卖身」的牌子。路人问他多少钱，他答了一百万盖尔的梦幻价格。巴尔特推测这其中应该有什么缘由，把身上的金子全给了他。那个金额只有稍微少于一百万盖尔的十分之一，但班·伍利略收下金子，与巴尔特约好办完事就会回来他身边的约定后，扬长而去。

在那之后，他的事情虽然办完了，却被卷入混乱中，似乎是在八个月后才回到临兹。隔了这么一大段时间，他没头没脑地四处追寻也找不到人。

不过，班·伍利略在临兹街上听到了有趣的传闻，说「人民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古耶拉）」巴尔特·罗恩救了身陷困境的临兹伯爵，两人成了挚友。因此，班·伍利略前往拜访临兹伯爵。

临兹伯爵听完事情始末后，觉得十分有趣。

「既然是巴尔特阁下的随从，我随时欢迎。巴尔特阁下现在在库拉斯库。他的使者三天前才来过，刚离开呢。就算你去了库拉斯库，也只会擦肩而过。你在这里等到使者下次来吧。在那之前，你就住在这间屋子里。话说回来，传闻中的班·伍利略阁下居然成了巴尔特阁下的家臣。如果一百万盖尔能买下你，我求之不得呢。」

这位「使者」指的是朱露察卡。

临兹伯爵非常礼遇班。班·伍利略为了答谢临兹伯爵，主动担任他的护卫等职责。东忙西忙时，不消三十天，朱露察卡就来了。但不巧的是，班·伍利略接下了某项工作，他不想半途而废。所以他和朱露察卡说好，要在沿路折弯树枝当作记号，以便他随后追上，也决定在村庄或城镇的出入口留下记号，并留话给旅馆或村长。

十天后，班·伍利略从临兹出发，仰赖朱露察卡在村庄或城镇出入口及森林中留下的记号，追上了巴尔特。

以上就是班·伍利略所说的事情原委。

听他这么一说，有几件事得到了解释。

从雾之谷出来时，朱露察卡会说要从进入山谷时的同个地方离开，应该是因为把进谷和出谷的记号做在同一个地方，班·伍利略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另外也有一些类似的状况。这都是朱露察卡为了班·伍利略方便追踪而下的苦心。

「什么啊，要是这样，你明明只要告诉我一声，我就会在库拉斯库等班·伍利略追上来了。」

「不是，我也是这么跟班说，可是班就说他不要啊！所以才会讨论要怎么留下记号，方便他追踪。」

原来如此，以班·伍利略的立场而言，想必是不希望因为自己而拖住巴尔特的脚步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朱露察卡也可以告诉巴尔特，班·伍利略随后就会追上来了吧？这么一来，巴尔特也会让班更容易追上来。

朱露察卡意外地只是想看看巴尔特惊讶的表情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要让班·伍利略容易追踪，或许就不会遇上月丹，也无法救出毛乌拉和小穗了。

而且肯定没办法拯救陷入困境的多里亚德莎。

搞不好班·伍利略也不会发现魔兽了。

总之，班·伍利略遇见魔兽是上天保佑。而且，距离此处大概只需要三天就能抵达。魔兽这种生物对人的气息很敏感，真亏他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在一旁观赏。

多里亚德莎向神明献上感谢的祈祷。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四章 狩猎魔兽

─ 伍涅露烤扁鱼 ─

1

翌日，多里亚德莎将写好的信交给骑士亨里丹，向村长道过谢后送了谢礼。

亨里丹向巴尔特针对死者及伤者处置道谢，于是两人聊了几句。亨里丹还以为巴尔特等人是法伐连家派来的援兵，得知他只是偶遇多里亚德莎的流浪骑士时吃了一惊。

亨里丹提议遵循古老习俗，打算交出武器、马及身上一半的钱，但是巴尔特拒绝了。巴尔特表示，由于这次并非事先订下约定的冲突，称不上是荣誉的集团决斗，所以不打算行使略夺权。

如果行使略夺权，就等同于他们完成了战败补偿。但这次得让他们回国之后，在适当的情况下做出补偿。而且巴尔特等人手上有足够的金钱，对马匹、武器和防具也没有任何不满。

亨里丹说回国之前，要先去回收一开始袭击多里亚德莎的从骑士及勤务兵的遗发及遗物。

而巴尔特一行人离开村庄，寻找魔兽。

开始搜索的第一天。虽然没有找到魔兽，不过巴尔特发现了极佳的猎物。

河水流过有高低差的地方，形成矮小的瀑布水池，里头有一群扁鱼。扁鱼是一种平贴于水底游泳的鱼，但肉质清淡细致，非常好吃。他们一共捕到六只大扁鱼和八只小扁鱼。

和朱露察卡商量过后，决定在大鱼身上涂上味噌以火炙烤，小只的拿来和山菜一起煮汤。

涂上伍涅露的鱼要以远火慢慢炙烤，所以比较耗时。由于汤先煮好了，巴尔特让多里亚德莎先喝汤。

多里亚德莎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地喝了一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狼吞虎咽，把汤喝个精光，马上又要了一碗。

「等等喔～巴尔特老爷的锅子很小，我再煮一碗新的～」

「锅子小真是抱歉啊。哪像你这家伙，根本连锅子这种东西都没有。」

「别这么说嘛！我要是带著那种东西四处跑，遇到紧要关头就糟了啊。」

他指的紧要关头，是指偷东西被发现，需要逃跑的时候吧？朱露察卡的行李非常少，甚至令人很佩服他只带这么点东西就能旅行。说到锅子，只有班·伍利略带著一个单人用的小铁锅，至于哥顿虽然带了不少行李，里面却没有锅子。结果是巴尔特带的万用锅最为实用。

「真好吃，我都等不及再来一碗了。」

「啊，小姐，你好像很喜欢这种汤呢～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来，昨晚多里亚德莎吃得非常少。她明明已经好一阵子没吃过像样的食物，但还是吃得很少，所以巴尔特还以为她原本就是小鸟胃，看来并非如此。

应该是在村里吃的汴草傀儡煮不合她的胃口，但那种食材只能那样烹调。现在是因为取得了新鲜食材并立刻烹煮，滋味自然不差。

在各自忙碌的期间，扁鱼烤好了。香气四溢，多里亚德莎双眼亮晶晶地等著烤好的鱼。

涂在扁鱼上的伍涅露是朱露察卡厚颜无耻地从村长那里得来的。这似乎是以某种豆类制成，比较不咸，但又具有辛辣风味。

「来，小姐。小心边缘凸出来的鱼刺喔。还有，扁鱼的肉很容易散掉，最好放在盘子上再吃。」

多里亚德莎实在无法大口咬下热腾腾的鱼，她把已经熟透的烤鱼串放到盘子上，剥下鱼肉。

香气瞬间四溢。

这么肥美的扁鱼却不带什么油脂。相对地，鱼肉紧实，带著雅致的鲜甜。涂上伍涅露将风味全锁在里头，让它的香气更上一层楼。

多里亚德莎灵巧地以手里的叉子捞起身体部位的肉，送入口中。

这时，她瞪大双眼，剎那间停下了动作。

不久后，多里亚德莎再次动了起来，以横扫千军之势吃起扁鱼。

──看来鲜美的滋味让她非常感动。

扁鱼是扁平的鱼类，所以扠起鱼肉时会立刻碰到骨头，也可以说是种多刺的鱼。明明如此，多里亚德莎却在篝火的微光下，俐落地去除鱼骨，吃下鱼肉。

「来，巴尔特老爷，烤好喽～」

「好，不好意思了。」

巴尔特对这一点点刺毫不在意。涂上伍涅露，以火炙烧过的鳍骨反倒是他的心头好。

鳍骨口感酥脆，伍涅露的辛辣滋味挑动著他的食欲。

他慢慢地吃到了鱼肉的部分。

──喔！

好甜，这甜味如此高雅又有深度。以光滑来形容似乎有些奇怪，但也只有这句话能确切地形容这如宝石般的白肉鱼滋味。

鱼肉本身就有甜味，在炙烤过程中，锁在骨头中的甘甜也沁入鱼肉之中。从伍涅露渗出的咸味衬托出它的鲜甜。

大啖美食可以消除疲劳，让体内涌出新的活力。

这一晚，众人在搜索下产生的疲劳得到了充分疗愈。

第二天，魔兽依然不见踪影，不过抓到了道勒猪。为了方便多里亚德莎食用，把猪肉做成了烤肉串。她口口声声说著好吃，吃下了令人傻眼的分量。多里亚德莎才不是什么小鸟胃，相较于她的体型，反而几乎可说是个大胃王。

「可布利耶子爵阁下，你似乎很喜欢这猪肉。」

「巴尔特阁下，请您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嗯，实在是太好吃了。不对，不止是这猪肉，您和朱露察卡所做的料理非常美味。」

之后的话题自然围绕在食物上。

多里亚德莎与佛特雷斯骑士团一同踏上旅程后，立刻让她感到吃不消的就是吃饭。餐食是由值勤的勤务兵负责，但似乎只要食物里有肉，他们就觉得是道美食，对味道毫不讲究，而且咸得不得了。能尽情使用盐巴的确是件奢侈的事，但并不是洒越多盐巴越好。然而，接下来出现的都是炖煮到硬得不得了，且口味极重的料理。

即使如此，在渡过奥巴河之前，偶尔会进城休息，她还能喘口气。因为城里的贵族之家会提供一些稍微好一点的食物。

在渡过奥巴河之后，一开始还算好的。在海港城镇和后来停靠的城镇，料理都还算吃得入口。不过在这一刻，她极度想念皇都的料理也是事实。

再之后根本凄惨不已。勤务兵做的料理依然都是咸得不得了又煮过头的肉。偶尔经过一些村庄，餐桌上也会出现类似用杂草煮出来的东西。她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多，但她伤透了脑筋。

──这也难怪。

毕竟多里亚德莎是住在大国都城的大贵族千金。当然，宅邸之中应该有手艺极佳的大厨，食材肯定十分丰富，品质又佳，烹饪方法也是极其奢华。虽然她是骑士，但她的工作是侍奉宫廷中的高贵公主，骑士团的餐点不可能合胃口。骑士团在行军中吃的料理是为了让身体不适的人也不会生病，确实炖煮过的东西，为了承担重劳动，调味也会比较重。这位公主连这些都不懂吗？此外，边境村庄的生活贫乏，所以对美味的标准非常低。

──不对，可是……等等。

这样的多里亚德莎赞不绝口地吃著巴尔特或朱露察卡做的料理。这是怎么回事？

到头来，关键或许还是在于食材。对于有能力捕获食物的人来说，边境的山林野地是个食材宝库，堪称是集结诸神恩泽的地方。那新鲜的食材滋味，连在大国都市中长大的贵族都能买单。应该是这样吧？

不管怎么说，若不确实吃东西，就无法疗养身体。若不充分疗养身体，内心也容易失控。多里亚德莎恢复了胃口，是再欢迎不过了。

在众人一同行动过后，大家都明白在取得食材这方面，这群人简直是最佳组合。巴尔特只要有河川或池塘，就能轻易捕到渔获。朱露察卡总能像在变魔术，从森林中弄来果实、水果或蔬菜。而对班·伍利略来说，找出藏匿的野兽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好～小姐，包在我身上。我明天也会去找好吃的东西。」

「朱露察卡，先找魔兽吧。」

2

魔兽不在班·伍利略看见它的地方附近。他们四处找了长达二十天的时间，最后班·伍利略突然说：

「我感觉到魔兽的气息在那里。」

一群人调头回去来时的方向。而且，居然发现魔兽在众人遇见多里亚德莎的那片沼泽里。这里离村庄很近，差点就引起大悲剧了。

那确实是大红熊。

它的体型壮硕又美丽，皮毛非常漂亮。也可以理解为什么班·伍利略会看得入迷，情不自禁地在此久待。从这个距离无法判断它是不是魔兽，但是既然班·伍利略都这么说了，应该不会错吧。

──应该在哪里，用什么方式战斗呢？

以战斗而言，立足点很重要，又为了活用人数优势，得选个地势宽阔的地方才行。魔兽现在的位置满是岩石及杂草，凹凸不平，很难站稳。而四周环境是长满茂密树林的斜坡和山路，更难以活动。想找稍微开阔的地点，就属村庄附近了，但是他们也不可能把野兽带去那里。

在巴尔特判断无法进行骑马战后，下达作战指示。由于多里亚德莎自己也说过，希望巴尔特把她当成普通的年轻骑士对待，巴尔特的语气也很熟稔。

「首先，班·伍利略和哥顿·察尔克斯先到沼泽，从左右两方吸引魔兽的注意。接下来，我会冲向魔兽，从正面给予打击。我们重复这个循环，等到魔兽力量被削弱得差不多了，再由多里亚德莎阁下做最后一击。」

多里亚德莎对巴尔特的指示提出异议。

「不行，巴尔特阁下，不可以这样。我非常清楚三位的本领强得吓人。但是这场战斗是我想打的。我没办法让毫无关系的人负责危险的工作，自己却在安全的地方等。我会从正面突击，麻烦你们援护我。」

──这小姑娘完全不了解魔兽的可怕。

就算身上穿著板甲，要是结实地挨下大红熊的攻击会颈骨骨折，肠破肚烂。

不过，多里亚德莎比他想像的还强。在与袭击者们的战斗中，敌人从马上挥下的剑，她也只用些微的动作避开，同时做出精确的反击。在混战中能立刻做出这种反应，证明她累积了相当程度的训练。更何况是在视线不佳，穿著不利迅速动作的全身盔甲时，更证明了这一点。

她说在被下了麻药的状态下，斩杀了两位骑士及一位勤务兵，所以她也具有胆识。她的盔甲也很高级，不用说是箭，受到长枪攻击时也几乎毫发无伤，连凹陷的痕迹都没有。

再加上这二十天的期间，多里亚德莎也没有放弃锻练剑术。穿著盔甲进行挥剑练习时，她的剑法也让人感觉到修练的痕迹。

──如果不是倒霉透顶，应该不会一击即死。而且这个小姑娘是一旦决定了，就说不听的性格。

「主人，让骑士小姐照她意思去做吧，生死有命。」

听班·伍利略这么说，巴尔特也下了决心。

「多里亚德莎阁下，别用劈砍的方式，用刺击！」

3

众人冲了出去。

大红熊也立刻发现了他们。

班·伍利略如影子般滑行，冲下斜坡逼近大红熊，与其他同伴拉开很大一段距离。大红熊鲜红的眼中燃起怒火，张开血盆大口想咬上班·伍利略。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魔兽没错。

班·伍利略向左避开逼向自己的魔兽尖牙，之后冲了过去。魔兽发出愤怒的声音，调头试图攻击他。班·伍利略俐落地绕到魔兽后方，魔兽一时失去目标，停下了动作。

人称赤鸦的男人极为大胆，不拔剑就这么站著观察魔兽的动作。魔兽再次发出吼叫，以后脚站立，往班·伍利略袭去。

真雄伟，太雄伟了。

它站立起来的身高几乎是班·伍利略的一点五倍。就连巴尔特也不曾见过身形如此巨大的魔兽。一般大红熊的攻击力就很高，何况这是一只魔兽。即使身穿重甲也有可能被一击击毙，但班·伍利略身上穿的是皮甲。

然而，班·伍利略没有要逃走的意思。他轻巧地躲过魔兽挥下的右前脚，绕到左方去。

此时，哥顿·察尔克斯赶来，举起战槌往魔兽的左脚膝盖内侧击去。魔兽往一旁倒去。只凭一击就把如此巨大的魔兽倒下，可见哥顿·察尔克斯挥出的战槌威力有多惊人。

魔兽立刻爬起身。

班·伍利略在它眼前。魔兽挥舞著右前脚。这次班·伍利略也没有后退，扭转上半身，稍微移动脚步避开这一击。

哥顿的战槌打中魔兽的臀部。魔兽发出响亮的怒吼，却没有向后看的意思。魔兽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班·伍利略身上。

──真奇怪，班·伍利略没有发动攻击。应该会转身看向给它沉重打击的哥顿·察尔克斯才对。难道在魔兽眼里，班·伍利略有这么难以对付吗？

魔兽轮流挥出两只前脚进行攻击。班·伍利略左闪右避，歪过上半身躲开。魔兽一直保持著极近的距离，攻击却不断落空。他的闪避能力十分惊人。

巴尔特也来到了魔兽附近，但不妨碍两人，等待著攻击时机来临。

大红熊没有比河熊强韧，身躯却大上许多，动作也很灵活。不管巴尔特手上拿著多么厉害的古代魔剑，也不代表他的防御力提升了。这只魔兽挥出的每一击都具有致命的威力。

就在这个时候，多里亚德莎冲了过来，身上的盔甲铿锵作响。她利用冲刺的加速度，双手持剑，刺进了魔兽的左侧腹。剑大概有一半没入了魔兽身体。

魔兽的表情如恶鬼般狰狞，大吼大叫地以右前脚打上刺中自己腹部的敌人。多里亚德莎连躲都来不及躲，就被打飞出去。手里的剑还留在魔兽的腹部上。

魔兽猛地拔腿狂奔过去，想用右前脚把倒地的多里亚德莎踩扁。

然而，在它的脚即将踩上多里亚德莎时，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是班·伍利略砍飞了魔兽的右脚踝。这个动作给了巴尔特飞奔过去的时间。

巴尔特手中的古代剑一挥，斩落了魔兽的头颅。

魔兽保持著前冲的势头倒向大地，血液四溅。头颅滚到一旁停下，眼里的红光已然消失。

班·伍利略凝视著巴尔特和他手里的剑，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过，巴尔特也同样惊讶，细剑一挥居然能把魔兽坚硬的脚踝连骨斩断。

班·伍利略的剑恐怕……不对，肯定也是魔剑（艾鲁戈斗拉）。

而多里亚德莎的剑恐怕也是魔剑。

多里亚德莎起身走近魔兽的头颅。刚被斩下的头颅像是还活著，她在头颅前跪下，以双手抓住它。

她呜咽地哭著。

她虽然想取得魔兽头颅，但想必也很清楚这愿望有多难实现。一个只知道过著奢华生活的贵族千金，踏进这等边境深处，遭到信赖的伙伴们背叛和攻击。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凭一己之力狩猎魔兽。她的心中不知道有多害怕。

──你就哭吧。这个头颅值得你哭，你也有资格哭。刚才那记漂亮的刺击魄力十足。那只魔兽的吼声，连普通骑士听到都会吓得腿软，但你忍住了。你很努力地刺出了那一记充满气魄的刺击。干得很漂亮。

巴尔特在心中慰劳著女骑士。

4

「这把魔剑是法伐连侯爵家的传家之宝，名为『夜之少女（夏里·乌露露）』。哥哥知道我怎样都不会放弃击退魔兽，所以让我带在身上。」

这把剑的剑身虽细，却很厚实出色，看起来也像刺突剑，不过也有锐利的剑刃。巴尔特不觉得这把剑能用钱买到，不过如果买得到，想必是天价吧。

──居然让一个小姑娘拿这种剑，一定有哪里搞错了。

「班·伍利略，你的剑也是魔剑吧？叫什么名字？」

所谓魔剑都是特别的剑，必定会有名字。取名方式依各铸剑工匠的习惯有不同的法则，所以经常只要问出剑名，就能知道那把剑出自何方。不过巴尔特对魔剑的名字和流派并不了解，问这个问题别无它意。

「主人，抱歉，我不能告诉你剑名。倒是主人的那把剑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把在村庄杂货店买来的柴刀剑。」

「这怎么可能。嗯……不过毕竟您是带有天命之人，这种事或许也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现在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众人合力剥下了魔兽的毛皮，把头的内部挖空，用水清洗。

魔兽死后，皮革和骨头会保留其异常坚硬的特性，肉则会软化。有人说这是因为魔兽死后，妖魔（基耶鲁卡诺斯）会脱离魔兽躯体，但是这个说法无法解释皮革和骨头为何依然坚硬。不论怎么说，幸好肉会软化，不然无法剥下魔兽的毛皮。

「到了村庄后，我们去要点灰来塞。大家暂时忍耐一下这股腥味吧。」

魔兽流出的血量及腥味惊人，多里亚德莎很快就受不了，到远处休息了。

她虽然在战斗中受到魔兽的一击而飞出去，不过似乎是多亏了盔甲性能佳及体重较轻，所以没有受什么伤或感到疼痛。

巴尔特很担心在处理期间会有野兽靠近，但是没有。

活著的魔兽会促使周遭的野兽凶暴化，魔兽死去的血肉腥味反而会让野兽远离。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皮革面积大又重，但把它丢在这里太可惜了。

──有了这张皮，就可以帮哥顿和班·伍利略做套铠甲了。

最后由巴尔特拿著头部，皮革则由哥顿·察尔克斯带著。

起初多里亚德莎不肯退让，说要由自己带著头部，但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多里亚德莎骑的是一匹名为克莉尔滋卡的母马，它聪明灵活，但是体型偏小。光是载著身穿金属盔甲的多里亚德莎和她的行李，对它来说就是相当大的负担。

关于这一点，巴尔特乘坐的月丹则是体型极为高大，看起来还是游刃有余。站在月丹身旁，克莉尔滋卡看起来只像匹幼马。

他们准备的袋子完全不够用。得请村里的人卖他们大袋子或布匹才行。当巴尔特以常春藤将还没乾透的魔兽头颅绑著，挂上马背时，月丹厌恶地哼了一声。

「抱歉啊。」

巴尔特开口向它道歉。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五章 讨伐盗贼团

─ 水煮炙烤堤多拉 ─

1

巴尔特一行人打倒魔兽后，回到了村庄。

村长冲了出来，俯伏在克莉尔滋卡的脚边。他的背后有大批的村民聚集。

「子、子爵大人！请、请您一定要可怜可怜我们！有、有山贼！他们想灭村啊！帮帮我们，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多里亚德莎大吃一惊，从爱马克莉尔滋卡背上下来。

「村长，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冷静下来，把事情说明清楚。」

村长开始说起来龙去脉，讲述的过程中似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能够依事情先后顺序进行说明。

在巴尔特等人离开村庄的三天后，骑士亨里丹也离开了村庄。光凭原本有的两台马车不够乘载伤者，所以跟村里买了两台载货马车。

之后又过了十几天，某一天有位名叫贝尔杰克的年轻人，从北方村庄气喘吁吁地冲进村子里来。他说村里遭到山贼袭击，全村都死光了。而且，勃帕特领主没有出兵相助的意思。山贼现在占据了北方村庄，但是一旦食物没了，接下来肯定会轮到这个村庄遭殃。

「说来奇怪，北方村庄和我们村庄都和勃帕特领主缔结了守护契约，以往每十天就会来巡逻一次，但最近三十天左右都没有人来巡视。

而且，据贝尔杰克所说，他跑进勃帕特领主宅邸时，见到了熟识的士兵。他跟那位士兵说了山贼的事，但对方也只是含糊其词，没有帮忙确实传达。

贝尔杰克认为再这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才跑到我们村庄来。我听了也很惊讶，五天前就立刻叫我儿子去一趟勃帕特。我让他骑马前往，早就该回来了，但是到现在也是音讯全无。

再、再这样下去，下一个被袭击的就是我们村庄了。我们也没办法拋下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村庄逃跑，也没有足够的载货马车装进大家的家产。

求求您，求求您了，子爵大人。我们拜托您这位来自远方的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大人很不合情理，但是请您可怜、关心我们一下，务必帮帮我们。」

他们很明白村长为什么会这么说。如果他们去找流浪骑士或佣兵，也可能需要出钱雇用他们。但是，平民不能雇用贵族。只能一股脑地跪伏在贵族面前，请求他们慈悲为怀。而不论事实如何，表面上贵族是能怜悯并帮助无力人民的存在。

此外，听多里亚德莎所说，这座村庄和葛立奥拉皇国并非毫无瓜葛。

从葛立奥拉皇国向东前进，越过奥巴大河，稍微往南一点的地方有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这块领地原本是遭葛立奥拉皇国流放的贵族们流落之处。

而被流放的贵族们带著些许财富、家臣及领民在此落地生根。活用他们带来的知识及工具，开始开拓边境，将人们聚集于此，最终发展成大领主领地。

不久后，有一派人在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的权力斗争中落败，独立建立了勃帕特领地。勃帕特位于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的东边不远处，但两个领地间并不和睦。

后来，在勃帕特再往东一点的地区，南边和北边形成了村庄。这两个村庄都是由在勃帕特犯下罪行的人们，以开拓荒地为条件重获自由后建立的。

这里就是那个南方村庄。虽然位在较无整建的内地，但是这一带野兽不多，水源丰沛，天气稳定。就这样，两个村庄过著和平的生活到现在。

勃帕特的居民及两村村民都不曾见过什么葛立奥拉皇国的贵族。即使如此，他们认为自己原本也是葛立奥拉皇国出身的居民，因此感到非常亲切，抱持著憧憬。所以他们认为这个灾难来临时，葛立奥拉皇国的子爵骑士正好在此是上天的巧妙安排吧。

多里亚德莎受到他们苦苦哀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也难怪。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话虽如此，同行的巴尔特等人不是她的部下，她也没有立场命令他们。更何况这群人对她有著难以回报的恩情。在多里亚德莎开口前，哥顿·察尔克斯如此断言：

「唔唔，村长，这下可麻烦了。不过你放心吧！这位巴尔特·罗恩阁下是曾击退许多魔兽及恶棍，威名远播之人，在遥远的南方地区被称为『人民的骑士』，受到民众尊崇。罗恩阁下不会放任事情变糟的。」

村民们一片哗然，「喔喔喔」地惊叹。

「他们好像愿意帮助我们。」

「太好了，太好了。」

「他说这位是巴尔特·罗恩大人呢。」

「说是『人民的骑士』大人呢。」

众人越说越起劲，其中还有人向巴尔特跪拜。

巴尔特别扭地看著这副景象。不管他跟哥顿·察尔克斯说过多少次，他就是不肯停止宣传巴尔特的名号。

不对，他应该没有宣传的意思。这是哥顿·察尔克斯爱护人民的独特方式。

「你们不用担心，巴尔特·罗恩大人会立刻为你们解决困扰的问题！」

哥顿是想这么说。令人头痛的是，哥顿非常信任巴尔特，就像孩子们对童话中的英雄有所憧憬一样，甚至可以说他信奉著巴尔特。得找一天想办法处理才行。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能置之不理。得先去听听那个叫贝尔杰克的青年怎么说。

当天夜里，一行人在村长家听过详细状况后，隔天一早就出发了。最后决定由一位名为柯鲁齐的少年同行，负责带路。

前天晚上，贝尔杰克坚持要同行。但是一觉睡下去，就睡得不省人事。但是这也不怪他，毕竟他一路不眠不休从北方村庄赶到勃帕特，再从勃帕特赶到南方村庄来。

巴尔特策马前往北方村庄，同时想起了班·伍利略与魔兽战斗时的模样。

他的动作非常精彩。

班·伍利略冲至大红熊的胸前，战斗期间都没有离开过。明明只要没躲过一击就会丧命，他却为了让多里亚德莎和其他人便于战斗，连剑也不拔，平静淡漠地引著魔兽。

而且在多里亚德莎遇上危机时，他在众人面前连骨斩断了大红熊的粗壮脚踝。这一击不是用大剑，而是一把普通的细剑。虽然这把剑也不错，但是他的本领也十分高超。要是他有意愿，光凭他一人也能轻轻松松打倒魔兽吧。

──班·伍利略，真是个高手。

看过这么精彩的技巧，巴尔特身为武人的血开始骚动起来。在班·伍利略散发的气息中，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变强了。彷佛回到梦想成为骑士的少年时代，心里感到兴奋高昂。月丹似乎感受到巴尔特的兴奋情绪，它有时会跑得太快，得让它镇定下来。

2

一行人做好了野营的准备。在抵达北方村庄前，他们将野营两次。这个距离若勉强赶路，只需要野营一次就能抵达，但是疲累不堪的人和马派不上用场。

班·伍利略抓了两只堤多拉回来。巴尔特看见堤多拉时，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煮菜的工作。正好溪畔长了茂盛的约布叶。

「巴尔特老爷～要不要我去挖个芋头之类的回来～？」

「不用，虽然机会难得，但算了吧。丢太多食材进去会让汤汁混浊。」

「喔～」

不过，它还真可爱。如果是在帕库拉，抓到再年幼一点的堤多拉，大概就不会煮来吃，而是带回去当作送给小姑娘们的伴手礼吧。当然是送活的。堤多拉的幼兽有著蓬松柔软的白色毛发、圆滚滚的耳朵和眼睛，在年轻女孩之间非常受欢迎。虽然它现在已经死亡，闭著眼睛，不过微微抿起的嘴巴非常可爱。

好了，得快点放血才行。巴尔特先把堤多拉倒挂在树枝上，在下方挖个洞，把头砍下后丢进洞里。多里亚德莎正在收集柴火，但她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

在放血的期间，巴尔特走下溪边采集约布叶，以溪水清洗后，用斯克路巴叶子包起来。之后他划开堤多拉的腹部，去除内脏。内脏只要妥善调理，吃起来也很美味，但在这里办不到。虽然很可惜，但为了不吸引危险的野兽靠近，只能埋在土里了。巴尔特挖了个洞，把内脏埋起来。接著剥下毛皮，也把皮和骨头埋进土里。

他再次走下溪流，清洗堤多拉的肉，把肉擦乾后依部位切开。这个步骤最为耗时，却不能假手他人。因为若是在这时的切肉手法太粗糙，味道就会一落千丈。等他爬上营地时，野营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朱露察卡已经在帮忙生火了。

青年柯鲁齐把装了水的锅子挂在火上方，当温度升到即将沸腾时，将磨碎的岩盐丢进锅子里调味。

「好，可以吃了，大家过来吧！」

「咦？巴尔特阁下，已经可以吃了吗？」

「嗯。多里亚德莎阁下，这东西要边煮边吃。」

「喔，伯父，您这是要做什么料理啊？」

「哥顿老爷，吃了就知道啦！」

「来来来，大家先把碗拿出来吧。」

巴尔特的手边准备了几支用木头削成的木签。这些是他先请班·伍利略帮忙做的。拿起两支木签，分别扠起堤多拉的肉，直接在火上炙烤。一开始先烤油脂少的臀部。肉不可以太靠近火，只要稍微烤过表面，不到烤焦的程度。

香喷喷的味道飘散出来。臀部的肉正静静地烤著。必须靠眼睛判断炙烤的状况，但是在阴暗的森林中，执行起来相当困难。

「好了。」

巴尔特说完，丢了一把约布叶下锅。颜色黯淡的约布叶马上变成鲜艳的绿色。

「多里亚德莎阁下先来吧。把肉放进热水涮一下后立刻拿起来。」

「啊，好。」

巴尔特一边说一边把串在木签上的肉放进锅中的热水。

「喔喔。」

多里亚德莎瞪大眼睛看著。

「来，多里亚德莎阁下。得把肉从热水中捞起来了，还有约布叶。动作快。」

多里亚德莎有些困惑，但仍用叉子把肉和约布叶捞到盘子里。

「趁热吃。」

巴尔特看著多里亚德莎的动作，同时以木签扠起另一块肉，放上火烤。

「这东西要像这样，一人份一人份下去烫。别急，大家很快就能吃到一次。」

多里亚德莎战战兢兢地把肉送进嘴里后，开心地喊著：

「真好吃！」

没错。把放完血的肉在火上炙烤，再放进咸味十足的汤里，最后配上约布叶一起食用。如此简单纯粹的方式最能品尝到美味的堤多拉肉。

「好，接下来换哥顿。嘿咻！」

约布叶和炙烤肉块丢进锅里。很快地，每个人都轮过一次了。青年柯鲁齐也拿著木匙，熟练地舀著肉和蔬菜。

最后换巴尔特了。他丢了两块炙烤肉块进锅子后，放入约布叶。巴尔特喜欢煮到半熟的约布叶。他迅速地将肉块及约布叶放到自己的碗里，呼呼地吹了几口气，把食物送进嘴里。

──真好吃！

一开始在口中扩散开来的是炙烧肉块表面的香气，接著是咸味十足的汤汁满溢出来。在咀嚼的过程中，堤多拉肉拥有的清淡却复杂的肉汁逐渐渗出。

要是把堤多拉的肉拿去水煮，肉质会过度紧缩硬化，还会留下恶心的味道。用烤的虽然可以去除臭味，但是如果要烤到全熟，肉的表面会烤过头。

巴尔特开始研究能美味地品尝堤多拉的方法，最后找到直接用火稍微烤过，在盐味汤汁里涮的调理方法。以这个方式品尝堤多拉的肉后，可以发现大家认为平淡无味的堤多拉肉，其实具备复杂细腻的滋味。搭配带有甜味的盐巴更是一绝。

约布是一种蔬菜，叶片纤细扁平，在海拔不高的山上随处可见，在平地也会自然生长。只不过生长在日照充足处的约布会长过头，变得很硬，所以在森林中采到的约布会比较好吃。它有独特的辣味及苦味，光是这些特质就无法多吃，就算吃了大量的约布，也无法填饱肚子，是种可有可无的蔬菜。

但是，约布叶非常适合搭配肉，不管是配水煮肉还是烤过的肉都很好吃。而且，在这种咸味十足的汤汁中涮过后，刺鼻的腥味会消失，并逼出叶片中的黏液。它的口感好，风味也佳，与带著强烈野外风味的肉是天作之合。

──唔嗯，唔嗯！

成品的味道如巴尔特所期待，不，比他期待的更美味，他感到非常满足。不经意地看去，多里亚德莎拿著空碗，目不转睛地看著巴尔特。

巴尔特在锅里加满了水，磨了少许岩盐加入水中。

接著又扠起一块肉。这次是略带脂肪的背脊肉。就在巴尔特稍微烤过肉，抓起一把约布叶要丢进锅里的时候──

「啊！巴尔特阁下，我的约布叶也想在肉之后放。」

──喔～这小姑娘很识货嘛！

完全煮熟的约布叶较为大众所接受，但是半生熟的约布叶，味道才最为鲜明强烈，口感也很清脆。而且稍不注意就会煮过头，叶子会变成褐色并散发苦味，所以以这层意义来说，早早送入嘴里可说是个明智之举。巴尔特露出笑容，实现了女子爵的愿望。

背部和臀部的肉味道完全不同。也只有在盐汤中稍微涮过的料理方法，才能吃出其中不同。吃完背部后吃腹部，接著吃腰部和腹部中间的肉。当然，每吃完一轮，他都不会忘记再添水和盐。起初清淡的料理，开始渐渐增添风味。一开始从红肉渗出的肉汁为汤汁增添了深度，在烫过带有油脂的肉之后，汤汁也充分吸收了油脂的鲜甜。

没错。想以这个料理方法吃到好吃的堤多拉肉，吃肉的顺序非常重要，因为煮过头等原因造成汤汁混浊也是大忌，偶尔也必须捞出浮渣。这些小地方的处理都会大大影响味道，所以巴尔特才不想让别人来处理这道料理。

巴尔特所煮的肉慢慢地开始转向油脂肥厚的部位。他把满是油脂的肉移到火前，炙烤时发出悦耳的「劈啪」声响。把肉放进锅里就开始滋滋作响，散发出香味。捞去浮渣，再添了水和盐的汤汁渐渐变得白浊，化身为浓郁的美味结晶。吸收了白浊汤汁的约布叶也终于要煮成美食了。

众人一开始饥肠辘辘地排著队，等不及轮到自己。随著肚子渐渐有饱足感，就开始一边想像下一块肉吃起来的滋味，一边享受舌尖上的美味。

中途料理的速度减缓，大家小口小口地啜著酒，等待下一块肉放进自己的碗里。青年柯鲁齐也喝了酒，心情稍微放松了下来，跟大家说了许多村子里的事。

只有两只堤多拉却要分给六个人吃，但吸了大量汤汁的肉意外地有饱足感，而且还吃了同样吸足汤汁的约布叶。说不上吃得很饱，但是一群人充分满足了。

众人今晚应该都能一夜好眠吧。

「呼～吃饱啦～」

「巴尔特阁下，感谢您的招待。」

「真是美味。」

「主人真会做菜。」

「很、很好吃。」

「那是因为我的本性是个贪吃鬼。话说回来，班·伍利略，你可不可以别叫我主人？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要买下你的意思，虽然有你的协助帮了我们大忙。我是希望你协助击退这些盗贼，但在这之后，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嗯，主人。一开始，我对主人策划了连续三次的攻击。」

这是一年前的事。班·伍利略作为寇安德勒雇用的刺客，向巴尔特提出了决斗的要求。

「主人连续三次避开了我发出的三次攻击，还毫发无伤。」

「那只是运气好罢了。」

「我的剑技没有钝到能靠运气应付。以主人的本事想避开我的斩击，只有百分之一的机率。百分之一的机率不可能连续出现三次。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主人是受到老天守护之人，杀害您是违背天意的事。违背上天旨意之人只有毁灭一途。当时我还不能被毁灭，所以不想与主人战斗。」

这么说来，当时在一开始的连续攻击之后，他感觉得到班·伍利略的攻击中欠缺了神采。

「命令我的愚蠢之人把自己送上了黄泉路，我才能不再与主人打斗。不过，我也失去了赚钱的机会。我抱著测试上天的想法，发了个愿，开始在临兹卖身。在我发愿的最后一天，主人买下了我。虽然金额不到我所需的十分之一，但是我想，或许能凭这些钱想办法完成。」

「你当时说有件事非得去办不可呢，看来是顺利解决了吧？」

「解决了。我的妹妹在花街柳巷被客人强行带走，需要一百万盖尔才能将她赎回。我很早就离开家了，不过在某一天得知了这件事。期限逼近，我带著主人的钱前往目的地。结果有个男人表示想迎娶妹妹为妻，还帮我准备了钱，但是还差了一点点。主人的钱扣掉旅行所需的费用后，刚好补足了不够的部分。妹妹得到了幸福。听说我要是再晚个几天就来不及了。此时，我了解到主人正是带著天命之人。」

这些话令人很难照单全收。无论是多么高级的妓女，要用一百万盖尔赎身也太过夸张。故事的其他部分听起来很像虚构情节。

──不过，也不全是谎话。

他应该是有什么苦衷，才不能将事实全盘托出吧。诸如把事情说出口，可能会有危难降临在班·伍利略身上，或许也是不想让巴尔特等人淌入这场浑水。但是，他不想以沉默回答巴尔特的问题，所以才以虚构的故事回答。这个虚构故事里，包含著他努力的真相。

3

第二天，一行人多赶了一段距离。

负责带路的青年柯鲁齐及他的马很努力，没有落后地跟了上来。黄昏时分，他们来到可从崖上眺望北方村庄的位置。

一行人决定在崖下的河畔野营。巴尔特命令朱露察卡生火时，多里亚德莎吃惊地问道：

「巴尔特阁下，生火没关系吗？会不会被盗贼发现？」

「或许会被发现吧。但是，也可能不会被发现。如果担心这点就不生火，情况会怎么样？冰冷的食物无法充分补充体力。现在已经入秋了，如果不生火，夜里会非常冷。不仅会削弱体力，身体不够暖和也无法发挥出平常的力量。这种时候才正该慢慢地吃顿饭，好好取暖。这么一来，假设受到袭击也能充分发挥战力。而且，就一道炊烟，对方也可得知我们人数不多。对方可是人多势众，想必不会放弃人数优势，贸然踏进夜晚的森林才是。多里亚德莎阁下，下了决定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让身心都好好放松吧。」

多里亚德莎点点头，感受著手里那碗汤的温暖。

4

结果没有发生夜袭。朱露察卡和班·伍利略说对方也没有来侦察。既然是这两人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一行人在即将破晓之时出发，稍微迂回地往村庄靠近。

──好了，这下该怎么做才好呢？

一行人试著来到了这里，但还没拟定作战计画。说到底，他们也不知道对方的人数及装备。朱露察卡看巴尔特陷入沉思，开口说道：

「奇怪了，老爷，您这是在沉思什么？在临兹时，您不是在转眼间独自将十二位拿著长枪和剑的士兵三两下就解决了吗？明明老爷还手无寸铁呢。」

「喔喔！真不愧是伯父！」

「不愧是巴尔特阁下，太了不起了。」

看著双眼发光的哥顿和多里亚德莎，巴尔特露出苦笑。

──当时的情况不同啊。

当时是在室内，没有人数差距的问题，而且对方手上没有远程武器，身上也没有穿著太好的防具。而且，他认为对方是只要在打斗中展现实力，就会退缩的类型。

最重要的是，当时巴尔特是以不伤到朱露察卡分毫为最优先，他自己即使受到致死伤害也无所谓。所以才会将自己的损伤置之度外，只想打败敌人，夺走他们的战斗力。

此刻没有理由决一死战。说到底，他们会专程跑到北方村庄来，是因为攻击比防守更容易战斗。如果敌人人数众多，只要分散他们，依序击破就好。不是只有傻傻地跟对方正面冲突才叫战斗。

贝尔杰克说过盗贼人数超过四十人。听起来有点过多，不过突然遭到袭击的一方会感觉对方人数比实际上多。话虽如此，也不能全盘否定对方真的有超过四十人的可能性。

「朱露察卡，不好意思，麻烦你去侦察。」

「好！」

「啊！他已经消失在草丛里了。」

「哇哈哈哈，不愧是朱露察卡。」

「哥顿阁下，那位名叫朱露察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喔喔～多里亚德莎阁下，朱露察卡是临兹伯爵最可靠的家臣，也是他的密探。他目光锐利，身轻如燕，俐落敏捷，令人啧啧称奇。」

「确实。明明是步行，却以完全不输给马的速度跟上来，连大气都不喘。我一直认为他不是等闲之辈。」

哥顿这么说，但是朱露察卡是盗贼，不是密探。此外，他也不能说是临兹伯爵的部下。

但是，要说他真的不是密探吗？却也不能这么说。自从他开始和巴尔特一起旅行后，也会帮忙侦察及搜索。在恩赛亚大人的城中更是大显身手。而且他也能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来回临兹等地。

要说他不是临兹伯爵的家臣吗？这也不能这么说。虽然不是长久以来的部下，但是似乎好像也接下了临兹伯爵的命令行动。应该也有收取报酬吧。

所以巴尔特没有对哥顿的说明做出订正。

过了没多久，朱露察卡回来了，他的表情十分严竣。

「这群人分住在好几间屋子里。最大间的屋子里大概住了十五人，可能再多一点，大概有一半还醒著。第二大的屋子共有三间，里面各住了五个人，所有人都在睡觉。别的小屋中也关了好几个男人。另外在大屋子旁的仆人小屋里，关了几个女人。他们正在最大间的屋子里对女人们做过分的事！」

这样听来，敌方人数约莫三十人，甚至更多，而且他们手上有人质。巴尔特想思考作战方式，但猛然一看，班·伍利略不在马上。看来是徒步往村庄走去了。

巴尔特把班·伍利略的马托给青年柯鲁齐照料。

「你在这里等。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动，知道了吗？哥顿、多里亚德莎阁下，你们策马前进，小心不要发出声音。班·伍利略想悄悄地发动奇袭，我们不能妨碍他。」

在他们前进没几步时，从村庄方向传来响亮的声响及怒吼，还有女人的惨叫声。他们已经不用安静地前进了。

「跑！」

巴尔特一喊，明明还没有往月丹的臀部拍下，月丹就开始冲刺。这匹马总是如此，讨厌接收命令，但是会在命令下达前，察觉主人的意图而采取行动。

盗贼从三间屋子冲了出来，往最大间的屋子跑去。没有人手上有弓箭，但有两人拿著长枪。

巴尔特冲过盗贼们，一剑劈向盗贼拿著长枪的手。然后他冲进村里，策马调头。骑在马上的战士对步行的人是个威胁。个头高大的人与马举著刀剑发动袭击让盗贼们心生动摇。

就在巴尔特想再次冲进心生动摇的盗贼群中时，多里亚德莎冲了过来，所以他停了下来。克莉尔滋卡这匹马跑得还满快的。

多里亚德莎先砍了手持长枪的盗贼，夺去战斗力。盗贼们拚命试图还击，但是多里亚德莎巧妙地操控著马匹，卸去这些反击。就算偶尔有些攻击击中盔甲，她也毫不惊慌，稳健地一一将敌人击败。

──嗯，在魔兽一战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了。真是技巧纯熟的战斗姿态。实在难以想像她是个不知何谓实战的骑士。除去杀害叛徒从骑士那一次，恐怕这是她第一次砍人吧？

没有必要去抢多里亚德莎的功劳。哥顿比多里亚德莎稍稍来迟，他也了解这情况，因此绕到盗贼们击著马匹的地点前方。他想截去他们的退路。

巴尔特下马往大间屋子走去。门已被踢破。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窜入鼻腔。

屋里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一共死了十六位盗贼。这群人中有些被砍去手或脚，有些人的头被斩下，滚落一旁。有五位姿态令人不忍卒睹的女性蹲在血海中，哆哆嗦嗦地抖个不停。她们以恐惧的眼神看著唯一一位还站著的男人。

被鲜血喷溅到的班·伍利略站在原地。拿著满是鲜血的魔剑的手无力地垂下，只是站著。眼神空洞，全身飘散著可怕的虚无感。

巴尔特受到了冲击。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宛如失去灵魂的木偶男子是那个班·伍利略？那个精明灵敏，生龙活虎地享受著每一场战斗的男人到哪里去了？眼前这惨况又是怎么回事？从伤口完全看不出高超的本领。这不就只是把人剁碎吗？这么残忍的杀人方式，真的是班·伍利略干的事吗？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真是如此，我完全看错了这个男人。在他平淡飘然的外表下，承担著如此深沉的黑暗吗？

此时，在巴尔特眼里清楚了看见依附在班·伍利略身上的红色巨鸦。

但是现在有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总之，得救出村民才行。他们已经知道有许多女人都活了下来，男人则有八位幸存，全都被绑起来置之不理，状况十分凄惨。

在众人忙碌了一阵子后，勃帕特的官员带著士兵到来。正好可以把尸体交由他们处理，接著巴尔特开始逼问负责的官员。

缔结了守护契约，每十天必须来巡逻一次，却超过了三十天都没有前来。不止如此，连遭到盗贼团袭集的申诉都放置不管将近十天，到底是在想什么？

官员的惊慌全写在脸上，但以一句不关你的事拒绝回答。然而，当他知道多里亚德莎是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兼子爵，还是法伐连侯爵的千金时，垂头丧气地说出了实情。

这全是佛特雷斯侯爵家的骑士们干的好事。他们威胁勃帕特领主，短期间内这两个村庄就算发生任何变故，都不得插手。

勃帕特领地在经济上相当富裕，也养了许多士兵，实力高强。没道理会受到他国骑士的威胁。但是，勃帕特领主有个野心，希望总有一天能当上葛立奥拉皇国的贵族。他被抓住这个痛处，被迫协助。说到底，让多里亚德莎把勃帕特当成魔兽讨伐据点的理由也在此。

多里亚德莎在得知一切原由后，脸色一片苍白。

巴尔特向官员询问，击退盗贼是否有奖金？官员回答有奖金，因此巴尔特要他保证会把所有奖金交给这个村庄的村民，而盗贼们留下的装备及其他物品也得作为村庄的财产留下。

巴尔特向多里亚德莎下达指示，要她去跟存活下来的村民说明一切。

包括贝尔杰克平安抵达勃帕特，之后又到了南方村庄，在南方村庄恳求他们这群碰巧在场的骑士们来击退盗贼，还有南方村庄派了一位青年柯鲁齐，带著巴尔特等人来到这里等等。

这样应该能加深南北两村的友谊，重建时两村也更容易携手合作。

5

一行人中途在森林里住了一晚，回到了南方村庄。向村长报告事情始末，取回交给他们保管的行李后，一行人甩掉慰留的村民们出发了。

用餐过后，在野营的火堆旁，多里亚德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

关于多里亚德莎外出狩猎魔兽一事，因为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姊姊爱莎公主提出协助的要求，她母亲的娘家──佛特雷斯家骑士才会出手相助。

这位爱莎公主在不久前谈妥了婚约，但是关于这件事有一些传言。据说爱莎公主的婚约对象是一位年轻有为的青年，也是伯爵家继承人，然而，皇王原本想让这位青年成为雪露妮莉雅公主的结婚对象。由于遭到雪露妮莉雅公主拒绝，这才轮到了爱莎公主。多里亚德莎知道这些传闻是真的，也难怪佛特雷斯家会感到不悦。

此外，这次会选雪露妮莉雅公主作为国家代表，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听说其中还有可以选择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为结婚对象的涵义。多里亚德莎也知道这是铁打的事实。

而且，即使和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结婚，皇王也没有让公主嫁到外地的意思，打算为了雪露妮莉雅公主立一个新的侯爵，让对方入赘，这件事也让大家议论纷纷。多里亚德莎知道这也是事实。

而且，她听说要立的并不是侯爵，而是公爵，还要在皇宫腹地内新建宅邸。

最小的公主身上流著商人血脉，却只有她得到这样的特别待遇，爱莎公主和她老家不可能会开心。特别是爱莎公主的母亲玛莉艾斯可拉王妃，据说对雪露妮莉雅公主及她的母妃抱有强烈的憎恨。

所以在遭到佛特雷斯家骑士们袭击时，多里亚德莎才会问骑士亨里丹，她该摘下红花还是白花。骑士亨里丹回答红花，也就是玛莉艾斯可拉王妃。白花指的是爱莎公主。

此时，多里亚德莎最怕听到的答案其实是两者皆非。这样一来，幕后黑手是佛特雷斯侯爵本人的可能性就会提高。如果佛特雷斯侯爵是幕后黑手，恐怕会发展成两个侯爵家间的全面战争。反之，如果是玛莉艾斯可拉王妃独断独行，佛特雷斯侯爵会帮忙息事宁人。

话说到这里后，多里亚德莎沉默了下来。她一直低著头，沉思著什么，表情蒙著阴暗。

多里亚德莎心里的想法，巴尔特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听到红花这个答案，多里亚德莎放心了。然而，却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有民众蒙受其灾。发生了一个村庄失去半数人口的惨剧──如果没有佛特雷斯骑士们不合理的干预，这些人民本来不会死的。佛特雷斯家想致多里亚德莎于死地的想法，让该村庄陷入毫无防备的状态，才给了盗贼们趁虚而入的机会。

虽说佛特雷斯的骑士们是自作自受，但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要说这一连串事件是起因于多里亚德莎想要魔兽头颅，确实也是如此。多里亚德莎现在应该是在想这些吧。

──真是个笨拙的小姑娘。

多里亚德莎的行为本身并没有错。与其责备自己，不如憎恨佛特雷斯家。这么一来，她就可以不必那么痛苦。没有人会苛责多里亚德莎。反倒是多里亚德莎采取的行动，可说是尽全力做出最好的选择了。

──然而，这小姑娘不会停止责备自己。这是因为她有一颗哀悼死去人民的心。没错，尽管烦恼吧，不可逃避这份烦恼。一直怀抱著这份痛苦，是成长为真正骑士的唯一道路。

巴尔特看著多里亚德莎，脸上的表情严肃紧绷，但眼里闪著温柔的光芒。

──话说回来，那个什么玛莉艾斯可拉王妃的恨意真不寻常。就算杀了多里亚德莎，她打算如何让人呈报这件事？多里亚德莎的身分太过高贵，如果连尸体都不带回去，以意外死亡覆命恐怕难以了结。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佛特雷斯家都逃不过名誉扫地和遭到问责的下场吧？

从中感觉到的疯狂意图，让巴尔特寒毛直竖。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六章 葛斯·罗恩

─ 巴路克的肥肉 ─

1

「啊！是巴路克！班！班！你过来帮我抓这只巴路克。」

班·伍利略丢下本来在捡拾的柴火，跑到朱露察卡身边。然后和朱露察卡并肩一起奔跑，追著逃走的巴路克跑。

「可以杀吗？」

「嗯！」

魔剑一闪，巴路克的头颅落地。

「谢啦～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好。」

「嗯。」

──他抓巴路克要做什么？

巴路克是种笨重的野兽，所以只要寻到它的踪迹，想抓到它并不困难。但是它的肉不止硬，更难吃得不得了，还带著一股很难闻的味道。毛也很硬，难以去除。皮也不好鞣制，乾燥之后还很容易裂开。唯一能从巴路克身上取得的只有油。从巴路克的肥肉中可以榨取大量的油。只不过这种油不好点燃，不适合用在照明上。顶多只能用来按摩肌肤或保养器具。不过它很容易招来虫蚁，所以大家也不太喜欢这个用途。

「你要做什么？」

「巴尔特老爷，你居然问我要做什么？当然是拿来吃啊！」

「你要吃这玩意儿？」

「嗯，你就看著吧！」

朱露察卡一边说著，一边把肥肉的部位切下来，剩下的部分则迅速埋了。然后用左尔巴叶把那块肥肉包起来，往溪流跑去。过了一阵子，他又回来了。仔细一看，沾满鲜血的肥肉已经洗乾净了。

「巴尔特老爷，那边那条溪有很多鱼，你去抓嘛！」

「嗯。」

自从朱露察卡知道巴尔特具备以弓箭捕获河鱼的技能后，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拉巴尔特出场。箭的速度会输给水势，在流速太快的河川没办法用弓箭捕鱼。由于射中鱼也无法回收，极深或极宽的河流也是行不通的。此外，体型太过巨大的鱼也不适合用弓箭捕获。

他下到溪流一看，河水清澈，正适合以弓箭射鱼。不一会儿，他就抓了大概十只休鲁斯鱼和四只兹拜鱼，回到野营地。

之后他们开始准备晚餐。巴尔特用树枝扠著休鲁斯鱼火烤，洒上盐巴。兹拜鱼则是丢进锅子，跟朱露察卡挖到的薯类一起煮。

「煮得差不多了吧？」

肚子差不多被烤休鲁斯鱼和炖兹拜鱼填饱时，朱露察卡这么说著，用以树枝削成的木签扠起乾燥过的巴路克肥肉，再洒上以某种果实磨成的粉和盐巴。

「那是什么果实？」

「哥顿老爷，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不过麻麻辣辣的，味道非常棒喔！」

「喔～」

「这、这种东西能吃吗？」

「小姐，能吃啦，好吃到会让你吓一跳！」

巴路克的肥肉白皙得耀眼。想必是细心地洗去了血水，肥肉在暗夜中朦胧地浮现轮廓，白得不可思议。

「这样就行了，接下来只要烤一烤就好～」

朱露察卡爽快地把白色肥肉拿近火堆。火马上燃烧油脂，劈啪作响。接著，朱露察卡转动木签，从另一个角度烤著肥肉。肥肉的表面烤得出现了浅浅的焦痕。

「好啦。来，巴尔特老爷。」

朱露察卡用力地把木签递向巴尔特。巴尔特虽然有点困惑，还是接过了木签。

──烤的时间真短啊！该不会没烤熟吧？

毕竟巴路克的肉如果没有熟到一定的程度，会腥到无法入口。但煮得太熟，肉质又会变硬，就算烤那么久也无法完全去除腥味。但这块肥肉却滋滋作响，看起来很好吃。巴尔特闻了闻它的味道，不可思议地没有腥味，香气相当强烈，令人食指大动。他狠下心一口气把肥肉送进嘴里。

接著……

肥肉悄悄地融化在口中──真的是融化了。无比鲜甜，无比柔嫩。表面轻微的焦痕让整体的味道收得刚刚好。话说回来，这肥肉真甜。在他无法说话，只能品味著这份鲜甜的时候，巴路克的肥肉已温柔地抚过整个喉咙，化开消失了。

巴尔特享受著这份余韵，不经意地看到身边的众人都注视著他。

「……好吃。」

巴尔特的一句话让众人忽然对这道料理感兴趣了。

「我、我也要吃吃看。」

「好喔～小姐，请用。」

朱露察卡把已经烤好的下一串肥肉递给多里亚德莎。

「我也要。」

「好的～哥顿老爷。稍等一下喔！班也是。」

朱露察卡这么说著，同时烤起两串肥肉串。

「拿去～请用。」

「这味道真新奇。所谓好像融化在嘴里的味道，就是这种感觉吗？」

「小姐，你好像很喜欢呢。」

这不是好像，而是真的在嘴里化开了。随著融化的肥肉，感觉口腔和喉咙也一起融化了。巴尔特接过下一串肥肉吃了起来。

这虽然称为肉，却不是大口咬下的食物。要把这个直接放入口中，慢慢品尝才行。在口中施加少许压力，就能感到肥肉的弹牙。这股弹力令人心旷神怡。再加重几许压力，鲜甜汁液溢满了嘴里。但是这些汁液不是从肉块中渗出来的，而是肉的一部分化成了液体。话说回来，明明只是稍微炙烤过表面而已，却连中间都这么柔软。

「朱露察卡，下一串你帮我烤焦一点。」

「好喔～」

「啊，离火那么近没关系吗？」

「巴尔特老爷，这种肥肉呢～如果用远火慢烤，油脂会化开滴下去，就会变得比较小块。所以如果想烤焦一点，还要留下大量柔软的肥肉，只能整串伸进火里烤啦。烤好了，拿去。」

热腾腾的肉串。热腾腾又香香脆脆，而且柔软无比。洒在表面的少量盐巴也很不错，果实粉末也带来恰到好处的刺激。

「班，怎么样？好吃吗？」

「嗯。我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是非常有趣的味道。」

巴尔特看见班·伍利略微笑，莫名地感到心痛。班·伍利略这个人，只要有人跟他说话，他都会亲切回答，也会笑脸相迎。但是，巴尔特觉得这不是班·伍利略真正的模样。感觉他在勉强自己，粉饰太平。

「喂，朱露察卡，不是还有肥肉吗？为什么不烤了？」

「哥顿老爷，这种肥肉不可以吃太多啦。」

「我还能吃下一堆呢！」

「不不不，我说啊～这玩意儿要是吃太多会拉肚子喔。」

「这你要早点说啊！」

──哥顿和朱露察卡天生的开朗令人宽慰。

巴尔特这么想著。

2

巴尔特等人现在身处于森林深处的空旷空间。

眼前的瀑布水流滔滔不绝地注入碧绿深潭。潭旁突出一块巨大岩棚，班·伍利略就睡在上头。

直到刚才，他一直在游泳。完全洗去汗水及身上沾染的血迹之后，现在正裸著身子舒爽地吹风。

古铜色的全身上下四处都有伤痕，却丝毫无损这个男人的美丽。双腿及手指都纤细修长，手臂也很精壮。全身上下藏著惊人爆发力的肌肉，以天鹅绒般的光滑表面，完美掩去他凶恶的一面。动作灵活，身躯光洁，彷佛一头夜晚的野兽。他身上的体毛反射著从树木枝丫间洒落的阳光，看起来像被磷光包围著。

他撑著左手肘，稍微抬起上半身，右臂曲在胸前摆荡。黑发垂在额前，只有偏左的一撮是褐色的，正在随风飘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胡子刮了，下巴和嘴边都是光洁一片。倒是眉形轮廓分明，粗长浓密，鬓角也优雅地垂下。

他的头发从正面看起来偏短，背后的毛发却相当长。他的毛发并不是一根一根都很长，而是发际线一直持续向下延伸。而且，背脊正上方的体毛莫名浓密，所以看起来像头发生长到快及腰的地方。当他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著时，看起来就像长了背鳍一般。

多里亚德莎一个人躲在岩石后方冲凉，她仔细地清洗过身体后，穿著透气的单薄衣物走出来。看见班·伍利略一丝不挂的模样，她吃惊地别过头，但肯定扳起了脸孔，装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是觉得害羞就输了吧。

轻巧地睡在树上的朱露察卡轻笑出声。多里亚德莎眼神凌厉地看向朱露察卡，但这位盗贼当然毫不畏惧。

「哼！」

多里亚德莎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后，拎著盔甲回到河边，使劲地洗了起来。

哥顿·察尔克斯睡在树木根部，对这些互动浑然不觉，他的鼾声之大，完全不输给瀑布的声音。

季节已入秋。天空清澈，树木染上缤纷色彩，水澄澈通透，日光温煦。

一行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放松身心。

3

即使在众人像这样休养生息的此刻，那只招来死亡的红色乌鸦仍依附在班·伍利略身上。现在的巴尔特看得一清二楚。

在盗贼们占为据点的家中，班·伍利略单枪匹马地冲了进去。原来如此，要说以这男人的武艺，确实不需要害怕这些山林野盗。但是他不知道敌人手上有什么武器，也不知道有什么防备。

即使是武艺登峰造极的武人，在雨中也无法完全避开雨滴；在沙尘暴中也无法完全避开沙子。无论是什么样的高手，只是被涂了毒的短剑划伤身体也可能会死。

这位稀世剑士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此时此刻，巴尔特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生存的喜悦。

一开始见面时并非如此。当时的班·伍利略很享受跟巴尔特的以剑相斗，也还没舍弃求生的意志。

与大红熊魔兽一战的时候，这个男人确实还生气勃勃。以冷静沉著到令人生气的姿态接连避过魔兽攻击，身上散发著只有穷尽剑术之道的武人才有的特殊光辉。

然而，将盗贼们碎尸万段的做法太过残忍。盗贼们被剁得四分五裂的手脚碎肢和头颅。以这个男人的本领，明明能更优雅地打倒这些人。

如果要问哪个才是真正的班·伍利略，想必两者皆是吧。

在吊儿郎当的态度背后，这个男人抱著绝望活著。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看过什么样的风景？是一直看著重要的人死去，受到伤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是什么样的人生体验，才能夺走这样一个男人的生命力？

即使如此，这个男人还是活了下来。或许是对那位妹妹的挂念把这男人勉强留在这个世上。若是如此，在妹妹觅得伴侣的这个时刻，这个男人也差不多到了生死关头。

或许这个男人从出生至今，一直背负著数个沉重的包袱，定下众多约定并活到现在。

他不愿让自己从这些束缚中解脱。套他的说法，就是他认为不可以打破与上天的约定。若是打破了这些约定，上天的报复会夺走妹妹的幸福，毁掉至今的所有一切。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从束缚中解脱呢？

这个男人说过，巴尔特是得到天命之人。或许真是如此。天意不想让他死，所以才引领他和巴尔特相遇。

但是，有什么方法能让这个男人活下去？如何才能赶走那只深深攫住他心脏的红色乌鸦？

巴尔特一步步地思索到这里，突然感到奇怪。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是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拯救这个男人吗？

──我以为自己是谁啊？我办不到左右别人的想法。想拯救他人、改变他人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那就只有给予了。我只能付出我所拥有且对他有益的东西。而愿不愿意接受，就看这男人了。自己的人生只能靠自己走下去。

巴尔特用手指敲著以亡故爱驱的皮革制成的剑鞘。

话说回来，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的事如此上心？自己是喜欢这位乖僻剑士的哪一点？巴尔特想了一想，却还是一头雾水。

4

班·伍利略还待在岩棚上，但已经穿上了衣服。

巴尔特爬上班·伍利略随意躺著的岩棚上。

「班·伍利略，你已经认我当主人了对吗？」

班·伍利略撑起上半身面对巴尔特。

「嗯。」

「那你会服从我的话，并遵守你对我立下的誓约吗？」

「嗯。」

「你有没有必须传承下去的家系、名号、家产或是任务？」

「不，都没有。」

巴尔特手掌朝下，伸出右手手指伸向斜前方。这是骑士命令他人宣誓时的姿势。

班·伍利略一惊，端正姿势并来到巴尔特面前，右膝跪地，低下头来。巴尔特·罗恩将右手抵在班·伍利略头上，开口宣布：

「以黑暗与安宁之神帕塔拉波沙之名，骑士巴尔特·罗恩询问骑士班·伍利略。班·伍利略，你是否愿意立誓？」

「我愿立誓。」

「既然如此，我巴尔特·罗恩，以师父与父亲的身分宣布，我将于此时此刻撤除你的名字。接著，我将纳你入罗恩家成为我的养子，成为承继家名之人。从今而后，你的名字就是葛斯·罗恩。就此起誓吧！」

即使是班·伍利略似乎都吃了一惊，他想抬起头，但巴尔特的右手不允许他这么做。巴尔特指节分明的大手牢牢地按著班·伍利略的头。

「立誓吧！」

再次听到巴尔特的命令，班·伍利略稍微犹豫后，以略微颤抖的声音宣誓：

「我发誓。」

「嗯。此刻你的旧名已不存在，以旧名立下的誓约也已烟消云散，骑士誓约也已消逝。因此得重新进行骑士誓约仪式。」

巴尔特从腰部拔出自己的配剑，将剑身平放在跪在眼前的男人右肩上。

「你──葛斯·罗恩，即将成为骑士之人，汝之欲将誓约献给哪位神祇？」

经过短暂的沉默，他做出回应。

「风神索西艾拉。」

「很好。风与忘却之神，从不懈怠守护万物成长，恩泽深厚的森林之友索西艾拉啊！请您明鉴。精神、体力、技艺、智慧皆已磨练成才的武人，将于此刻立下骑士誓约。葛斯·罗恩，即将成为骑士的汝，欲将忠诚献予何人？」

对于这个问题，漫长的沉默降临。

瀑布的声音。

树梢枝丫的喧闹。

小鸟们的鸣叫声。

森林中的一切都不急不徐。

如果巴尔特不是宣誓的导师，葛斯·罗恩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巴尔特作为效忠对象。但由于巴尔特是骑士誓约的导师，根据古习俗不能这么做。此外，如果巴尔特有妻子，也可以选择她为效忠对象，但是不巧的是罗恩家只有巴尔特和葛斯两人。

所以葛斯必须自己选择真心想效忠的对象。他必须将双手伸入自己的内心，掬取潜藏于其中的想法。

以及希望。

他必须找到适合作为生存指标的事物。

这是班·伍利略重生为葛斯·罗恩的过程中，绝对需要的一件事。

──烦恼吧，苦恼吧。然后将这些编织成自己的话语。你是重视某个事物的人吗？能找出什么样的价值？你要向诸神宣告这些内容。这么一来，葛斯·罗恩才能成为有著炙热血肉的人类。

这段漫长的犹豫期间中，巴尔特只是静静地等著。过了一阵子，宣誓人费力地挤出声音回答：

「我将把自己的忠诚献给被略夺之人。」

接下来的这句话，和至今的班·伍利略截然不同，迸发著难以压抑的激情。

「毫无理由就被夺去重要之物的人们、被剥夺了故乡、家人及自己的人们、被迫过著自己不期望的生活的人们──这些人们是我的心之所向。我将为了遭到践踏、压迫及曲解的人们，拿起我的剑。我的忠诚将献给被略夺的人们。」

巴尔特点点头，接纳了这个彷佛淌著鲜血的誓言。

「很好。那么为了实现这个誓约，汝将选择遵从何种德目？」

「我选无知。」

在称为十三德目的条约中，及巴尔特所知的前例中没有称为无知的德目。

「我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国家的明天会有何发展。我也不知道今天认为正确的事，明天是否依然相同。我没有本事可以正确地说中世间事物的结局。像这样无知的我不会取笑任何人的意见或愿望，也不会觉得他人愚蠢或做错了什么。我将以无知为唯一之德行，实现自己的誓约。」

「很好。风神索西艾拉啊！诸神啊！伟大的生命啊！此时此刻，新生骑士葛斯·罗恩在此诞生。请见证他的誓约，赐予祝福！」

巴尔特完成宣言后，举剑在葛斯的右肩点五下，再点七下左肩之后，收剑回鞘。然后在让葛斯起身之前，再次用右手抵住他的头宣布：

「骑士葛斯·罗恩，我以誓约导师的身分命令你。」

「洗耳恭听。」

「随心而活吧！」

巴尔特说完后让葛斯站起来，将手放在他的双肩上说：

「这样汝就成为骑士了。」

不知不觉间，众人都围在一旁，看著这场宣誓。

哥顿·察尔克斯「嗯嗯嗯」地点著头，以强而有力地祝福：

「骑士葛斯·罗恩，愿汝之前途一片光明！」

多里亚德莎浅褐色的眼眸闪闪发光，以无法完全掩饰的感动的声音说：

「葛斯·罗恩阁下，在此献上我的祝福。」

朱露察卡的反应则和两人截然不同。他把双手交叠在后脑勺，这么说道：

「喔～好好喔～好好喔～嗳嗳，我也要做那个仪式啦～」

「不，你哪需要宣誓，你本来就不是骑士啊。」

哥顿火速提出指正。

「啧！太～奸～诈～啦～太──狡──猾──啦──喂！葛斯！」

他莫名豪气地直呼葛斯的名字。这么说来，至今为止，朱露察卡就只有对班·伍利略不会称为老爷。

「你知道吧～我可是比你早成为巴尔特老爷的亲人喔，你要叫我哥哥！」

一群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短暂的沉默流窜在现场。葛斯虽然是个年龄极为难辨的男人，但他的年纪不小于朱露察卡。

葛斯微微勾起嘴角。

「啊！这家伙，你笑了吧！你刚刚用鼻子笑了对吧～」

朱露察卡挥舞著树枝向葛斯·罗恩发动攻击。他不停地挥舞树枝，攻击意外地迅速。

「给我等一下～～～～！」

葛斯轻轻松松地避开他的攻击。他的脸上已经看不见过往那张虚伪的笑容，而是彻底的面无表情。虽然面无表情，巴尔特却觉得他的表情很平静快乐。巴尔特还是能看见他背上的那只红色乌鸦，但身形逐渐变小。

「叫我哥哥啊～～！」

他的大嗓门在森林中回荡。受到惊吓的小鸟们振翅飞离。它们的叫声听起来相当错愕。红色、黄色及橘色的叶子飘落深潭，在水中翩翩起舞。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七章 于瀑布水畔

─ 由芙果实 ─

1

朱露察卡和葛斯你追我跑的游戏还在持续著。朱露察卡一直挥舞著树枝，真亏他都不会喘，挥舞树枝的方式也很灵活。

「谁教我对弓或刀完全一窍不通～」

这男的可是说过这种话，完全不拿武器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肢体动作。巴尔特知道他是个身轻如燕的男人，但是再次感到佩服。他蹦蹦跳跳地从表面黏著湿答答落叶的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完全不会脚滑。他似乎能在一瞬间分辨出哪块石头踩了不会崩裂，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负责逃跑的葛斯也一样。面对朱露察卡这个对手，葛斯一边避开他挥起来有如天罗地网的树枝，被逼到绝静时跳上另一颗岩石。因为他一直背对著往后跳，能精准地踩上下一颗岩石，简直像在表演杂耍。

不过，这个男人是人称「赤鸦」的剑客，他的本领高超，如死神般受人惧怕。跟本领高超的人追逐著玩却能与他平分秋色，或许朱露察卡意外地也有练武的才能也说不定。

巴尔特忽然看向身旁，多里亚德莎正注视著玩成一片的两人。她的眼神极为温柔。

完全洗去脏污的侧脸非常美丽。年轻的肌肤乾净通透，由内侧发出光泽，白皙得令人睁不开眼。总是绑在后头的栗色长发现在披散而下，随风摇曳著。

她的美不是柔弱之美，而是刚强的美丽。她的身高比朱露察卡略高，但是比葛斯矮，以女性来说个头偏大。

她的骨架扎实，高挺的鼻梁及轮廓棱角分明的下巴，彷佛将坚定毅然的心境与形象直接结合。但是，这位女性身上没有粗鲁的形象。因为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展现娇媚的模样，却带点柔幻娇美的气质。修长的四肢配上巴掌脸，整体的身材比例穠纤合度，让身高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高挑。

她那张端正美丽的脸庞忽然转向巴尔特。茶褐色的双眼清澈无比。

「巴尔特阁下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呢。」

她的措词严谨却不带刺。就像吹拂而过的山风，带来一股清凉。

──这小姑娘的声音听起来真是悦耳。

「是吗？」

多里亚德莎再次转向在下流处的两人，轻声说道。

「嗯，是的。」

2

晚餐席间，朱露察卡开口问：

「嗳嗳，小姐，你要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对吧？」

「嗯，是啊。还有，朱露察卡，你能不能别再叫我小姐了？」

「啊，你不喜欢吗？对不起喔～不然，我可以叫你多里小姐吗？」

多里亚德莎一脸阴沉，看来她不喜欢多里这个称呼。

「不行，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而且也不要加小姐。」

「那可以叫你多拉吗？」

「多拉吗？嗯，这个不错。」

「你喜欢吗？太好了。然后，那个什么边境武术竞技会是何时在何地举行？还有，多拉你要参加哪种竞技？」

「唔，你不知道吗？这场竞技会很有名喔！」

「不，我也不知道。」

「哥顿阁下也不知道吗？」

其实巴尔特也不知道。

多里亚德莎开始说明。

边境武术竞技目前是由葛立奥拉皇国及帕鲁萨姆王国两国共同举办，每五年举办一次，将于明年四月初举行，为期七天。会场是由两国轮流准备，这次则将在帕鲁萨姆王国的洛特班城举行。

竞技分为七个项目。

第一项竞技：马上长枪。

第二项竞技：双手剑。

第三项竞技：打击武器。

第四项竞技：单手剑。

第五项竞技：细剑。

第六项竞技为综合竞技，由第二项竞技到第五项竞技的优胜者及准优胜者参加。

第七项竞技为歌唱。

除了第六项竞技之外，两国针对每项竞技，将各派出四位代表，总共会派出二十四位代表参加。两国加起来，参赛人数共有四十八人。马匹及盔甲由参赛者自行准备，武器则由主办国准备。

这种类型的竞技会十分罕见。这场大会中既没有奖金，也不具备褫夺败者的武器或马匹的权利，能获得的只有名誉，也禁止豪华的装饰。每位参赛者可以带两位随从，但在竞赛期间，其他人连靠近会场都不行。没有观众，除了参赛者本人及随从之外，只有两国主办人及其随扈、裁判、工作人员能观战。这场武斗大会朴实刚健，著重于实力的表现。正因如此，只要能在某一项目中获胜，就可获得是位实力派骑士的评价。

多里亚德莎申请参加的是第五项竞技的细剑。

第一项竞技以落马先后定胜负，第五项竞技则是由裁判判定输赢，其他竞技是以倒地的顺序判定输赢。相较于男骑士，多里亚德莎的体力较差，只能靠技巧获胜。如果是参加第五项竞技，即使是多里亚德莎也小有胜算。

「毕竟多拉的动作很快嘛。不过，与其穿著金属盔甲战斗，改穿皮甲能让动作更迅速吧？」

「是没错。不过，虽然用的是没有剑刃的剑，不过只要挨上一击就会造成相当程度的重伤。以我的情况而言，也可能承受一击就无法战斗了。这套板甲是名家之作，以金属制的全身盔甲来说非常轻巧，但是防御力很强。」

在所有竞技中，要穿什么样的盔甲似乎是参赛者的自由。但是第一项到第四项竞技及第六项竞技中，要穿金属盔甲是常识。在第五项竞技中，反而通常都是穿著皮甲。

──这是当然了。

在细剑对战中，技巧左右了一切。重装备会防碍技巧发挥，不管是多么轻巧的金属盔甲，金属制护手和头盔都会防碍动作。

这么听起来，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的都是拥有不俗家世的子弟，这些年轻骑士本领高强，希望能在军事方面出人头地。巴尔特有点担心她穿著板甲是否能取胜。

3

吃完晚餐，收拾结束后，多里亚德莎来到巴尔特面前。她右膝跪地，右手握拳抵著地面，左手则是放在弯曲的左膝上。

这是家臣或部下侍奉主君时的礼仪，一位骑士不可能对其他家系的骑士摆出这种姿势。若是这么做，大概只有对对方完全心服口服，有事相求的时候。

「巴尔特阁下，我觉得能遇见您真是太好了。您救了我的性命，甚至帮助我取得魔兽的头颅，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不过比起这些，更让我觉得大开眼界的是您的强大、温柔、正直及宽容。面对您时，我能不可思议地坦率说出一切。在您身边，我感到放松也更加坚强，感觉自己能将一切事物看得更透彻。

巴尔特阁下，我非常清楚这是个不合理的要求，但是我心中的某个东西要我向您求救。无论如何，我都想在武术竞技会中胜出。我想在第五个项目和第六个项目取得优胜，请您引导我方向。」

烧地劈啪作响的篝火，将多里亚德莎的白银盔甲映得通红。

巴尔特闭眼思考了一会儿。

接著他张开眼睛看向葛斯，开口问道：

「葛斯，你认为多里亚德莎阁下赢得了吗？」

葛斯只摇了一次头。

几乎是巴尔特预料之中的回应。只不过他乾脆地摇了头，代表对于武术竞技会参赛者的能力，心里大概已经有了个底。

巴尔特又问葛斯：

「那么，你能指导她取胜吗？」

面对这个问题，葛斯·罗恩微微皱起眉，没有做出回答。

「嗯，葛斯·罗恩，我命令汝尽自己所能，让多里亚德莎阁下更接近优胜。」

葛斯直望著巴尔特的眼睛。巴尔特将这个反应解读同意的象徵。

所以他重新面对多里亚德莎，开口说道：

「葛斯·罗恩会负责锻练你，精进自己的技艺吧！」

4

「脱掉。」

葛斯说了这一句话。多里亚德莎听他这么说，呆愣地站著。

早餐前，多里亚德莎一如往常地进行剑术锻炼。她每天都会练习剑术。

事实上葛斯也是如此，但是葛斯都会躲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进行锻炼。像哥顿·察尔克斯搞不好完全没有察觉葛斯有在锻炼自己。

「他的意思是要你把盔甲脱掉，肯定是要帮你进行训练啦！」

朱露察卡帮忙翻译。

「啊，喔，是这样啊。」

多里亚德莎脱下盔甲。葛斯也不等她脱完，往远方走去。多里亚德莎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拿著剑跟了上去。

葛斯忠实地执行著巴尔特随心而活的命令。简单来说，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冷淡寡言的男人。

这或许才是这男人原本的个性，虽然也令人很吃惊，但是他整个人的气息倒是沉静不少。如果对葛斯来说，这种态度能让他的内心感到平静，巴尔特是没有异议。他又不是没了舌头，必要的时候应该还是会开口说话。

葛斯在杂草丛生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身拔剑。多里亚德莎也拔出剑来。

「我、我可以发动攻击吗？」

也难怪多里亚德莎会犹豫。两人身上连皮甲都没有穿，手里拿的是真剑，而且还是魔剑这等宝剑。她会很想问是否真的要拿这种武器进行训练也很正常。

葛斯听到她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站著不动。

犹豫了许久，多里亚德莎试探地发动攻击。

就在这瞬间──

砰然一声巨响，多里亚德莎被打飞出去，倒卧在地。

巴尔特双眼瞪得老大。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情景。

葛斯居然以剑刃侧面猛力打向多里亚德莎的右脸颊。没有人会打骑士脸颊，这是侮辱对手的行为。更别说是用剑面打击了。

多里亚德莎在草丛中撑起上半身，用左手捂著右脸颊。不久后她站起身，手里握著剑，丝毫不大意地看清对手的动静，发出一记斩击。

又是一声砰然巨响，多里亚德莎打横飞了出去。这次被打的是左脸颊。一样是用剑面打的。这次她立刻站了起身。

由于角度改变，巴尔特看见了多里亚德莎的表情。右脸颊又红又肿。她的左手捂著左脸颊，一脸恐惧。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正流著鼻血。

巴尔特差点忍不住冲过去，但是他强压下了这股冲动。朱露察卡挂著难受的表情望著两人的训练，而哥顿·察尔克斯看得一愣一愣的。

多里亚德莎似乎调整好了心态，下定了决心望向葛斯，大大地将剑高举过头，向葛斯猛扑过去。葛斯扭转上半身，避过这一击。

多里亚德莎持续发动攻击，葛斯则以最小的动作避开了这些攻击。虽然他的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巴尔特却能感觉到葛斯身上的温柔气息。

被葛斯躲过一个大动作攻击后，多里亚德莎往前倒。葛斯敏捷地移形换位，令人难以置信地踹上多里亚德莎的屁股，把她踹飞了出去。

多里亚德莎发出细微的惨叫，笔直地向前飞出去，摔进河里。

她立刻从河面探出头来，甩了甩头，右手的剑却不翼而飞。应该是掉进河里了吧？多里亚德莎吸了一大口气后，潜入河中。

朱露察卡似乎觉得轮到自己出场了，摆出准备跳进河里的姿势。

葛斯一剑劈上他伸出的脚。

这剑并没有真的劈到朱露察卡。他们两个之间大概隔了二十步的距离，这记斩击不可能砍得到朱露察卡。但是他迅速挥出的这一剑，剑尖似乎砍到了朱露察卡双腿前的岩石。朱露察卡察觉葛斯要他别出手的意思，难过地摇了摇头。

这条河并不深，河水也十分清澈。潜入水中数次后，多里亚德莎拾回爱剑，从水中爬了起来。

葛斯的表情不动如山，静静地举著剑。

多里亚德莎露出极为愤怒的表情。湿答答的衣服还在滴水，她就低吼一声，向葛斯发动攻击。葛斯以细微的动作避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多里亚德莎美丽的脸庞染上愤怒，接连不断地发动攻击。然而到了最后，她的攻击连葛斯的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多里亚德莎颓丧地倒在草丛中。右手依旧握著剑，朝向天空大口地喘著气。短时间内应该爬不起来了。

葛斯收起剑后，快步走回来。他面对朱露察卡，以脸部动作示意火堆处。这是在要求朱露察卡去做饭。

朱露察卡煮了比较浓稠的汤，再加水降低汤汁的热度，展现了他的体贴。是为了嘴巴里应该破了洞的多里亚德莎。

吃完早餐不久后，再度进行同样的训练。多里亚德莎发动攻击，葛斯闪避。偶尔在多里亚德莎斗志减弱时，葛斯会以剑面击打她的屁股、肩膀或背部。脱去盔甲的多里亚德莎一被打到，就会痛得发出惨叫。接著对发出惨叫的自己感到羞愧，再次向葛斯发动反击。最后攻击累了，就趴在草丛中。

朱露察卡做了午餐。

基本上，只要不是农忙时期的农民，一天就是两餐。但是在战斗等短时间内消耗大量体力之后，如果不补充营养，身体的灵活度就会下降。巴尔特再次觉得他真是个机灵的男人。

下午也继续训练。

隔天，葛斯禁止她做任何训练。应该想要她好好休息吧。

巴尔特帮她涂的药草似乎起了作用，脸颊的红肿几乎消了。多里亚德莎吃完早餐就直盯著瀑布，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巴尔特骑著月丹在附近散步，顺便进行侦察。

他在河边找到了巨大的由芙树，现在正好是结果的季节。树上长著许多已经变色的果实，颜色介于桃色与红色之间。果实只有大约大拇指大小，照著日光，彷佛宝石般闪闪发光。

巴尔特摘了一颗送入口中。

啵地一声咬开果皮，柔软的果肉在口中散开。果核意外地大颗且坚硬。巴尔特小心地不去咬到果核，在口中咀嚼果肉。果肉多汁且味道清爽，微微的酸甜滋味很舒服。

──真是不错的果实。

巴尔特又吃了几株长在同一排的树木果实，发现一开始吃的那棵树的果实好吃许多。明明是在相同环境条件下生长，味道却会随著树木变化，真不可思议。

接著，他又发现在这些树中，面向河流生长的树木结出的果实最美味。于是他摘了许多长在河畔的树木果实回去。

巴尔特用潭水清洗果实，摆在夏卢帕叶子上。

大家都靠了过来，拿起果实。

吃完由芙果实，果核会留在嘴里。大家彷佛回到孩提时代，把果核吐进深潭里。不一会儿，多里亚德莎也学著大家开始吐起了果核。

最后演变成朱露察卡与多里亚德莎的吐果核大赛，多里亚德莎取得最后的胜利，发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声。笑了一会儿后，嘴里似乎又开始痛，捂著双颊蹲下来。

巴尔特一边保养著皮甲，在一旁看著这一幕。

隔天，再次进行由多里亚德莎发动攻击，葛斯闪避的训练。

多里亚德莎的剑技不俗，在技巧上或许胜过巴尔特一筹。或许是习惯认真地出剑劈砍后，提升了攻击的集中力，发挥出了招式本身的锋芒。巴尔特可以想像即使是男人，在十九岁也很难到达这个境界。

时节入冬。虽然无法永远在这里野营，不过巴尔特决定暂时在这瀑布水畔停留一阵子。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八章 卡翠亚枝丫

─ 恰可与炒布兰炖汤 ─

1

葛斯与多里亚德莎相对，将持剑的右手伸至平常的一半高度，摆出架式。

剑术训练来到第四天。

巴尔特不禁泄漏出一声「唔」。葛斯的右肩出现破绽。

目前为止，葛斯从未露出任何破绽，这个破绽是他刻意制造出来的。不过，居然能把破绽表现得如此明显，葛斯的本领到底到达何种境界了？

多里亚德莎将举至中段的剑尖对准对手，左摇右摆。这是她最擅长的攻击模式。接下来她会挥下剑并以脚使劲一蹬，使出一记看似刺击的斩击。就算被躲过了，之后还会有一连串连续攻击。活用瞬间爆发力及身体柔软度的攻击──这是多里亚德莎的特色。她的师父不仅看清了她的资质，指导更是彻底突显了她的优点。

这把剑也很适合她的攻击模式。据说这把魔剑是仅限这次才借给她使用，不过她本来用的应该就是形态相近的剑。

魔剑「夜之少女」的剑身细长厚实，具备锐利的剑刃及剑锋。形状像是在刺突剑加上剑刃的感觉。

过去曾有过流行刺突剑的时代。但是盔甲越来越发达，骑士们改穿板甲后，就没有骑士使用刺突剑了。第一，是因为现在的主流是即使打在盔甲上也能造成伤害的剑。第二是发动攻击的骑士也穿著重装备，刺突剑往往欠缺锋利度，而且会给对手反击的大好机会。

现在只有应该说有刺突剑影子的刺突短剑，供勤务兵及从骑士持有。这项武器可趁骑士落马时，刺进盔甲缝隙以击倒对方。

即使在刺突剑上加剑刃，打击的威力也不会增加，只会变成一把易断的剑。不过，这把魔剑的坚固非比寻常，可说是极其锐利的刺突剑，算是把有点犯规的武器。用上这把剑，或许能够刺穿板甲的防护也说不定。

话虽这么说，武术竞技会中不能使用自己的剑。虽然可以用自己的盔甲，但武器和盾只能从大会准备的物品中选择。

多里亚德莎的右脚使劲一踏，一口气缩短距离，使出一记类似刺突的斩击。这速度十分惊人。

不过，多里亚德莎的剑被葛斯打横拨开，所以无法接著使出连续攻击。她整个人向前倾，暴露出毫无防备的身体。她脸色铁青，但是葛斯没有攻击，收剑回鞘，忽然转了个方向迈步离开，在他最爱的岩棚上随意躺下。

多里亚德莎察觉自己做出了不像话的行动，垂头丧气地离开，一个人开始进行空挥练习。

吃早餐时她似乎也一直在思考。轻声低喃道：

「是哪里有问题呢？」

并没有特别对著谁说。

关于这个问题，朱露察卡给了她答案。

「咦？不是因为你没去打他指定的部位吗？」

多里亚德莎惊讶地望向朱露察卡。

「你说指定的部位？」

「嗯。他有散发出气息，要你向他右肩的这一带发动攻击吗？」

巴尔特也吓了一跳。这个小丑般的人居然看出了那个破绽。

吃完早餐后，训练再次展开。

多里亚德莎谨慎地分辨葛斯制造的破绽，正确地往那里发动了攻击。她的剑还是被打横格开，不过葛斯立刻制造出下一个破绽。

也就是说，这么做就行了。

多里亚德莎专心致志地对接连出现的破绽发动攻击。

在隔天的训练一开始，葛斯还是制造破绽给她发动攻击。在这之后，他朝著侧面空无一物的虚空使出斩击。这一招是将收在中段的剑迅速向前刺击。

这个动作无疑是在进行示范。葛斯或许也认为，为了发挥多里亚德莎身体的柔软度及超越常人的瞬间爆发力，磨练她擅长的看似刺突的斩击比较好。

多里亚德莎对躺在岩棚上的葛斯行了一礼后，不断对虚空使出斩击。

她看起来完美地复制了葛斯的动作，但巴尔特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正确说出问题核心的人又是朱露察卡。

「多拉，你的动作不对～」

「哪里不对？」

「葛斯他啊～是想像空中有个破绽～不偏不倚地刺穿那个破绽喔！」

巴尔特心想──对了！

多里亚德莎应该也有同感。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不断进行空挥练习。虽然只是些微的差距，但她的剑锋明显地多了几分锋芒。

在多里亚德莎能够正确击中破绽后，葛斯开始连续不断地制造破绽，让她练习攻击。

有时候还会在她击中前改变破绽的部位。多里亚德莎专心地追著这些破绽，持续地锻练著。

2

多里亚德莎正在沐浴，这成了她每天的例行工作。刚开始时，她只躲在岩石后头洗澡。不过她似乎很羡慕大家都随意在深潭中四处游泳，所以也开始到下游处游起泳来。

当她在游泳时，大家也都很体贴地不会靠近下游处。

过一阵子巴尔特才发觉，只要多里亚德莎在游泳，葛斯或朱露察卡其中一人会待在深潭附近，以防有突发事故。在这方面，两人都意外地很体贴女性。他们明明没商讨过却自然形成这个形式，那两人果然很合得来。

现在轮到葛斯在深潭附近待命。

至于朱露察卡则在请哥顿·察尔克斯教他认字。当哥顿知道朱露察卡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时，自告奋勇地说要当他的老师。朱露察卡的学习能力不错，似乎很快就学会了很多字。

此时，传来多里亚德莎的惨叫声。

葛斯冲了出去。

巴尔特抵达现场时，事情已经解决了。

好像是有狼出现了。不过葛斯连剑也没拔，光是两眼一瞪就把狼给赶走了。他能毫不介意地斩杀人类，却不会任意夺走动物的性命。巴尔特再次觉得他是个有趣的男人。

这天之后，多里亚德莎开始光明正大，而且一丝不挂地在深潭游泳。她说身上只要有任何一件衣服，就有损爽快感。

她这么说是没有错，以贵族千金而言，她给人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听说身分高贵的女性本来就很习惯在侍女及下人面前裸露身体，她这样也许反而更像个贵族。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但渐渐地也习惯了。他们决定当作森林妖精在游泳。虽然大家不会一直盯著看，但有时候也会不禁看得入迷。多里亚德莎的胸部意外丰满，形状也很漂亮，淡粉色乳尖像透著日光的由芙果实，鲜明抢眼。孤零零地漂浮在深潭碧绿色水面的纯白裸体，有种不可思议的美感。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或许真的会以为她是妖精。

巴尔特一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听说她也是把巴尔特等人当作森林的诸神。这个空间温和丰盈，有点脱离了现实，使得他们能够这样看待对方。

此时，巴尔特没有察觉。

对于多里亚德莎来说，「脱离」有多么令她欣喜。脱离经由名匠之手打造的白银盔甲、宝物魔剑、大国名家千金的身分、义务、期待及一切纠缠。

此时的多里亚德莎正体会到脱去一切，并且认知到自己有容身之处的喜悦。

多里亚德莎如孩童般自由，如鸟兽般毫无掩饰地在深潭中游泳的同时，也再次获得新生。

全身赤裸进行沐浴，与鸟兽虫鱼嬉戏的过程，或许也像是一种仪式。说不定她是见证葛斯·罗恩的诞生之后，心生向往，下意识希望自己也能重获新生的愿望引领了她。

而在这满溢深山的诸神恩宠中，站在一旁守护的所有人也迎来了新生之时。一起荣获上天恩宠的众人之间产生了强烈的缘分。巴尔特、哥顿、朱露察卡、葛斯及多里亚德莎，在这瀑布水畔结下了坚固的羁绊。

日后巴尔特回顾此时的一切，有了这样的感想。

3

「我回来啦～」

「伯父，我们回来了。」

「哥顿、朱露察卡，辛苦你们了。找到好锅了吗？」

「嗯！哎哟，你自己看啦！」

「喔～这真是出色的锅子。」

「嘿嘿，价格也跟品质成正比就是了。」

「这边这些是什么？」

「伯父，那是味噌。用什么库次豆做的，香得不得了！」

「我看看，喔喔，真的很香。看起来是用了大量的盐巴下去腌渍。」

「巴尔特老爷，我把你的锅子卖给摊贩喽。可以吧？」

「嗯，我也觉得没办法很快修好，有这个大锅子就不需要它了。」

巴尔特的圆锅破了个洞。以单人用而言，那个锅子本来大得绰绰有余，但是现在人数增加到五人，用来煮所有人的料理太小了。所以才派朱露察卡到勃帕特城镇里去买个大一点的锅子来。由于还想买酒、盐、小麦和油，所以叫上哥顿同行。

「这木桶里是什么？」

「是油。」

「你说这是油！买这么多？应该满贵的吧？」

「不会啊！巴尔特老爷，在勃帕特呢～加利亚油便宜得吓死人喔～」

「喔～是这样啊。」

他们还买了大量的调味料和佐料等等。巴尔特将行李中食物整理了一番，决定把存放较久的食物吃掉。巴尔特才打开行李，把底下的物品拿出来时，刚结束训练的葛斯回来了。

「嗯？主人？这不是恰可吗？」

「嗯，是恰可没错。我在库拉斯库买的。」

恰可是住在咸水中的小鱼。因为在库拉斯库喝到的每种汤都很美味，开口询问过秘诀后，当地人教他把晒乾的恰可加入热水中炖煮汤底。离开库拉斯库时，巴尔特买了很多恰可囤起来。恰可的风味会随著时间流失，所以绝大部分都早早就用掉了。而和葛斯会合时，恰可就已经见底了，所以没有让葛斯喝过用恰可煮的汤。巴尔特翻找行李底部时，剩下的恰可才又拿了出来。

「那些是布兰吧？捣得相当乾净呢。」

这些布兰也是在库拉斯库买的。因为有点舍不得吃完，留了一些。布兰包覆著一层褐色的皮，把它放进壶中，拿棒子反覆捣个几次后，褐色的皮就会剥落。把剥皮后的布兰放在壶中继续捣的话，布兰与布兰会互相磨擦，可以去除多余的涩味。不过在涩味被去除的同时，分量也会减少，所以充分捣过的白色布兰是很奢侈的食物。

话说回来，葛斯难得对食物感兴趣。而且，对恰可还知道得这么清楚。即使是布兰，也知道它被精制到什么程度，算是相当了解。

「嗯，差不多该把这些吃掉了。但是这些分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还在想要怎么办。」

今晚的主菜是葛修肉。昨天吃了烤葛修肉，不过今天买了锅子回来，所以巴尔特打算用炖煮的方式处理。既然要炖煮，可以把恰可拿去煮汤就好，但不巧的是恰可的汤味道细腻，要是拿来煮葛修肉这种风味强烈的食材，汤的味道会被盖过去。葛修是具有强烈特殊风味的山禽。

不知道葛斯是否看穿了巴尔特的这些想法，他开口说：

「今天的晚餐由我来煮吧。」

真是太惊人了，葛斯居然会煮菜。应该说，他不管吃什么都不会说好吃或难吃，只是默默地吃著，所以巴尔特还以为他对食物的味道不感兴趣。不过，既然他说要煮，那就让他煮吧。

「喔～真是令人期待。那就交给你了。」

被赋予烹饪大任的葛斯开始做起奇怪的事。他突然在把锅子架到火上，开始乾炒布兰。他调整著火势不让锅子烧焦，灵活地用大锅子翻炒著少量布兰。这时，他突然把布兰装到容器中，在锅中加了水。等锅子冒出蒸气时把恰可丢进锅里，小心地不让水沸腾，同时充分地熬出恰可的味道。最后把恰可捞出来。

看见葛斯正在煮菜，哥顿和朱露察卡也靠过来围观。在不远处，多里亚德莎也一脸兴致盎然地看著葛斯的手边动作。

──嗯哼嗯哼，这步骤就跟教科书里写的一样。但要用这汤底煮葛修肉，味道稍嫌淡了点。

不过葛斯接下来的行动完全超出了巴尔特的预期。葛斯居然默默地把刚才乾炒过的布兰丢进汤里。

──什么？他是打算煮炒过的布兰吗？但是要煮这些布兰的话，这汤汁的分量太多了。

葛斯的下一个举动再次违背了巴尔特的预期。他用木匙在放了炒布兰的汤里慢慢地搅拌了几次，直接俐落地把布兰捞起来放到容器里。现在锅子里只有染上柔和色彩的汤汁。

这时，葛斯终于拿出了葛修肉。血已经完全放乾了，不过这种肉紧致硬实，相当难以切开。葛斯将这块理应很难切的肉放在左手手掌上，在把手伸至锅子上方。汤冒出浓浓的蒸气，正是即将沸腾的时候。

──好了，你要怎么做？总不可能不切，就整块丢进去。

葛斯右手握著刀子，泰然自若地将肉切成一块又一块。刀子咻咻咻地穿过肉块之间。葛斯将手掌倾斜，被切成块状的肉纷纷无声落入汤中。当然，他的手掌毫无损伤。

──干得漂亮！

这么说来，这个男人是用细剑的高手，不过手艺还真精湛。

「哇啊～葛斯好强～好厉害～」

朱露察卡拍著手，葛斯依然不动如山。

接下来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葛斯迟迟不肯放蔬菜，只是一边调整火势，让汤维持在要沸腾又不沸腾的温度，让葛修肉一直在汤中炖煮。不过，等待的时间里，巴尔特喝著买来的酒水，所以不感到无聊。

不知道过了多久，葛斯终于往汤里洒了盐巴，然后继续炖煮葛修肉。

「可以吃了。」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然。巴尔特心想：「不，你还没放蔬菜吧！」，不过先照著葛斯的话，把葛修肉装到碗里。巴尔特呼呼地吹著热腾腾的肉，然后轻轻送入口中。就在肉即将入口时，巴尔特的鼻腔中满是一股香喷喷的味道。

──喔喔喔！怎么会有如此浓郁又雅致的香气！没想到炖葛修肉会散发如此香气。本来相当硬实的葛修肉虽然保留了口感，却还是能轻易咬断。真正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深奥。

这味道实在是太深奥了。肉味鲜甜，不带任何野兽腥臭，柔和却又不会腻。

「这真是太厉害了（吉安·杜沙·罗）。」

朱露察卡也十分惊讶。

哥顿和多里亚德莎也吃得很沉醉。

──这是……这是恰可汤啊！但是，为何恰可汤能渗入风味强烈，口味浓重的葛修肉中，溢出如此扎实的滋味？

葛修肉本身风味强烈，渗出的肉汁也有轮廓也极为明显的轻微野兽腥臭味。放了葛修肉的锅里只会有葛修肉的味道。但是这一锅里，本来势孤力弱的恰可滋味却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不止是被保留下来，它以主角的身分彰显著自己的存在，在这碗汤中保留了它的强烈色彩。恰可汤的味道，和从葛修肉中渗出的鲜甜融为一体，结合成一股极佳的美味。

──这是把炒布兰放进汤里川烫的效果吗？只会是这个原因了。

川烫过炒布兰之后的恰可汤味道会变得更浓郁。知道这种事的葛斯，其料理知识可不一般。烹调的动作也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大家开心地喝下这碗汤。等肉大致上吃得差不多后，葛斯把蔬菜放进锅里。蔬菜虽然也能为汤汁增添甜味，但也可能让味道过于复杂，有损鲜美。在汤汁味道变调前，葛斯先给大家送上了只有恰可和肉的简单汤品。

在大家享受完料理后，葛斯把事先挑出来的布兰放进锅子里。在锅中慢慢炖煮，吸收了鲜美汤汁的布兰带来饱足感，让众人大为满足。

4

「伯父，请赐教。」

哥顿·察尔克斯说道。

似乎是受到多里亚德莎的修行刺激，他开始每天来请巴尔特与他过招。巴尔特拿他没办法，只好奉陪。

哥顿挥舞的战槌中，已经完全不见过去的生疏。他已经能熟练地运用战槌，没有丝毫多余动作，精确且确实地将对手逼入绝境。然而，在每一击之中又具备了惊人的破坏力。此时的哥顿或许达到了武人的巅峰期。

──我没办法和这种家伙正面对决。

起初，巴尔特是这么想的。

然而──

不可思议的是，巴尔特能轻易地看清哥顿的攻击，成功闪躲。

其中，古代剑也占了很大部分的原因。毕竟不需要担心它断裂或产生缺口。如此坚硬的剑，全天下应该找不到第二把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可以这么巧妙地卸去哥顿的攻击呢？都这把年纪了，也不可能还在成长。事实上，巴尔特的腰依然非常痛，全身的肌肉也无法像年轻时一样活动自如。最近这阵子，肩膀及手肘的疼痛消失了，但是力量和速度都不及哥顿。明明如此，却能接连卸去哥顿的攻击，彷佛自己才是有优势的一方。

巴尔特不明白自己状况极佳的原因，但能心满意足地作为哥顿的对手，倒也不是件坏事。不过他的体力不像哥顿一样深不见底，所以无法长时间对打。

自从开始感到年迈，巴尔特就不常将体力耗费在训练上，所以也非常久没有能如此轻松自在地比武了。巴尔特尽情地享受了一番这不可思议的乐趣。

5

多里亚德莎没有拿剑站著。

葛斯拔剑出鞘，剑尖在多里亚德莎的脸庞前准确地停下。多里亚德莎连闪躲也办不到，瞪大双眼并呆站在原地。

葛斯似乎对此感到不满，收剑回鞘之后，思考了一段时间。冷不防地，他的视线看向朱露察卡。

「喂，喂……葛斯？你不可以用这种眼神看哥哥喔！」

葛斯像在水上滑行的蜘蛛靠近朱露察卡，一剑砍了过去。

「哇！很、很危险耶！」

朱露察卡的姿势虽然不佳，但成功避过了这一剑。葛斯依然面无表情，不过巴尔特捕捉到他脸上似乎出现了一抹冷笑。

葛斯接连不断地向朱露察卡发出斩击。

朱露察卡一边发出「哇！喔！」的奇怪声音，不停地闪躲著。葛斯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巴尔特的眼睛已经无法捕捉到他的剑锋。即使如此，朱露察卡还是持续闪躲著。

巴尔特突然看向多里亚德莎，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葛斯的剑。

──这份集中力是她最棒的宝物。

巴尔特在心中低喃。

6

「朱露察卡，真亏你能避开那些攻击啊！眼力真是了得。」

多里亚德莎是真心这么感叹著，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羡慕。

「嗯？你指的是剑身吗？我没在看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看得到。」

「什么？你没看清楚要怎么躲？」

「嗯～气息？啊，不过我会看对方的脚喔，还有悄悄观察眼睛啦～手啦～或整个身体～」

「脚……还会悄悄观察……眼睛、手及整个身体……」

「朱露察卡，你真是了不起呢！」

哥顿也表达佩服之意。

「会吗？嘿嘿嘿嘿嘿。你们这样称赞我，我好害羞喔～哎哟，想干我这行，连这些都不会怎么行！」

「喔喔，你说得有道理。真不愧是朱露察卡。」

两人的对话算得上是牛头不对马嘴。朱露察卡口中的行业指的是偷盗，而哥顿依旧以为他是临兹伯爵门下的密探。

「哎～不是我想自夸，不管是剑还是刀，不论它是从前面还是后面来，我都不曾扎实地挨过这些攻击喔。」

「你不是挨了我丢出去的驱魔神像吗？」

巴尔特半开玩笑地说。

去年九月，朱露察卡侵入了帕鲁萨姆王派出的王使住宿处。王使、武艺过人的两位护卫及屋里的所有人都被下了麻药，动弹不得。巴尔特当时正好在场，凭藉药草之力减轻了麻痹效果，用扔出驱魔神像的办法抓住了朱露察卡。

这就是巴尔特与朱露察卡的首次相会。

「嗯，所以我才觉得很不可思议啊！我可不是会被那种东西砸中的人。所以啊，我也觉得巴尔特老爷身上一定有什么特质。」

餐后，葛斯又开始追得朱露察卡到处跑。

葛斯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是剑速明显比刚才快。想必是朱露察卡接连躲过攻击让他感到不快。就算是朱露察卡也开始闪避不及，在袖子被划开的同时，他跳进深潭逃之夭夭。

在这之后，葛斯往空中发出一记斩击。多里亚德莎拚命地想看清这一招。

「既然你劈砍天空就好了，一开始就砍天空啊～」

朱露察卡从水中探出头来，举起右手抱怨。

接下来的日子里，葛斯有半天会让多里亚德莎攻击他的破绽，剩下的半天就劈砍虚空或朱露察卡让她观摩。

多里亚德莎的武威也逐渐磨练成材。应是她原本就有个好老师，扎实锻炼起来的吧。只有在十九岁这个年纪才拥有的优异成长力，让多里亚德莎日渐绽放她的才能。

连带地，朱露察卡的回避能力也更提升了。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葛斯跟平常一样制造破绽让多里亚德莎攻击时，突然发出了杀气。等巴尔特发觉到时，葛斯的剑已经划过了她的颈项。

原来他看见的这一幕是个错觉，多里亚德莎精彩地避开了葛斯的剑，发出一记类似刺突的斩击攻击葛斯的左肩，那正是葛斯要求她打中的部位。她的攻击具备极快的速度，要不是穿著皮甲，差点就会受到重伤。

这是多里亚德莎的剑第一次击中葛斯的瞬间。

不用说，这次是刻意让她击中的，证据就是葛斯只有今天穿著皮甲。反过来说，多里亚德莎发出的攻击已经能让葛斯认可，认为被她击中也好。这一点多里亚德莎也心里有数。

「感谢您！」

她这么说完后，低头行了一礼。

葛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走近河岸边。延伸出来的卡翠亚枝丫上开著一朵花。葛斯站在花前，无声地拔剑一挥。

开著花的枝丫随即悄然飘落。葛斯以剑面接下花朵，轻轻地把花扔了出去。多里亚德莎不由得伸手接下了那朵飞过来的红花。

「喔！这招很帅嘛！」

哥顿·察尔克斯豪迈地笑了。朱露察卡也挂著微笑。

然而，葛斯想展现的不是花瓣厚实的大朵卡翠亚红花，而是那个切口。

巴尔特笑不出来。

刚才看见的剑技，鲜明地唤醒了他记忆中的景象──好久以前，他在少年时代曾经看过唯一一次的剑技。

巴尔特彷佛被吸引似的走向河岸边。他站在延伸向前的卡翠亚枝丫前，举起古代剑后随意挥下。柴刀般粗糙的剑被一挥而下，彷佛直接穿过枝丫一般。

过了一会儿，树枝彷佛被惊醒似的落下。

──成功了！我试了好多次都无法成功的招式，成功使出来了！

树枝飘落水面，就连长在枝丫上的花朵花瓣都没有掉，转眼间就流至下流。巴尔特感慨万千，而葛斯以惊讶的眼神看著。

晚餐席间，葛斯开口问巴尔特：

「主人，您的剑是跟谁学的？」

「一开始是跟一位流浪骑士学了一年，后来则是向艾伦瑟拉·德鲁西亚学习。」

「这样啊。」

葛斯这么说完后，一如往常地沉默了下来。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九章 河枭翱翔之夜

─ 大鱼的内脏 ─

1

朱露察卡和多里亚德莎从岩棚俯瞰著深潭。

「朱露察卡，那是什么鸟？」

「那是摩路加。游在前面的两只大鸟是爸爸和妈妈。游在后面的两只小鸟，羽毛颜色比较浅的是孩子们。」

「喔～是这样啊。」

「嗯。摩路加会在每年春天产子。一开始幼鸟会躲在妈妈的羽翼下，只伸出一个头，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著给我吃的～给我吃的～然后，爸爸就会潜到水里捕小鱼或虾子喂食幼鸟。」

「真想看看这一幕。一定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喔。如果爸爸累了，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做？爸爸会绕到妈妈面前，把头伸入水里。这么一来，妈妈会开始抖动身体，把孩子们抖落水中。」

「咦？这样幼鸟不就会死掉吗？」

「不会死啦～掉到水里的孩子们虽然想爬回妈妈的羽翼中，但是妈妈会再次抖动身体，把孩子们撞开。」

「好、好可怜喔！」

「不，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妈妈这么做之后，孩子们就会爬上爸爸的身体，躲到爸爸的羽翼下。然后这次换妈妈潜入水中，抓取饵食。」

「原来如此，夫妇会合作呢。摩路加这种动物真了不起。」

「入秋后，孩子们就已经能自己觅食了。等到春天来临，孩子们就会离巢，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共结连理，生下自己的小孩。」

隔天，巴尔特不经意地看向深潭，发现多里亚德莎正在游泳。潭中有两只成年摩路加及两只体型娇小的摩路加正在游泳，她就跟著它们后面游著。她把身体缩得小小的，像狸猫一样用手脚拨著水游泳。她是把自己当成幼鸟了吗？真是幅悠然自得的景象。

多里亚德莎的剑术看来又多了几分自在。

──她不仅武艺有所精进，心灵也成长了。

多里亚德莎天真地游著泳，葛斯则在一旁看著。浓密的眉毛随著微风摆动，身上的红色乌鸦也已经消失无踪了。

游完泳之后，多里亚德莎教朱露察卡认字。最近几乎都是多里亚德莎担任教师。这是多里亚德莎说自己闲得发慌而提出的，但巴尔特认为实情是哥顿示范的字太过潦草，多里亚德莎怕朱露察卡记错字。

由于近期都没有走动，月丹精力过剩，在周围四处奔跑。不知何时，克莉尔滋卡也跟著跑了起来。月丹是匹体型壮硕的野生马，若是认真地想在山林野地中奔驰，娇小的克莉尔滋卡绝对不可能跟得上。不过，它们总是一起回来，马不可貌相，月丹可真是贴心。

2

「剑。」

葛斯向多里亚德莎伸出手这么说。应该是要她把剑交出来吧。

「好、好的。」

多里亚德莎似乎也开始习惯葛斯省话的说话方式，怯生生地把魔剑「夜之少女」连同剑鞘交出去。

接过剑的葛斯拔剑出鞘，拿布包起剑身，取了皮革挡在剑尖处。把处理完毕的魔剑还给多里亚德莎后，自己穿上了皮甲，迅速地往草丛走去。多里亚德莎跟了过去。

葛斯突然在胸口处制造了一个破绽，多里亚德莎也正确地击中了该部位。到目前为止的状况都跟平常一样。

不过那把剑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葛斯的胸口。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葛斯胸口一震。

──闪避不及？

巴尔特想飞奔过去。他以为连葛斯也会拿捏错误，才会正面挨了多里亚德莎的攻击。不过在他即将起身时，看了看葛斯的表情。

葛斯一脸平静，若无其事的表情。

也就是说，这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件。这么说来，他身上穿著皮甲，剑尖也有包上皮革。过于流畅的攻击痛快地命中了，让巴尔特剎那间紧张了一下。

多里亚德莎似乎也很惊讶，退后一步调整呼吸。这时，葛斯散发出斗气，多里亚德莎则做好再次战斗的准备。这次葛斯的破绽在腹部。多里亚德莎的攻击命中，巨大撞击声再次响起，魔剑夏里·乌露露劈上葛斯的身体。

──原来是这么回事。

简单来说，这是在让多里亚德莎习惯使劲攻击对手的感觉。如果在训练时只会一味闪躲，在正式比赛中攻击到对手时，或许会产生异样感，这么一来，招式与招式间的连结会有所停顿，所以才会让她实际打中身体吧。

而且葛斯虽然让魔剑夏里·乌露露直接打中身体，皮甲上却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伤痕。只是简单地用皮和皮革包起魔剑，不可能完全消除它的锋利。明明如此，布和皮革都没有破损。这就代表葛斯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

当天，多里亚德莎大肆痛打了葛斯一番。

隔天，葛斯拿布和皮革把自己的魔剑包起来。多里亚德莎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铁青。

──谁教她昨天打葛斯打得这么起劲，这次换她自己了。

对打训练开始了。一样是由葛斯制造破绽，多里亚德莎发动攻击，不过……

「唔！」

如果多里亚德莎发动攻击时露出破绽，葛斯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胸口、腋下、手臂，偶尔连头也打。巴尔特觉得葛斯多少是有手下留情，但还是打得多里亚德莎皮开肉绽，流出血来。多里亚德莎偶尔会被打飞出去，趴倒在地。

「呀啊！」

她的下半身有破绽，脚被葛斯绊倒。而且倒下后，葛斯还发出一记刺击。要是多里亚德莎没有拚命闪躲，腹部搞不好就被刺穿了。虽然巴尔特觉得葛斯不可能这么做，但在那个当下，他的攻击极为逼真，令人以为他一定会这么做。

那一天，葛斯毫不客气地把多里亚德莎打得落花流水。

就这样，两人的训练日益迈入新的阶段。

3

巴尔特被拂过鼻尖的寒风冷醒。篝火的火势渐弱。

他解开包在身上的披风，起身将还没烧完的柴火移向中间，拿新的柴火排在篝火的周边。大力士哥顿·察尔克斯收集来的柴火被堆在挡风处。一个晚上所需的柴火量相当大，若是让火势太旺，不管有多少柴火都不够用。话虽如此，也不能让火熄灭。

一般都会决定守夜的顺序，随时有人醒著。虽然生火也能防寒，但更重要的是生起火堆，危险的猛兽就比较不会靠近。

然而，这群人没有特别定下由谁来守夜，但火势也不曾熄灭。每次都是注意到的人动手，这样的机制也运作得很顺利。他们就像一同行动多年的伙伴，自然而然地彼此合作。

巴尔特再次入睡不久后，火势再度减弱。巴尔特昏昏欲睡，心想如果没有人起来就自己起来添柴火。

有人起来了──是多里亚德莎。每天的修行都让她疲累不堪，所以她很少在夜里醒来。代表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了吧。

一群人待在风吹不进来的岩石凹陷处休憩。他们堆了好几层紧实的沙子和枯叶，并在上面铺了草，所以身体的温度不会流失太多。即使如此，曝露在空气中的耳朵、鼻子和手指到了破晓时分会变冷。

巴尔特确认已把披风包得密不透风后，一头钻了进去。接著一边听著多里亚德莎添柴火的声音，再次陷入睡眠。

4

另一个深夜。

巴尔特起身离开篝火，温柔的姊之月（苏拉）照耀著森林。

白天精神紧绷时不会意识到，但是像这样在夜半时分醒来，就会感觉到自己的老迈。寒意直接沁入骨底，全身的关节都在发出吱嘎作响的悲鸣。

这也没办法。上了年纪开始频尿，身体关节也已磨损。然而，同时也学会了如何与疼痛及不适共存。

在深夜的森林中，用力将清凉的空气吸个满怀，体内的温暖血液就会加速循环，也会让体内涌出新的力量。

──人类这种生物，每天都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那么现在的我是即将面临死亡的我，还是刚出生的我呢？

巴尔特试著思考这个问题，但弄不清答案。

没错。

他是真的不知道。

人们不会知道自己正活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即使是年轻人也可能已经时日无多，而上了年纪的人也可能还来日方长。

正因未知，所以有趣。

正因未知，我们才能说自己活著。

──意思就是生存就是玩乐。在这天地之间，凭著这副上天借予的躯壳，自由开心地玩乐。

当巴尔特正打算小便，拉开长裤前方时，有种娇小的生物冲了出来，往河畔奔去。接著，有只长著羽翼的生物彷佛从虚空中涌现似的从天而降，抓起那只娇小生物后振翅远离。

是河枭。张开羽翼后的宽度更胜巴尔特的身高。

河枭沐浴著苏拉的光芒，在夜晚的森林中翩翩起舞。

巴尔特心想，这一幕简直就像童话中的风景。

他回到篝火旁用披风裹住自己，但是身体的寒意让他无法马上入睡。

巴尔特回想起葛斯·罗恩的骑士誓约。当他询问葛斯将把忠诚献给谁时，心里十分期待听到他的回答。

过去，当巴尔特得知艾伦瑟拉将引导他进行骑士誓约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导师不能成为自己效忠的对象。但是，他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为艾伦瑟拉以外的人效忠。艾伦瑟拉希望自己怎么做呢？

巴尔特多番思考后，宣誓要将忠诚献给人民。

但是这当然不代表他舍弃艾伦瑟拉，选择了人民。不论巴尔特起誓时的效忠对象是谁，巴尔特的主人都只有艾伦瑟拉，而他的主上之家也只有德鲁西亚家。这些事不言自明，也是比誓约等等更重要的问题。

即使如此，骑士誓约极为神圣，不容许作假欺骗。因此巴尔特费尽心思地思考。如果要将艾伦瑟拉的愿望作为自己的愿望，真正应该重视的是什么？在内心深处描绘的理想骑士姿态，又对自己有什么样的期许？

最后，巴尔特找到了「将吾之忠诚献给人民」的誓约之词。这句话为巴尔特所创，成了他自己日后的指标。也就是说，不仅要成为艾伦瑟拉的随扈，侍奉每一代的家主，完成骑士的义务，这句话如夜晚的火把照亮了巴尔特的前路。

不过，不是一开始就是如此。

某个事件让巴尔特察觉到这个誓约的价值。

随著时间过去，累积起经验后，这句誓言渐渐成了巴尔特的指针。

不仅如此。当他感到年迈，认为此时正是向德鲁西亚家辞别之时，这句话也帮了巴尔特一把。假设当初巴尔特将自己的忠诚献给艾伦瑟拉·德鲁西亚，他这次离开将会是背叛家主，违反誓约。

此时，巴尔特终于明白艾伦瑟拉的体贴。

能创造出自己的语言之人，才能真正地得到自由。巴尔特给了班·伍利略一扇通往自由的大门。而打开了那扇大门的班·伍利略，接下来将展现出什么样的生存方式呢？

不，他已经展现出来了。

──活著真是愉快啊。

巴尔特想著想著就打起盹了。

5

「奇怪？葛斯，你还要游泳吗？」

「嗯，我暂时不会上来，但是不用担心。」

葛斯这么说完就潜入深潭之中。他并非跳入水中，而是不溅起水花，悄悄地潜入水中。巴尔特漫不经心地听著朱露察卡和葛斯对话，认为「暂时不会上来」的意思是指「暂时不会到岩棚上去」。那处岩棚已经成了葛斯的固定位置。

然而，这句「不会上来」的意思是「不会浮到水面上来」──葛斯真的没有浮出水面──若不是事先听到他说的话，真令人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浮上来。人可以在水里憋这么久的气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当巴尔特开始坐立不安时，水面晃动，葛斯浮了上来，胸前抱著一条巨大的鱼。

众人都大吃一惊，看著葛斯和鱼。葛斯静静地将鱼放倒在岩石上，拔剑取了它的性命。葛斯看向朱露察卡说：

「交给你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就随意躺上他最爱的岩棚。

「交给我喽～话说，这么大一条鱼是要我怎么处理啦！」

「葛斯啊，你是怎么捕到这么大条鱼的？」

哥顿问道。巴尔特也有相同的疑问，毕竟刚才没有打斗的迹象。

「让体温接近水底的温度，再把自己当成岩石，鱼就不会逃走，直接伸手一抱就抓到了。」

葛斯是给了答案，但他的说明让大家听得一头雾水。

朱露察卡将鱼解体。

「唔哇哇哇！这、这条鱼的鱼肉是红色的。」

确实是红色的。这是什么鱼呢？巴尔特不曾看过这种鱼，它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还是说，森林深处还潜藏著许多这样的鱼呢？它的身体上半部黑中带蓝，下半部是白色的，腹部四周似乎带点黄色。体型虽长但肉量丰厚，分量感十足。

总之，他们将鱼烤来吃了。

──好吃！

这种美味和普通的鱼不相同。说到底，鱼这种食材烤了会变黑，但这种鱼会先变成白色，再变成黑色。味道不像鱼肉，没有半点腥味。烤得香喷喷的鱼块也很好吃，不过烤成半生熟的状态来吃，黏稠的鱼肉口感软嫩，在舌尖上散发著异样的存在感。

此外，朱露察卡把内脏拿来炖煮。

「哦？锅里不加水吗？」

「嗯，哥顿老爷，放了水就像在喝水一样吧？这东西这么新鲜，也不用洗过。用酒去炖，再加一点点盐巴，最后我会试著放一点库次味噌。味道一定会非常完美！」

他说得没错。众人依自己的喜好，抓起鱼的背部、腹部及各种部位，品尝著每个部位的不同滋味。如此新鲜的内脏不会有腥味。更重要的是，看起来非常好吃。各个部位都闪耀著油亮的光泽。红色的部位、白色的部位、褐色的部位、粉色的部位，与其说是食物，更像是宝石。看著这些食物，这群吃货怎么可能默不作声。这道料理非常适合拿来下酒。

接下来，朱露察卡做了一道特殊的料理。他把红色鱼肉切成大块，混合炖煮内脏的汤汁、山里找到的调味料及库次味噌调味后，淋上捣碎的山药。

「喂喂，这不用煮熟吗？」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没关系。觉得危险的人就不要吃。」

所有人都吃了。这又是一道不可思议的佳肴，众人大感佩服。

「朱露察卡真的擅长觅食呢。我都不知道森林里居然有这种食物。」

多里亚德莎说。

「嘿嘿嘿嘿，我妈妈也很会觅食喔！」

「喔喔，原来是遗传自你的母亲啊。令堂真是送了份好礼给你呢。令尊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他是个逃得很快的人。」

「喔喔，原来你脚程快是像你父亲啊！」

哥顿说完就笑了，巴尔特和多里亚德莎也笑了起来。

朱露察卡也回了一句：

「嗯！」

露出开心的笑容。

待大家笑意渐缓，巴尔特跟大家宣布明天要动身了。

季节已经渐渐接近冬天，黎明时的寒意越加强烈。对第一次野营的多里亚德莎来说，想必难以维持身体状况。虽然修行还算不上完备，但最好差不多该动身了。

「多里亚德莎阁下。」

「巴尔特阁下，什么事？」

「这里有港口可以渡过奥巴河吧？」

「啊，有的。有一个叫席马耶的港口，负责运送勃帕特等地的货物到河的对岸，是个相当大的村庄，应该算城镇。城里也有旅馆。」

「总之，可以先请你带我们到那个叫席马耶的地方吗？」

简单来说，巴尔特的言下之意是要送她到席马耶。而多里亚德莎摇了摇头。

「我很开心您有这份心意。但是，不能再因为我而阻扰了您们的旅程。」

哥顿语调爽朗地插嘴：

「不会不会！我们本来就只是朝著伏萨前进，这趟旅程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所以，就算送多里亚德莎阁下到奥巴大河，也完全算不上是绕远路。」

巴尔特出言订正哥顿的话。

「不对，不是这样。我们不是要送你到奥巴，而是要送你回家乡。」

多里亚德莎露出惊讶的眼神。巴尔特则对惊讶的多里亚德莎说：

「我从亨里丹阁下那里听说了。你需要两位证人吧？我们会帮你作证，说你确实打倒了魔兽。」

多里亚德莎深深低垂著头。经过好长一段时间，她的头都没有抬起来。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四部 哥顿·察尔克斯返乡 第一章 横渡奥巴大河

─ 油煮柯尔柯露杜鲁 ─

1

一行人选择先绕到勃帕特领地北边，再到哈贝尔大道的路线。

哈贝尔大道是勃帕特领主建立的运输通道。原本将勃帕特的特产送到葛立奥拉皇国时，都会穿越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但是除了因为一路上有山、森林以及河流，运送起来耗日费时之外，还会被刁难收取过路费，才整顿了北方平原的道路。虽然有水源补给稍嫌不便及贼人出没的缺点，但只要骑乘马匹，可以在短到惊人的天数内抵达奥巴大河。

这点是不错，但是要从瀑布水畔前往哈贝尔大道，要先通过勃帕特才顺路。不过，多里亚德莎不想走这个路线。

「经过勃帕特会很麻烦，所以我想绕路走，我们可以继续野营没关系。」

所谓的麻烦是指什么事呢？

勃帕特的代代领主都有个悲愿，希望被能册封为葛立奥拉皇国的贵族。此时他们培养了足够的经济能力，正是无论如何都想找门路攀关系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皇国达官显贵的千金突然到访。对方想必会用尽任何方法把她留下来，讨她欢心。而且，这位千金既是单身，还是位芳华正盛的绝顶美人。不需想像也能知道勃帕特领主的脑子里会有什么盘算。恐怕在来路时，也曾做出令多里亚德莎疲惫的「盛情款待」。

──等等，亨里丹骑士应该也是经由勃帕特回国才是。这么说来，本应保护多里亚德莎阁下的部队以将近全灭的状态回国一事，也传进了勃帕特领主的耳里。

虽然不晓得骑士亨里丹跟勃帕特领主透漏到何种程度，但是可以认为目前可布利耶子爵──多里亚德莎小姐正在少数骑士的守护下，来到勃帕特近郊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勃帕特领主会怎么做呢？

应该已经向附近的村庄散播消息，要他们看见多里亚德莎小姐一行人或相似的人要上报，并派出斥侯了吧。最好先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老爷，怎么啦～？想事情想得这么入神。」

「朱露察卡。」

「在～」

「这阵子我想能避人耳目地移动，你帮我多加留意。」

「好喔。」

「还有，移动前我想要再买一点盐。你能悄悄再去买一点来吗？方便的话，也买些酒。比起一身骑士打扮的我，你单独去比较好。」

朱露察卡发挥天生的绝佳理解力，笑容可掬地点点头。

然后轻而易举地把盐和酒买了回来。

巴尔特等人开始动身。

移动期间曾遇上巡逻士兵两次，不过由于朱露察卡有及早发现，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躲过。士兵们会来这种没有村庄，又渺无人烟的地方巡逻真诡异。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多里亚德莎没错。

2

「多拉，等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婚事定下来，你就会辞掉皇宫里的职务对吧？在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嫁人吗？」

「一般是这样没错。在我这个年纪却连婚约都没定下，算是相当稀奇。但是父亲大人允许我离家，让我继承子爵爵位也有这样的涵义──我想成为独立自主的人。」

「意思是你不结婚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不仅如此，为了统治子爵领地，无论如何我都得找到一个丈夫。在我国，虽然女性也能当领主，但这完全只是一个形式。一家家主必须是个男人才行，女人也不得与其他贵族或商人进行交涉。只不过，嫁到别人家和让丈夫入赘至我家，这两个方式能让我得到的自由是天壤之别。总之，我迟早得结婚，但目前没有对象愿意成为我的丈夫而已。」

「咦咦咦咦？你明明这么漂亮，个性又这么好耶。多拉，你国家里的男人再没眼光也得有个限度吧！要不然，我娶你当老婆吧？」

「哈哈哈！那真是谢谢你啦！到时再麻烦你喽。唉，至今为止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来提过亲。」

巴尔特十分佩服朱露察卡，居然敢光明正大地问这种问题。这个男人的强项是可以令人完全感觉不到恶意。这一点在收集情报或进行交涉上十分有利。

「话说回来，我很敬佩巴尔特阁下的弓箭技巧。您居然能用弓箭捕鱼。」

「这种鱼油脂丰富，很好吃吧？多拉，你知道吗？」

「嗯？知道什么？」

「巴尔特老爷啊～很有食德喔～」

「食德？什么是食德？」

「巴尔特老爷的所到之处都有美食。像是偶然走进的店里有卖少见的鱼类，或是随便带著食材去的那家店，老板是个料理高手。明明是因缘际会吃到某道料理，却碰上最好的时节；又或者凑巧救了达官显贵，被招待了一顿大餐。总之，只要和老爷在一起，就能美味地品尝到好吃的东西。老爷的身边也会聚集一些感觉很棒的人。和愉快的伙伴们一起吃饭也别有风味呢！」

「食物之德的食德吗？这不错。嗯，这很不错。跟大家一起吃的饭真的很好吃，我也想一直跟大家旅行下去。」

巴尔特听著这些话，心下一惊。有一秒，他甚至在想朱露察卡搞不好知道他的骑士誓约内容。不过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旁的哥顿·察尔克斯点著头，一副这番话深得我心的模样。

「没错！旅行是好事，棒透了！哇哈哈哈哈！」

葛斯依旧面无表情，眯著细长的眼睛，大口啃著热气腾腾的鱼背。巴尔特最近开始了解到这个男人虽然沉默寡言，但也是个贪吃鬼。

巴尔特看著大家放松休息的模样，思绪在脑中流转。

──唉，我不是不了解一个人想要独立自主的想法。不过，达官显官的千金有应该背负的责任。女人的战场和男人是不同的。然而，父亲也在帮助女儿离巢，其中应该另有隐情。这么好的姑娘，亲事一直谈不拢也十分可疑。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山岳地带的边缘。

眼下有一片辽阔的平原，平原另一边隐约可见到奥巴大河。再往左前方，也就是往西边望去有茂密的森林。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但是，吸引了众人目光的不是平原，也不是奥巴大河。

五个人都望著左方，无限延伸的平原尽头──

地平线的彼方，森林及山丘都逐渐消失的另一端，可窥见泥土巨人的面貌。

那是灵峰伏萨。

威风凛凛。距离明明还很遥远，连山脚原野的全貌都看不清，那座山峰却是如此巨大。三抹白云飘在白中透蓝的山腰处，俯视这些云的山顶覆盖著白雪，既神圣又美丽。

山岳河川皆为诸神伟业。大地之神肯恰·里隆起土堆，巩固岩石；风神索西艾拉将树木吹成山林；太阳之神克拉马注入暖意；水神伊沙·露沙降雨成河，滋润大地。生存于世间的万物，每日的粮食都必须仰仗神的恩泽。

然而，这座美丽且令人畏惧的山巅不是神之伟业，它本身就是一方之神。巴尔特只能这么认为。只要向它祈求，就能护人周全。若是激怒了它，连诸国都毁遭到毁灭。

──从各国飞升而来的魂魄就聚集在那片云雾之中吗？

巴尔特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流下了眼泪。趁内心的感动还未消退，巴尔特拈下一片长在脚边的索伊竹叶，放进了胸前的内袋。

3

在持续锻练的同时，旅行也持续下去。所幸日程上还很宽松。

到了现在，巴尔特还是不明白以女儿身参加什么武艺大会，获胜之后有什么意义。但是他非常清楚，多里亚德莎无疑是极具剑术天分之人，以及她在身体状况许可的情况下，以最大的努力锻炼剑术至今。

「我看看～结果，多拉是想在细剑项目和综合项目取胜对吧？」

「嗯。我想将这次的胜利献给公主。还有，其实依惯例，对方的主办人会颁发奖赏给在综合项目中胜出的人，我想要那个奖赏。」

「可以得到什么奖品吗？」

「不，不是。」

「不然，是帮优胜者实现一个愿望吗？」

──多里亚德莎眨了眨眼，看著朱露察卡说：

「……朱露察卡，你真是敏锐。」

「咦？会吗？果然是这样吗？嘿嘿嘿。」

愿望。

多里亚德莎想对帕鲁萨姆王国方的主办人许下什么愿望呢？

4

众人来到哈贝尔大道。

一行人依巴尔特、多里亚德莎、哥顿、葛斯的顺序排成一列，策马向前。

在山路只能一般步行，顶多只能以快走的速度前进，不过现在大家的速度已接近快跑。

至于朱露察卡，他一下在最前面带路，一下又绕到旁边或后方观察什么，偶尔还会跑到很前面去探路。大家都觉得他要配合马匹的速度一直奔跑很辛苦，却不见他有丝毫疲态。他的双脚快速地活动著，但是看起来却像在行走一样，十分不可思议。

他不仅没有出言抱怨，还从容自若地跟在多里亚德莎身旁聊天，结果不一会儿又跑到巴尔特身旁搭话。因为他总是带著极为开心的表情跟大家说话，一行人的气氛十分祥和。

多里亚德莎的装备品质出色且高级，如果有人看见他们，应该会认为这是白银的骑士与她的众家臣们。

巴尔特、哥顿及葛斯身上披著同款披风。朱露察卡逞著威风地说：「这是哥哥送给弟弟的礼物～」，把库拉斯库初代领主送给他的披风给了葛斯。

朱露察卡总是保持著轻便的打扮。应该是为了不失去机动性这个最大的武器。即使是一件披风，对朱露察卡来说也是个负担。

葛斯默默收下披风，自此成了他的爱用物品。

虽然说不上是交换，但葛斯的马上堆了许多朱露察卡在山中找到的药草。朱露察卡的药草知识渊博，不输给巴尔特。这么说来，这个男人可是会使用麻药的盗贼。平常他只带著最低限度所需的药草，不过那座山里似乎长著许多错过会很可惜的药草。

「后方有马过来，有两匹。」

听朱露察卡这么说，巴尔特回头望去。

有两匹马从山阴处跑来，笔直地朝著他们的方向而来。速度很快，与其说是快跑，不如说是奔驰。他们没办法一直以这种速度策马前进，所以应该是发现巴尔特一行人后，加快了速度。

附近无处可躲。巴尔特稍微放慢了前进速度。如果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再飞奔甩掉他们就好。因此，现在要先让马匹保留几分脚力。

这时，多里亚德莎高声喊道：

「那个是……！法伐连家的盔甲罩衣。巴尔特阁下，是自己人！」

两位骑士马上追上了巴尔特一行人。见到多里亚德莎后下马飞奔过来，行跪拜之礼。

「多里亚德莎大人！」

「原来您没事！能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

「你们两个怎么会跑来这里？」

两位骑士向众人说明事情原委。

骑士亨里丹遵守承诺，一回国就先前往法伐连侯爵家拜访，将多里亚德莎的信交给了法伐连侯爵本人。侯爵读了信后大吃一惊，向骑士亨里丹确认详细情形后，把长男与次男叫来说明事情经过。

长子亚夫勒邦怒火中烧，摆出要立刻前往讨伐佛特雷斯家的架式。侯爵斥责了亚夫勒邦一顿，并告知他的工作是前往营救多里亚德莎。侯爵和次男则前往皇宫，将此事上报皇王。

在这之后，听说王使和次男一同前往了佛特雷斯家，但是在得知结果之前，亚夫勒邦已经带著骑士团启程。这两位骑士也是在亚夫勒邦的带领下来到此处，分头追踪多里亚德莎的下落。

「提尔盖利伯爵大人现在停留在勃帕特领主宅邸。请您务必去一趟。大人不知道会有多放心欣喜。」

提尔盖利伯爵指的似乎就是亚夫勒邦。两位骑士看多里亚德莎面有难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

「嗯，说实话，我不太想到勃帕特去。我不想见到领主阁下。」

「勃帕特领主极力赞美多里亚德莎大人是位美丽的公主，他曾经对您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吗？」

「也不是失礼，但我再也不想去那个地方了。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唔、唔……」

「这么说来，那位领主提到多里亚德莎大人时的口吻令我有点在意。感觉他有些越轨的失礼想法，果然如此啊。既然如此，回到那里确实有些麻烦。勃帕特领主这等小角色可以随我们处置，但是想到家臣及领民，还是如多里亚德莎大人所说，不要把事情闹大才是上上之策。」

「那么，这样如何？这座山的另一边有座村庄，请多里亚德莎大人和这几位贵客在那里留宿休息，我会赶回提尔盖利伯爵那里，报告此事。」

「好，这做法不错。嗯，那就麻烦你帮忙。」

「遵命。不过，这几位是巴尔特·罗恩大人、哥顿·察尔克斯大人及班·伍利略阁下吗？」

「对，不好意思，太晚介绍了。巴尔特阁下、哥顿阁下，这两位是法伐连家的骑士，直属于亚夫勒邦兄长大人。右边这位是西耶鲁·艾路多，左边则是帕达洛斯·古佳。西耶鲁、帕达洛斯，这两位是帕库拉骑士巴尔特·罗恩大人，以及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大人。还有，这位骑士已经不叫班·伍利略阁下，最好称呼他为葛斯·罗恩阁下。这些名字你们是从骑士亨里丹那里听来的吧？」

「巴尔特·罗恩大人、哥顿·察尔克斯大人、葛斯·罗恩阁下，听说各位在小姐身处危难时出手相助，真是不胜感激。」

「别这么说，这也是神的安排。很高兴能帮上忙。」

骑士西耶鲁礼数周到地向众人表示感谢后，策马往勃帕特的方向疾驰而去。

骑士帕达洛斯则带著大家前往山头另一边的村庄。一行人在村里留宿，吃过晚饭后坠入了梦乡。

没想到隔天早餐过后，亚夫勒邦就带著四位骑士抵达村庄。他们肯定是天还全没亮就冲出门口，以惊人的速度赶来这里。

「多里────！多里亚德莎！没事吧？你没事吧！太好了！」

一位骑士穿著样式华丽的盔甲，跳下马背就直奔向多里亚德莎，紧抱住她。这位应该就是亚夫勒邦。

「兄、兄长大人，让您担心了。我没事，全是托巴尔特·罗恩大人和其他几位的福。」

这位骑士终于放开多里亚德莎，转身面对巴尔特。然后抹去惊慌的表情，换上精悍的骑士样貌向巴尔特问候。

「您就是巴尔特·罗恩大人吗？我是葛立奥拉皇国法伐连侯爵家的继承人提尔盖利伯爵，名为亚夫勒邦。我从骑士亨里丹口中听说了状况。感激不尽，请受我一礼。」

亚夫勒邦居然右手握拳抵住左胸，右膝跪地。无法想像高位贵族会对乡野骑士行如此大礼。光是这个举动，就足以展现这位男人到底有多么爱他的妹妹。

巴尔特很中意这个男了。他实在无法讨厌直率表达自己情感的人。

而且，这个男人相当有本事。听说他是皇都中的贵族时，巴尔特还以为是什么样的软弱之人，不过这男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武人气息。

亚夫勒邦向巴尔特等人频频道谢后，对多里亚德莎说：

「这下你该满意了吧？走吧，我们回国。」

「兄长大人。」

「嗯？怎么了？」

「我、我取得魔兽……魔兽的头颅了。」

「什么！」

「我取得大红熊魔兽的头颅了。」

「怎么可能，是你搞错了吧？大红熊这种动物，单凭两三位骑士也无法轻易击杀，更别说是魔兽了。」

「巴尔特阁下，麻烦您打开装著头颅的袋子。」

巴尔特打开袋子，让他看大红熊魔兽的头颅。哥顿·察尔克斯也拿出毛皮，摊开展示。

「怎么会，居然有这种事。」

「兄长大人，这确实是魔兽。」

「不，还不能确定。史克尔！」

受到呼唤，一位略显年迈，在后方待命的骑士走了出来。

「你去鉴定一下。罗恩大人，我们可以检查一下这颗头颅吧？」

「尽管检查。」

骑士史克尔一下用小刀切割，一下拉拉扯扯地检查魔兽头颅。

「少主，这是魔兽头颅无误。」

在场的人都发出惊呼。

「这、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魔兽的头颅。你的意思是多里亚德莎打倒了这只魔兽吗？多里她……」

「提尔盖利伯爵。」

「怎么事，罗恩大人？啊，请称呼我为亚夫勒邦。」

「亚夫勒邦阁下，我和哥顿·察尔克斯可以作证，证明是多里亚德莎阁下打倒了魔兽。」

「喔喔！真是太感谢两位了。骑士史克尔、骑士帕达洛斯，请宣誓，并听取这两位大人的证言。」

巴尔特、哥顿以及骑士史克尔、骑士帕达洛斯各自向自己信奉的神明宣誓，请神明做见证，听取了巴尔特及哥顿的证词。巴尔特及哥顿出言证明这只大红熊魔兽是由多里亚德莎及他们三人所打倒，且在多里亚德莎的骁勇作战下，在魔兽的侧腹部留下了重伤。

「谢谢两位。这么一来，这段证言就能呈报皇宫，毫无疑问会被接纳为有效证言。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两位及葛斯阁下的谢意。」

「亚夫勒邦阁下，能帮上忙比什么都重要。」

巴尔特感觉卸下了肩头重任，松了口气。

他一直认为法伐连家应该会派出搜索队，寻找多里亚德莎的下落。但是从多里亚德莎出外讨伐魔兽，身边却没有半个法伐连家的骑士陪同，若要深究，巴尔特也无法完全排除多里亚德莎与法伐连家掌权者并不亲近的可能。

然而，看长男兼家主继承人──亚夫勒邦的样子，他无疑深爱多里亚德莎。若是如此，他们也已经尽到证明讨伐魔兽的责任，巴尔特等人已经不需要前往葛立奥拉皇国了。事实上，巴尔特不是很想到大国都市去。

「那么，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多里亚德莎阁下，保重啊！」

「不，请等一下。」

「亚夫勒邦阁下，怎么了吗？」

「您们几位是拯救我法伐连家小姐的恩人。请各位务必来一趟皇都，让我的侯爵父亲聊表谢意。身为兄长的我，不好好招待您们也觉得过意不去。请务必与我们同行。」

──他并不是礼貌性发言，而是发自内心。但是大国皇都这种地方很麻烦，提不起兴致前往，而且似乎也很远。

巴尔特想著应该如何拒绝时，忽然看到了多里亚德莎的眼神。

她以哀求的眼神看著巴尔特，眼神说著希望他一同前来。

──奇怪，在兄长大人和骑士团的保护下，明明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才对。为什么她的眼神如此恐惧？

巴尔特虽然感到疑惑，总之，还是改变了主意。

「暂且先一起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吧。」

他如此回答。

「巴尔特阁下，这只魔兽是各位帮助舍妹打倒的，我们可以收下头颅吗？毛皮的部分，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亚夫勒邦阁下，头颅当然是属于多里亚德莎小姐的，毛皮我们打算拿走。」

「虽然这个请求有些失礼，但是请您务必把毛皮让给我们。再怎么说，这是我心爱的妹妹立下的卓越功劳。别说是卓越功劳了，这是非常卓越的功劳。我想把它当成家中的宝物好好保存，拜托您。」

──怎么办呢？这张毛皮原本是要拿来订制给葛斯和哥顿的皮甲，大红熊魔兽的毛皮也不是容易取得的东西。这毛皮上没有太过明显的伤痕，也不是出得起大钱就能买到。该如何是好呢？

「看您似乎不太愿意，但希望您务必答应。是否有得商量呢？」

「哥顿，你觉得呢？」

「我听从伯父的判断。」

「葛斯呢？」

「照主人的想法处理。」

「嗯，朱露察卡，你怎么看？」

「就让给他如何？老爷是想拿那张毛皮，帮哥顿老爷和葛斯订制皮甲吧？既然如此，就跟他收一笔足够买到上等皮甲的钱，把魔兽毛皮给他们不就得了。我觉得那个人不会轻易退让。拒绝了，心里也会留下疙瘩。选个日后想起来心里不会不舒坦的方式比较好吧？」

「嗯，亚夫勒邦阁下，就如你刚刚所听见的。我决定收取相对的代价，把毛皮出让给你。」

「喔喔！感激不尽！在此向各位致上谢意。你叫朱露察卡吧？也容我向你道谢。」

「哈哈！多谢赏识。这谢意就劳烦您反映在价钱上喽～」

「哈哈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家伙。那当然，我会付出足够的代价，但是我现在没有带这么多钱。巴尔特阁下，这下不管怎么说，都得请您前往皇都了。」

他是思索至此，才开口说要毛皮的吗？不对，他想要毛皮是千真万确，不过这件事自然而然地促成巴尔特必须前往皇都一事。

巴尔特心想，这位名为亚夫勒邦的男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达成了这件事，想必具备了作为政治家的优秀资质。

5

风吹拂而过的气味不同，这气味跟至今闻过的所有风都不同。

鲜明强烈却带著腥味。天地开阔却感到被什么包裹住了。

巴尔特搭乘在晨雾中渡过奥巴大河的帆船上。对除了在溪流中航行的独木舟以外，不认识其他种船的巴尔特来说是非常新鲜的经验。如果从临兹搭船渡河，抵达对岸约需要两个晚上，也就是三天的时间，不过这一带的河道窄，因此在顺风的情况下，只需要一天就能结束船上旅行。

巴尔特从怀中取出两片竹叶，丢进河面。

亚夫勒邦伯爵居然带了三十位骑士与三十位从骑士来。装备全是上等货，所有人也都训练有素，让巴尔特想开口询问，这是要去攻下某个堡垒吗？不过，他们没带上勤务兵及后勤部队，想必是因为重视机动性。

一行人原本四散各地，搜索多里亚德莎的下落。接到通知后，都在奥巴大河沿岸港口席马耶集合。跟临兹相比，席马耶是非常小的港口，但是建有满高级的旅馆，居民也很多，显得生气勃勃。

虽然实在没有船能一次载完这群人及所有马匹，但即使如此，听说只要两趟就能载完。因为船本身很大，而且也不需要用餐及住宿的设备，所以能乘载许多人。不知道是不是钱快花光了，一行人早早就上了船，等没多久就出发了。

随著太阳升起，灵峰伏萨在奥巴大河的彼方现身。透过水面观赏的伏萨，也特别值得一看。

多里亚德莎在船舷处看著风景，怎么也看不腻。只不过她的视线并不是看著伏萨，而是朝著东方。她的眼神中充满喜悦及心酸，目不转睛地望向东方。

──她应该是在看深潭吧？

从这里当然不可能看得见深潭。即使如此，多里亚德莎的眼里肯定映著那片深潭水畔。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论是大国高位贵族千金多里亚德莎、地方领主哥顿、流浪骑士巴尔特及葛斯、盗贼朱露察卡，所有人都能在毫无隔阂的情况下，对彼此敞开心房。这个地方彷佛身处于诸神的怀抱，安心、愉快又充满惊奇。

一群人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地方。在受到兄长迎接的那一刻，多里亚德莎变回了原本的身分，也可以说是变回了真正的人类。

所以她才会带著无限的感激及憧憬回顾那个地方，将它深深烙印在心中。

而亚夫勒邦站在不远处直望著多里亚德莎。那绝对不是看著妹妹的眼神，而是看著让他赌上性命的心爱女人。伯爵完全没有掩饰这道目光的意思。

经过这几天，巴尔特明白了一件事。

亚夫勒邦是将多里亚德莎视为女人爱著她。然而，多里亚德莎对同一父亲所出的兄长──亚夫勒邦的爱慕之情感到厌恶。即使是同父异母，绝对没有任何一个神官会认可这段婚姻。世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正常的关系。

几代之前，曾有一位葛立奥拉皇王爱上妹妹，将这段期间内生下的孩子假装成正妃之子，让他继承皇位的这件事非常有名。不止如此，在他继承皇位仅仅半年后，有权势的贵族发动叛乱，年少的皇王惨遭杀害，皇家血统差点就绝后的事也广为人知。

如果委身于亲哥哥的爱意中，今后她就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

即使如此，亚夫勒邦应该拥有权力、财力及决心，足以守护多里亚德莎一生的安宁。他不畏惧任何人的眼光，正大光明地以全身表现出对妹妹的爱意。在巴尔特眼里看来，这样的他非常耀眼。

贯彻一份不被允许的爱恋也很好。

这不也是英豪的生存方式之一吗？

巴尔特自己无法选择这种生存方式。所以他怀著一份想为有著如此希望的人加油打气的心意。

只不过据巴尔特所见，多里亚德莎不希望如此。

察觉这些事后，至今感到疑惑的许多事都得到了答案。

朱露察卡眺望著水雾另一端的伏萨，大口大口地吃著什么。巴尔特心里一阵愠怒，走近他身边。

「喂！朱露察卡，你手上还有剩的油煮吧？」

「咦？真是的，老爷，不是啦～这是已经没肉的骨头啦！用来包肉的竹叶上还剩下一点点盐，把它黏在骨头上吮著很好吃。」

朱露察卡跟大家住不同的旅馆，在不同的地方吃饭，所以直到搭船前都没碰过面。

启航之后，他说：

「这东西虽然已经凉掉了，你要不要吃？」

然后递出切成小块的伯特芋和带骨的柯尔柯露杜鲁肉。虽然冷掉了，不过还是散发出某种让人食指大动的气味。

巴尔特试著吃了一口，惊为天人。

怎么这么好吃。他曾经在某个地方听过这种调理方法，但从来没有吃过。巴尔特一问之下更加惊讶。这道料理居然是以油代替滚水，把油煮沸后将食材放下去油煮。

油在边境地带是贵重物品，可以用来保养武器等各式道具，还有照明、调制药物、治疗伤口等等，用途十分广泛。在临兹等地虽然也会使用从鱼身上采集的油，但是巴尔特熟悉的油都是从草木中榨取而来。如果使用油灯，转眼间就会把储油耗尽，所以即使是室内，他也尽量使用火把照明，如果能不使用火把就尽量不用。

当然也会把油用在料理上，但是用油代替滚水川烫，真是太奢侈了。在堡垒时，寒冬时会将羊（伊梅拉）的油脂煮沸饮用，但从来没有想过用油川烫食物。这应该要用许多相当新鲜且纯净优质的油吧？

「哎哟～中途我们不是站在悬崖看著勃帕特吗？你想，那边有一片黄色花毯吧？那些都是加利亚花喔，勃帕特盛产加利亚，所以可以取得非常大量的加利亚油。在那里连平民都可以买到便宜的油，所以有很多使用大量油的料理。当然～也会有大量油品运来这个港口。这东西是城镇里的摊贩卖的。热腾腾的时候好吃得要命！」

──真好吃。

越吃越好吃。伯特芋的部分应该只洒了盐巴，但是很好吃。柯尔柯露杜鲁则先用某种酱汁腌过后放进油里烫，是种未知的味道。

油煮这种调理方法能够突显食材的香气。柯尔柯露杜鲁散发出香气，只是闻到一点点就令人饥肠辘辘。这味道完全不黏不腻，将所有鲜甜滋味浓缩在内。

──可恶，混蛋朱露察卡，居然独享这种美味！

「可是，为什么这么好吃的东西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

「不，所以我就说啦，这一带油煮是很常见的料理。那些骑士说，旅馆里好像没有能用在宾客料理的上等油品。」

「朱露察卡，我们回去吧。」

「咦咦？回去是要回去哪里？」

「回席马耶去。」

「该不会是为了吃油煮吧？」

「没错。」

「不，这也太乱来了。还有啦，奥巴大河对岸也有油煮料理，葛立奥拉皇国中也有啦！」

「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就相信我的情报吧！」

「真的是真的吗？」

「就说是真的了！」

刚才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人在船舷看风景的多里亚德莎回过头来。她在席马耶好好泡了热水澡，头发上也抹了油。脸上化了妆，嘴唇也上了口红。尖下巴、英挺的眼鼻。虽然穿著男装，反而突显了女性的美。

──看著这女孩，内心就骚动不已。为什么呢？

一阵强风飒然吹过，将她的发丝吹落发带，只有右半边的头发随风向前飘动。

瞬间迸发一股诱人的香气。

6

事态似乎变得有点糟糕。

一行人平安渡过奥巴大河，抵达对岸的港口──托莱依。托莱依虽然是葛立奥拉皇国建造的城市，但是距离皇远太过遥远，实际上已经是自治领地。葛立奥拉边境骑士团会定期来巡视，而帕鲁萨姆王国的边境骑士团似乎也会到此采买。

这次亚夫勒邦伯爵动用金钱及权力，硬让人准备了一艘船。但因为如此，使本来应该从席马耶运来的油桶延迟了三日送达。这些油桶的买主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当然，亚夫勒邦是在知道这件事的前提下才这么做。亚夫勒邦认为，只要派遣部下带著赔罪金去打个招呼就能圆满收场。毕竟船舶运输也很看天气，货物慢个三四天才送达也不稀奇。

但是，没想到对方是骑士团长亲自前来。对方的爵位贵为伯爵，不只担任边境骑士团团长，进到王都，更是目前外出的卡杜萨边境侯爵的全权代理人。简单来说，对方与亚夫勒邦拥有同等的爵位，职位更是远高于他。由于骑士团长是新官上任，所以顺便来视察一番。亚夫勒邦伯爵为了亲自赔罪，必须登门造访。

当大家正说著这件事时，对方的骑士团团长来访。巴尔特认得这张脸，对方也记得他，开口向他攀谈。

「巴尔特·罗恩大人！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无疑是星神（采炎）的引导。」

这个人是翟菲特·波恩。

他是位干练的骑士，过去曾担任帕鲁萨姆王使的随扈。当时巴尔特曾照料疾病缠身的王使，这份机缘促使两人结下友情。他们也都是暗算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同志。

话虽如此，翟菲特先向巴尔特攀谈，而非亚夫勒邦伯爵，这种行为相当不合礼数。巴尔特心里这么想，但翟菲特当然不是这么粗心大意的人。

亚夫勒邦报上身分、姓名，寒喧两句后，针对油品延迟抵达一事表示歉意。

「哈哈哈，托你的福，我的部下们得以放了三天假，高兴得很呢。对了，是否方便询问巴尔特·罗恩大人与您们同行的缘由？」

「巴尔特·罗恩大人是我妹妹的恩人，因此我想招待他到皇都好好款待。」

亚夫勒邦这么回答后，翟菲特说出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巴尔特·罗恩大人是此次成为飞燕宫主人之人的师父，对我国有极大的贡献。因此国王陛下下命，希望能招待巴尔特·罗恩大人作为贵客至王都。我听说他正在前往伏萨的旅途之中，正开始准备进行搜索。这样似乎抢了您的贵客，我深感惶恐，不过由于皇命在身，巴尔特·罗恩大人接下来就由我们陪同吧。」

听翟菲特这么说，又有把柄在对方手上，亚夫勒邦完全无话可说。

翟菲特刚才先向巴尔特攀谈，应该也是刻意表现出对帕鲁萨姆王国而言，比起亚夫勒邦，巴尔特的地位更高的意思。这么一来，亚夫勒邦也难以对巴尔特的行动多所置喙。

「唔、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此感谢您的允许。巴尔特阁下，因为如此，可否请您与我们同行？我会先带您到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根据地──洛特班城，再与王都联络。」

「呼嗯，真是奇特的发展。不过，这也是诸神的安排吧。总之先依翟菲特阁下的意思行事吧。对了，飞燕宫是指什么呢？」

「对了，失礼了。也难怪巴尔特阁下不知情，飞燕宫指的是国王继位者的住处。居尔南殿下现在就住在飞燕宫。等他正式立为太子后，同一座宫殿会改称为紫燕宫。」

「关于巴鲁萨姆国王陛下有位王子的事，我们也略有耳闻。您的意思是，巴尔特阁下相当于王子的师父吗？」

「提尔盖利伯爵，巴尔特阁下也可说是养育帕鲁萨姆王的继承人──居尔南殿下的养父。他指导殿下进行骑士修行，也担任骑士誓约的导师。」

「居然有这回事。我一直认为巴尔特阁下绝非等闲之辈，没想到他是帕鲁萨姆国王陛下长子的师父，还担任骑士誓约的导师。唔唔，巴尔特阁下，对于必须在此与您道别一事，我感到万分惋惜。等您办完要事后，请务必到葛立奥拉皇都的法伐连侯爵家。请您务必要来，毛皮的费用我会请人送到洛特班城。」

事情虽然朝著意外的方向发展，但巴尔特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去葛立奥拉皇国的皇都那种地方，拜见位高权重的贵族们。相较之下，前往帕鲁萨姆王国的王都，确认居尔南的近况还不赖。何止不赖，他甚至感到期待。

──哎呀呀，虽然亚夫勒邦是个爽朗的男人，但我实在不想去皇都。这下子轻松不少。

他这么想著，不经意地回头看去。

多里亚德莎以悲伤的眼神看著巴尔特。

「您要丢下我不管吗？」

她的眼神这么诉说著。

巴尔特感觉胸口一闷，不禁这么说：

「多里亚德莎阁下，我让朱露察卡与你随行。若有事需要联络，你就交代给朱露察卡吧。」

多里亚德莎的表情变得明亮闪耀。

朱露察卡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二章 翟菲特

─ 油炸克斯茍鱼拌酒醋 ─

1

「哎呀，能像这样再次与巴尔特阁下把酒言欢，真是太愉快了。察尔克斯大人、葛斯阁下也别客气，多喝两杯。这次见面是从湖畔一别以来了呢。在那之后我们去了寇安德勒城，事情的发展都如巴尔特阁下所料。要是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过去，肯定得死在那里了。您是我的恩人。」

「看您身体健壮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来，恭喜您擢升为伯爵了。而且还担任边境骑士团团长，这下我也得改改自己的说话方式了。」

「哈哈哈，如果您要这么说，您是王子殿下的师父，还是国王陛下的贵宾。但是在下不擅长这些死板的东西，请您照之前的方式说话吧！」

「这样省事多了。巴里·陶德阁下还好吗？」

「他很好，还升为上级祭司了呢。在那之后，他正式被任命为枢密院成员。虽然在那之前，他也被视为国王的私人顾问，不过现在终于可以参与国政了，而且也在继续经营孤儿院。」

「这样啊，听起来十分活跃呢！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对刚才那位和提尔盖利伯爵同行的仆人有点印象呢……」

「哈哈哈，被你发现了吗？他是朱露察卡。」

「果然是『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朱露察卡啊。」

「翟菲特阁下记忆力真好。」

「伯父，『腐尸猎人』是什么啊？」

「没什么，哥顿，那是朱露察卡的绰号。」

「喔～朱露察卡还有这种绰号啊。」

「巴尔特阁下，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和你们一行人同行呢？」

「这……是个奇特的发展。但那位朱露察卡是个办事能力极强的男人。」

「哦？」

「嗯。侦察、交涉、传令及探索的工夫都是一流的，不，可以说是超一流。」

「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啊。」

翟菲特这么说著，看起来却不怎么佩服的样子。或许从翟菲特的立场来说，不管他多么有才能，要把一个前盗贼放在身边还是会感到排斥。巴尔特察觉到这一点，决定换个话题。

「翟菲特阁下，话说回来。」

「是，怎么了？」

「站在让您请客的立场，这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哈哈哈，您想吃什么吗？巴尔特阁下是个美食通，请您尽管开口。」

「有油煮吗？」

「油煮？」

「对。这道是用油代替水把食物烫熟的料理。在席马耶有人做了柯尔柯露杜鲁的油煮，以及伯特芋的油煮。」

「喔！您说的是炸物（史克库）吧？」

「这种料理叫史克库吗？」

「对，在帕鲁萨姆的王都也是随处可见的料理。但是，那也是极为深奥的调理方法。」

「喔喔～」

「王都也有柯尔柯露杜鲁及伯特芋的油煮，虽然比较偏庶民料理就是了。」

「哈哈，这样啊。听说在席马耶是小摊贩在卖。」

「在我等边境骑士团中，油是贵重物品，不太会端出油炸料理。但若是为了巴尔特阁下，倒是可以准备。我先让人去问问现在能不能在这里做油炸料理。」

勤务兵跑腿去问，回来时告知得到的答案是能炸克斯茍鱼。

巴尔特听了这个回答，内心十分沮丧。他想吃以柯尔柯露杜鲁极为柔软的肉所做成的炸物，想吃得不得了。克斯茍鱼是可以在奥巴大河捕获的小鱼。除了可以煮来吃，也可以晒乾作为存粮。不过它有许多细小的鱼刺，说不上是美味的鱼。不过既然别无选择，就只能吃了。

「喔喔，这样吗？那么，我想吃吃看克斯茍鱼的史克库料理。」

「好的，巴尔特阁下。喂！给我端一大盘克斯茍鱼过来。」

「是！」

──不，不用那么多。

无视巴尔特的心声，一大盘满满的克斯茍鱼被端了上来，等待的时间意外地短。被端上来的盘子之巨大及克斯茍鱼的分量之多，让巴尔特瞠目结舌，不过在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刺激著巴尔特的鼻腔。

「喔喔！伯父，这东西怎么这么香啊！闻起来像把酒醋温热后的香气。」

没错，这是加热酒醋后散发出来的香气。不过，这不是把酒醋煮到沸腾，而是稍微温热过后的香气。这香气畅快地直冲鼻腔深处，非常诱人食欲。

盘子放在桌上──放在巴尔特的正前方，上面盛著大量油煮过的克斯茍鱼，不过，克斯茍鱼上覆盖了某种东西，然后被浸入酒醋之中，上面洒了一些切碎的土鲁齐叶。

巴尔特被香气吸引，将克斯茍鱼的史克库送入口中。

──喔喔！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滋味。放到舌尖上的克斯茍没有他预料中的黏稠，口感十分清爽。用牙齿咬下鱼肉，在酥脆的口感之后，鱼肉被痛快地咬断了，接著嘴中满是鲜美的汤汁。此时，巴尔特终于认出洒在克斯茍上的东西是什么了──是面粉。他们在克斯茍上洒面粉，再下去油煮。这个动作除了能增强食物的香气，同时还能增添几分愉快的口感。应该还有封住鲜美滋味的效果。

最抢戏的是感觉就要从口中满溢而出的这股酸味！

酒醋中加了些许甜味，所以这股强烈的酸味不会令人感到不快，但只要咬下去，甚至令人觉得带著酸味的气息会从鼻腔泄漏而出。巴尔特不禁闭起眼睛，享受这股强烈的美味。

等了一会儿，再咀嚼口中残留的克斯茍鱼肉。不可思议的是，细小的鱼刺完全没有刺伤巴尔特的口腔。香软酥脆地逐渐碎裂。即使只是一片细小鱼刺碎片，感觉都带著十足的香气，相对于柔软的鱼肉，点缀出不同层次的口感。

──这是克斯茍鱼？不过，看起来确实是克斯茍鱼。唔唔唔……

接著，巴尔特一次把三只左右的克斯茍鱼放进嘴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咬碎鱼肉。

──喔喔喔喔喔！

没想到把这鱼咬碎是一件这么畅快的事。假设如果单纯把克斯茍鱼做成史克库，鳍或鱼刺肯定会伤到嘴巴。不过因为有泡在酒醋中，让经过油煮烹调的鳍与鱼刺软化，只要轻轻挤压就会脆化断开。

该惊讶的是完全没有一丝腥味。没错，柯尔柯露杜鲁的油煮也是一样。称为史克库的调理方法似乎有消除腥味的功用。柔软的鱼肉紧致地恰到好处，这样煮起来的鱼不论几只……不，不论几百只都能吃得下。

切碎洒在克斯茍鱼肉上的土鲁齐叶更是一绝。和史克库的油腻、酒醋的酸味调合得恰到好处，不仅可以防止油臭味窜入鼻腔，还提升了整体的味道。再仔细一看，上面还撒了黄色蔬菜或某种佐料。这应该是偶尔会冒出一阵辣味的真面目吧。

「喔喔喔！好好吃！真好吃啊！」

哥顿朗声表达著他的感动。

「看来您们十分中意，真是太好了。不过，这道克斯茍鱼的史克库的确很不错。优点应该是很新鲜吧，刚炸好的温热料理更好。嗯，感觉这道料理配麦酒，比搭配葡萄酒更好。喂！把麦酒拿来！要冰透的！」

「是！」

巴尔特心想著自己喝葡萄酒就好，但没有说出口。他不想抹煞东道主翟菲特的一番好意。坦白说，他不喜欢麦酒。他不喜欢卡在喉咙深处的强烈后劲，总让他觉得有股焦味。如果是在没有其他饮品可选择的情况下，他会欣然喝口麦酒，但是他觉得那股独特的风味会有损油煮克斯茍鱼的美味。

不过，勤务兵拿来有手把的大杯子，装在里头的麦酒看起来很美味。咻咻地冒著泡泡这点也很棒。看来这跟巴尔特所知道的麦酒不同。巴尔特拿起杯子凑至唇边，心下一惊。

──好冰！是冰的呢。

是放进井里冰镇吗？这杯麦酒已经被冰镇到令人畅快的温度。巴尔特忍不住开始喝起麦酒。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咕噜、咕噜，大气也不喘一口，让麦酒顺著喉咙流进身体。麦酒滑下喉咙的舒畅感难以言喻。结果巴尔特一口气喝乾了一大杯满满的麦酒。

「喔喔喔！巴尔特阁下，您喝得真是豪爽啊！喂。再拿一杯麦酒来。」

「是！」

「噗哈！」

身旁的哥顿果然也是一口气喝光了麦酒。

「喂，不要只拿一杯，拿两杯来。不对……」

巴尔特右侧的葛斯静静地乾掉一大杯，若无其事地把空杯子举到眼前。

「三杯，以最快的速度追加三杯麦酒！得拿冰得彻底的！」

「是！」

2

晚餐后，巴尔特和翟菲特两人单独喝著蒸馏酒聊天。

「听说卡尔多斯·寇安德勒被找到王都去了？」

「您明明旅行到那么远去，真亏您知道呢。您说得没错。」

「表面上是庆祝大领主就任、封臣誓约还有褒扬他的功绩之类的吧？」

「没错，真令人惊讶，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都是朱露察卡从临兹伯爵那里听来的。」

「喔～那一位啊……」

「翟菲特阁下，在您们带吉恩动身前往帕鲁萨姆王都之后，我造访了寇安德勒城，把真相全告诉了卡尔多斯那家伙。」

「是，一切都依照我们的计画走呢。哎呀，我真想看看那家伙当时的表情。」

吉恩是卡尔多斯的长子，也是正妃的儿子。卡尔多斯撒了谎，说吉恩才是温得尔兰特国王的王子居尔南。如果按照这谎言走，最后会演变成爱朵菈在德鲁西亚家养大的居尔南其实是吉恩。

巴尔特已经事先告知巴里·陶德一行人，卡尔多斯或许会编出这样的谎言。所以翟菲特即使很清楚卡尔多斯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是骗人的，还是默默地听他述说。卡尔多斯能说善道，把一切说得像真的一样，想必在翟菲特心里留下了不快之感。

「他要是知道日后会被传召到王都去，应该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卡尔多斯已经知道阴谋被揭穿了，所以没有轻易地答应邀请吧？」

温得尔兰特国王的手边应该有居尔南在婴儿时期印下的指印，抵达王都的吉恩也理应立刻被取了指印，进行两者比对。吉恩是冒牌货的事立刻被揭穿，被问以假冒国王长子之罪。卡尔多斯从巴尔特口中得知这件事后，也领悟到自己也在劫难逃。

「哈哈哈！这不劳您费心。您知道是谁去迎接卡尔多斯的吗？」

「不，不知道。」

「是巴里·陶德上级祭司。」

「什么！」

「而且，被册封为伯爵的我也一起前往，带了三十位骑士。」

直属帕鲁萨姆王国国王的三十位正规骑士。这真是惊人的战力。同行的应该还有勤务兵，所以算起来应该有超过百人的兵力。即使是寇安德勒家，面对这样的对手也不容易应付。而且，他若主动向这队兵力宣战，等同是直接与帕鲁萨姆王国为敌。

「巴里·陶德上级祭司对卡尔多斯这么说：『帕鲁萨姆国王陛下为了庆祝您就任大领主、进行封臣誓约，以及褒扬您的功绩，想邀请您到王都一叙』。」

「卡尔多斯没有任何反抗？」

「是啊，简直像个窝囊废。巴里·陶德上级祭司又说：『国王陛下从未忘记受过您的恩惠，您只能祈求国王的垂怜了。』」

「呼嗯。」

「最后卡尔多斯没有耍什么手段，搭上我们准备的马车来到了王都。」

比起自己的命，最后卡尔多斯优先选择了保全家族。帕鲁萨姆方面已经把话说死，一切都是为了庆祝大领主就任、进行封臣誓约以及褒扬他的功绩。简单来说，他们就是给足了大领主领地中的寇安德勒家面子。此时，如果坚决大张旗鼓地定下寇安德勒家的罪，东部边境一带就会认为寇安德勒家无情无义，与帕鲁萨姆王国陷入了敌对关系。如此一来，寇安德勒家只能走上破灭一途。如果答应了此次招聘，虽然不知道卡尔多斯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刑罚，但是还保有留存家族的希望。

「他一抵达王都，就被传召至王座之厅，得到了谒见国王陛下的许可。这可是破格的待遇。」

「哦？」

「陛下走下王座，拉起卡尔多斯的手对他说：『汝在朕毫无力量的王子时代给我藏身之所，并赠予我宅邸居住，这份恩情没齿难忘。』当时我也在场，这也是相当优渥的待遇。」

「原来如此，那次是他们睽违三十年的会面吧。」

此时，巴尔特并没有准确地计算年分，不过后来想想，确实是温得尔兰特国王和卡尔多斯睽违三十年的会面。

「陛下还说：『吾更不会忘记汝毫不吝啬地将未婚妻让给了朕的恩情。』」

「这是国王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吧。」

「是的。恩情就是恩情，不论后来卡尔多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国王陛下接受了卡尔多斯天大的恩情一事也不会消失。因为卡尔多斯让出的小姐为国王陛下生下了唯一一位的王子，所以卡尔多斯是全国的大恩人。陛下对卡尔多斯表现出破格的谢意，展示出以礼报其恩义的节操。」

「而不管多么恩重如山，卡尔多斯所犯下的罪也无可抹灭。」

「正如您所说。当时进行了封臣誓约，任命卡尔多斯为济古恩察大领主，并且授予他伯爵之位。送上的贺礼是白银盔甲一套。」

「哈哈哈，卡尔多斯应该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吧。」

「当天夜里，由治鲁涅姆伯爵代替国王陛下款待卡尔多斯。我听说那顿晚餐极为豪华，但席间，卡尔多斯一直很在意先抵达王都的吉恩状况。」

吉恩遭问何等罪名和卡尔多斯的命运紧紧相连。恐怕卡尔多斯认为吉恩肯定早已遭到处刑。

「治鲁涅姆伯爵回答他，明天会公布要如何处置吉恩阁下，到时也会请他一同列席。」

吉恩还活著的这个事实想必给了卡尔多斯一丝希望。寇安德勒家虽然有罪，但也有功绩。这两者之中，何者为重将左右对两人待遇的判断。从国王感念昔日恩情的热切看来，说不定让他认为事情应该不至于发展到最糟的情况。

「隔天，陛下亲自对吉恩下达裁决。陛下说：『汝自称自己才是帕鲁萨姆国王的长子居尔南，厚颜无耻地来到王都，对朕自称是朕的儿子居尔南。但是在进行指印比对后，发现吉恩和居尔南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这个罪行可说是等同于造假，意图篡夺皇位，是欺瞒诸神且难以原谅的极恶之罪。我将处你四十人分尸之刑。』，接著立刻在王宫前庭行刑。」

「四十人分尸之刑是什么样的刑罚？」

「将四条绳索绑在受刑者的四肢，由各十位奴隶往四方拉动这四条绳索。」

「这么做的话，就算扯断一两只手脚还是能留下一条小命吧？」

「受刑者的躯干会被绑在钉入土中的大木桩上，所以必死无疑。不过，据说更多的情况是在手脚被扯断前，心脏就停止跳动了。」

「对于长于乡野的我而言，这是极为残暴的刑罚。但你说『更多的情况』，代表这个刑罚经常执行吗？」

「不，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切都是传言。」

帕鲁萨姆是文化风气极盛的国家。在这个国家的王都执行此刑，也太过血腥了。不过反过来说，正因为是大国，若不对犯下重罪之人处以极刑，或许会难以整顿国家治安。

「对卡尔多斯来说应该是非常大的冲击吧？」

「他面如死灰。行刑之后，陛下就在现场，也就是聚集了大批民众的王宫前庭定了卡尔多斯的罪。」

国王决定公开审判，是为了将他的罪行公告天下。换句话说，国王心中的怒意已难以容忍让卡尔多斯及其家族东山再起。

「国王陛下先列出了卡尔多斯的罪行。三十年来，他私吞了国王透过边境侯爵交给爱朵菈小姐的生活费，以及居尔南特王子的养育费；将爱朵菈小姐及居尔南特王子送回德鲁西亚家，剥夺了他们得到符合帕鲁萨姆王子妻儿待遇的机会；数次攻打爱朵菈小姐及居尔南特王子居住的帕库拉，危及两人性命；擅自拆阅国王陛下亲笔写给爱朵菈小姐的信件，并伪造回信；让自己的儿子假扮成居尔南特王子，对王使做出虚假的说明，以假乱真。还有，他持续阻挠温得尔兰特国王送给爱朵菈小姐的信息，导致爱朵菈小姐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国王对她的爱从未改变，并永远无法受到帕鲁萨姆王妃及长子的尊荣。」

没错，最后阐述的这项罪名才是真的罪不可恕。爱朵菈坚毅的态度背后，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不安。毕竟长达三十年都音讯全无，即使只是一封信也好，若温得尔兰特能向爱朵菈及居尔南宣誓永恒不变的爱，爱朵菈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受到多大的鼓舞。

最终，爱朵菈在无从得知居尔南即将成为帕鲁萨姆王子的情况下离世。然而这罪名不应该只由卡尔多斯一人承担。巴尔特认为温得尔兰特国王才应该承担这个罪名。如果他真心爱她，就应该表达他的爱。他应该有许多方法及时间可以做这件事才对。

──温得尔兰特国王还一脸意气风发地制裁了卡尔多斯。我才想处以他四十人分尸之刑呢。

「接著陛下又说：『然而，寇安德勒伯爵对朕有天大的恩情，因此朕不会取汝之性命。朕会赐给汝一间王都中的宅邸，汝就以朕的顾问身分留在王都吧！只不过不能走出宅邸半步，也不允许客人来访。爵位只限于一代。』」

简单来说，就是要幽禁他至死。

「国王陛下最后说：『我将褫夺你济古恩察大领主之位，此外，今后禁止寇安德勒家族的任何人坐上这个位子。而寇安德勒家所私吞的金钱必须在今后的三十年内还清。』」

啊啊。

他完全击溃了寇安德勒家的野心，也可说是大大保障了德鲁西亚家的安宁。这个事实让巴尔特放下内心深处的大石头。

吉恩所受到的刑罚极为残忍，而卡尔多斯受到的惩罚，以他自己的立场而言也绝对不轻。卡尔多斯看著儿子在自己眼前受到分尸之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情。

然而，巴尔特完全不感到同情之情。只要想到他们的所做所为，折磨著德鲁西亚家的骑士们和爱朵菈，巴尔特就认为这些报应理应降临在他们身上。即使是现在，巴尔特只要想起卡尔多斯，内心就会燃起熊熊怒火。这份心情或许到死都不会消失，他也不认为应该让它消失。

3

「话说回来，翟菲特阁下。」

「是。」

「我听您一直称呼居尔南为居尔南特，这是为什么？」

「喔～这是帕鲁萨姆王家独特的传统。只有名字结尾有以兰、南或恩等发音的男子，称呼其名时要再加上特这个字。」

「喔～原来有这样的习俗啊。」

也就是说，从温德尔兰特国王帮居尔南命名的那一刻起，心里就已经是唤著居尔南特了。这种命名方式本身就在宣告居尔南为帕鲁萨姆王子了。

「在卡尔多斯的招聘过后不久，国王派遣了王使前往德鲁西亚家。正使由尼斯塔尔伯爵担任，副使则是莫卡德伯爵。」

「哈哈，要他们千里迢迢下乡一趟，真是辛苦了。」

「您别跟别人说，听说这两位出发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实际到访德鲁西亚家后，看见城堡建造得非常雄伟，更重要的是领主一家的威严及品格让他们深受感动。这些是我从莫卡德伯爵那里听来的。」

城堡建筑会展现当地文化。有传统的城堡即使只是昂然矗立，也有它的风格存在。城堡的外观、功能性，甚至是防御构造或日常用品都能展现长年培养出来的排场。德鲁西亚家的城堡在这项传统上，可不亚于中原大国。

「而且，最重要的是居尔南特殿下本身的从容杰出之貌让两人深受感动。一行人回到王都的时候，两人已经俨然一副臣子的模样，在他身旁服侍著。不对，那两位确实是他的臣子没错。」

对吧。居尔南身上具备的威风气质实在不适合留在那种穷乡僻壤。巴尔特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得知居尔南是帕鲁萨姆王家血脉时，他才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

「和王子殿下会面之后，国王陛下立刻下令要他在飞燕宫住下，也就是给他国王继承人候补人选的待遇。然后，国王陛下对居尔南特殿下说想将济古恩察大领主之位封给德鲁西亚家，问他觉得如何。」

巴尔特心里一惊。仔细想想，这种事当然有可能发生，但是巴尔特从不觉得德鲁西亚家会成为大领主。然而，这件事虽然是种荣誉，但对德鲁西亚家来说真的是件好事吗？

「由于那是类似对于守护、养育王子殿下成人的德鲁西亚家的奖赏，所以在场的重臣们和国王陛下本身，连作梦都没想过王子殿下会反对。」

「哦？也就是说，居尔南反对吗？」

「是。王子说：『非常抱歉，这个想法是否留有提出异议的空间呢？』」

「哈哈，他第一次进宫就做出这种行为，真是大胆呢。」

「正是如此。国王陛下也吃了一惊，询问这个决定有什么不妥吗？」

「居尔南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王子殿下是这么说的：『这对德鲁西亚家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荣誉。然而，一旦成为大领主，会产生广域的政治责任。德鲁西亚家的使命是守护大障壁的缺口，并讨伐从大缺口蜂涌而出的魔兽及受其影响的野兽。以这项首要任务的角度来看，让他们拥有大领主的权限，也等于是为他们增加不必要的工作。』」

「呵呵，真像居尔南会说的话。不过他的意见完全正确。国王怎么说？」

「嗯。国王就说，嗯，讨伐魔兽，守护人类居住的世界吗？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家族持续守著这个使命啊。」

「那么，最后大领主一事如何解决？」

「王子殿下又说：『以可见的方式握有强大政治权力，以长远的眼光看来，或许会成为完成使命的阻碍。德鲁西亚家对于支配其他家族、扩大领土等事丝毫不感兴趣，一心只想为使命效劳。这样的评价正是德鲁西亚家受其他家族尊敬、尊重的基石。』国王陛下听他这么说就问他，那么，该让谁当大领主比较好？」

「真是单刀直入啊。」

「国王陛下的个性很像武人，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花言巧语。王子殿下立刻回答，他认为诺拉家比较合适。」

「什么？可是，诺拉家已经灭门了啊。」

诺拉家是多年来与寇安德勒家争夺大领主之位至今的名门望族。但是，寇安德勒家最终消灭了诺拉家，从家主开始，把整个家族杀得一个不留，自称为大领主。说到底，这件事就是巴尔特辞别德鲁西亚家，踏上流浪之旅的契机。

「听说前诺拉家主的么子逃到了帕库拉。而德鲁西亚家依居尔南特王子的建议，悄悄把那位么子藏了起来。」

这件事连巴尔特都不知情，应该是发生在巴尔特出门旅行后吧。不，应该不是。照这么说，他们做这件事时，肯定也对当时身为德鲁西亚家首席骑士的巴尔特保密。巴尔特露出笑容，心想：「很厉害嘛！」。

接著，翟菲特叙述居尔南上奏的内容如下。以家世及历史脉络来看，诺拉家很适合登上大领主之位，其亲戚友人也相当多。若在这种情况下，任命其为大领主，他们对帕鲁萨姆王国的忠诚会十分稳固，也会对德鲁西亚家的情义抱以感谢之情。周边的各个家族也会更加了解德鲁西亚的高风亮节。

「王子殿下说，在这件事情上，德鲁西亚家不从中得利才是真正得到了最大的利益。国王听了这句话开怀大笑，唤来三名骑士，命令他们照居尔南特王子的指示，前往东部边境地带进行整顿。」

巴尔特朗声大笑。

──居尔南这家伙，干得好。

「居尔南特殿下悟性极佳，适应能力也很强。国王派了许多优秀的教育人员在他身边，殿下巧妙地利用这些人融入周遭环境，取得大家的信任。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是他的行为举止就好像一出生就住在王宫里似的。」

「哈哈哈！这样才是居尔南啊！」

巴尔特赶到非常骄傲。

「翟菲特阁下，我们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

「是。怎么了吗？」

「我听说明年四月，在您守护的洛特班城中将举行边境武术竞技会。」

「是的。」

「可以的话，我想去观战。」

虽然巴尔特曾经听多里亚德莎说过，边境武术竞技会只允许主办人及参赛者参加，禁止观战，但他轻松地试探了一下。不过，事实上两国都严格遵守著禁止观战的规定，参赛者以外的人如果想要观赛，不是成为参赛者的随从，就是只能成为主办人的随行人员。所以巴尔特这个要求可说是强人所难。然而，翟菲特弯起唇角后无声一笑，这么回答：

「毕竟是巴尔特阁下的要求，我觉得应该有办法解决。我先透过适当的管道洽询一下吧。」

「给您添麻烦了。」

4

得知自己在意的事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巴尔特心情大好。翟菲特似乎觉得与这样的巴尔特交谈很愉快，喝了一杯又一杯，两人聊得非常开心，都忘了时间已是深夜。没多久，话锋转到了翟菲特的出身及经历。

翟菲特的父亲出身于一个名为乌吉尔的国家。乌吉尔似乎是位在帕鲁萨姆南方的遥远国度，但是巴尔特不记得曾听过这个国名。

翟菲特的父亲曾经拥有伯爵之位，既有领军之才，对政治也深有见识。他侍奉著王太子，负责经营王太子领地。

然而，国王的其中一位庶子──应该说是他的亲信存有阴谋，让王太子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并加以杀害。翟菲特的父亲得知此事后，抱著年幼的翟菲特逃出国家。

由于王太子遭到谋杀，身为臣子有责任率领军队与坏人们一战。但是翟菲特的父亲没有选择这条路。若是走上那条路，会有许多人死亡。他父亲认为王太子已经不会回来了，不应该徒然削弱国力。

此外，若是选择战争这条路，就等于是弹劾做出裁定的国王所犯下的错误。国王的权威也已经因为各种事情而减弱，不能再发生任何动摇国权的事。

翟菲特的父亲逃到了帕鲁萨姆王国。帕鲁萨姆从以前开始采取的方针是就算是他国人，优秀的人才都会积极采用。而且依照前两代国王开始的军制改革，只要是骑士就能在国军中谋得一官半职。只不过，新进采用的士兵即使是拥有骑士阶级之人，也必须从步兵开始做起。对高位贵族而言，这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但是，翟菲特的父亲以长枪步兵的身分加入了国王直辖军队──当时他用了假名──然后在几次战斗中崭露头角。因此，引起了当时身为下军正将的骑士库里尼克的兴趣。他邀请翟菲特的父亲到自己家里，请他吃了一顿饭。经由席间的一番对谈，库里尼克对翟菲特父亲的见识深受感动。库里尼克认为从这等品格来看，不可能只是个单纯的武人，问起了他的出身及身分。

结果库里尼克曾听过翟菲特父亲的本名。库里尼克是在帕鲁萨姆王国南部拥有广大领地的庭贝露男爵的三儿子，所以知道翟菲特父亲的英勇之名。透过库里尼克的推举，翟菲特的父亲先被任命为下军副将，每次都在战争中立下难以撼动的战功，甚至被擢升为上军副将。

然而，他越是往上爬，必也会招人嫉妒。虽然他的地位全是靠功劳累积而来，但也有人认为国家过度重用外国人。翟菲特的父亲在这些冰冷的视线下，惦记著要多积阴德。

翟菲特在成长过程中也学会了忍耐。他的能力及忠诚得不到正确的评价，功劳也被抢走，承受毫无根据的批判。不过，他一直守著父亲所说的无形功绩远胜于有形功绩的教诲，一心一意地磨练自己。

他一直身无爵位地迎来壮年期，最后被派到所谓见不得光的人──温得尔兰特王子身边。

「这很明显的是降职。但是这次降职让我明白，我遇见了真正的主人。」

之后温得尔兰特王子一直尽著低调却重要的义务，赢得了武人们的尊敬。翟菲特也以突击队长的身分累积军功，最后在赌上国家兴衰的决战中，与温得尔兰特王子一同打败敌方的总队，带来了胜利。

凯旋归来的温得尔兰特王子坐上王位，却暂时将褒扬翟菲特的事束之高阁。让他以低微的身分陪同王使前往奥巴大河东岸，立下确认居尔南特王子消息的功劳，一口气将他封为伯爵。

而在平安将王子迎回王都后，任命他为边境骑士团团长。

他的战功彪炳，但这对边境骑士团的骑士们来说并不愉快。在边境这个不起眼的地带，再怎么努力工作，也得不到什么回报。在他们眼里，翟菲特是个在国王身边极为活跃，突然获得伯爵之位的精明之人。

边境骑士团以地方的独立骑士团而言，在帕鲁萨姆王国中是规模最大，且最为勇猛果敢的骑士团，但有著过于独树一格的风气，对于前两代国王开始的军制改革并不配合。翟菲特带著改变这种体制的使命，就任骑士团长。接下来他必须获得团员们的信任，不过老一辈的团员们态度强硬，某方面他也被要求做出一些微妙的领导。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

巴尔特十分同情翟菲特的处境，同时也非常欣赏这位武人的诚实。温得尔兰特国王能够赢得这种武人的尊敬，也绝不可能是位昏君。那位国王对巴尔特发出邀请，若是答应了此次邀请，巴尔特就将面对相当于爱朵菈丈夫的温得尔兰德国王。

──到时你就做好觉悟吧！

巴尔特在心里向这位尚未谋面的国王宣告。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三章 洛特班城的危机

─ 石烤牛背肉 ─

1

从托莱依的城镇到洛特班城约有八十刻里。一行人──翟菲特加上两位从骑士，以及巴尔特、哥顿及葛斯等六人在七天内赶完了这段路。

奥巴大河的西岸是一片辽阔的沙漠与草原，东边则满布山野及森林。中央诸国将这两方合称为大陆东部边境。

中央诸国中，与大陆东部边境相邻的各个国家皆设有边境骑士团。他们的使命是从广大边境蜂拥而来的魔兽、野兽及亚人手中保家卫国。所以他们虽然名为边境骑士团，但是从未越过奥巴大河，踏入其东侧地带。

在巴尔特的常识中，所谓的边境是指奥巴大河东部。巴尔特以前就知道边境骑士团之名，但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从来没听说他们来到边境。听了翟菲特的话后，他才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各国的边境骑士团渐渐缩小，或是消失无踪。

其中一个原因是在国力随著时间逐渐减弱的各国，逐渐无法维持边境骑士团的运作。

此外，近年来在奥巴大河西边已经几乎看不见魔兽也是理由之一。各国也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亚人们的地盘分布及移动模式，能划分出各自的居住领域，所以大冲突减少了许多。危险的野兽已经狩猎殆尽，数量减少了。

进一步来说，还有一个原因是近百年来大陆中央各国之间纷争不断，没有余力关心边境地带。

在这之中，也有国家慢慢扩大边境骑士团的规模──葛立奥拉皇国和帕鲁萨姆王国。这两国的国力日渐增强，为了确保经商路线及探索取得资源的可能性，将触角延伸至边境地带的经营上。

只要看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状况，就可以明白边境骑士团的兴衰程度。边境武术竞技会是多国竞技，供设有边境骑士团的各国较劲武威。一百年左右前，据说有八个国家的边境骑士团共襄盛举。现在则只剩下葛立奥拉皇国和帕鲁萨姆王国参加。

洛特班城是卡杜萨边境侯爵的居处，也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主要据点。如同「极偏远之地（洛特班）」这个名字之意，此地离王都十分遥远。

过去帕鲁萨姆骑士团几乎相当于边境侯爵的私人军队。但现在骑士团的维持经费是由国库支出，骑士团长则是由国王直接任命与罢免。话虽如此，骑士团依然是在边境侯爵的庇护下活动，所以边境侯爵仍然有强大的影响力。

卡杜萨边境侯爵从侯爵父亲那里继承了枢密院的议员席位，由于见多识广，也深得国王的信赖。现在也为了重要事项的谘询而留在王都。

渐渐看到了城堡。

随著距离越近，越可以明显看出这座城与其说是座单纯的城堡，更拥有应称为城塞都市的规模。

一行人往东门前进，不过东门那里似乎有些骚动。士兵们在城墙上架了弓和弩，门前约有二十位骑在马上的骑士。

与其对峙的是乘坐在巨型无毛鸟上的绿色巨人们。

是葛尔喀斯特。

葛尔喀斯特在亚人当中也属于特别好战的一族。他们虽然不会因为自身缘由而平白无故地与人类争战，但是一旦发生战斗，据说需要五位骑士才能勉强与一位葛尔喀斯特一战。成群集结的葛尔喀斯特更加可怕。甚至有传闻说，只要靠三十位葛尔喀斯特就能攻下一座城。

这群葛尔喀斯特约有一百人，手里拿著带著不祥气息的武器，身上散发著怒气，彷佛随时都会发动攻击。

翟菲特介入两者之间。

「麦德路普副团长，这场骚动是怎么回事？」

「团长阁下，您回来得正好。这群被诅咒的野蛮人，以玷污骑士名誉的话出言挑衅。」

听说是骑士团的骑士耍诈偷袭，所以他们希望骑士团把人交出来。

翟菲特下了马，往葛尔喀斯特一方走去。

「在下是负责管理此城之人，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长翟菲特·波恩。」

为了回应他，一位格外高大的葛尔喀斯特下鸟走上前。

「我是恩凯特·索伊·什柬克。」

「什柬克阁下，找我们骑士团有何贵干？」

「以你们的历法算来，这件事发生在大约两个月前。我们氏族一位名叫科玛吉耶的族人，救了一位倒在沙漠中的人类。人类自称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骑士葛普拉。骑士葛普拉恩将仇报，趁科玛吉耶睡著时，刺穿他的喉咙将他杀害，并刺穿了与科玛吉耶在一起的孙子左胸。然而，骑士葛普拉似乎不知道葛尔喀斯特有两个心脏。孙子虽然受到濒死的重伤，但还是活了下来，回到氏族来，并托付身为代理族长的我为他报仇雪恨。伊切妮肯密！」

在这声呼唤下，一位葛尔喀斯特族的年幼女孩走出来，并指著自己的左胸，胸前有道新的伤痕。

翟菲特回头说：

「麦德路普副团长，这位骑士葛普拉是参加武术竞技会中，细剑项目的代表吧？他现在人在何处？」

「团长阁下！难道您要出卖伙伴，把他交给这群嗜血怪物吗？」

「闭嘴！只有光明正大的真相才能守护骑士的名誉。骑士葛普拉必须亲自在诸神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允许任何人妨碍这件事！」

表情严肃的两人瞪著彼此。

翟菲特对骑士麦德路普斜后方的骑士唤道：

「欧涅玛队长，去把骑士葛普拉带到这里来。」

骑士欧涅玛行了一礼，策马往城门里去。

──原来如此，看来难办了。

关于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问题，巴尔特已略有耳闻。此外，大家并不喜欢翟菲特这个人，事事都会和老手骑士们起冲突。目前看来，这位副团长──骑士麦德路普应该是讨厌翟菲特的急先锋吧。

骑士欧涅玛随同一位骑士前来，那位骑士的脸色十分苍白。

「你是骑士葛普拉？」

骑士下马之后，行了对上级的礼。

「是！」

「汝现在背负著非同小可的嫌疑，跪下发誓吧。」

骑士葛普拉在翟菲特前方跪下，低下了头。翟菲特以右手抵住他的头，宣誓道：

「以正义与真实之神漾耶楼之名，骑士翟菲特在此一问。骑士葛普拉，请立誓。」

「我发誓。」

「好。汝对这位葛尔喀斯特族的少女是否有印象？」

骑士葛普拉抬头看向那位年幼的葛尔喀斯特。他的眼里有著无法掩饰的惊恐。

葛尔喀斯特少女回望著他，眼里燃烧著熊熊烈火。

「……有印象。」

周围的骑士一片哗然。

「骑士葛普拉，汝被告发向对汝有恩的葛尔喀斯特耍诈偷袭之罪。诚实地说出汝所知道的一切，为自己作证。」

骑士葛普拉颤抖个不停，一直默不作声，但不久后瘫倒在地，抽抽噎噎地哭著坦白了一切。

「我、我……我想要魔兽的头颅。我需要战功，参加武术竞技会。我听说西边堡垒附近有魔兽出没，已经几十年都没听过有人前往讨伐魔兽，所以我以为只要取得魔兽头颅，我就能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但是我在沙尘暴中迷了路，和同伴们走散，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科玛吉耶阁下的帐篷里，而伊切妮肯密阁下在帮我疗伤，我内心十分感激。

但是我突然有个想法。

葛尔喀斯特绝不会逃避别人的决斗挑战。而如果我能在荣耀的决斗中，一对一获胜，就能得到等同于讨伐魔兽的功勋。如果对方是这位年迈的葛尔喀斯特，我或许能赢。

啊啊……可是……啊啊……

我在半夜突然看见熟睡的两人，心里的恶魔对我低声私语──趁现在，杀了他们！然后……啊啊！我杀了他们两位，把科玛吉耶阁下的头颅带了回来。我当时已经疯了！」

说完后，他继续呜咽著，泣不成声。

翟菲特问骑士麦德路普，那位葛尔喀斯特的头颅现在在哪里。骑士麦德路普命令部下把头颅取来。伊切妮肯密看著从壶里被拿出来，抹满盐巴的头颅，哭著抱起了它。

──这下不妙啊。

既然骑士团员的暴行已经明朗，若是拒绝葛尔喀斯特的要求，全体骑士团，甚至是国家的名誉都会扫地。

另一方面，若是屈服在亚人以武勇提出的要求，交出骑士团员一命的话，翟菲特将永远失去骑士团的信任。

但翟菲特的脸上没有丝毫著急之情。他等骑士葛普拉哭完，语气平静但坚毅地说：

「骑士葛普拉，汝受妖魔所惑，犯下这个作为骑士，作为人皆不可饶恕的罪行。汝必须以超越话语的行为来向科玛吉耶阁下及伊切妮肯密阁下谢罪。但是，由于汝在最后一刻走回正道，只要汝勇敢地委身于裁决之剑，汝将作为具有名誉的骑士身分死去。吾会告诉汝之遗族，汝是在出任务时因公殉职。汝若还有什么遗言，说吧！」

骑士葛普拉脱下头盔放在身旁，语调平静地说：

「请告诉我的双亲，愿他们身体安康。团长，感谢您。」

接著他双手抱胸贴地，伸出了自己的头。

骑士葛普拉为何可以如此从容地接受自己的处刑呢？是因为哭过之后，内心得到了平静？还是面对翟菲特的威容，受到感化？

巴尔特心想，应该两者皆是吧。而这位骑士对于自己做过的卑鄙勾当痛苦至今，今天能说出真相也让他终于放下心来。

若是如此，骑士葛普拉本来应该是位清廉洁白的青年。

翟菲特迅速抽出剑，斩落了骑士葛普拉的首级。这把剑不是用于处刑，也不是用于决斗，而是与身穿盔甲的骑士一战时所用的骑士剑，剑身厚重，剑刃不够锋利。他以这把骑士剑，连金属盔甲上凸起的护颈都没有碰到，一剑斩落了他的首级。而且，剑尖在即将落地前准确地停了下来。翟菲特的武艺非比寻常。而他能在这股气氛中，从容不迫地完成这件事，其沉著镇定的内心更是惊人。

翟菲特把剑交给勤务兵拭去鲜血，脱下了披风。他用脱下的披风将骑士葛普拉的头颅包了起来，让骑士欧涅玛拿著，再次面向葛尔喀斯特们。

「什柬克阁下，方才让骑士葛普拉作证时，他坦承确实犯下了您告发的罪。因此以吾之剑肃清了他的罪。骑士葛普拉已用他的命谢罪，我也向您致歉。请您接受我们的谢罪。」

「骑士翟菲特，我们会向祖先之灵禀报，我们确实见证了他以一命还一命。把他的头交给我。」

气氛一阵紧张。

骑士团长会不会将骑士葛普拉的头颅交给蛮族的人们？

还是会守住骑士团员的头颅呢？

人类这方的所有人都咽下了一口口水，等著翟菲特的回答。

「这个我办不到。恩凯特·索伊·什柬克，我要向你提出决斗的邀请。这是一场一对一的名誉决斗。如果我赢了，您的部下可以带回您和科玛吉耶阁下的头颅。若是你赢了，你就把我的头颅带回去吧。我不会把部下的头颅交给你的。」

什柬克瞬间瞠目结舌，接著哄然大笑起来。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武士，人类都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赢过葛尔喀斯特。更何况对手是勇士什柬克。简单来说，翟菲特是愿意代替部下交出自己的头颅。什柬克笑的正是他这份疯狂及勇敢。

但是笑声中没有讪笑之意，这种行为才衬得上葛尔喀斯特的气质。而且葛尔喀斯特喜欢接受决斗挑战，胜过于任何事。也就是说，什柬克这一笑等同于原谅了骑士团员犯下的罪行。

当什柬克停下笑声，想向翟菲特说出自己的答案时，他背后的葛尔喀斯特却闹哄哄的。他们对著巴尔特指指点点，嘴里互相讨论著什么。然后以激动的语调向什柬克诉说著某件事情。

什柬克来到巴尔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著挂在他腰间的古代剑。

不，不对，他盯著的是那个剑鞘及缝在剑鞘上的花纹。

「人类，你这剑鞘是在哪里得到的？」

「这是与我结下友谊的葛尔喀斯特勇士为我量身打造的。」

「那位勇士叫什么名字？」

「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

葛尔喀斯特们一片哗然，引起一阵大骚动。什柬克举手制止后，开口向巴尔特询问：

「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来到什柬克正后方的大个头葛尔喀斯特，语气激动地喊著：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快回答问题！」

看来除了什柬克之外，还有其他会说人类语言的人。巴尔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梅利特戈。

什柬克将梅利特戈打倒在地，这一击威力惊人。如果是人类，早就整颗头都飞出去身亡了。什柬克以葛尔喀斯特语向部下们吼了一声，再次面向巴尔特。

「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是我们氏族的族长。二十五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安格达鲁族长。

二十五年前，有一个人类不小心玷污了我等祖先的长眠之地。此罪只能以死相抵，但是人类有重要事项需向国王禀报，所以希望我们能让他先回国一趟。当时，安格达鲁族长大人成了他的担保人。

人类没有回来。安格达鲁大人以违约为耻，从此消失在族人面前。人类或许很难明白，对于我们而言，远离氏族独自生活是比死还痛苦的事。安格达鲁大人是位优秀的战士，立下的无数战功没有人可与之相拟。安格达鲁大人没有罪。即使有罪，二十五年来，他也已经饱尝独自生活的地狱滋味，已经够了吧？

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找到安格达鲁大人，希望他回到族里来。直到今天，安格达鲁大人依然是我们的英雄，也是我们的族长。请务必告知我你是在哪里遇见他的。」

最先对这番溢于言表的真情喊话有所反应的是骑士麦德路普，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什柬克，开口问道：

「那个人类……叫、叫什么名字？」

「人类的名字叫奥依肯。」

骑士麦德路普整张脸皱成一团。

「那个人是我的父亲。葛尔喀斯特，原谅我！父亲说过，要回去完成他的承诺。但是，母亲、叔父和我甚至把大闹的父亲关起来，不让他去。我们本来希望这么做能救回他一命。

结果父亲失意之余自杀了。留下遗书要我们转告安格达鲁，这是他所做出的补偿。我一直到今天为止都无法达成他的遗志。」

什柬克以严厉的目光瞪著骑士麦德路普，但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

「此刻，英雄安格达鲁的清白已被证明。人类，你的证言尽了它的责任。」

什柬克接著目不转睛地看向巴尔特。接下来轮到巴尔特回答了。巴尔特缓缓地挑选用词，告诉什柬克：

「我不知道这是否为恩凯特·安格达鲁所愿，所以我不能把地点告诉你。不过，我带你们前去吧！你从氏族里挑两个人出来。然后让这两个人向祖先灵庙及精灵『记录者（阿卡哈）』发誓。第一，不能违背他本人的意志带他回来；第二，如果本人拒绝回归氏族，也不能把那个地点说出去。」

什柬克眯起眼睛凝视著巴尔特。

「人类，看来你很了解我们的事呢。但是，为什么是两个人？不能挑三个人吗？」

「如果超过两个人，万一蛮干起来，我或许无法完全制服。」

这胆大包天的宣言惹得什柬克一阵哄笑。

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类骑士，居然敢说他有办法制服两位葛尔喀斯特，这也难怪什柬克会笑了。

在他身旁站起身的梅利特戈神色骇人地瞪著巴尔特。

等笑意稍缓，什柬克把巴尔特说的话翻译给氏族的人听。氏族的人们也大笑出声。

2

由于拜访安格达鲁的一行人将于明晨出发，巴尔特被接进洛特班城里，葛尔喀斯特们则在城堡附近野营。他们必须凭吊科玛吉耶。此外，边境骑士团的骑士们也得帮为忏悔自身罪孽而死的骑士葛普拉举行丧礼。

巴尔特等人也出席了葬礼。他曾听说中央诸国的骑士们葬礼讲究排场且十分冗长，但是这里的仪式极为简约。

令人惊讶的是洛特班城内居然有墓地。边境地带的人认为人死后，躯体应该回归尘土，所以会将遗骸葬于附近的山林野地之中。巴尔特虽然觉得在离喧嚣尘世不远之处应该难以安稳长眠，但是他们也有其理由吧。

他们立了一根架成十字形状的木棒，标记遗骸的埋葬之处。边境地带会堆石头做为标记，等经过一定的天数后，就会把那堆石头踢散，埋葬遗骸的地方就会被草所覆盖，难以辨别。

──立了这种木棒，得耗上好几年死者才能得到安息吧。

这里排了上百支十字形状的墓碑，巴尔特忽然看见在小型墓碑旁边，还供奉著一半埋入土中的木头玩具。应该是这座城塞都市居民的孩子坟墓吧？在这里，骑士和平民都埋在同一个墓地里。

巴尔特、哥顿和葛斯每个人都被分配到一个房间。还帮他们准备了饮用水、大量的葡萄酒、用来冲洗身体的水以及擦去脏污的布。三人脱去盔甲，恢复轻松的打扮，谈笑了一会儿之后，食物送来了。

食物有偏硬的面包、川烫过的蔬菜及烤得滋滋作响的肉块。巴尔特吞了一口口水。他觉得这块肉散发著非比寻常的美味气息。木盆里装著加热过的石头，石头上厚实的肉块正发出炙烤的声音及蒸气。哥顿和葛斯的餐点也被送到巴尔特房里来，但是这两个人全目不转睛地盯著巴尔特的肉不放。他们两人的肉是盛在盘子上，也就是说只有巴尔特有这种特别待遇。

「哥顿，你知道这是什么肉吗？」

「伯父，我不清楚，但是看起来非常美味。」

在他们对话的期间，葛斯已经切了一块肉送入口中。巴尔特也急忙举刀切下肉块，切口呈现极具冲击的颜色。

──是红色的！这是漂亮的红色啊！

肉这种东西必须煮熟才能吃，但是鸡肉不在此限，某些部位只要稍微炙烤一下就能吃。但是在大地奔跑的野兽的肉必须煮到全熟，否则无法完全引出它的甘美，甚至可能危害身体。然而，此时被送上来的这块肉，外皮烤得色泽金黄且香气宜人，中间还是红的。肉本身的颜色是红的，渗出的肉汁也是红的。这是血的颜色吗？

忽然回过神来，葛斯一脸若无其事地大口大口把肉塞进嘴里。不对，他的表情并不是若无其事。虽然他总是没有表情有点难解读，但是这表情代表他满足又享受。葛斯知道这是什么肉，而且相当喜欢。

──不管了！豁出去了！

巴尔特把还滴著血的肉片塞进嘴里。他才把肉放入口中，一股有如晴天霹雳的香气直冲口腔及鼻孔。

接著在口中溢出的肉汁也非常甘甜。肉味强烈确实，至今吃过的各种肉类都无法与之比拟。肉质柔软地难以言喻，口感十分弹牙。抵抗著那股弹力咬断肉片的口感，可说是爽快至极。

──这是什么！这块肉是怎么回事？

巴尔特鬼使神差似的切下了另一片肉片。刀子削到烧热的石头，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要是混入细小的石粒，这块至高无上的肉就报销了，所以巴尔特调整力道，仔细地切了一片较大的肉片，送入口中。

不一会儿，有股畅快的焦香风味使劲地推挤著口腔深处与鼻腔连接处，甘甜温和的油脂及主要味道扎实的肉汁将烧焦的部分包覆起来。

巴尔特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美味的肉。

──这是肉！这才是肉啊！这样一来，至今我吃过的肉到底算什么？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肉？

这是牛（莫尔罗格）的肉。提供给巴尔特等人的晚餐中，使用的是最鲜美的牛背瘦肉。

其实，这一天巴尔特曾见过牛。就在他们今天为了埋葬骑士葛普拉，前往城塞都市东北方的途中，视线范围中曾出现多匹牛只移动的景象。

──那是什么野兽？从它长著角这点看来，应该是家畜。看起来肥美无比，应该能从它身上取下许多肉吧。

由于这种野兽的外形与巴尔特熟悉的牛相去甚远，所以他完全没想过那是牛。

说到底，边境地带的牛是算劳动力，而非食材。虽然在牛死亡后也会吃它的肉，但是这些牛身形瘦小且肉质十分坚硬。众人对牛肉的认知就是把羊（伊梅拉）肉染红、硬化并且变难吃的东西。

巴尔特后来才知道，大陆中央地带都把牛的肉称为「肉中之王（夫尔艾利翁）」，代表它是肉中之肉，没有其他的肉可望其项背。只不过即使是贵族，也不是每天都吃得到牛肉。牛只吃草，而在大陆中央地带的草量不如边境地带来得多。而且，想要养一头牛所需的草量十分惊人。

那么，说起大陆中央地带的贵族们平常都吃什么，那就是猪（帕鲁克鲁）。侍奉贵族的农民们都会饲养牛和猪。近年来还多了柯尔柯露杜鲁，为贵族们的餐桌增添了几分色彩。

今天会为巴尔特等人送上牛肉，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让众人得悉他们的身分。背肉是莫尔罗格中最高级的部位之一，而且还是以石烤的方式出菜，显示巴尔特的地位甚至凌驾于边境骑士团长之上。

这位是国王的宾客。

这道料理的目的就是用来昭告巴尔特的身分，提醒众人小心应对，不得失礼。

3

深夜时分，有位访客来到巴尔特的房里──是翟菲特。巴尔特等人的房间四周的走廊上，深夜之中依然是灯火通明。这也是极为郑重的礼遇。而巴尔特并没有完全熄灭房里的灯光，或许是预感之类的下意识作祟。

翟菲特带来一瓶蒸馏酒。巴尔特把室内灯火弄得更加明亮一些，接著从架子上拿了两个碗放在桌上。礼数周到的翟菲特难得地没向房间主人巴尔特打招呼就落座。巴尔特从翟菲特手中抢过瓶子，在翟菲特的碗中倒了酒。

翟菲特轻轻点了下头后接下这杯酒。接下来巴尔特往自己的碗里倒了酒。两人的碗并无互碰，道了乾杯之后就喝下了酒。这酒很烈，但是翟菲特却一口气乾了它。巴尔特又往翟菲特碗里倒酒。

想必翟菲特连用餐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工作到刚刚吧。由于确定参加边境武术竞技会的骑士葛普拉死亡，翟菲特得向王都报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请求指示。他向王都报告骑士葛普拉做出不人道的行为，激怒了葛尔喀斯特们，差点就要引发战争。与此同时，他还必须找出方法，抑制因这件事衍生出来的骑士团内的动荡。这两项对于新上任的翟菲特来说，都是令人郁闷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他得写信给葛普拉的双亲。巴尔特并不清楚大陆中央骑士团的习俗如何，但是翟菲特是在场的骑士们中地位最高的负责人，如果他有强烈的责任感，巴尔特认为他肯定会亲自动手写这封信。而不论怎么想，翟菲特都不是没有责任感的男人。

──不知道他在信里写了什么样的内容呢？

此时巴尔特还不知道，众人对骑士葛普拉抱有极大的期待。

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参赛者是中等或下等贵族的次子、三子们，简单来说就是单凭家世无法出人头地的骑士们，为了能够增添自己的名声，在军事方面崭露头角，都是在各地的有力人士推荐下挑选出来。这是帕鲁萨姆一方的实情，葛立奥拉的状况似乎也相去不远。

另一方面，会被分配到边境骑士团的净是些有实力但身分低微的骑士们，或是难以管教而被流放的骑士们。葛普拉是没有身分地位，也没有靠山的贫穷骑士之子，他会被选上是极为稀奇的事。据说是因为前任团长的强力推荐才得以雀屏中选。不知道他的双亲当时有多么开心。而翟菲特必须向他们报告骑士葛普拉的死讯。

巴尔特再次往翟菲特的碗里倒了酒。深夜的酒宴就在两人的沉默中持续。

深夜里带著酒来拜访巴尔特，可说是翟菲特对巴尔特的一点任性。在这座洛特班城中，翟菲特是高傲的指挥官，不许对任何人示弱。但今天他或许想藉由待在巴尔特身边，稍稍缓解心中的苦楚。

在石造的房间内，安静的酒宴持续著，而窗外的姊之月温柔地注视著。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四章 暴风将军

─ 盐渍猪腿肉 ─

1

最后共有七位成员一同前往安格达鲁的所在之处。

索伊氏族的代理族长什柬克。

索伊氏族的年轻武士梅利特戈。

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第一大队长兼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

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年轻骑士拉荷里达。

巴尔特·罗恩。

哥顿·察尔克斯。

葛斯·罗恩。

巴尔特没有说出目的地的详细位置，只对众人说明它位在奥巴大河东边，比席马耶更邻近临兹的位置。既然如此，最后决议先沿著奥巴大河南下波德利亚交易村，再从波德利亚搭船到临兹即可。

距离波德利亚约有一百七十刻里。就算一天赶路赶个十刻里，也要耗时十七天，不过边境骑士团的骑士能在十五天跑完全程。不管怎么说，奥巴大河西边与山谷众多的东部边境地带不同，是一整片的草原及沙漠，只要能确保水及食物，就能在较短的时日中做长距离的移动。

巴尔特对奥巴大河西边的事物并不熟悉。只要有边境骑士团的骑士同行，既可以请他们带路，在补充物资方面也可以放心。而且，波德利亚交易村是属于边境侯爵的统治范围，到了那边，边境骑士团的权威将会大为有用。与他们同行的是麦德路普副团长，可称其为骑士团的第二把交椅，将会更加有用。

今天是十月四日，今年还剩三十八天。边境武术竞技会将在明年的四月一日举行，快的话应该能在今年内返抵洛特班城。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外出巡逻的部队正好回来，回报玛努诺族在奥巴大河岸边建立村落一事。

玛努诺族有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则是蛇，是种极其怪异的亚人，平常只会住在伏萨山脚的大湿地。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偶尔会在雨季之后，短暂地在奥巴大河流域落脚。

由于不能刺激到玛努诺族，他们决定改变路线，先通过位于南方的堡垒，再从那里沿著奥巴大河南下。

「我担心走这个路线会碰上暴风将军（班萨尔·安特拉）。不过我们人数不多，应该没关系吧。」

「翟菲特阁下，你说的那位暴风将军是什么人？遇到他会很不妙吗？」

「暴风将军是盖涅利亚的骑士，是最近开始侍奉盖涅利亚国王的武人。」

即使在大陆中央地带，盖涅利亚也是特别古老的国家之一，非常喜欢以历史为傲，看不起其他国家，食古不化且拘泥于麻烦的古老仪式，现在已经完全沦落成小国了。

这个国家至今从未重用过外国人，但是暴风将军在短时间内崭露头角，被委以军权。他讨伐野兽及盗贼，建立一座又一座堡垒，赶走想经过盖涅利亚的外国商队，或是收取关税，确实地拓展实际统治地区。对于每战必输，一输就会被夺取支配地的国家来说，他就等同一位救世主。

原本沙漠或草原上没有国境。只能以点与点相连的方式增加实际统治区域，守住这些地盘，主张拥有该地的所有权。盖涅利亚位于葛立奥拉皇国及帕鲁萨姆王国中间，每个国家的首都都离洛特班城很近。至今都像个死国一样，所以构不成威胁，但是这突如其来的领土扩张，对于已过度扩展东部势力的帕鲁萨姆王国来说，势力范围就快要被截断。

「只有暴风将军这个称呼远近驰名，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勇猛无双且神出鬼没。听说他对待部下十分慷慨，也很照顾众人且公正，是位不求一己私利的男人。盖涅利亚国王数次想要赏赐领地给他，却都遭到拒绝。」

巴尔特心里对于暴风这个绰号有个头绪，但是从此人的形象来看，不可能是他想到的那个人。除了勇猛无双及神出鬼没之外，和那个人完全搭不上边。

一行人从洛特班城启程。

花了两天来到南方堡垒，住了一晚后往南边出发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们的后方飘起了狼烟。有人在这座沙漠的正中央安置了斥侯。再往前走了不久，眼前果然出现了近一百名的骑兵。其中两人在前方待命，其他骑兵们则在围在远处。

「看那身漆黑的装束，想必是传说中的暴风将军。我去跟他们谈谈。只是路过的话，以名誉起誓应该会放行才对。」

骑士麦德路普这么说道。

──看来没这么简单。

那个叫什么暴风将军的家伙正看著巴尔特，眼里浮现狰狞的喜悦之情。

这个人是乔格·沃德。

2

「暴风（巴萨尔）」乔格·沃德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庶子。他多次败在巴尔特手下，是以取得巴尔特项上人头为生存意义的男人。巴尔特早已听闻他逃跑一事，但是他居然在这地方成了一个将军，真是令人惊讶。

「巴尔特·罗──恩──！」

放声大喊的同时飞奔而来。

他身上的杀气浓烈，连骑士麦德路普似乎都觉得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

先做出反应的是葛尔喀斯特族的年轻男子──梅特利戈。他突然冲出去，举起武器并笔直地往乔格·沃德的方向前进。

梅特利戈的身躯比什柬克娇小，但是比人类大上许多。长及膝盖的手臂比人类的腿还粗。他右手里握著一把有著弧型单刃的弯刀，他们称之为「克伊坦」，骑著名唤「希耶鲁特」的巨型无毛鸟，持久力虽然逊于马匹，在瞬间爆发力却略胜一筹。这种动物突然向前猛冲，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也会心生害怕。

但是，乔格·沃德身上不见一丝恐惧。他把双手握住的剑扛在肩上，速度不减地冲了过来。他明明没有抓著缰绳，冲刺时上半身却不见晃动。他以胯间及脚部的强大肌肉紧紧地夹住了马身，才能做到这一点。

就在两人即将交锋之时，乔格将前进方向调整到右方。他选择这个路线十分危险，一个不小心恐怕会与对手发生正面冲撞。得和马匹有相当程度的默契才能做到这一点。

梅特利戈灵活地操纵著左手握著的缰绳对应，双方转向左方看著彼此的同时交会了。梅特利戈的头部位置较高。

乔格·沃德的剑剑身应该极为宽大，且为黑色的。那把过分巨大的剑发出异样的风切声，乔格将它由正上方往下一挥。梅特利戈的弯刀稍迟了一步，虽然接下了这一击，但是乔格·沃德挥动那把如字面上所述的暴风大剑，渐渐地压制了弯刀，最后直接击中了梅特利戈的头顶。

双方错身而过。

梅特利戈被从巨鸟身上击落。乔格·沃格迅速调转马头，由上往下地瞪视著敌人。

──喂喂。

巴尔特感到错愕。因为刚才乔格使出的攻击，是巴尔特年少时代最擅长的招式。

完全不拉缰绳也能随心所欲地操纵马匹，还得在准确的时机转换方向。除了需要精湛的骑术之外，还得有一匹聪明伶俐，严加训练过的马匹才能办到。此外还需要肌力，能够尽情挥动既长又重的双手剑。急速转向后减缓速度，冲刺的力道会落在剑上。大剑一般是打横挥出，要是想将大剑由上往下劈落会很难瞄准，但想避开更是难上加难。而且他为了打击左侧敌人，事先扭转腰部以使出必要的力道。由于敌方没有这么做，所以攻击只是轻轻带过。

──这么说来，在那家伙还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时，我曾经在那家伙面前用过这个招式。这招连西戴蒙德和居尔南都没有学得很好呢。而且，那把剑是什么鬼东西？看起来比之前那把更长更重。应该没有几个英雄豪杰能挥得动那种东西吧。

先不提招式如何，没有几个骑士会在混战中使用双手大剑。因为使用这种武器不能拿盾，也必须舍弃防御。接二连三地发出攻击极耗气力，要以身体承受所有攻击则需要体力，得兼具气力及体力才能使用这种武器。

但是一旦上手，它的突破力道极为强劲。这种武器能够连盾击一同击穿，打倒对手。事实上在乔格·沃德面前使用大剑时，巴尔特只以三击就将敌方的指挥官及副指挥官逼入无法战斗的绝境，以压倒性的优势击溃敌军。

梅特利戈似乎被打到脑震荡，站不起来，而乔格对他举起黑剑──他想杀了梅特利戈。难得能与宿敌来场决斗，却有个不识相的家伙跑来碍事，乔格对此绝不会手下留情。

巴尔特冲了出去，葛斯本来也想跟上，但是巴尔特举手制止了他。

乔格机警地听见了月丹的蹄声，他回过头看，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能够手刃巴尔特·罗恩的时候终于到了──他心里应该这么想著。

没有错。现在的乔格·沃德已经比巴尔特罗恩强大。

乔格再次调转马头，想面向巴尔特。

巴尔特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乔格。他的两手始终拉著缰绳，并未拔剑出鞘。

他为什么不拔剑？──乔格感到一阵困惑，但还是以双手举起黑剑。

巴尔特以让马的侧腹互相撞击的架式，直冲到乔格面前。

乔格挥下黑剑。即使巴尔特手无寸铁，他也不会手下留情。这记斩击的气势虽然称不上强劲，但是足以杀死一位没有武器的对手。

巴尔特举起左臂，以手腕和手肘之间的部位挡下了黑剑。由于这个部位里塞了五根以魔兽骨头削制成的骨架，所以比右手来得厚实。这是皮革工匠波尔普的呕心沥血之作。

巴尔特的身材与乔格相当，但是马匹高度由月丹胜出。因此才能在剑速还不快时挡下这一击。巴尔特先是挡下黑剑，接著挥出右拳。牢牢握住的铁拳随著风切声将乔格的下巴从右打向左。他的手甲也用上了魔兽的骨头。

失去意识的乔格摔下马。巴尔特也下了马，拔出古代剑。

「巴尔特·罗恩！」

巴尔特望向声音来源，一位骑士正拿剑抵著梅特利戈的喉咙。

这张脸似曾相识。他是乔格麾下的其中一人，脸上的神色相当坚毅。

巴尔特一副你来得正好的模样，开口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听说你正在前往伏萨的旅途上。乔格在往返伏萨最可能经过的这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救下遭盗贼袭击的商队之后，盖涅利亚国王对他极为中意。为了赚点生活费，才受他所聘。」

「听说乔格在盖涅利亚就担任将军吧？我现在是跟帕鲁萨姆王国骑士一起行动，擅自对我们发动攻击不太妙吧？」

「乔格一点也不想当将军。他只是受人之托，负责在沙漠中巡逻并击杀盗贼和野兽，还有帮忙锻炼士兵而已。而且他跟国王说过，他不需要其他附加条件，只要一旦发现你的踪迹，不管何时何地，他都会将和你一决胜负这件事摆在第一位。国王称赞他气魄十足，就答应了这个条件。剩下就是看天意了！」

听他这么一说，巴尔特觉得自己对整件事的发展大概有了个底。

乔格的行动原则极为单纯，一切只是基于与宿敌巴尔特做个了结的念头。听说巴尔特即将前往伏萨，没想到他居然翻过众多山头，来到奥巴大河西岸埋伏。

公正又很照顾部下的形容真是笑掉巴尔特大牙。原来如此，他应该算得上公正吧？因为对这个男人而言，每个人都一样无足轻重。

很照顾部下应该是指他对所有人都严加锻练，让他们越变越强吧？他可能是不希望无名小卒消耗自己和亲信的体力，才提升了部下们的基础实力，也可能单纯只是以给部下迎头痛击来代替练习。

淡泊名利。他确实淡泊名利。他应该也不想被领地或爵位绑住，对钱也没有执著，只要够生活就可以了。若是遇上强敌，就提剑杀去。就算想要什么奖赏，了不起大概就是坚固的长剑之流吧。

虽然他接下将军一职令巴尔特感到惊讶，不过仔细想想，这个男人极度厌恶被别人命令，或许是因为这样才接下的。而且还被委以军权，应该是地位最高的将军。原来如此，这样就不用受任何命令了。

以这男人的个性，想必是不辞劳苦地跑遍了整片沙漠。或许他曾帮助旅人，还打倒了野兽或盗贼，不过事实上他只是拚尽全力在找巴尔特而已。

这位男人真是太耿直了，耿直到扭曲了。不知内情的人确实可能会认为他是位清廉高洁的骑士典范。

巴尔特将古代剑收入剑鞘，回到马上。然后向拿剑抵著梅特利戈的骑士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柯林·克鲁撒。」

「你们其他的伙伴怎么样了？」

「其他三个人各自率队去巡逻了──为了寻找你的下落。」

名叫乔格的男人似乎意外地受到爱戴。他的四位亲信都陪他离乡背井，跟著他踏上这场荒谬的旅行。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边境武士的骨气跟中央地带的废物骑士们大不相同啊。

「柯林·克鲁撒。」

「怎、怎么样？」

「我要先去一趟奥巴大河对岸，再回到这里来。」

「是、是吗？」

「你这么转达给乔格吧。」

「知道了。」

巴尔特对在背后待命的五人一个信号，直接策马往前进的方向而去。

柯林·克鲁撒立刻释放了梅利特戈。梅特利戈试图攻击倒在地上的乔格，被什柬克一掌打趴。

乔格醒了之后应该会大发雷霆吧。踏破铁鞋见到面，有机会一战的时候，奇怪的绿人出面阻扰，最后像被骗似的狠揍到失去意识。当然会生气了。

暂且不提这点，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

如果他是会无视盖涅利亚国王对他的优厚待遇，以及部下对他的信任，就这么背弃自己现今所背负的责任的人，一定会立刻追上巴尔特。只要他追上来，失去支柱的盖涅利亚将再次失去支配地。如果他真的追上来了，乔格这个男人也就不过尔尔。

──乔格·沃德，但愿你懂得什么是骑士的名誉。

巴尔特在心里向不特定的神明祈祷著。

3

今晚一行人在沙漠的正中央野营。葛尔喀斯特们待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他们似乎不喜欢和人类一同用餐，所以就随他们去了。

天气虽然寒冷，一群人却没有生起营火。想生火也找不到枯木。

他们虽然生火煮了开水，不过骑士拉荷里达用的是绿炎石（里耶·巴葛古）。看起来像绿色的宝石，不过这种石头是以名为绿炎树（里耶·巴欧朱）的树液凝固而成。在边境地带是稀有的昂贵之物，不过到了大陆中央地带就不同了。

只要在少许绿炎石上点火，就能维持一段长到不可思议的时间。绿炎石散发的热能也能温暖冰冷的身体。用它把水煮开，煮了汤后用来炙烤了盐渍肉。

一开始巴尔特以为那只是烟熏肉品，没想到那是盐渍肉。听说是先盐渍猪（帕鲁克鲁）的大腿肉，再拿去烟熏制成的肉品。

名为盐渍肉的东西随著时间过去，表面上会开始出现黏滑的水分及恶心的气味，但这种盐渍肉完全没有这种状况。而且，虽然是烟熏制品，但是水分充足，切开的断面完全就像新鲜的肉。

切下一块厚厚的盐渍帕鲁克鲁肉稍微炙烤后，放在切成薄片的面包上吃。这种吃法非常搭，是种绝佳的组合。

这种面包和巴尔特在洛特班城吃过的面包不同，它被烤得坚硬紧实，以利长久保存。这种类型的面包在边境地带随处可见，不过和巴尔特是现役骑士时吃的面包不同。硬归硬，但是纹理细致，风味也不错。

把炙烤过的盐渍肉放在面包上，从肉片上溢出的肉汁及油脂渐渐地渗入面包之中。这样最好吃。面包被肉汁渗透的部分变得很湿润。此外，盐渍肉单吃起来极咸且黏糊糊的，不过一旦放到这种乾燥的面包上，水分被面包吸收得恰到好处，转化成雅致的滋味。清爽的面包中和了咸味，让人一口接一口。

要是能来杯酒就更好了，但是边境骑士团规定行军中不可饮酒，所以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都拒绝了邀酒。因此巴尔特等人在饮酒上也有所收敛。

满天星光照耀著沙丘，入夜后也能看见远方的景色。

求得温饱之后，巴尔特用披风紧紧包住自己睡下。时已入冬，破晓时分极为寒冷。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五章 安格达鲁

─ 烟熏奇奥鱼乾 ─

1

后来的旅途一切顺利，一行人来到波德利亚交易村。在波德利亚，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之名极为有用，立刻为一行人安排了宿舍。

隔天一早，一群人准备前往搭船时发生了一个问题──船员拒绝让葛尔喀斯特及其座骑无毛鸟上船。

「我是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我不是说了这几位葛尔喀斯特是我的客人吗？这样你还是不让他们上船吗！」

「喂喂，学武的，少瞧不起人了。我们这些干船员的可是跟奥巴大河赌上性命啊！我打死也不会让这些会触怒河神史克勒巴的怪异亚人上船。你说你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人？别开玩笑了！我们一脚踏上陆地的时候，或许是在帕鲁萨姆国王的统治之下没错。但是在这艘船上是临兹伯爵阁下的管辖范围！我管你是边境骑士团长还是什么小角色，都不准再来啦！」

「你、你说什么！」

「喂，你们在搞什么啊？」

「啊，船长，没有啦，这群骑士们居然要我们让亚人上船！」

「喔，这不是斯甫勒姆吗？」

「嗯？啊啊啊啊！您是哥顿大人！真是令人怀念！」

「你当上船长了吗？哦～凭你也行？」

「这真是太难为情了！哥顿大人您不也当上了梅济亚领的领主大人吗？喂，你们这群混帐！这位大人可是临兹伯爵大人的外甥，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大人。你们要是敢对这位大人放肆，伯爵大人可是会生气的！」

万万没想到船长是哥顿·察尔克斯的旧识，所以一行人得以上了船。哥顿·察尔克斯过去曾在临兹伯爵门下进行骑士修行。据说，当时他很疼爱宅邸中负责打杂的少年斯甫勒姆。

上得了船是很好，但是麦德路普·叶甘的心情完全被打坏了。再怎么说，他对自己边境骑士团副团长的身分充满自信，可是夸下海口说过路上的事都交给他处理。但却在搭船这种小事上被船员来了个下马威，简直是让麦德路普颜面尽失。

第三天，船只抵达临兹时，巴尔特向船长斯甫勒姆借调了一位机伶的船员。巴尔特拜托那位船员帮他到临兹伯爵宅邸去办点事。

「我们这群中有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及其四名随行人员，再加上葛尔喀斯特索伊氏族的代理族长阁下和他的亲信。想跟临兹伯爵阁下借宿一宿。我们想先到领主宅邸打声招呼，麻烦你去问问伯爵是否方便。」

麦德路普看著巴尔特的眼神里有一丝讶异。哥顿的名字在临兹伯爵家中比较好用，他可能认为巴尔特会利用哥顿的关系求见临兹伯爵。

但是这么做的话，整件事将会地下化。在这种情况下，名义上葛尔喀斯特族是边境骑士团的客人，靠著边境骑士团这个后盾才能去见族长安格达鲁。巴尔特不想破坏这表面关系。而且麦德路普刚才面子扫地，得想办法修补一下才行。

过了不久，巴尔特派去跑腿的人带著临兹伯爵家的使者回来了。

「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阁下等各位客人，我家主人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欣然欢迎各位的到来，请先到迎宾馆。」

一群人骑著马及希耶鲁特来到临兹伯爵宅邸时，有人要他们坐在座骑上直接进入。进入大门后还能骑著座骑前进，这至少是贵族等级的待遇。身为亚人的葛尔喀斯特们也得到这样的许可，代表临兹伯爵相当重视这一群贵客。

而在众人抵达迎宾馆时，一位身旁伴著随从，威风凛凛的人物站在入口前等著他们。

「巴尔特阁下，那位该不会就是临兹伯爵阁下？」

「是啊。那位就是赛门·艾比巴雷斯阁下。」

「他居然特地前来迎接。」

麦德路普急马下了马，以右手抵著左胸，深深鞠了一个躬后开口问候：

「我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阁下，您的迎接令人不胜惶恐。」

这个行为连巴尔特也吃了一惊。他鞠躬的角度是面对贵人时的礼仪。而且麦德路普不仅报上了正式的职称，还称呼赛门为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虽然自称临兹伯爵，但那只是他自封的称号，并不是哪个国家册封给他的爵位。而麦德路普还对他行了正式的伯爵之礼。

麦德路普应该不是在衡量利害关系后马上做出这样的举动，而是深受临兹府邸的威容及临兹伯爵所感动，不由自主地这么做了。不过，这个行为带来了极佳的效果。赛门·艾比巴雷斯的脸上闪耀著喜悦的光采。

「不不不，叶甘大人，请您抬起头来。能够在此迎接保卫边境的骑士团高阶骑士，我赛门感激不尽。此外，能迎来各位葛尔喀斯特的勇士们，我深感荣幸。请您把这座宅邸当成自己家，把我当成各位的儿子，尽情差遣吧。来来来，请先到房间好好休息。随行的各位也请进，问候就等晚餐时再说，现在请先休息一会儿。」

事实上，他们没有非得绕来临兹宅邸一趟的理由。只不过，巴尔特想到为了易于在边境地带活动及收集情报，之后又想到回程等事，先来跟临兹伯爵打声招呼对大家都比较方便。看起来这么做是对的，最后演变成边境骑士团的高官首次拜访临兹伯爵，前来问候的形式。对边境骑士团和临兹伯爵家今后的关系而言，应该也是件好事。

临兹伯爵先带麦德路普和拉荷里到达房间后，再领著什柬克和梅特利戈到他们的房间去。玄关大厅只剩下临兹伯爵、仆人、巴尔特、哥顿及葛斯。

「哎呀～巴尔特阁下，您过得好吗？因为朱露察卡那边的联络也断了，我一直很担心呢。哥顿，好久不见。太羡慕你能跟巴尔特阁下同行了。还有班·伍利略阁下，看来你顺利见到巴尔特阁下了，真是太好了。」

「临兹伯爵阁下，很高兴见到您依然健壮。对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班·伍利略，他现在的名字叫葛斯·罗恩。」

「葛斯……罗恩？喔～听起来另有内情啊。我们一直站在这里说话也不是办法，可以请各位一起到楼上去吗？」

四人来到楼上风景优美的房间坐了下来。

「来来来，先喝点兑水的葡萄酒润润喉。所以？你刚刚说他是葛斯·罗恩？」

「嗯。这个男人已经是我的养子，也就是罗恩家的继承人。虽然我也没有什么房产或领地能过继给他。」

「居然如此！不过，竟然不只改了姓氏，而是连名字都改了，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因为他舍弃了至今的所有一切，重生为一位新生的骑士。」

「嗯嗯嗯，其中好像有很多细节，不过我似乎不要再多问比较好。」

巴尔特向临兹伯爵述说了葛斯在绝佳的时机出现，拯救一群人于危机之中的来龙去脉之后，为临兹伯爵对葛斯的照顾致上了谢意。

接著又说了他们遇见多里亚德莎并救了她，一同击退魔兽的经过。一行人差点去了葛立奥拉皇国都城，但是在王命之下又被邀请至洛特班城时，遇上了骑士团差点与葛尔喀斯特军团发生战斗的场面。最后因为一些奇妙的缘分，他现在带著骑士团及葛尔喀斯特族的代表，正前往名为安格达鲁的葛尔喀斯特的所在地。

「嗯嗯，巴尔特阁下的周遭总是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呢！听得我都想跟你一起去旅行了。哎呀呀，这么看来我当初留下葛斯阁下是对的。嗯，虽然我确实觉得万一擦身而过就不好了，但是也有把他暂时留在身边的想法。而且，葛斯看起来不太想去库拉斯库。话说回来，养子啊……巴尔特阁下，我觉得会有很多人羡慕你呢！」

当天夜里，临兹伯爵端出佳肴及珍藏的名酒，盛大地款待了众人一番。然后在麦德路普、拉荷里达、什柬克和梅特利戈四人离开房间后，又邀请巴尔特、哥顿以及葛斯来到另一间房间。

「哥顿，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在这个时候来到临兹，简直就像是察尔克斯家祖先的引导。你看看这个。」

他拿出盾和剑。虽然有些老旧，但是看起来品质极佳。巴尔特看见这些东西时，感觉记忆深处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哥顿的反应极快。

「这、这是！我察尔克斯家珍藏的武器！这些东西到底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果然不知情。哥顿，这些武器都是被人卖到市面上的，而且数量庞大。」

「您说什么！」

「是在这个家里出入的商人告诉我，察尔克斯家正在变卖大量的武器。所以我拜托那位商人去买几件武器来。他买来的就是这些东西。即使是察尔克斯家，应该也会做些武器买卖的生意。但是这些是祖先流传下来的武器，而且还是大量拋售，此事非比寻常。现在察尔克斯家中一定出了什么事。」

哥顿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巴尔特则对哥顿说：

「哥顿。」

「伯、伯父。」

「你最好立刻返回梅济亚领地。」

「嗯嗯，这样吗？不，总之我还是先陪伯父到那个叫什么安格达鲁的葛尔喀斯特那里，而且好像也是同方向。去完之后我再回梅济亚去。」

「你赶紧回去比较好吧？」

「伯父，我有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尽管说。」

「我希望您跟我一起回梅济亚领地。」

原来如此。那么先办完葛尔特斯特的事，与他们道别之后再一起回梅济亚领地比较好。虽然巴尔特还没向任何人说过安格达鲁住处的详细位置，其实也算是在往梅济亚的半路上。

「巴尔特阁下，能否请您就照这样进行呢？拜托您了。」

「临兹伯爵，您不必向我低头。只要我和葛斯能帮上忙，我们就很开心了。」

「有巴尔特阁下和葛斯阁下同行，没有比这还令人放心了。我会记住您的这份恩情。对了，也有一件开心的事，是关于德鲁西亚家持有的魔兽毛皮。」

临兹伯爵接到朱露察卡的报告后，这才明白帕库拉领地的人完全不懂魔兽毛皮的价值。于是他派遣使者前往德鲁西亚家，表示如果有可供卖出的老旧毛皮或骨头，他想收购。如果是魔兽的毛皮，即使只是小小一片，只要拿去中原地带都能以高价卖出。不仅是防具，从家用家具、装饰品到手杖、收纳盒等等，只要有魔兽毛皮或骨头点缀的品项，都是超高级的货品。只要去到帕鲁萨姆王都，就能找到懂得如何加工的的工匠们。

随著魔兽的种类，用途也不尽相同。而德鲁西亚家中可说是拥有各式各样的魔兽毛皮及骨头，毛皮最后以巴尔特闻之咋舌的价钱卖出。

现在从王都发给临兹伯爵的交易要求蜂拥而至。近几十年来，魔兽的毛皮都没有比较正式的买卖途径，一听见边境有个家族拥有大量的存货，怎么可能不引起那些有敏锐触觉的贵族或商人们关心。

今后也会由临兹伯爵统一接受帕库拉的魔兽毛皮委托。德鲁西亚家在经济上也会宽裕许多。

「哎呀，我在毛皮交易上也获得了庞大的利益。我想送巴尔特阁下一匹马。」

「不，我已经有马了。」

「不是这样的。如果那位叫安格达鲁的人加入你们的行列，你们应该会需要交通工具吧？」

这么说也是。

隔天早上，巴尔特跟什柬克说了这件事，什柬克很气自己没有把安格达鲁骑乘的希耶鲁特带来。

临兹伯爵赠送的马匹非常高壮，是一匹适合葛尔喀斯特骑乘的马匹。

吃完早餐之后，众人出发了。

2

「那里就是安格达鲁阁下的住处。」

巴尔特指著位于瀑布深潭边的岩棚上小屋说。

勇士什柬克莫名紧张。

「那、那里……咦，那里就是安格达鲁大人住的地方吗？」

「刚才人家不就这么说了吗！」

梅特利戈高声往岩棚上安格达鲁所住的小屋呼唤。他说的是葛尔喀斯特语，所以巴尔特听不懂。勇士什柬克慌张地阻止他。

「喂、喂！梅特利戈，你不要擅自叫安格德鲁大人，那是我的工作！」

──不对，他好像不在。一群人这么吵吵闹闹往这边过来，安格达鲁阁下如果在家，应该早就走到小屋外头来了。话说回来，原来这家伙的个性这么可爱。想必他是打从心底尊敬安格达鲁阁下吧。

巴尔特不经意看向葛斯，他面向与小屋完全不同的方向。那个方位再过去就是森林深处，巴尔特也往那个方向转过去。

来了。

可以感觉到一股气息由远而近。不久后气息渐强，有个身影在林木枝叶间若隐若现，安格达鲁出现在巴尔特等人面前。

──历经岁月沧桑，如岩石般的男人。

上次见到安格达鲁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但是巴尔特内心感慨不已，彷佛是与一个多年不见的旧识重逢。

「恩凯特·巴尔特·罗恩，很高兴看见你一切安好。」

「恩凯特·索伊·安格达鲁，你也是一点也没变，真是太好了。」

巴尔特后来才听说，安格达鲁的这声问候让勇士什柬克大受打击。首先，安格达鲁把自己的弟子兼继承人什柬克丢在一旁，先跟人类这等生物打招呼。再来是听见了安格达鲁在称呼巴尔特的名字时，居然加上「恩凯特」这个对荣耀战士的尊称。这代表安格达鲁是把巴尔特视为与他对等的战士。

「恩凯特·什柬克，你变壮了呢。」

「是、是！安格达鲁族长大人，能够拜见您神采奕奕的风姿，我深感欣慰。」

两个人像这样站在一起，虽然勇士什柬克也是个头高大的葛尔喀斯特，但是安格达鲁又比他大上一圈，更加壮硕。壮硕不全然是指肉体上的强韧，而是指他坚毅的形象。

「我已经不是族长了。现在你才是族长。」

「不不不，您现在依然是族长。索伊氏族的族长非您莫属。不只是我，所有人都这么想。」

「我犯了罪，我必须赎罪。」

「您说犯罪……不，您没有罪。犯下罪行之人已经自行了断了。」

「什么？」

勇士什柬克看向麦德路普·叶甘。他的视线说著要麦德路普负责说明。麦德路普走近安格达鲁身边，而这位强大的葛尔喀斯特宛如力量与威严的结合体。麦德路普的头勉强达到安格达鲁胸部的高度，如文字所述，这身高差距让他必须抬起头与其对视。麦德路普咽下一口口水，抬起头，直视安格达鲁的双眼说：

「我的名字叫麦德路普·叶甘。我是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

「……叶甘？」

「是的，我的父亲骑士奥依肯·叶甘曾受过安格达鲁阁下您的恩惠。」

麦德路普开始说明。

奥依肯回国向国王报告完毕后，本来想依约回到安格达鲁那里去。但是自己等家人却监禁父亲，把他留下来，而最后父亲自我了结了生命，留下遗书要他们转告安格达鲁，这是自己做出的补偿。

听完这席话，安格达鲁沉默了一阵子，似乎正在想些什么。他在思考的是已经死去的奥依肯，还是自己一去不复返的二十多年时光？不久后，安格达鲁对麦德路普说：

「你的父亲是位值得尊敬的战士。」

麦德路普听了这句话后哭了起来，当场流下了男儿泪。

「安格达鲁大人，所有罪孽都已经偿还，您已经没有半分罪过，请您回到氏族来吧。」

「不可以，我曾向祖灵保证，人类奥依肯一定会回来，死在灵庙之前。既然我无法遵守这个承诺，我的罪孽就不会消失。」

安格达鲁十分顽固，对这一切坚持到底。勇士什柬克继续说服他，但是众人觉得最后或许会是白忙一场。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麦德路普·叶甘语调平静地对安格德鲁说：

「安格达鲁阁下，我的母亲一直到死前，都在后悔没有让父亲回到你们氏族去。我也是，是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留下父亲。此时，想必父亲心中还是懊悔不已。只有一个方法能让父亲的灵魂安息，并且恢复他的名誉──就是您重新回到氏族去。您应该回到氏族中，公开证明您选择成为保证人没有错，我认为这是唯一一条能让父亲不再懊悔的路。家父曾经给您添了麻烦，如今为了他，我更必须向您做出这个请求，我内心十分过意不去。但是，为了让家父死后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是否可以请您回归氏族呢？」

听了这番话，安格达鲁闭目沉思起来。

四周只听得见瀑布的流水声。

巴尔特看向勇士什柬克，他正瞪大著双眼，目不转睛地盯著安格达鲁不放。他非常紧张，全身上下的毛细孔都像耳朵一般，等待著安格达鲁的答案。

──好了，安格达鲁阁下会给出什么答案呢？

什柬克说您已赎完了您的罪，所以回来吧！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安格达鲁是极为严以律己的人，也可说他的自尊心格外强烈。所以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接受「我原谅了你的罪过」的说法。

麦德路普则说到了重点。为了帮助自己、帮助家母及家父，敢于低头恳请安格达鲁回归氏族。这么做或许有可能……

但是一切都是未知数。

安格达鲁不是会轻易改变自己决定的男人。

他会说出什么答案呢？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此时他给出了拒绝的答案，那么即使再怎么努力说服，安格达鲁也不可能回到氏族去。

冗长的沉默之后，安格达鲁睁开眼睛，做出了回答：

「回去吧。」

一群人的脸上瞬间闪耀著喜悦的光芒。

勇士什柬克往骑士麦德路普的背上拍了好几下。什柬克的本意或许是想赞赏他的贡献，但是麦德路普看起来真的很痛。应该说受到了伤害。

当天晚上，他们在安格达鲁的住处前开了一个小庆祝会。

由于安格达鲁事先制好的食材不可能全部带走，所以大部分都在这天夜里吃掉了。其中有些野兽禽鸟的肉即将腐坏，所以烤到全熟吃了。

巴尔特现在正在吃烟熏奇奥鱼乾。这个每个人都有整整一只。这东西是将河里捕来的奇奥鱼剖半之后，吊在营火上烤到水分彻底挥发制成。由于奇奥鱼牙尖齿利，很会反抗，所以巴尔特不擅长捕捉奇奥鱼。它的鳍骨非常坚硬，被刺中就会受重伤。小时候巴尔特吃过了很多次苦头，完全对这种鱼没辙。但是安格达鲁的皮肤坚硬，奇奥鱼锐利的牙齿及坚硬的鳍骨应该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而且，奇奥鱼的肉并不是非常美味。不仅坚硬，腥味也很重，还缺乏油脂。这种鱼必须煮到鱼肉化开才能吃，但是这么一来，涩味会混进汤汁之中，吃太多会觉得恶心。总结一句，这不是他会欣然入口的鱼。但是送到嘴边的食物没有不吃的道理，巴尔特以尽义务的心态咬下了奇奥鱼肉。

──这是什么？

好硬，硬得像颗石头。不对，这甚至比一些松动的石头还硬，硬到都可以拿来当武器了。

──我、我咬不动。如果有葛尔喀斯特人的牙齿或下颚，或许咬得动，这玩意儿人类是吃不起的。

巴尔特不经意看向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两个人都愣愣地看著手上拿著的奇奥鱼乾。该怎么下口？两个人对这食物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巴尔特不服输的念头直冒上来。

──我才不会苦苦哀求呢。我要吃这个！吃给你们看！

巴尔特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下颚，往奇奥鱼一口咬下。然后发出了「啪！」的碎裂声响。究竟碎裂的是奇奥鱼乾，还是巴尔特的牙齿呢？

结果碎裂的是奇奥鱼乾，巴尔特赢了。然而，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碎裂的奇奥鱼乾变成许多碎屑散落在巴尔特嘴里。要是直接吞下这些鱼乾碎屑，喉咙会被割得稀巴烂，五脏六腑也会受到严重损伤。话虽如此，实在很难再将这些碎屑嚼碎，而且也不能吐出来。

巴尔特拿起装酒的容器，把浓烈的烧酒灌进口中。接著将酒和奇奥鱼乾碎屑混合，轻轻地在嘴里一嚼再嚼。他这么做之后，慢慢地奇奥鱼乾和酒及唾液融为一体，真的开始渐渐软化了。

不过，这硬度非比寻常。过去巴尔特曾在这小屋里住了约七天，当时巴尔特看过奇奥鱼乾的做法。做法非常简单，先将奇奥鱼剖半，再把鱼吊在营火上。剩下就是让它充分烟熏而已。烟熏再烟熏，将它制成彻底的烟熏制品。为什么非得烟熏到这种地步不可呢？就在巴尔特思考著这个问题时，奇奥鱼乾的碎屑开始变软了。

这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奇奥鱼肉突然冒出一股甜味。这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若隐若现，但却是清甜无比。这股甜味渐渐将鲜甜滋味包覆其中。

──等等，这只奇奥鱼完全没有涩味啊！

没错，它没有奇奥鱼独有的恶心味道。而且，奇奥鱼身上不应该存在的油脂和甜味静静地在口中扩散，逐渐滑落喉咙。

经由彻底烟熏去除水分的动作，让恶心的味道消失无踪。而且，不知潜藏在何处的油脂和甘甜渗了出来，将鱼肉包裹在其中。这片奇奥鱼乾和烟熏前的奇奥鱼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食物了。

巴尔特闭上眼，仔细地咀嚼了口中的奇奥鱼肉。真好吃！真是太好吃了！这股低调的鲜甜并不强势，但越是咀嚼，鲜美滋味就一涌而出，充满了整个口腔。奇奥鱼中居然藏了这等甘甜风味。令人意外的是，奇奥鱼肉以入口即化的口感直接滑入喉咙，落入五脏六腑之中。

──呵呵，这硬得不得了的食物虽然不好下手，但是仔细一尝，滋味极为深奥。吞下去之后的感觉意外地温和，这不就像安格达鲁阁下本人一样吗？

巴尔特咽下奇奥鱼后浅浅一笑。麦德路普和拉荷里拉以看著什么可怕的东西的眼神看著他。

隔日一早，巴尔特对众人说道：

「我、哥顿和葛斯要在这里跟各位道别了。抱歉，恕我们无法陪你们回去。」

「这真是遗憾，巴尔特阁下有什么要事吗？」

麦德路普对巴尔特说话的语气变得比较恭敬。

「有些事令我们很在意，接下来要前往察尔克斯家的领地──梅济亚。」

反而是巴尔特对麦德路普的语气变得熟稔。

「柯伊特离这里远吗？」

「不远，安格达鲁阁下。而且经由柯伊特镇到梅济亚是距离最短的路线。」

巴尔特想著，安格达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不过听完哥顿的回答，巴尔特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那个名为柯因锡尔的商人男子。他年轻时曾在山中遭到野兽袭击，当时是安格达鲁救了他。后来为了报恩，偶尔会带著商品造访安格达鲁的住处。柯因锡尔说他在柯伊特开了几家店，而安格达路想去那座名为柯伊特的城镇，为什么呢？

──他应该是想告诉那位商人自己的伙伴前来迎接，他要离开这里了。哎呀呀，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重情重义呢？

不过对，话就此中断了。安格达鲁不会说他想去柯伊特，也不会要人带他去。他还是老样子。心高气傲的葛尔喀斯特族战士，绝对不会对人类这等生物做出请求。所以只能自己去揣测他们的意思。

如果要带安格达鲁去柯伊特，什柬克和梅利特戈肯定也会跟来。如果让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先回去好吗？不，如果没有这两个人，葛尔喀斯特们难以渡河。此外，既然已受命完成见证人的工作，应该不会就此分别，先行返回。

「好，大家一起去柯伊特镇吧！」

巴尔特宣布道。

就这样，一群人离开了安格达鲁居住多年的小屋。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六章 收复梅济亚城

─ 腌渍布里克 ─

1

一行人在柯伊特镇的入口遇上盘查，在这里引发一阵骚动。他们说不能放葛尔喀斯特人进入镇里。

「伯父，这该怎么办才好？不然就我们几个进去镇里，把那位叫什么柯因锡尔的商人带出来吧？」

巴尔特也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但是，有一点让巴尔特很在意。如果这么做，等于是人类将葛尔喀斯特拒于门外。巴尔特不希望这三位葛尔喀斯特更加讨厌人类。哥顿看巴尔特陷入沉思，也开始动起了脑筋。

「对了！喂，哨兵！」

「什、什么事？」

「现在这镇上的警备队长还是吉卡尔吗？」

「是、是的，吉卡尔是我们的队长。」

「太好了！你去把他叫来，跟他说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来了。」

过了一会儿，吉卡尔队长来到现场。

「这是太令人惊讶了！哥顿阁下，您怎么从南方过来了？」

「这不重要。你认识一个叫柯因锡尔的商人吗？」

「认识啊。他也算是这镇上的主力商人。」

「我们想去找他。你可以带我们去吗？还得一起带上这群葛尔喀斯特的勇士。」

「唔唔……要不是哥顿阁下开口，我实在很想拒绝。不过我知道了，我带你们去。」

吉卡尔队长和一位士兵与众人同行。

沿路上，撞见这群人的民众们全都非常惊讶。

「哇啊！」

「那、那个绿色的亚人是什么人？」

「是葛尔喀斯特族啦，葛尔喀斯特族！」

「这么说来，有传言说葛尔喀斯特定居在南边的山里耶。」

孩子们见到葛尔喀斯特后大哭，母亲则是僵在原地。众人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被七位武人大人围在中间！没什么好担心的。」

「应该是骑士大人抓了那群葛尔喀斯特吧？」

还有一大群人跟了上来。

「这里就是柯因锡尔的店。」

这家店相当气派，仆人人数比巴尔特之前听说的还多，所幸柯因锡尔在家。

在店里见到的柯因锡尔身形浑圆，用字遣词中也感觉得到几分稳重。在他背后有位负责护卫的男人。巴尔特认识他。就在巴尔特从安格达鲁家往南启程时，曾经和柯因锡尔共度数日的旅程，当时也是这位男子以护卫的身分随行。

「这、这是，居然是安格达鲁老爷！很开心看到您到这里来，而且身边还跟著伙伴，真是难得。巴尔特·罗恩大人也好久不见了。还有，您该不会是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大人吧？」

「喔喔！你居然认识我。我是哥顿。」

「您能光临本店，真是让小店荣幸。总之，站著说话也不太方便，请各位到里面去吧。」

「哥顿阁下，我在此告辞了。请别引起骚动喔。」

「好，吉卡尔，麻烦你了。」

一群人进入客厅，把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柯因锡尔为客人送上兑水的葡萄酒，先各自确认了来客的名字。等气氛缓和下来后开口说：

「对了，各位来访有何要事呢？」

一群人全看向安格达鲁。毕竟要找商人柯因锡尔的是安格达鲁。但是，安格达鲁一直一声不响地沉默著。无奈之下，巴尔特只好开口说道：

「柯因锡尔阁下。」

「是，巴尔特·罗恩大人。」

「安格达鲁要回索伊氏族去了。索伊氏族的居住地位于奥巴大河西岸，极为北边的地方。安格达鲁阁下似乎是来向您辞别的。」

「什么？」

柯因锡尔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接著眼眶泛起泪水。

「这样啊，是这样啊。您的伙伴来迎接您，所以可以回去了呢。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事情办完了。」

安格达鲁说完就站起身。他是打算就这样回去了。这态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请、请等一下。各位长途跋涉应该也饿了吧？我现在请人去准备一些简单的餐点，请在这里用餐。哥顿大人，我有些话想跟您说，是否可以请您到别的房间？」

哥顿使了个眼色，要巴尔特和葛斯也一起跟来。三人跟著柯因锡尔换到另一间房间。

「哥顿大人，这虽然是我初次向您问候，但我早已久仰您的大名。我也会在梅济亚领地出入，您是我见过最为民著想，最了不起的领主。」

「你真是大大地称赞了我一番啊。不过，如果你也有在梅济亚领地出入，那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我听说梅济亚领地中，最近正在变卖察尔克斯家珍藏的武器。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就是想跟您提这件事。现在是由库里多普·察尔克斯统治梅济亚领地。」

「什么！」

「恐怕连领主之印都在库里多普大人手上。」

「叔叔大人竟然……凯涅和尤莉嘉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觉得那两位的样子有些诡异，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

柯因锡尔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

「我觉得库里多普大人手上可能有人质。」

「你说人质？」

「那两位有个儿子对吧？」

「是啊！他叫米杜尔·察尔克斯，现在出外进行骑士修行当中。」

「谣传那位米杜尔大人已经回到梅济亚领地去了。然而，没有任何人提过曾在梅济亚城里见过米杜尔大人，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什么？」

「米杜尔大人会不会被关在某个地方？」

「你说什么！」

「然后呢……这也是传闻。」

「嗯。」

「凯涅大人请求大领主大人针对领地内的纷争做出仲裁。但是大领主大人做出不愿干涉领地内政的答覆。只不过也有传闻指出，库里多普大人送了一大笔钱去贿赂大领主大人。」

「唔唔唔……如果这些是事实，还就严重了。」

看来梅济亚领地里出了大事。要是傻呼呼地直接回梅济亚领地去，或许早就出事了。得感谢这位名叫柯因锡尔的商人的好意。

「我只知道这些了。希望能帮上您的忙。」

「喔……嗯！当然！你帮了大忙！伯父，我该怎么做才好？」

巴尔特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想要情报。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外甥米杜尔的状况。他是不是确实在城里，而且被监禁起来了。只要能弄清楚这点，库里多普阁下的罪也会跟著明朗，也会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伯父，接下来该做的是什么事？」

「还用说吗？当然是救出凯涅、尤莉嘉和米杜尔三人，逮捕库里多普阁下啊！」

总之，最需要的是情报。这种时候，要是朱露察卡在就好了。以朱露察卡优越的探索能力，想必很快就能取得巴尔特需要的情报。但是，现在朱露察卡不在这里。探索该怎么进行呢？葛斯的动作也相当敏捷，也很擅长在掩人耳目的状况下活动。不过，由他单枪匹马潜入城里还是太危险了。想进城就得先穿越城门。要是有陌生骑士想进城，肯定会引起警戒。

「靠我的人脉就可以进城里去了。」

柯因锡尔说出一句众人想都没想过的话。

「但是，要带各位进城有点困难。不过，我可以尽力帮忙探探米杜尔大人是否在城里。」

这个提议会让他牵连太深，万一计画曝光将危及柯因锡尔的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柯因锡尔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护卫开口说：

「你进城只能去谈生意吧？谈完就会立刻被赶出来。你想办法拖延一下谈生意的时间，我趁那个时候去找找米杜尔阁下的下落。」

巴尔特不禁对护卫男人说：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没道理要你帮忙到这种地步。」

「巴尔特阁下，好久不见了。」

「嗯。话虽这么说，我上次和你见面是今年二月的事吧。你叫……」

「我叫莫利塔斯。我说的好久不见，不是指今年二月的事。我们应该有三十年没见了吧。」

「什么？」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已把你的大名刻在心里。今月二月见面时，我有想过该不会真的是你，但是我心里一直有著巴尔特·罗恩绝不可能离开帕库拉的成见。当时真是失礼了。」

「你说我们三十年没见了？三十年前我曾经见过你吗？」

「那是在山中堡垒时的事情了。我们的故乡被寇安德勒家攻陷，我和父母及伙伴沦为流民，想要越过山头。但是遭到山贼袭击，父亲身受重伤，母亲则是被他们给抓走了。我们冲进德鲁西亚家的堡垒求救，但是他们说由于寇安德勒家可能随时来袭击，无法分出兵力帮忙。然而，你说既然这样我一个人去就冲出去，最后成功地把母亲大人救回来了。」

巴尔特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是以当时的情况，表面上海德拉也只能这么说。他也是在等著巴尔特冲出去救人。

「我也想像你一样拿剑帮助别人。结果不知不觉就在当保镖过活了。求求你，巴尔特阁下，请让我也出一分力吧。」

这位莫利塔斯八成也是骑士血脉，从他的言谈间可以略窥一二。而且，当时巴尔特救下的那位妇人应该是一行人中相当受敬重的人。

「莫利塔斯阁下，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你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只不过记得千万别冒险，只要在能力范围内进行调查即可。」

「交给我吧。我已经去过那座城好几次，平常他们只会让我们走固定的路。可以帮我画张城里的平面图吗？还有，你们心里有没有头绪米杜尔阁下可能会被关在哪里？」

「喔喔！莫利塔斯阁下，感激不尽。我现在立刻画平面图给你。还有关于监禁地点，我有想到两个地点。一个是地牢，但是那里已经上百年没用过了。另一个是祖先灵庙前的小房间，那里本来是用来暂时惩罚族人的地点。那个房间可以上锁，而且那个锁无法轻易破坏。说到底，想进去都不容易。不过，如果米杜尔真的被关在那里，其实对我们很有利。」

「哦？哥顿，这是为什么？」

「伯父，灵庙有个可以通到外面的秘密通道。那条通道通到城里的内庭，再从内庭下到古井就可以去后山。」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有很大的希望能把人救出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最近梅济亚城里有几位像流氓的骑士和士兵，或许是雇来与哥顿阁下战斗的也说不定。」

这些若是事实，或许也很难强攻。无论如何，得知道对方的状况才能订立作战计画。

「这么说来，哥顿，你出门旅行时是不是说过有留下文件，表示要将领主之位让给妹婿？」

「对，我确实留下了这种文件。」

「呼嗯。柯因锡尔阁下。」

「是。」

「这座城镇中是否收到了领主交替的通知？」

「没有，没有收到。如果发生了领主交替这种事，消息一定会传到我这里来。」

「也对，凯涅阁下和尤莉嘉阁下应该没有取代哥顿坐上领主之位的打算。」

也就是说，现在梅济亚领主还是哥顿·察尔克斯

结束和柯因锡尔与莫利塔斯的会谈后回到客厅时，客厅里已经开起了大型宴会。柯因锡尔准备的根本不是简单的餐点，已经是豪华的大餐了。而且还送上了大量的酒。安格达鲁的小屋中只剩下少许的酒，大家一直觉得喝不过瘾，而那酒瘾在此爆发。

巴尔特也加入伙伴们的行列，喝酒享受美食。

肉、蔬菜、水果还有酒。

这分量和品质，很难想像是临时准备的。

一开始让巴尔特赞不绝口的是肉的味道，但是将所有料理吃过一轮之后，他觉得最好吃的是再平凡不过的腌渍蔬菜。其中他最爱的是腌渍布里克。

布里克是种随处可见的蔬菜，但它也不是山林野地中的野生蔬菜，家家户户都有种植。在边境地带种植蔬菜，最大的烦恼是会被野兽们挖走，不过布里克其实是长在地底下，不容易被取走。听说布里克不是一种果实，而是由根部培养出来的植物。

这种蔬菜是生长在寒冷季节的蔬菜，现在正好是当季食材，生吃炖煮两相宜。

又新鲜又嫩，十分美味。

而且口感也很好。咬下去的爽脆口感令人畅快无比。

一边喝酒一边咬著爽脆的腌渍布里克，又能再多喝几杯。

它的美味是从何而来呢？

应该是用上了好盐。这道腌渍蔬菜所用的盐，和巴尔特在帕库拉吃惯的那种混了许多杂质的盐巴不同，是品质很好的盐。应该是岩盐吧？充分吸收了大地滋养的盐。这种盐是由吹拂这片大地的风及渗透其中的雨凝结而成。换句话说，这道腌菜的味道就是大地的味道，风雨的味道。

而且，这道腌渍布里克中加了翠绿的叶子。有很多人会把这部分丢弃，不过巴尔特的母亲很常将它拿来做腌菜。

巴尔特内心充满缅怀地将腌渍布里口送入口中。

2

柯因锡尔和莫塔利斯在两天后的夜里回来了。

「巴尔特阁下，没有错。米杜尔阁下就被关在灵庙前的小房间里。」

「这样啊……莫塔利斯阁下，真亏你查得出来啊。」

「因为跑到那么里面的地方太危险了，所以我送了一点东西给负责送食物的杂工才问出来的。虽然问不到什么细节，但是从食物看来应该是贵族子弟没错。而且那个男子好像还很年轻，所以应该不会错。而且那个房间禁止老家臣靠近，由最近新聘的人负责送食物和清理环境。」

「嗯，太感谢你了！只要知道这些，剩下就是我们的事了。」

「是啊。哥顿阁下，还有关于新聘兵力的部分。这是我请看守的士兵喝酒之后才问出来的。这几个月来，梅济亚领地新聘请了约十五六位骑士，还有约二十位的士兵。」

这可是颇具规模的战力。巴尔特看向哥顿及葛斯。

这两位其实具备惊人的战力。葛斯的剑术造诣深不可测。哥顿的持久力及本领超乎常人，最近技艺也日益精湛。而巴尔特最近身体状况极佳，彷佛返老还童似的。

过去佛特雷斯家曾派出三位骑士、六位从骑士及十位勤务兵来取多里亚德莎的性命。当时巴尔特曾抱著必死的觉悟，在没有骑马的状态下与其对峙。不过他现在觉得以这三个人的组合，即使与敌方正面对决，搞不好也能打赢。这三人就是如此厉害。

当然，单凭三人没办法正式攻城。此外，在空旷处同时面对三十五个敌人绝无胜算。不过，只要能救出人质米杜尔，再潜入城内发动战斗，或许也不是不能一战。我方的目的是抓住或杀掉敌方首脑──库里多普·察尔克斯。库里多普身边理应跟著一些原本的家臣，也有部分城兵应该会听从他的指示。反之，应该也会有城兵愿意站在他们这一方。

这将会是场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战斗，但只要善于运筹帷握就有取胜的机会。视情况或许会发展为一场苦战，不过他们必须这么做。

「伯父，怎么办？如果有必要，我们去跟临兹的伯父借兵吧？」

「不行，你人来到这里的事不久就会传到对方耳里。这么一来，对方也会防备你，事情真的会演变到需要攻城的地步。还是趁对方还没注意到我们时，快点动手才是上策。」

梅济亚城虽然不大，但是建造地极为坚固。如果在他们严加防备的状况下攻城，将会演变成长期抗战，而且需要相当规模的兵力。要是这么做，也可能让梅济亚领地变得一片荒芜。最好的方法是趁对方不备，让他们心生动摇。

「巴尔特大人，我也有事要跟您报告。」

「喔喔，柯因锡尔阁下，这次真的是劳烦你了。」

「不不不，这只是举手之劳。然后呢，我只是问了领主大人现在身在何处，他们就回答我，领主大人现在出外进行视察之旅。」

这是很重要的情报。换句话说，在城内民众的认知中，现在的领主依然是哥顿·察尔克斯。

「除此之外，我还问了，那么现在代理领主大人上哪儿去了？之后得到凯涅大人最近身体抱恙的答案。接著我又问了，那么库里多普大人呢？」

「哦？那么他们怎么回答？」

「他们说管理官阁下现在忙到走不开。我想他应该躲在城里，正在和奇怪的女孩子们享乐吧。」

这是极为重要的情报。管理官是凯涅之前担任的职位。简单来说，现在的察尔克斯家中是妹婿凯涅代替外出的家主担任代理领主一职。而库里多普以辅佐他的形式，在察尔克斯家中占得一席之地。也就是说，他先把凯涅拱上代理领主之位，自己在背后操纵一切，在梅济亚领地中为所欲为。先不管实情如何，形式上凯涅是库里多普的主子。换个方式来说，库里多普还没有完全掌握人心，所以不敢堂而皇之地宣布他篡夺了察尔克斯家主之位。

回到客厅后，又是另一场酒宴。巴尔特已告知麦达鲁普及葛尔斯特们，自己还有要事要办，请他们先回去。但是他们说不能在没向主人家柯因锡尔道别的情况下离开，所以还赖在这里不走。

「麦德路普阁下，柯因锡尔阁下回来了。你可以向他辞行了。还有，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去，趁现在先跟各位告别。请各位多多保重。」

「巴尔特阁下。」

「麦德路普阁下，怎么了吗？」

「梅济亚领地发生了什么变故吧？而巴尔特阁下你们要去解决这件事。我没说错吧？」

麦德路普提问的表情严肃，酒意似乎已然全消。仔细一看，拉荷里达、安格达鲁、什柬克和梅特利戈也都放下了酒碗，静静地在一旁听著巴尔特和麦德路普的对话。

「呼嗯，被你们看穿了吗？正如你所说，是有一些纠纷，我们得过去一趟。」

「可以请您说明是什么纷争吗？」

巴尔特看向哥顿，而哥顿点了点头，代表可以说。

「其实是这位哥顿担任领主的梅济亚城，遭到相当于他叔叔的人谋篡，这个人正在城中横行霸道。哥顿当初把领地事务交由妹妹夫妇打理，但是他们的儿子似乎被挟持作为人质。现在事情有些棘手。」

「您是要去处理这件事吗？」

「没错。」

「是否能让我们也一同前往？」

这个提议真是令人惊讶。好歹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算是帕鲁萨姆正规军中的军人，而且麦德路普的立场还是边境骑士团副团长，不适合轻易涉入国外领地的纷争。正当巴尔特犹豫该怎么回答时，拉荷里达向他问道：

「巴尔特大人，我认为您所谓的处理不是靠协商就能解决。应该会演变成一场战役吧？」

三位葛尔喀斯特听见战役这个词，眼里散发出异样的光芒。

「唔唔嗯，我就坦白告诉你们吧。对方害怕哥顿回去，正在集结兵力。敌方至少有十五六位骑士，和二十位左右的士兵。而且，我们必须攻击的敌人都躲在固若金汤的城堡中，这将是场极为严苛的战役，我们不能把你们卷进来。」

此时，响起一阵剧烈的声响。

是安格达鲁族长用右手拍了一下桌子。由坚硬的铎卡橡木制成的桌子上出现了一道大裂痕。

「你说困难的战役！还有强敌！你们想把我们排除在这么有趣的事情之外吗？」

接在安格达鲁的怒吼后，什柬克也跟著说：

「没错！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恩凯特·巴尔特，莫非您认为我们索伊氏族不够可靠吗？」

梅特利戈怒目看著巴尔特，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要剥夺我们参战的权利！」

「我并不是要剥夺你们的权利。」

「那你会带著我们这些索伊战士去吧！」

「什、什柬克阁下，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那就拜托你们帮忙了。」

「嗯！当然！」

「那就代表您也会带上我们没错吧？」

「不，拉荷里达阁下，边境骑士团骑士参与他国领地的战斗不好吧？」

「不说出去，就没有人会知道。」

「只要看见你们身上的盔甲，就知道你们是边境骑士团的人了。」

「那么，我们用泥巴抹在盔甲上再去。不过，我觉得这一带应该没人认得出这身盔甲。」

「还是说，巴尔特阁下的意思是您只相信葛尔喀斯特，却不愿意相信我等边境骑士团？」

麦德路普的双眼直望向巴尔特。巴尔特拿这种状态下的人最没辙。

「我知道了，请你们也一同参战吧！」

「好！」

「是！」

「唔唔唔！」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皆是战意十足。特别是梅特利戈看起来非常高兴。

巴尔特大口深呼吸，在调整好心情之后，闭上眼睛，双手环胸。有了这群强大的援军，就可以拟定完全不同的战略。或许可以打著正义的旗号，来场堂堂正正的战斗。

巴尔特开始在脑海里推敲作战策略。

就这样，收复梅济亚城之战即将开始。

3

在巴尔特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可怕的叫声。

此时的他正和哥顿一起躲在距离梅济亚城极近的草丛中。

城门前有三位葛尔喀斯特，也就是安格达鲁族长、什柬克代理族长和年轻武士梅特利戈正在发出宣战的吼声。单凭这三人居然能发出这么宏亮的声音？这声响应该连飞龙（伊恩特·那达）听到都会腿软。

为了搞清楚发生什么事，城中士兵开始集结在城墙上。

这时，葛斯听见吼声这个信号，应该已经潜入了城里。由于他从内庭的古井爬出来，接著跳进秘密通道时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所以才会把城中士兵的注意力引到前方去。

等到把城中士兵都被吸引过去时，安格达鲁喊道：

「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

从下颚长出来的两支牙齿凸显了他狰狞的样貌。身上的伤痕显示出这种生物极为好战。左肩到胸前的巨大伤痕及被削去半边的左耳，更加夸大了他外貌的可怕程度。

简直就像从冥府（忧库）冒出来的绿色恶鬼。而且这巨大的恶鬼一共有三只，分别骑在巨鸟与巨马上。

──好了，城方会如何应对呢？

「伯父，有人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库里多普·察尔克斯。」

一位留著装模作样的胡子，身穿奢华服饰的达官贵人出现在城墙上。不用哥顿多说，巴尔特心里也有数──那位就是库里多普。他的儿子班其·察尔克斯也在身边。过去巴尔特短暂停留在梅济亚城时，曾经和班其有过一面之缘。他们也必须抉择要杀还是活捉班其。

「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

安格达鲁不停吼著这句话，语气里满是责难。

城墙上的库里多普似乎下了什么命令。距离太远无法听见他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凯涅和尤莉嘉从城门口走了出来。不，应该说是被押送出来才对。

两人背后跟著两位骑士，手里都拿著出鞘的剑。乍看之下像是护卫，但是并非如此。证据就是待两人离开城门够远之后，骑士们就调头折返。

直到此时，城门的门都不曾被放下来过。这个情况下所说的门扉，指的是装在平常用来开关的门背后，将粗重圆木连结起来所作成的防御门。即使他们放下防御门，我方有三位葛尔喀斯特，或许能将门破坏掉也说不定。但是在处理防御门的期间，我们也会受到相当大的损伤。所以尽可能地希望能在对方放下防御门前进入城内。

凯涅和尤莉嘉走出城外后，防御门依然没有放下。这是当然的。就算只是名义上，凯涅和尤莉嘉可是城里的最高权力者。如果下达将两人赶出城外弃之不理的命令，会招来家臣们的反感。

凯涅和尤莉嘉互相扶持地走近葛尔喀斯特身边。两人都在发抖。这也难怪，凯涅虽然是位骑士，不过是所谓的文人骑士，没有经历过战斗训练。

安格达鲁递出了某项物品。是一张小纸条──不对，应该说是一封信。葛尔喀斯特乘坐在希耶鲁特身上，所以身处的位置较高，不过因为他们的手也异常地长，所以他递出去的信就位在凯涅稍微伸出手就能拿到的高度。

就在凯涅想取信时，却失手把信掉在地上。那封信飘啊飘地掉在地上。

──很好，做得好！慢慢地多花点时间。

凯涅和尤莉嘉的心中满是恐惧及不安，但巴尔特连必须体谅这点都忘了，脑袋里净是这些无情的想法。尤莉嘉捡起信后交给凯涅。凯涅以颤抖的手打开那封信，读了起来。那封信里以哥顿的笔迹写著这些内容：

「这群葛尔喀斯特是朋友。现在正从秘密通道前往营救米杜尔，你们暂时假装跟他们说话，争取时间。哥顿。」

凯涅再三端详信件内容之后，把信件拿给尤莉嘉看。尤莉嘉惊讶地抬起头，和凯涅讨论著什么。

然后，两个人开始拚命地对安格达鲁说话。从巴尔特两人的角度看不见安格达路的表情和嘴唇，不过看起来只是默默地听著凯涅和尤莉嘉说的话。算了，反正也不期待安格达鲁能做出什么细腻的演出。城墙上也开始乱哄哄地吵闹起来。这个时候，安格达鲁突然大喊：

「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

周围一片寂静。

巴尔特用手捂住眼睛。

──他在搞什么啊？你眼前的这两位就是尤莉嘉和凯涅啊！那个绿人明明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我确实是叫他一直重复同一句台词，但是这个时候不需要再重复下去了啊！

「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

安格达鲁再次吼道。

不过，这一招用来争取时间很有效。城墙上的士兵们感到一阵混乱。那也难怪，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已经确实送到他们面前了。即使如此，绿色的恶鬼还是不断喊著：「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他到底有什么目的？真是莫名其妙──他们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巴尔特也觉得莫名其妙。

尤莉嘉和凯涅乾脆也拚了命地跟安格达鲁说话。但是也不知道安格达鲁有没有在听，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吼了起来。

「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

城内士兵们开始动摇，甚至感到有点恐慌。巴尔特人在远处，也能清楚地看见这一点。人对于无法理解的事物会感到恐惧。即使不是如此，突然现身的三个葛尔喀斯特也是令人心生害怕的存在。而且，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行为，这些人变成他们无法应付的对象，恐惧会油然而生。看来巴尔特给安达格鲁的指示产生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就在事态如此发展之下，踏开山中草木的脚步声随之接近。

「伯父大人。」

「喔喔！米杜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没记错的话，这位名为米杜尔·察尔克斯的青年应该是十八岁。虽然外表瘦削脸色憔悴，被葛斯半抱著走了过来。他身上骯脏不堪，气味难闻。不过长相散发著一股温和的气质。这个青年虽然遭到监禁，但是看来他并没有灰心丧志。

「米杜尔，这位就是巴尔特·罗恩阁下。之前我不是跟你提过很多次吗？就是那位『人民的骑士』。营救你一事，也是在这位阁下的指示下进行的，快行跪拜之礼。」

米杜尔跪下来，向巴尔特行了一礼。

「然后米杜尔，救你出来的这位是巴尔特阁下的养子，葛斯·罗恩阁下。快向他道谢。」

「葛斯先生，感谢您救我出来。」

「后面那两位是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阁下及团员拉荷里达阁下。他们前来帮助我们解决家中危难。」

「什么？帕鲁萨姆王国？边、边境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非、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哥顿，安格达鲁阁下已经等不及了，我们走吧！」

「好！」

一行人翻上马背，由哥顿领军，接著依照巴尔特、葛斯、麦德路普、拉荷里达的顺序前进。米杜尔和葛斯一起乘坐一匹马。

──米杜尔看起来筋疲力尽，心中也有所畏惧。是否该留下他呢？不对，这样不行。现在发生的是察尔克斯家的一件大事。这个时候如果让他躲在安全的地方，以后将无法继承领主之位，统治梅济亚领地。

「米杜尔阁下。」

「是、是的，巴尔特大人。」

「你要振作点。现在察尔克斯家陷入危机，我们得收复失城。你也是累积了骑士修行之人吧？」

「是、是的！」

「你不用担心，葛斯·罗恩会守在你身边。坦坦荡荡地入城去吧！然后迅速地前往领主的房间，确保印章及金库。」

「是！」

「葛斯，你千万别离开米杜尔阁下身边。」

葛斯点了点头。

「哥顿。」

「是！」

「你就依会谈的结果，前去逮捕库里多普·察尔克斯，可以的话，连班其也一并抓了。」

「伯父！遵命！」

「麦德路普阁下、拉荷里达阁下。」

「嗯。」

「在！」

「麻烦你们与米杜尔阁下同行，协助铲除挡住去路的人。」

「收到。」

「知道了。」

就在巴尔特一一做出指示的期间，一行人也来到安格达鲁他们的所在位置。就在不久之前，城中兵士们注意到哥顿接近而来，开始指指点点地说著什么。

巴尔特以手势示意凯涅和尤莉嘉退到后方。米杜尔正往城堡的方向前进，两人担心地回头望著，一边依指示逃往草丛方向。

4

哥顿·察尔克斯走上前去。

他抬头看著城门，停下了马匹。巴尔特看著他这副模样，在他身上发现一股一同旅程时从未感觉到的东西。

──哦？

哥顿拥有魁梧的身躯，他伟岸的身体在马上昂然而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起来都圆滚滚的身体此时充满武威，散发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不愧是名门察尔克斯家的家主。

哥顿用力吸饱了气大喊，音量甚至超越了葛尔喀斯特。

「城里的人给我听著！我是城主哥顿·察尔克斯。我听说叔叔库里多普·察尔克斯打破了对父亲的承诺，在城里及领地中为所欲为，决定从旅行归来！如各位所见，我们救出了遭绑为人质的外甥，也让妹妹夫妇出城了。

我忠义的家臣们！现在开始，我要讨伐这些心术不正的人们！你们可别搞错状况，出手反抗！」

回荡在四周的巨响有如雷神伯尔·勃一般。由于声音太大声，吊在巴尔特腰间的古代剑也微微颤抖著。

站在城墙上的库里多普·察尔克斯瑟瑟发抖著。以豪杰闻名的哥顿·察尔克斯回来了，还带著三位可怕的绿色巨人及四名精壮的骑士。这群人开始以千军万马之势朝著城门冲刺。

「把、把门给我放下！弓兵们，放箭──」

然而，门没有落下。负责看门的士兵没有遵从库里多普的命令。

「我不会把门放下的。城主大人！请进城！」

这就是人望。哥顿以及他的祖先所累积的人望，让城门没有落下。

有几位弓兵依库里多普之命，开始放箭。这些箭软弱无力，根本没有闪避的必要。有支箭射中了巴尔特胸口，但他毫不在意。后方传来葛斯斩落箭矢的动静，应该是他出手保护了米杜尔。

众人冲进中庭。中庭里约有十位士兵及十位骑士。

──正合我意！

巴尔特认为在城里不断受到骑士的袭击太麻烦了。本来这座城里就只有哥顿和凯涅两位骑士，所以在这里的骑士全是敌人。而且在空旷之地的战斗，这场战役已是葛尔喀斯特的囊中之物。

「这个广场的敌人就拜托索伊氏族了！其他人从正面入口冲进去！」

三位葛尔喀斯特以可怕的低吼回应巴尔特的命令。

此时，站在最前方的人是巴尔特，或者该说是月丹。这匹悍马活力十足，如鱼得水地冲散敌人，立刻抵达了城门入口。葛斯与爱驹撒多拉和米杜尔紧跟在他背后，接著哥顿也冲了过来。四人下了马，走进门口。

「是、是葛尔喀斯特族！广场的士兵快前往迎击！不可以让他们进城！」

库里多普大喊著。他似乎认为最大的威胁是这三个葛尔斯特，不过他的命令正中巴尔特下怀。

有两位骑士及五位士兵等在城的入口处。五位士兵正将长枪对准巴尔特。他们手里的长枪分别刺向巴尔特的胸口或腹部。

巴尔特完全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式。

──你们以为能刺穿波尔普呕心沥血制成的这套魔兽皮甲吗！那你们就刺吧！相对地，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本以为五把长枪都刺中了巴尔特，然而，世事不如人意。有个黑影从巴尔特身边飞奔而过，斩飞了四枝长枪枪头。这当然是葛斯·罗恩的杰作。剩下的一支长枪虽然刺中了巴尔特的腹部，但在魔兽皮甲的保护之下，巴尔特毫发无伤。

巴尔特将古代剑打横，横向劈砍刺中他的士兵肩口。士兵被砍飞了出去。

葛斯则已经退回米杜尔身边。

哥顿向前冲刺，撞飞了四位呆站在原地的士兵。哥顿的目标是士兵背后的两位骑士。哥顿将战槌高举过头，骑士们则试图以剑迎击，但其中一位骑士手中的剑被哥顿的战槌击飞，接著骑士本人也顺势成了战槌下的牺牲者，身子一凹倒了下去。

巴尔特向前用力一踏，接下了另一位骑士的剑。对方的剑在这个冲击下断裂并飞了出去。巴尔特以一记左拳揍向骑士的脸颊，骑士飞了出去，头部撞到神像昏了过去。

此时，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飞奔而至，同时驱赶穷追不舍的士兵们。哥顿、米杜尔及葛斯已经冲上了楼梯，而麦德路普和拉荷里达也随后追上。

巴尔特到入口外面去，想看清楚战况。

库里多普在城墙上奔跑著，他或许已经判断现在不是待在建筑物高处看著的时候。他穿越回廊，想绕到建筑物上方。从这个举动看来，或许他的目的地是城中的某个房间。

巴尔特的目光落到广场，三位葛尔喀斯特居然下马徒步战斗。而且连克伊坦和斧头都没有拔出来，空手进行战斗。

──对了，是因为我请他们尽量别杀人吧。

葛尔喀斯特族的年轻武士梅特利戈表现极为出色。这也难怪，梅特利戈怨气冲天。暴风将军对他发动攻击时，梅特利戈的惨况令人不忍卒睹。他多管闲事地插手别人的战斗，还在与人类一对一的战斗中败下阵来，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污点。后来他甩著昏昏沉沉的脑袋，回过神来时发现敌人已经倒下。俐落地想给敌人一剑，却被代理族长打倒在地。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轻轻松松地被人类打倒，而巴尔特连剑都没有拔就打倒了那个人类。

自己居然是受到人类保护才捡回一条命，而且明明胜负已分，他还卑鄙地想要攻击昏厥的对手。这是何等的丑事，何等的屈辱。梅特利戈的心里一直郁愤难当，想找人泄愤。他一副此时正是我上场之时的模样，将前来的敌人一个个打飞出去。

这么钝的剑，他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若无其事地以皮肤接下攻击。接著一把抓起另一位骑士的剑折断，拎起对方的身体往墙上摔去。

──喂喂，别杀人啊！算了，反正我是说尽量。

虽然对方是敌人，但是也有原本属于察尔克斯家里的人掺杂其中，所以巴尔特有指示他们，非不得已不要杀人。

巴尔特迅速瞄过葛尔喀斯特们的战斗情况后，飞奔跑上楼梯。过去在这里短暂停留时，巴尔特曾经在哥顿的带领下在城内四处走动，所以对这里的构造也有著大致上的了解。

米杜尔等人往里面的房间冲进去，哥顿正在爬楼梯。

「哥顿！哥顿！库里多普会从屋顶上下来！」

并不是只有这里有楼梯，不过想前往领主的房间，走这个楼梯最快。不出巴尔特所料，没多久库里多普就从上面走下来，身边带著四位骑士和五位士兵。五位士兵手上还拿著弓。

库里多普·察尔克斯看见哥顿和巴尔特冲了上来，让部下们停止前进，接著要他们对哥顿和巴尔特放箭。

剎那间，巴尔特曾想过要藏身于走廊里，但是库里多普如果趁机从岔路逃走也很不妙。巴尔特低下头，用力掀起披风。掀起披风的右手传来箭矢被披风挥开的感觉。这件披风是库拉斯库伯爵煞费苦心准备的礼物，制作得相当坚固。

巴尔特看向哥顿，他完全不闪避，以盔甲挡下箭的攻击。他的肩上插著一把箭。这类型的攻击，不要胡乱闪避反而不会射中要害。话虽如此，他还真是胆识过人。

哥顿试图靠近库里多普的所在位置。两位骑士站到库里多普身前，哥顿将战槌由左往右挥出，其中一位骑士的剑抢先劈中他的腹部，哥顿依然毫不畏惧，将战槌挥到底。这把战槌尺寸偏小，适合出外旅行时携带，但到了哥顿手上，它的威力可与巨槌相比。两位骑士同时被打飞出去，撞上了墙。其中一位骑士撞墙之后又弹了出去，最后坠落在入口大厅。

士兵们丢掉手中的弓表示投降。库里多普·察尔克斯连剑都没有拔，只是恨恨地瞪著哥顿。

哥顿看向走廊。走廊上还有一位士兵，他没有拔剑并单膝跪下，对著哥顿低下了头。

「史考特，原来你平安无事。把绳子拿来，我要将这罪人五花大绑。」

「是的，领主大人。」

在哥顿绑好库里多普·察尔克斯时，确保领主印章及金库的米杜尔、葛斯、麦德路普及拉荷里达来跟他们会合。

就这样，成功收复梅济亚城，哥顿·察尔克斯以城主的身分回到了梅济亚。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第七章 旅行记趣的晚宴

─ 水夫鸟的葡萄烧 ─

1

事情最后在无人死亡的情况下结束。从楼梯坠落入口大厅的骑士没有性命之忧，葛尔喀斯特在中庭制服的骑士和士兵们中也没有出现死者。

一方面是因为战力差距大到能够不杀害任何人就成功压制，另一方面是除了从外面聘雇而来的人以外，几乎全违抗了库里多普的命令。

巴尔特一行人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战斗这种事不管战况多么有利，也不可能以没有任何人受伤作结，这个结果让巴尔特放下心中大石。

敌对方的人们都被绑起来，拖到城门外的广场上。广场上还集结了家臣们，由村长带头，村民们也聚集了过来。这么大的事情，为了让众人知道审判的公正性，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处置。虽然不是所有领主都遵守著这样的习俗。

先从骑士们开始接受审判。所有人都是流浪骑士。换句话说，他们不是某个家族派来的人，也未曾向察尔克斯家宣誓忠诚。

哥顿·察尔克斯宣布对他们的处置，整体大致上是这样的内容。

「你们是叔叔库里多普·察尔克斯所聘的人，并且依其指示行动。而在与我哥顿·察尔克斯的战斗之中，没有一个人做出卑鄙的行为。所以我不会问你们的罪。在听取各位的姓名、故乡及至今的经历之后，我们会放你们出城。只不过，你们得在明天中午之前离开梅济亚领地。后天以后，如果在领地内见到你们就会对你们进行处罚。此外，叔叔答应支付的报酬必须由他自己负起责任支付。但是此时，由于不法浪费察尔克斯家财产的罪名，叔叔的所有财产已被没收。简单来说，叔叔现在无法支付报酬给你们。不过察尔克斯家体恤各位，会发放当下所需的旅费及食物。」

听见这宽大为怀的处置，不论是当事人或围观者都发出赞叹声。

「只不过，你们在城里的这段时间，针对让村民受伤及到处惹事生非的部分，我们也会给予相对的惩罚。」

听到这个宣言，骑士们的兴奋之情稍稍冷却下来，围观的村民们则是欢声雷动。

虽然他们是流浪骑士，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朋友或家累。如果对他们施以重罚，可能会引起这些人的反感。总而言之，在这样的状况下，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他们惹出事端，让他们心无怨恨地离开此地。这是巴尔特在审判前给哥顿的建议。

接下来开始宣布对临时聘雇的士兵们的处罚。他们的待遇也比照骑士办理。

士兵们知道自己捡回一命，全都静了下来。

接著，库里多普·察尔克斯被押了上来，他的脸上挂著一抹浅笑。

「哥顿，你不必如此对待叔叔吧？你不在城里时我自作主张，这点我向你道歉。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这个说法让巴尔特感到傻眼。这不是做出谋反这个行为的人该说的话。他看轻哥顿的为人，认为哥顿是个天真的人。他打从心底瞧不起哥顿。由于助他谋反的骑士和士兵们实际上算是无罪释放，他搞不好也认为自己不会被问以重罪。

哥顿语调平静地说：

「让罪人跪下。」

把库里多普押上来的两位士兵，使劲地让他跪地。

「你、你们干什么！没礼貌！放手！哥顿！叫他们停止这无礼的行为！」

哥顿低头看著库里多普，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他的眼里藏著钢铁般的意志，决心把要做的事坚持到底。

「叔叔大人，过去您因为父亲继承领主而心生不满，违抗前前任领主，也就是祖父的遗命起兵反抗。最后的结果，是我们领地的家臣们自相残杀，造成多达七人丧命。您当时发誓，绝不会干预政治，您及您的子孙将放弃察尔克斯本家的继承权才得以活命。违背这个誓言的罪孽极为深重，您只能以死谢罪了。」

库里多普万万没想到哥顿会说出这么重的话，脸色铁青地还想说花言巧语。但是哥顿·察尔克斯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战槌。两位士兵压制住库里多普的手臂及肩膀，让他的头向前。战槌发出低吼往下一挥，捣烂了库里多普·察尔克斯的头颅。

中庭里一片鸦雀无声。

2

一片静默之中，尤莉嘉和凯涅光著脚走到哥顿面前，双手绕至背后，双膝跪地后垂下头。

这是罪人的姿势。

「兄长大人──不，领主大人。我们在您外出的期间没有好好守护这里。我们阻止不了叔叔大人找遍各种理由出言干预，也未能防范他踏入此城。最后儿子被他抓去当人质，将领主印章交了出去。他培育私人军队，带著女人们入城还大肆挥霍，我们即使百般不愿，还是帮了他。府库被掏空，还变卖了许多祖先传下来的武器，我们无颜面对兄长大人。请您亲手了结我们的性命吧。只不过，请您对我儿米杜尔手下留情。」

听见这句话，米杜尔想飞奔到父母身边，但是葛斯拉住了他。

哥顿低头看著尤莉嘉和凯涅，语气中带著几分温柔。

「我啊，过去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但是在和巴尔特·罗恩阁下一同旅行后，我醒悟了。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城镇及村庄。领地可以是荒芜不片，也能繁荣无比，一切发展全在领主的一念之间。领主需要能够保障领民安宁的力量，也需要能够支撑领民生活的智慧。凯涅。」

「在、在。」

「我出外旅行到现在过了多久？」

「是，已经过了两百九十四天。」

「麻烦你说出在这两百九十四天里死亡的领民之名。」

凯涅·察尔克斯说出了死者们的名字、年龄及死因。这些死者几乎都是年事已高或因病去世。其次是出生不久的婴孩。但这并不是只有发生在这个地区。婴幼儿本身就容易夭折，一般来说也是到五六岁才会帮孩童报户籍。

因此连出生几天就死亡的孩童人数都瞭若指掌，这种事相当不寻常。这代表官员和村长们热诚的心都是向著领民的。不过，凯涅不需查看记录，就能说出八个村的死者名字，真的是位能干的官员。

最后他所举出的死者人数增加到二十三人。

「这二十三人中，是否有人因饥饿而死？」

「没有，没有人因为饥饿而死。」

「是否有人因为领主行为不当而死？」

「没有。」

「那么，在我不在的这段期间，领民中有没有沦落风尘，流离失所之人？家臣之中有没有死亡或遭到流放之人？」

「没有。」

「这样啊……虽然察尔克斯家的财产减少了，却成功守护了领民。喔喔，喔喔！凯涅、尤莉嘉，你们两个做得很好！保住了我们家族的名声。」

听完这段话，凯涅和尤莉嘉哭著趴在地上。

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想尽办法保护民众及家臣至今，想必是付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这样的努力得到认可及赞赏，两人这是喜极而泣。

流著眼泪的不止他们两位。家臣们也围在两人身边哭泣。应该是听完刚刚的对谈之后，深受感动所致。

不止是家臣，聚集在此的领民们也流下了眼泪。

「凯涅、尤莉嘉。」

「是、是。」

「在。」

「以前的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但是在旅途中受到巴尔特·罗恩阁下的诸多教诲，我才明白了何谓骑士。然后，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呢……就是希望我们的领地能一直是个让孩子有个快乐童年的地方。」

「孩子们能够……」

「有个快乐童年的地方。」

「没错。然而，我脑袋不太灵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个愿望。所以……凯涅、尤莉嘉，请你们从旁辅佐我吧！」

「是、是。」

「是！我们一定会的！」

就在哥顿满意地点著头的时候，一位平民前来跪倒在他的脚边。哥顿也注意到了，开口说道：

「喔喔！这不是土耳克村长吗？最近好吗？」

「很、很好。领主大人，我等著您回来，宛如一日三秋啊。」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应该没有一个领主像我这么游手好闲的吧。」

「不不不，您总是在领地中四处奔走，与我们攀谈。一听见有野兽出没，就第一个赶去驱逐野兽。一听见有房子倒塌，您就亲自前来协助搭建。盗贼们害怕您的武威，已经不敢靠近这一带了。其他领地的人们都非常羡慕我们。最近一直有人来问我领主大人回来了吗？有没有写信回来报平安？领主大人，我有个请求。」

「嗯？什么请求？」

「那个……为了实现领主大人的梦想，请您让老朽也贡献一己之力。」

听了这位村长的话，集结而来的领民们也纷纷说著：「请使唤我」、「我也愿意」，低头拜倒在哥顿面前。

哥顿眨著眼好一会儿，看著家臣与村人们渐渐聚集到他身边。不一会儿，豪情万丈的他，泪腺受到刺激，开始哭了起来。

最后是凯涅和尤莉嘉镇住了整个场面。两人命令家臣送来酒及食物，村人们也带来了一些食物。

酒水菜肴被端了上来，在准备宴会的期间，巴尔特内心感慨万千。

即使库里多普是不可干预领地经营的状态，但这终究是察尔克斯家内部的约定，并不是臣子或领民可说三道四之事。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察尔克斯家的直系血亲。即使做法强硬，但若是他一直罢著实际的领主位子不放，不需多久，这样的情况就会被视为正确的发展。时间就是能够起这样的作用。

即使不是如此，只要哥顿再晚一点点回来，明事理的家臣可能就会被放逐或谋杀。真是好险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如果没有绕去临兹一趟，就毫无管道可以得知梅济亚领地的变故。会绕去临兹，是为了带索伊氏族的人到安格达鲁身边，而能遇上索伊族人是因为帮了多里亚德莎的关系。

而且单凭巴尔特、哥顿及葛斯三人，不可能如此精采地攻陷梅济亚城。

世间万物都在不可思议的时候连结在一起，为了其他人所做的事，到头来帮了自己。巴尔特心想，这其中蕴藏著旅行的乐趣及生存的奥妙。

3

城前广场转眼间成了大宴会场地。远方村庄的人们听见消息也开始聚集而来。虽然时间已是晚上，人数却不断增加，柴火熊熊燃烧，简直是万人空巷。

中央的座位上坐著察尔克斯一家与巴尔特一行人。其中在火焰映照下，使得在黑夜中依然轮廓分明的绿色巨人们最受瞩目。

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连以凶暴闻名的葛尔喀斯都赶来助哥顿·察尔克斯一臂之力。这说明了领主的德望，也是繁荣之兆。

今晚的事将会在领地各处中传颂好一阵子吧。

安格达鲁、什柬克及梅利特戈三人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类共进酒食的经验，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任凭众人斟上烧酒，再一一灌下肚。

「唔，这好吃。」

「喔喔！安格达鲁大人，人类的料理也很不错嘛！」

「…………」

三位都非常喜欢黑虾盔甲烧这道菜。察尔克斯家的厨师由此证明，他的技巧连葛尔喀斯特都能收服。

后来才赶过来的远方村落村长们听完土耳克的叙述，开始跑来向哥顿提出请求：「请让我们加入实现领主大人梦想的行列。」。每每听到这些话，哥顿都会表现出满心的感激，朗声喊著：「大家一起努力吧！」

「来来来，菜煮好了！」

厨师端了一大盘料理出来，弥漫著一股浓烈的香气。

「这是水夫鸟的葡萄烧。这道料理必须先帮水夫鸟放血，取出内脏后塞入三种葡萄，再在皮上搓入盐巴和葡萄，最后拿去烘烤而成。每个部位吃起来都是不同的味道，请各位好好地享受它的滋味。」

说完之后快步走回厨房。今天应该忙到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巴尔特大人，让我来为各位夹菜。」

尤莉嘉熟练地切著肉。巴尔特取来一根柴火，照亮了尤莉嘉的手边。

「哎呀，谢谢您。」

「嗯、嗯。」

巴尔特含糊地回答道。因为他将亮光举至尤莉嘉手边，虽然有部分是为了想利于她分菜，但是其中也有想要仔细看清楚这道料理的意思。

昏暗的月色中，只看得见一块黑色块状物。原来那是被烤成美丽金黄色的水夫鸟，体型极大。真是只美丽的水夫鸟。表面滋滋作响地冒出融化的油脂。这些脂肪藏在皮肤下方，经过烘烤就会渗出来。不过水夫鸟油脂丰厚，要是想充分烤熟就一定会烤焦。但是，如果不烤到表皮微焦的程度，中间又烤不熟。

然而，这道什么「葡萄烧」似乎完全不同。被烤成金黄色的表皮滋滋作响地冒著油泡，却没有烤焦。但又散发著一股已经充分烤熟的香气。真不可思议。

而且这股气味也有些奇特。脂肪虽然已经完全融出，却未必带著一股油腻的臭味。这清爽的油脂气味还带著一股清凉感，这味道实在令人垂涎三尺。

──忍、忍不住了。

巴尔特被切好的肉吸引过去。

首先是皮的部分。一般表皮会在烤过之后丢弃。但是巴尔特的直觉告诉他这皮不能丢，应该很好吃才对。巴尔特一边呼呼地吹著气，咬下烤得熟透了的表皮边缘。

一阵「啪哩」的清脆声响起，巴尔特轻易地咬断了皮──应该说折断了。这表皮被烤得十分酥脆。盐巴确实带来了咸味，葡萄的香甜也渗入其中，真是太好吃了。

难以言喻的香气及甘甜。要怎么烤才能烤出恰到好处的美味表皮呢？

巴尔特仰头喝下一大口红酒，再咬下一块表皮。这个「啪哩」的声音怎么听都觉得很悦耳。仔细咀嚼，嘴里会想起啪哩啪哩的声音。大量的脂肪在口中化了开来，却不带半点油臭味。厨师说上面抹了葡萄，不过这不单单只是葡萄汁液，表皮本身具备的复杂苦涩滋味，为单调的油脂味道带来了变化。而且应该不止如此，其中还藏了别的巧思。

──唔唔唔，为什么之前在这里停留时，没有吃到这道呢？

巴尔特接著咬了一口肉。没记错的话这是靠近颈部的肉。充满嚼劲的口感，仔细咀嚼后渐渐冒出一股甘甜味。这也很好吃。

巴尔特再吃了一块表皮之后，开始吃起其他部位的肉。这应该是靠近腹部的肉吧。

──喔喔！

膨松柔软。但是咀嚼起来又鲜美十足，这是只有上等肉品才有的味道，属于红肉的深奥滋味。葡萄汁液与肉汁混在一起，才能引出这样的味道吧。而且，这葡萄汁的味道和表皮上的葡萄味道又有所不同。这么说来厨师好像提过，共抹了三种不同的葡萄来著？

对了！这道料理的关键就是用上了三种葡萄。厨师希望引出每个部位的肉的不同味道。厨师就是将肉与三种葡萄结合，做出了巧妙的安排。嚼著大块的肉吞下，肚子一口气有了满满的饱足感。

巴尔特突然注意到肉旁边的酱汁。因此，他用肉片沾取酱汁送入口中。下一秒，一阵让脑海震荡的感动袭向巴尔特。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好吃！

水夫鸟流出的浓郁肉汁，配上烤过的葡萄渗出的汁液、某种浓烈的烧酒，还有好几种的辛香料。这些食材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奥滋味。口中的余韵促使巴尔特将倒入碗里的红酒一口饮尽。

──啊啊……

巴尔特喘了口气，摆在盘子边缘的葡萄突然映入眼帘。原本他觉得葡萄会妨碍他享受肉的滋味而不吃，但是这些葡萄让他在意得不得了。说到底，尤莉嘉不可能专程帮他夹不能吃的菜。

巴尔特稍微把鼻子凑过去，闻到一股馥郁的香甜气息。

──喔喔？

他突然再也忍耐不住，抓了一颗葡萄丢进口中。葡萄已被切成两半，并且已经去了籽。

应该很甜的成见给了他双重背叛。原来这种葡萄酸味较强，烤得芳香无比的风味完全不干扰肉的余味。但是要说它不甜吗？它很甜。但是，这不是葡萄本身的甜味，而是在葡萄表面附著了类似焦痕的东西才是甜味的来源，而且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是砂糖！

葡萄上洒了一层砂糖，而焦化的砂糖发出香甜的气味。而且，混合了水夫鸟渗出的精华之后，引出一股很难形容的浓郁口味。总之，烤过的葡萄居然会这么好吃，而且和葡萄酒如此契合，让巴尔特感到十分惊奇。而且，先吃一口葡萄再吃水夫鸟的肉，再次将肉的美味提升一个档次。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表皮能够烤得这么又香又脆的秘密是砂糖。在料理即将烤好的时候，毫无遗漏地撒上一层薄薄的砂糖。砂糖与表皮渗出的油脂，以及被抹在表皮的葡萄汁液混合之后，引来火势在表皮燃烧，让表皮上渐渐附著一股雅致的甜味。而且，由于不同的部位抹上了不同种类的葡萄，甜味也随著部位而有不同的变化。

──啊啊！

巴尔特感到一阵晕眩，砂糖这种调味料居然如此深奥，人的技巧居然能如此玄妙。

表皮、肉、葡萄和红酒。虽然只是这几种食物，但是其味道之深奥真是没有言语可形容。

陶醉其中的舒畅感将巴尔特包围其中。

毕竟最近一直处于连续不断的紧张之中。真是多灾多难的每一天。而今天的攻城之战更是其中之最。但是作战成功，米杜尔也平安无事，并收复了失城。而且没有半个人牺牲。

巴尔特已是又累又饿。此时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喝到好喝的酒，让他整个人平静了下来。今晚暂且能够无忧无虑地睡上一晚，这居然是这么幸福的事。反过来说，辛苦过，在苦难中抗战到底，然后筋疲力尽之后，才能让这美味更加令人愉悦。

──或许越辛勤劳苦，才能显得食物更加美味。

忽地回过神来，巴尔特才注意到哥顿·察尔克斯正在说故事。四周的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著。哥顿在说的是他在旅行中遇见的事，同时也是巴尔特的故事。巴尔特一边打著瞌睡，一边听著他说故事。

哥顿就著醉意，钜细靡遗地说起「人民的骑士」及一行人救济民众的故事。哥顿并不是很会说话的人，但充满真挚情感的体验谈让故事十分具有真实性。

每当说到精彩的地方，听众就群情激动。听见三兄妹的报仇故事，大家都流下了眼泪。提到山涧小屋的危机，大家都捏了一把冷汗。无辜的工匠被捕一事也让大家极为愤慨。听到柯尔柯露杜鲁的美味，大家都垂涎三尺。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受欢迎的还是多里亚德莎的故事。

每个人都再三要求哥顿讲美人子爵的冒险故事。为了保护公主骑士，勇敢地面对具有压倒性优势的骑士队，这个场面引起一阵哗然。讲到巴尔特接下寻找并狩猎魔兽的无理要求这一段时，众人都鼓起掌来。最后终于打倒大红熊魔兽，公主骑士感动落泪的场面也引来大家一阵鼻酸。

坐在中心位置听著这些故事，巴尔特的心中五味杂阵。大致上哥顿都算依事实直说。虽然是照事实说，但是在哥顿所说的故事里，巴尔特彷佛成了天下无敌的英雄。

巴尔特只要拿起剑就勇猛无双。他的剑技及体力过人，哼著歌就能躲开并卸去哥顿的猛烈攻击，连他国畏惧不已的将军都能击败。他不仅只能感化人类，触角还深及亚人，和应该与人类毫无交集的亚人们结下亲密的羁绊。被他遇上的恶人会自露马脚，自取灭亡，善人都能免除罪孽，欢欣雀跃。巴尔特曾踏足的所有城镇，在他离开时都会对他充满敬爱及深厚的感谢之意。他是个不屈不挠的指导者，从不畏惧任何困难，为伙伴们带来胜利及幸福。

他对民众怜悯至深、雄才大略、情深义重，是位知道何谓真实正义的骑士中的骑士。

──再怎么说这也太夸张了。

不，这并不夸张。在哥顿眼中的巴尔特就是这样的人。而且，这也不是单纯的自吹自擂。哥顿在旅行中学到了什么，接下来打算如何统治这块领地，这些热情的想法都强烈地传了过来。

话虽如此，巴尔特虽然被捧成了童话故事中的英雄，却让他著实如坐针毡，睡意也完全消失了。

──哎呀呀，连这种荒唐的故事也信以为真，果然是乡下人啊。

巴尔特心里这么想著，不经意往旁边一看。

骑士麦德路普、骑士拉荷里达和勇士什柬克、梅特利戈正看著巴尔特。他们的眼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敬畏之情。

──这教我不喝酒怎么撑得下去！

巴尔特灌了一大口碗里的红酒。

他走到稍远处，坐下来小口小口啜著红酒，神情微醺地看著周遭的一切。

大家的表情都闪闪发亮。

士兵、村民、男男女女都一样。

大家都带著开心的表情，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谈天说地。

老旧的木材不停送来，被劈开放进火堆。每个人都希望在今晚尽情享乐。

冬天的夜晚十分寒冷，呼出的气雪白。四处的篝火燃烧著熊熊烈火，火势彷佛要驱尽今晚的寒意。

哥顿·察尔克斯依然热情地讲述著他的故事。

围在他四周的人一片欢声雷动。

熊熊燃烧的不只是篝火。

梅济亚领地所有人的心中也燃起了一片烈火炽焰。

与哥顿·察尔克斯共度今晚的人们心中燃起了引领的火焰。

想必他们会让它延烧下去。

这引领的火焰将带著人们走上幸福之路。

这块领地接下来将会繁荣许久。

巴尔特带著作梦似的心情这么想著。

第二卷 新生之森 终章

1

「伯父，我有事相求。」

「哥顿，什么事？」

「我想请您成为米杜尔进行骑士誓约的导师。可以的话，今天就举行也行。」

「喔喔！真是恭喜他了。可是，等等……米杜尔不是才十八岁吗？应该称不上已累积了足够的骑士修行吧？」

「伯父，事情也讲究时机。我认为对米杜尔来说，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这么做吧。我愿意欣然接下导师的任务。」

「谢谢您。然后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等米杜尔成为骑士之后，我想派他到库拉斯库去一趟。我想麻烦您陪他一同前去。」

「哦？」

一问之下，原来是哥顿想要让米杜尔以领主使者的身分前往库拉斯库，采买柯尔柯露杜鲁，并希望他去找出饲养方法及所需饲料。简单来说，哥顿希望能在自己的领地繁殖饲养这种鸟类。

这正是所谓的打铁要趁热。

梅济亚领地刚经历过一大变故，米杜尔被卷入此次事件，遭人玩弄于股掌。想必他也深切地感受到要维持一块领地不是件易事。要趁他这股热情尚未消退的时候，让他背负梅济亚领主之名前往远方地区进行交易。这个计画如果成功，能让领地富饶，让人民幸福。一旦失败等于把大笔金钱丢进水里。在让身为领主继承人的米杜尔有所成长的同时，还能试著取得新的特产品，说起来是个一石二鸟的尝试。

──这家伙满有领主的风范嘛。

巴尔特一直认为哥顿的思维不够细腻，但是，这次的安排极为细致且恰合时宜。果然他与生俱来就流著领主的血。而这样的血脉在这次的事件中一口气显露在外。巴尔特感受到了血统的可怕。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去筹措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哥顿都忙于帮库里多普干的好事收拾善后。库里多普似乎大肆挥霍了不少。失去的武器应该几乎都买不回来了。这种状况下，他还必须施恩于因为无理苛徵税收而苦不堪言的领民。

「哥顿，这些钱你先拿去吧。」

巴尔特递给哥顿二十万盖尔的金币。

「伯、伯父？您这是？」

「不必惊讶。亚夫勒邦阁下答应支付八十万盖尔作为购买魔兽毛皮的费用，这是那笔费用的四分之一，也是你应得的部分。你就大方地收下吧。当初说好那八十万盖尔会送到洛特班城，我到了那边再收钱就好。」

其实这二十万盖尔几乎是巴尔特身上所有的钱，把这笔钱交给哥顿之后，他也会有些辛苦。不过，下次要渡过奥巴大河时会再绕去临兹伯爵那里一趟，再提领一些寄放在那里的钱就好。巴尔特认为自己应该有办法撑到那个时候。

「喔喔喔！伯父、伯父，真是太感谢您了。」

「真是的！别为了这种小事哭啊。」

2

在巴尔特的引导之下，米杜尔完成了骑士宣誓。

见证人除了领主哥顿、重要的家臣之外，还有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骑士拉荷里达及索伊氏族族长恩凯特·安格达鲁、代理族长勇士什柬克和年轻武士梅特利戈，最后再加上葛斯·罗恩等豪华阵容。

过去可没有任何一位骑士在骑士就任时，接受过葛尔喀斯特的祝福。不得不说米杜尔真是个幸运的人。

附带一提，年轻武人梅特利戈在城内中庭中的凶猛战斗模样广为流传，城里的人对他都十分畏惧。这件事似乎让他非常痛快，总是踩著沉重的脚步在城里四处游荡，把民众吓得直发抖，并以此为乐。

看著儿子成为骑士的模样，身为父亲的凯涅眼泪掉个不停，还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陪在他身旁的尤莉嘉则抚著他的背，安慰著他。

「安格达鲁阁下、麦德路普阁下，我要陪米杜尔·察尔克斯前往库拉斯库。我们得在这里分道扬镳了。」

「巴尔特阁下，我奉命必须将您带到洛特班城。等事情办完，可否请您到洛特班城来一趟？」

「那当然，我还要去看边境武术竞技会呢。翟菲特阁下应该会帮我打理一切才是。」

「您要来看边境武术竞技会！但是……啊，您和王子殿下的关系非比寻常，既然团长都这么说了，应该有什么方法。库拉斯库这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唔唔嗯，应该有足足八十刻里吧。或许有九十刻里左右。」

「这样的话，时间还相当充裕。边境武术竞技会将于明年四月一日举行，请务必在开始的前两天抵达洛特班城。」

麦德路普似乎不怎么把九十刻里这个距离当一回事。不过这么想起来，麦德路普的距离感是基于在平原上策马前行的距离感。而翻越边境的高山深谷及森林的九十刻里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没有必要特别提这点。

「了解。」

「恩凯特·巴尔特·罗恩。」

「喔喔，安格达鲁格下，这次也承蒙你多方照顅了。」

安格达鲁默默地盯著巴尔特不放。

最近巴尔特开始能大致上猜得到他的想法了。安格达鲁想说的是：「我们也受到了你的帮助，谢谢。」

但是要他对区区人类说出这么谦恭的话，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才会不发一语。

安格达鲁倒是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索伊氏族养著一种叫亚孜的野兽吗？」

「喔喔？没听过。」

亚孜。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野兽？

「亚孜的肉好吃得不得了。」

安格达鲁只说了这些，接著又陷入沉默。但是巴尔特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是要巴尔特前来享用亚孜肉。

「这样啊！要是我前去拜访，你们会端出那个什么亚孜肉来招待我吗？」

「恩凯特·巴尔特来访的时候，索伊氏族应该会带著怜悯之心，欢迎你们的到来。」

换句话说，就是让他也带著伙伴来的意思。

这个时候巴尔特还不知道，葛尔喀斯特族招待人类来到氏族一同用餐，是极为特别的一件事。他们甚至不常招待同一族的其他氏族前来用餐。摆放在氏族餐桌上的，都是蕴含著祖先灵威的供品，吃下这些食物，就代表将氏族祖先的灵威吸收进自己的体内。况且在这种情况，他还让巴尔特带伙伴前来，安格达鲁已对巴尔特表现出了最深的厚意。

「真是令人期待，我必定找时间前去拜访。」

当晚举行了米杜尔的骑士就任庆祝宴会。隔日一早，安格达鲁、什柬克、梅特利戈、麦德路普及拉荷里达五个人离开了城内。

3

又隔了一天，在巴尔特见证之下，哥顿把米杜尔唤至领主室，还叫上了四位年轻人。哥顿对一脸紧张的米杜尔说：

「骑士米杜尔·察尔克斯。」

「在，领主大人。」

「我将赋予你一个任务。你必须在巴尔特大人的带领下，前往北方的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拜托一座名为库拉斯库的小镇，向他们购买名为柯尔柯露杜鲁的雌鸟及雄鸟各十只。」

「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遵、遵命。」

「柯尔柯露杜鲁味道极佳，肉量厚实。这种鸟不会飞，所以也方便管理。再加上成长速度快，会生下许多的蛋。它的蛋相当大颗，好吃又营养丰富。我非常希望能在我们领地多加繁殖。」

「是、是。」

「这份委托书可证明你是领主的代理人。」

「是。」

「然后这些是经费。」

哥顿将装有二十万盖尔金币的布袋，咚地一声放在米杜尔面前。米杜尔从来没看过这么多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钱必须由你来管理。这里面包括了购买柯尔柯露杜鲁的钱、支付给对方官员的谢礼、路上的住宿费用及餐饮费用、购买柴火及马饲料，还有保管费等等所有费用。该花的钱就要花，不该花的就省下来。然后把所有花费的项目及金额记录成册，回来之后跟剩下的钱一并提出。」

「是，知、知道了。」

「罗恩阁下将以兼任带路人及介绍人的身分与你同行。不用说，这是我拜托罗恩阁下担任带路人。他的所有经费都以这笔金钱支付。」

「是。」

「关于柯尔柯露杜鲁的饲养方法及饲料等资讯，你必须详加询问并记录。等你回来之后，饲养柯尔柯露杜鲁一事的执行将归在你的责任范围内。一定要用心学。」

「是、是的！」

马车、马和武器都准备好了。几位年轻人会轮流负责驾驭马车。

巴尔特一直认为葛斯当然也会跟来，但是在跟他提起要去库拉斯的时候，葛斯是这么说的：

「主人，我要留在这里。」

「什么？」

巴尔特想了一下为什么，心里立刻有了个底。

班其·察尔克斯。

在巴尔特等人攻进梅济亚城时，库里多普的儿子班其的确在他身边。但是当库里多普从城墙下来时就不见人影了。换句话说，班其是从别的楼梯下楼。在这个时间点，他从别的楼梯下楼就代表放弃保卫城堡。葛尔喀斯特们也有提到，曾看到一位骑士策马冲出城外。班其·察尔克斯早早就拋弃家人与臣子逃走了。而且从被抓起来的骑士们的证言来看，他似乎还带走了相当大笔的金钱。

被释放的流浪骑士和聘来的士兵都还没走远。即使他们没有打坏主意，刚发生大骚动的领地容易遭恶徒盯上。有个技艺高超行动灵活的人在，哥顿应该能得到助力。

巴尔特对葛斯的体贴感到佩服。

4

「巴尔特大人！请再来一次！」

「嗯！你上吧！」

巴尔特正在陪米杜尔训练。在库里多普的谋反骚动中，他应该亲身感受到骑士最重要的果然还是武力。在这次的旅途中，米杜尔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求巴尔特为他进行训练。巴尔特也爽快地答应下来。

或许是受到这个刺激，四位随行的年轻人也开始要求训练。哥顿跟巴尔特提过，这四位都是乡士子弟，他有意将这几位培养成骑士，成为米杜尔的亲信。每个人都学问渊博，体格良好，多少对武艺有些认识。

一开始巴尔特是同时帮五个人进行训练，但是身体实在撑不住，腰部和肩膀痛得不得了。后来他让年轻人自己互相练习，最后由他做训练的结尾。

很遗憾的是米杜尔没什么剑术才能，力气也不怎么大。不过，持久力倒是出类拔萃。真不愧是和哥顿流著同样血脉的孩子。巴尔特花了许多时间在米杜尔身上，对他进行仔细的指导。

冬天的旅行非常辛苦且严苛，但是从五位年轻人身上完全没有感到丝毫悲壮的感觉。一路上总是活力十足，乐在其中。旅行本身和路上见到的一切带来的新鲜感，以及身为领主代理人远赴他乡的使命感让米杜尔非常亢奋。米杜尔散发出来的热情，让另外四个年轻人也很兴奋。一开始虽然不太熟悉野营准备，但是很快就适应了。过了十多天，旅行的步调也开始稳定了下来。已经称得上是有模有样的旅人了。年轻怎么会如此耀眼呢？

途中一行人经过特厄里姆领地。因为哥顿拜托巴尔特前去确认目前状况。

现任领主是前任领主的亲戚。他已调降过去的不合理税率，徵收税金的执行也变得比较宽松。巴尔特可以感觉到每个人都容光焕发。

城郊立了一个冢。这个冢是用来祭奠恩巴夫妇及他的三个孩子。据说是在前任领主被杀的前一天，曾经见过三兄妹的旅行商人提议下建造而成。冢前供奉了许多供品，不过其中最多的是葡萄乾。

据说是因为其中一位孩子在死前……

「葡萄乾好好吃！谢谢！」

留下了这句话。

新领主找出恩巴的亲戚之后，将他们提拔为武人。看见领主的这个举动，民众明白了新领主的盛情厚意，大家都感到非常开心。

米杜尔和四位年轻人都曾在「旅行记趣的晚宴」中，直接听哥顿说过三兄妹的报仇故事。五人将从梅济亚领地带来的三色葡萄乾供奉在三兄妹的冢前，参拜了许久的时间。

──哭吧！愤怒吧！这些情感都将成为你们的血肉。

巴尔特对著他们的背影说道。

抵达库拉斯库后，突然被带到首任领主哈道尔·索路厄鲁斯面前，盛情款待了一番。而且慷慨地答应了关于收购柯尔柯露杜尔一事，并且钜细靡遗地针对饲育的注意事项全说了一遍。米杜尔踊跃地发问，然后将学到的东西记录在册子里。

准备好的载货马车里塞满了鸟和伴手礼。当然也没有忘了布兰酒。

旅途的回程中，年轻人们的矫健身手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们真的学得很快，也成长得很快。不久之后，将会迎来由他们扛下梅济亚领地未来的那天。当他们下一次踏上这条路，应该已经站上了指导下一代年轻人的位置了吧。

他们刚好在本年度最后一天回到梅济亚领地。

过完年后，巴尔特就六十岁了。

终于要和哥顿·察尔克斯道别了。凯涅和尤莉嘉为了庆祝新年到来举办了三晚的宴会。而在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做好了一切安排，不让任何人打扰哥顿和巴尔特好好聊聊。回忆怎么聊也聊不完。

巴尔特、葛斯向哥顿及他的家人告别，回到了临兹。此时，临兹伯爵提出了一个请求。南边有两个村庄遭到野兽袭击毁坏，他曾派遗士兵前往，却反而只是蒙受其害。似乎是狼型魔兽作祟。正当他在犹豫是否要向德鲁西亚家求助时，巴尔特正好回来了。

结果，敌人是两只长耳狼（巴露班）魔兽。巴尔特和葛斯将它击退。

巴尔特拜托临兹伯爵用它们的毛皮帮葛斯订制一件盔甲。

之后两人渡过奥巴大河，策马飞奔至洛特班城。

他们得去观赏多里亚德莎的战斗。

为了前往边境武术竞技会观战，必须在开赛日的前两天抵达。但是两人稍微花了点时间在处理长耳狼一事，而且跟去程不同，无法利用帕鲁萨姆王国的堡垒及补给所，所以时间已经迫在眉睫。虽然每天都数著日子，但实际上可能会差个一两天。

巴尔特原本很担心乔格·沃德会不会在路上等著，所幸最后没有遇上他。

最后一天他们在破晓前动身。

巴尔特和葛斯策著爱马奔驰，太阳在他们右侧升起。

山脉的顶峰闪耀著金黄色的光芒。

金黄色的光芒遍照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及沙漠之中，两人彷佛误闯进了诸神的国度。

阳光下奔走的两匹马翻越巨大沙丘时，遥远前方的洛特班城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眼前。

（边境的老骑士②新生之森　完）

第二卷 新生之森 后记

不管该称之为科幻小说还是奇幻小说，我认为以虚构世界为舞台的故事的醍醐味，可说是在于与未知事物的邂逅所得到的喜悦。

有位擅于描写虚构世界的名作家，名叫罗伯特·西尔柏格。每当我和他的作品相遇，都会感叹他所建立的世界观是如此精妙。附带一提，本书第一集第二部第九章〈恩赛尔大人之城〉的标题就是在向他的《瓦伦廷君王的城堡》致敬。（注：《Lord Valentine’s Castle》，目前未有台版译本）

那么，如果你问我对他的哪本著作印象最为深刻，我会说是《从地球上消失的生物》。

或许大家会认为我为什么偏偏要选一本非小说的书，不过这本书浓缩了与未知事物邂逅的故事。

这本书的主角是过去曾经存在于地球上，但是现今已经绝种的动物们。渡渡鸟这种鸟感觉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中，而大地獭这类型的怪物直到比较靠近现代的时期，都还在森林中昂首阔步的说法非常幻想。

原牛、大海牛（儒艮）、大海雀、短尾矮袋鼠、恐鸟（摩亚鸟）、旅鸽……这些动物们，过去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却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它们。而当我们踏上历史之旅与它们相遇时，就会知道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像的更加辽阔及不可思议。

其中最精彩的就属博物学者斯特拉的冒险了。

斯特拉以医生的身分接受聘雇，成功登上冒险家白令的船。他从堪察加半岛出港，成为首次踏上阿拉斯加土地的欧洲人之一。虽然他以第一眼看到的生物为线索开始进行采集，但是圣彼得号只停留一天就踏上了回程。不过，他们历经冬季暴风雨及船员罹患败血病的苦难才抵达的这座岛，正是日后被命名为白令岛的未知生物宝库。

在队长白令及多位高级船员因为疾病或疲劳而倒下的情况中，成了指挥者的斯特拉发现高营养价值的生物，让船上的人员回复了健康。并请他们利用严重损坏的船只木材打造新船，等待春天到来后，再出航返回祖国。

这个冬天的期间，斯特拉观察到的生物记录成了世界之宝。也很少有博物学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遇见这么多新品种的生物吧。后来，他在年纪轻轻就不幸死亡，但是在白令岛上发现的海牛、冠蓝鸦、鸭子、软体动物、三种鱼类、渡渡鸟、数种植物和两座山都冠上了他的名字，这些事物永远歌颂著他的伟业。

斯特拉所写下的大海牛相关观察记录，成了唯一一篇正统学者的记录。因为在斯特拉发现这种生物之后，它就绝种了。为什么会绝种呢？因为它好吃且营养丰富。附带一提，过去旅鸽几乎覆盖了整片北美大陆的天空，后来会绝种也是因为它的肉实在太美味的缘故。

那么，《边境的老骑士》第二集中刊载了地图。由于巴尔特一行人东奔西跑，为了让各位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至于混乱，需要有张地图。

但是，希望各位不要忘记──巴尔特手上没有地图。这个世界中，没有任何人已将边境地带走遍。边境地带中，来来往往的人烟相当稀少，人类未曾踏足的地方远远多上许多。

巴尔特的每一步、每一个脚印，就是与未知世界的一场邂逅。

地图表现出来的距离感无法反映出要抵达这些地点有多困难。而这些地点有多么危险，从地图上也看不出来。还有很多东西无法一一写出，而这些地方也都各有不可思议的地方。

如果是像朱露察卡那种人，或许能轻松画出一张地图。但是，那张地图并不是一张被完全驯化的地图。只要踏进地图上没有画到的区域，就有可能进入陌生亚人的统治范围，或者是魔兽横行的地点，也可能是人类完全无法靠近的天然要害或秘境。

前往未知地点的旅行也会再次遇见未知的味道。在邂逅陌生动物、鱼或是果实，享受著每块土地的调味料及烹调方法的同时，旅行会继续走下去。即使是同一种的鱼，只要栖息在不同的水域，味道也会不同。

此外，对于巴尔特来说，大陆中央地带也是个陌生的世界，他将会在此体验到各式各样的惊奇事物。

请各位读者和巴尔特一同享受这场美食冒险。

对了，不过！

大海牛。

还有旅鸽。

我都好想吃吃看啊……

二○一四年八月　支援BIS

第二卷 新生之森 插图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五部 边境武术竞技会 第一章 重逢 泥炖牛肉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巴尔特阁下，幸好您们赶上了。竞技会开场前一天时，外门会关起来。」

「我们都不知道多担心，很高兴见到您们平安抵达。」

巴尔特和葛斯抵达洛特班城时，边境骑士团长翟菲特及副团长麦德路普还特意前来迎接。原来他们听见巴尔特抵达，什么也没多想就赶了过来。巴尔特心头升起一股暖意。

今天是大陆历四千两百七十二年三月三十八日。边境武术竞技会将于四月一日，也就是五天后开始。巴尔特归还俸禄，踏上流浪之旅的那一天是四千两百七十年的七月，代表至今他的旅程已经过了一年又六个月。

──我这趟走得还真远，在人生的最后走了一趟很棒的旅程呢。

虽然他接到温得尔兰特国王的传召，但是坦白说，巴尔特认为帕鲁萨姆王都是个与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现在他身在从帕鲁萨姆来看位于东方之境，而以巴尔特土生土长的大陆东部边境来看，却是西方尽头的洛特班城，只是来看看多里亚德莎的战果而已。

──能不能在竞技会结束后，让我消融在空气中呢？

不过巴尔特心中有个小小的牵挂──乔格·沃德，这个像野兽一样的男子一直将巴尔特视为仇敌，伺机行动，他不可能这么沉默下去。毕竟他可是不惜拋弃领地及身分，紧追在巴尔特身后来到边境。此时不知道为什么，竟安于盖涅利亚大将军这等身分。盖涅利亚离这座洛特班城相当近。在巴尔特前往边境，再次回到这里的途中，他一直很担心会遇上乔格。要是认真一战，巴尔特无法全身而退，应该会丢掉性命。因此巴尔特不希望在边境武术竞技会前遇上乔格。不过在武术竞技会结束后又如何呢？

──呵呵，要是那么想跟我一战，我也不是不能奉陪。

此时的巴尔特心里这么想著。

2

「这位是堤格，另一位是荣加。」

翟菲特介绍了两位少年给他们认识。两位少年的身分虽然是从骑士，但是在巴尔特和葛斯停留在此的期间，这两位将担任他们的勤务兵。

──这位少年就是堤格艾德啊。没想到会派来跟在我们身边做勤务兵呢。

堤格有著黝黑的虑色、卷曲的黑发及细长的蓝眼睛，与翟菲特十分相似。他们会如此相似也是天经地义，毕竟两人是父子。

翟菲特原本有位名为费露米娜的妻子，还有儿子堤格艾德。后来庭贝露男爵库里尼克·拉佐前来游说翟菲特，迎娶他的么女可里娜。库里尼克保证，即使他把费露米娜以侧室的身分留在家中也完全没有问题。

庭贝露男爵是帕鲁萨姆王国南部有权有势的贵族，坐拥辽阔的领地及强大的经济能力。库里尼克是男爵家的第三位男丁，年轻时曾投身王军，而他正是拉拔翟菲特父亲的人。后来因为两位兄长亡故，才由他继承了男爵家。当时翟菲特跟在名为温德尔兰特王子这位见不得光的人身边，是个没有身分地位及爵位的穷苦骑士，还刚遭逢丧父之痛。可里娜是再婚，会带个男孩，还说会让她带著大笔嫁妆和养老金嫁过来。

翟菲特虽然不知所措，但面对这位该称为恩人的库里尼克提出的提议，他也很难开口拒绝。而且从中可以感觉到他想提拔翟菲特的善意，更是让他骑虎难下。最后他接受了这个提案，并在取得国王的批准后，预计于翟菲特下次随军归来时举行婚礼。

当翟菲特立下功劳，返回王都时，男爵还特意前来迎接，这让翟菲特大感疑惑，而男爵却提出请求，希望他让费露米娜和堤格艾德离开家中。

男爵没有明讲理由，不过恐怕是可里娜小姐改变心意了。而文静乖巧、心地善良的可里娜小姐为何改变心意，撤回前言就不得而知了。

翟菲特感到十分为难。原本能与费露米娜和堤格艾德共筑一个安稳的家庭，是翟菲特最大的幸福，也是他唯一必须守护的事。如果当初有提及非得离婚，他绝不会接受与可里娜小姐的婚事。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这件婚事已经获得国王批准，他也无法当做没这回事。而且，既然理应位居正宫的可里娜小姐坚持无法接受费露米娜及堤格艾德的存在，就算硬把他们两个留在家中生活，想必也不会多快乐。最重要的是，恩人庭贝露男爵都放下身段出言请求，他也无法贸然拒绝。

翟菲特悲痛不已地把费露米娜送离家中。他让她带上由祭司发出的结婚证书、写有堤格艾德确实为他翟菲特之子的便条、刻有家徽的短剑和印章，将她安置在挚友──布德奥尔子爵伊斯特·哈林家中。

此时，翟菲特也把名为荣加的少年一并送了过去。荣加是他已故部下的遗孤，后来翟菲特将他带回家中扶养。而荣加也是堤格艾德的儿时玩伴兼好友。

翟菲特与可里娜小姐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男孩。托养老金之福，他们得以买栋新房子，也开始有能力培养家臣团。继子贺甫利斯塔渐渐长成了个耿直的孩子。可里娜为翟菲特尽心尽力，行事恭敬谨慎，家庭十分美满。贺甫利斯塔在其他家族累积了勤务兵的经验后，来到翟菲特亲信身边锻炼，后来成了从骑士，并在几年前就任骑士后，加入了近卫军。

翟菲特受封伯爵，接到任命为边境骑士团长的内部命令后，将堤格艾德及荣加调过来。在这边境地带，可里娜管不到这里来。只不过为了小心谨慎，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堤格艾德是他儿子的事实。

而他将堤格艾德派来作为巴尔特的勤务兵，显示出他对巴尔特破格的敬意。

3

「在那之后真是场精采好戏。安格达鲁阁下不断地重复喊著：『把尤莉嘉·察尔克斯和凯涅·察尔克斯交出来！』，城墙上的人们非常混乱。而在这场戏上演的期间，人质也被救了出来，所以哥顿·察尔克斯阁下就现身宣战。他当时的模样真是意气风发！他宣告：『我忠义的家臣们！现在开始，我要讨伐这些心术不正的人们！你们可别搞错状况，出手反抗！』后，冲进城门发动突袭，我、拉荷里达和葛尔喀斯特人们都在巴尔特阁下的指挥下，冲入城内！」

「你们居然干了这种事。」

「团长阁下，我们好久没打过那么热血沸腾的战斗啦！敌方虽然人数众多，但是最让人遗憾的是他们缺乏雄心壮志，大部分的敌人没认真打斗就投降了。哈哈哈！哎呀呀，真是一场绝无仅有的经验啊！」

「巴尔特阁下，看来我们的副团长在奥巴河东方活跃了一番呢。」

「嗯，翟菲特阁下，正因为有麦德路普阁下及安格达鲁阁下在，才能在无人牺牲的状况下收复失城。但是他似乎没有跟您报告，他在梅济亚领地大展拳脚一事呢。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跟您回报与安格达鲁阁下之间的交流状况？」

「有，毕竟这才是他的任务，当然已经听过他的回报了。」

「那么，您是否有听说，当安格达鲁阁下夸赞麦德路普阁下的父亲是位值得尊敬的战士时，他就当场大哭了起来？」

「哦？」

「巴、巴尔特阁下！这种事不必说吧！」

「麦德路普，你哭了吗？我可没听你报告这件事。」

「我、我才没有哭，只是心里感慨万千而已！」

这天的晚餐是泥炖牛（莫尔罗格）杂。这道菜是将牛的各种部位与蔬菜一起炖煮，但是汤汁的颜色却黝黑如泥。不过这黑色汤汁的味道可是一绝。

翟菲特表示，厨房为了边境武术竞技会忙成一团，可能得吃上一段时间的炖菜，请众人见谅。然而这道泥炖牛肉感觉得出来十分费工。从漆黑的汤汁中冒出了不同品种的牛只的各种部位。巴尔特将这些肉放入口中咀嚼，一一享受每个部位不同的口感。

他先放入口中的是含有较多纤维质的肉块。轻轻一咬，肉块顺著纤维崩解。在崩解的过程中渗出的肉汁也非常美味。在充分咀嚼，享受这滋味后，再喝口红酒和著肉碎吞下。落入喉咙的肉块纤维与红酒混在一起，为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再滑落五脏六腑之中。

接下来，巴尔特将一块柔软得直晃动的肉放进嘴里。一口咬下，渗出的肉汁非常甘甜。尝到这滋味，巴尔特才发觉刚才吃下的那块肉片带著淡淡的苦味。就是因为之后才吃下这块肉片，才显得这块肉更加甘甜吧。在口中压碎肉片，毫无阻碍地渐渐崩解。虽然接下来他又喝了一口红酒，但是这次红酒的味道和肉的甘甜滋味保有各自的滋味，滑落至喉咙深处。

巴尔特接著放进嘴里的还以为是肉，却是蔬菜。他知道这是什么蔬菜，是伯特芋。在泥炖牛杂中炖煮过的伯特芋也别有风味，浓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话说回来，这道泥炖牛杂的汤汁真美味。听说其中加了红酒和面粉，不过应该还加了形形色色的辛香料。虽然带有强烈的特殊气味，但同时也是极致的顶级菜肴。肉的甘甜滋味完全释放出来，也大大提升了整道菜的风味。

虽然巴尔特第一次停留在洛特班城时，石烧牛背肉的滋味也让他惊为天人，但这道泥炖牛肉也让他非常惊艳。巴尔特问，帕鲁萨姆的牛肉都这么好吃吗？翟菲特回答他，这是养来挤奶的牛，所以肉质没有特别好。

──要是到了什么王都，就能吃到更好吃的肉吗？

这勾起了巴尔特对王都的一点点兴趣。

当天夜里，麦德路普心情极佳地说个不停。

「当时哥顿阁下真是做出了明快的裁决啊！他在公开叔叔库里多普阁下的非法行为之后，当场挥下战槌，打烂了库里多普阁下的头颅。」

「喔～真是个铁了心的决断呢，不过他做得非常正确。」

「没错、没错。很少见到在众人眼里都认为既明确又正确的裁决，不过这次的裁决正是受到众人赞同。但是真正感人的桥段还在后头。」

结果这天夜里的餐叙，从头到尾就在麦德路普的述说中度过。葛斯则是默默地将料理及酒水送进肚子里。

餐叙结束后，在堤格艾德的带领下，巴尔特回到了房间。他洗了把脸，脱下衣物，准备就寝时，对堤格艾德说：「辛苦了，去休息吧。」正要离开房间的堤格艾德停下脚步，回头对巴尔特说：

「那、那个，巴尔特大人。」

「嗯？怎么了？」

「谢谢您。」

「谢什么？」

「自从翟菲特团长赴任以来，这个骑士团的骑士大人们，对团长阁下都抱持著……呃，不太友善的态度。」

「嗯，你应该是想说抱持著反感或是排斥感吧？」

「是、是的。但是在与那些葛尔喀斯特对决以后，大家的态度都有了明显的转变。」

「因为他对骑士葛普拉的处置？」

「是的。团长阁下挑战葛尔喀斯特的指挥官，向他提出决斗要求，拚了命也要保住葛普拉阁下的头颅。我觉得大家看过这一幕后，心里都有些感触。」

「嗯，当时翟菲特阁下的那段话非常精彩。」

「不过都是托您的福，才能够避免那场决斗发生。巴尔特大人，您是团长阁下及这座洛特班城的恩人。」

「哈哈哈，那只不过是偶然罢了。」

「不只如此，今晚副团长阁下还在团长阁下的房里一同用餐。」

「嗯，吃得很开心呢。」

「这可是第一次。」

「嗯？」

「副团长阁下造访团长阁下的房间并一同用餐，这种事还是头一遭。而且他看起来还那么开心。」

「哦？是吗？」

「麦德路普副团长是最毫无来由地讨厌团长阁下的人。然而这点在他与巴尔特大人一同旅行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是巴尔特大人改变了副团长。此外，我觉得正因为有巴尔特大人您一同列席，副团长才能像那样，表现出衷心享受餐叙的模样，和团长阁下敞开心胸地谈天说地。我想为了这件事情跟您致上谢意。」

「嗯，堤格艾德，我完全明白了你的心意。」

堤格艾德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这个名字在这座城里是个秘密。巴尔特表明自己知道这个名字，还说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意。这个行为应该让堤格艾德明白到，巴尔特认同他对翟菲特的仰慕之情及担心。

少年以手抵胸，向巴尔特敬了一个礼后离开了房间。巴尔特以温柔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4

隔日一早，翟菲特来到巴尔特的房间，一起用了早餐。

早餐是牛的奶（布依由）配上盐渍牛大腿的薄片。这牛奶真是好喝得不得了。至今巴尔特所喝过的所有动物的奶都比不上它。不对，如果要这么说，跟他之前所熟悉的牛奶也是天壤之别。

早晨起床散步的时候，巴尔特重新观察了一下洛特班城的牛。它们的身形巨大，跟他熟悉的边境牛比起来，背部到腹部的壮硕程度大概差了两倍，不，应该有三倍之多。身长大概也多了两成。想必体重也很惊人，但是感觉不可怕，反而有种悠闲生物的印象。

巴尔特只含了一小口牛奶在口中，它的口感却十分扎实。他用牛奶在口中轻漱品尝，滋味甘甜馥郁，分量十足。而且含有惊人的大量脂肪，给人和煦的感觉，是种生命带来的和煦之感。这杯奶是从牛身上榨出来的生命之水。这杯牛奶能引出饮用者的生命之力，并将其强化。与其说是饮料，更像是食物。感觉每咽下一口，就输送一些活力至体内。如果大陆中央的骑士们从小就是喝这种牛奶长大，肯定个个都长得健壮无比。

「安格达鲁阁下专程顺路来了一趟洛特班城。他说，由于恩凯特·巴尔特和托里·麦德路普的来访，他才得以重新回归氏族。还说，总有一天恩凯特·巴尔特会前往索伊氏族喝酒吃肉，到时巴尔特肯定也会邀请骑士翟菲特一起来。」

「哈哈哈，这可是给了麦德路普阁下天大的面子呢。」

「是啊。但是，更有面子的人是我。毕竟是索伊氏族的族长居然邀请我这个人类前往一同用餐，这种事简直是前所未闻。」

「太好了，这正是翟菲尔阁下您积的德带来的福报。」

「巴尔特阁下……对了，我有件事要通知您。居尔南特殿下将于明天抵达。」

「什么！」

「边竞武术竞技会的主办方是以国家为单位。葛立奥拉皇国很早就公布，此次将由雪露妮莉雅殿下代表参加，帕鲁萨姆则是任命居尔南特殿下前来参加。」

温得尔兰特国王今年五十岁，虽然必须赶紧立下继承人候补人选，但是居尔南特当上王子的日子很短，国王还不了解他的人品及个性。此时温得尔兰特国王决定，除了在王子身边集结优秀人才、施行精英教育，同时也得让他做点实际的作为出来。

其一是任命他为国王直辖军的最高司令官，也就是上军正将。

其二是与命他负责与他国之间的交涉。帕鲁萨姆王国北方有盖涅利亚国及盛翁国，而从盛翁国再往北而去，还有一个杜勒国。他让居尔南特拜会这些国家，进行通商及军事方面的相关交涉。

其三则是与国内北部的各个有力都市之间进行交涉。让居尔南特前往这些城镇，以王太子候补人选的身分露脸，同时也进行重新审视守护契约等内容的相关交涉。这些工作都讲求相当程度的交涉能力及毅力，如果能够在没有重大错误的情况下圆满完成，将可一口气冲高王子的声望。

而在作为实际作为的其中一项工作，国王下令要他以边境武术竞技会的主办人身分前往洛特班城。在交涉之旅中，他原本就会经过洛特班城附近，所以也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

「这样也能给两位未婚的年轻王族认识的机会，这个命令中应该也有这层涵义吧？」

「不，如果要审视联姻的可能性，反而不会让两位当事人事先见面吧？这场武术竞会并不适合作为相亲的场合。而且，其实现在有两个公爵家正在采取行动，意图让自家小姐成为居尔南特王子的妃子，不会有人能抢在他们前头。」

──居尔，我可以见到居尔南吗……

这一天，也就是三月三十九日的下午，葛立奥拉边境骑士团团长、副团长及团员为了准备，提前抵达了会场。

5

隔天，三月四十日，居尔南特王子一行人抵达了。王子在接受两国骑士干部的问候后，马上把巴尔特和葛斯叫了过来。

巴尔特在引领之下进入房间后，他望了一眼居尔南特王子，心下惊叹不已。

──喔喔……喔喔！

居尔南特身穿蓝色及白色的宽松衬衫，腰间系著点缀著金银装饰的宽版皮革腰带，站在他眼前。

这是多有威严，这是多么高尚。这次见到居尔南特已是睽违一年五个月。然而这短短的岁月在居尔南特身上造成的变化，只可用剧烈一词来形容。他以前就是个斯文的孩子。在巴尔特的教育之下，更成长为一位强悍健壮、气质凛然，却又有著剽悍长相的青年。

但是此时在他眼前的居尔南特，已经不是巴尔特过去认识的他了。在得知他是大国帕鲁萨姆的王子，并将他迎接到王都后的每一天改变了居尔南特。即使是大国的上级骑士们，站到这位青年面前，都必须主动下跪行礼。

在天上的爱朵菈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巴尔特不禁感到眼角湿热。

居尔南特特意站起来迎接巴尔特的到来。这是对待老师的礼仪。

「老爷子，有段时间不见了。看见你精神饱满真是太好了。来，坐吧。」

「居尔南特殿下，确实有段时间没见了。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坐了。」

「在老爷子寄来要外出旅行的信件后，母亲大人把格里耶拉阁下叫了过来。她拜托他说：『那位大人至今为德鲁西亚家鞠躬尽瘁，现在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所以麻烦您开心地送他离开。』自从伯父大人过世之后，老爷子您一口气老了很多，格里耶拉阁下和所有人都很担心。大家都希望你出外旅行后，能恢复精神。」

居尔南特口中的伯父，即是边境名门德鲁西亚家的前代家主渥拉。由于居尔南特的母亲爱朵菈是渥拉的妹妹，所以相当于是现任家主格里耶拉的姑姑。

「我很开心能看见你在临兹伯爵府上大闹一场。大家听闻这件事，也都开心得不得了。话说回来，介绍一下你身后的这位男人吧。」

「这个男人是葛斯·罗恩，是我的养子。」

「嗯，葛斯·罗恩。能称得上老爷子的亲传弟子的，只有我和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两人，那么你就算是我的弟弟，以后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哥哥吧。嗯？老爷子，你在笑什么？难得你正好在这时期来到这里，应该是想要观看武术竞技会吧？我以主办方的权限，将老爷子和葛斯视为招待国代表进行接待。依惯例，大领主领地的地位是等同国家地位。你们就算是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的代表。招待国代表可以和各部门的优胜者进行示范比赛。老爷子，你就参加第四项竞技，葛斯就去参加第五项吧。」

──等等，等一下，我确实说过想要参观边境武术竞技会。但是，为什么非得参加什么示范比赛不可？我从来没提出过这种愿望啊。

「嗯，我都开始期待了呢，夏堤里翁。」

「是！」

「就你观察，葛斯·罗恩的实力如何？」

「难以判断。他的强度深不可测。」

「喔～居然能让你做出如此评价，这下我又多了几分期待。如老爷子所知，第五项竞技多了一个参赛者的空缺，所以最后决定由这位夏堤里翁出场。就当作是王子的任性要求，想要见识一下这位新上任的近卫队长的武艺。」

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

这位骑士过去曾和翟菲特一同担任巴里·陶德王使的护卫。他和巴尔特也曾见过面。而这个男人能当上近卫队长，其中也另有内情。

古雷巴斯塔伯爵家是阿格莱特伯爵家的分支。阿格莱特公爵家是已战死的王太子生母的娘家。阿格莱特公爵应该成为下任国王的外戚。但是王太子和国王却双双死亡，最后由温得尔兰特国王即位。尽管他们负担了庞大的战争费用，但是阿格莱特家还是无法得到一位与自家关系深厚的国王。

枢密院考量到阿格莱特家的状况，提了几个极具魅力的职务提案，其中一个就是近卫队长。虽然这个职位不符合高等贵族的身分地位，但是在各方面皆颇具影响力，且还能建立人脉。此外，如果当过近卫队长，将来也可以成为统领大军的将军。若是不具实力的人坐上这个位子，或许只会成为笑柄。不过，所幸阿格莱特公爵家的分支中，还有夏堤里翁这号人物存在。国王表示只要他愿意成为王子身边的护卫，就同意这次的派任。而阿格莱特家接受了这个条件。就这样，一位年轻的近卫队长就此诞生。在他担任一定年限的近卫队长后，再让他接任枢密院进一步提供的高级职位，应该不久之后就能进入阿格莱特本家了。

看著夏堤里翁的际遇，翟菲特十分担心。他可是一位具备万中选一的剑术天分的年轻人，个性也很耿直。只是身世过于显赫，聚集在夏堤里翁身边的全是些阿谀奉承之人。这样下去，他会成为一个没有深度的肤浅骑士。

这些话不能随便对其他国家的人提起。这也代表翟菲特极为信任巴尔特。

巴尔特一回到房间，就有客人到访。

葛立奥拉皇国边境骑士团长泰德·拿威格，以及副团长克伯·可赫。

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长翟菲特·波恩，以及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

原来是因为巴尔特成了武术竞技会的招待国代表，所以负责操办的人员前来问候。

麦德路普自告奋勇地成了介绍人，他先是把泰德和克伯介绍给巴尔特和葛斯。接下来再向这两位介绍巴尔特和葛斯。接下来就轮到泰德和克伯开口寒暄：

「在下是副团长沙勒德子爵克伯·可赫。今日有幸得见两位知名人士，深感光荣。在下对战槌稍微有一点涉猎。请恕我失礼，请问哥顿察尔克斯大人身在何处？」

「哥顿·察尔克斯已经结束了他的旅行，此时正在尽他身为领主的职责。」

巴尔特嘴上这么回答，脑海中却萦绕著疑惑的念头。

──两位知名人士？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知道哥顿·察尔克斯的事？

有种俗话叫做彷佛被精灵洒了迷惑之粉，巴尔特此刻的心境就跟这句话一样。

6

居尔南特抵达的隔天，也就是三月四十一日中午，葛立奥拉皇国代表团抵达了。

巴尔特登上城墙迎接。共有二十多台的马车、近五十位骑马之人，而徒步的人数约是骑马人数的一倍之多。这个大集团正在往城中的别邸前进。葛立奥拉皇国一方将会使用一整栋的别邸。他们连食材都全部运来，包括厨师、仆人等等也全都由自己国家带来。

有位一副贵族模样的美少年，将整个身子从马车窗户探了出来。

「嗨！」

接著举起单手打招呼。但是，巴尔特在葛立奥拉皇国不认识这样的人。虽然如此，但这张脸倒是似曾相识。

「父亲，那是朱露察卡。」

听葛斯这么一说，那人确实正是朱露察卡。

过了一会儿，朱露察卡就到巴尔特房间来了，不知道他是去哪里打听到他的住处。

「嗨嗨，巴尔特老爷，好久不见～」

巴尔特看著他笑容可掬的模样，对于他外貌的大转变感到吃惊。原本朱露察卡的长相就十分端正，但不管怎么说就是有些脏。头发到处乱翘，脸上沾满了灰尘，身上穿的衣物也很简陋。手脚纤细，看起来瘦巴巴的，横看竖看就是个底层的平民。

如今，他瘦削的脸庞圆润起来，整张脸也充满光泽，头发也剪得美观整齐，还梳理得十分仔细。不知道是不是抹了油，淡黄色头发看起来像明亮的金发。一对淡褐色大眼咕溜溜地转，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令人难以认出他的最大理由是衣服。这可不是平民穿得起的衣服，是给身分高贵富有的贵族子弟穿的。

朱露察卡是个盗贼。在巴尔特居住的地带，他有个腐尸猎人（茍拉彻萨拉）的别名，算是家喻户晓的坏蛋，但是他无法让人讨厌，而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巴尔特的旅伴。

在刚渡过奥巴河的时候，巴尔特和朱露察卡暂时兵分两路。多里亚德莎在巴尔特等人的相助之下，打倒了大红熊魔熊，在即将凯旋回到祖国葛立奥拉皇国时，巴尔特让朱露察卡与她同行。应该是多里亚德莎打倒魔兽的功绩得到认可，顺利成为了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参赛者吧。所以朱露察卡跟著葛立奥拉皇国的参赛者们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他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这个男人到底在葛立奥拉皇国干嘛？

巴尔特逼问朱露察卡，要他全盘托出。听完之后，巴尔特瞠目结舌。

7

骑士亨里丹一回国，立刻动身前往法伐连侯爵家。

法伐连侯爵虽然吃了一惊，但并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一点，在皇王听了侯爵私下的报告后也有同样的想法。目前对外正与多国交战中，对内也有许多内患。无论如何，皇王都想避免自己仰仗的侯爵家之间发生任何纷争。

这件事在佛雷斯家也引起了大骚动。毕竟一支引以为傲的骑士队以几近全灭的状态返抵家门，还是因为袭击了本应保护的多里亚德莎公主，遭到反击所致。这是极为异常的状况。

此时，有位王使以慰问之名来到佛雷斯家。佛雷斯侯爵向王使起誓，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命令，而且会帮忙彻查真相，不论何种惩罚都甘愿承受。

相关人士被秘密召集到皇宫之中。

骑士亨里丹是前任佛雷斯侯爵的亲信，也是驰骋战场、身经百战的勇士，还曾救过前任皇王的性命。由于某些缘故未受封爵位，终生孤身一人，但确实是位以忠义及勇猛闻名的骑士。

这位骑士亨里丹宣誓并协助作证。包括有人策画谋杀害多里亚德莎子爵的阴谋，而不知从哪里来的三位骑士打败了他们，帮了多里亚德莎子爵的事，以及自己在战斗开始后立刻失去意识，对战斗状况毫不知情一事。

「在下恢复意识的时候，见到巴尔特·罗恩大人正跪在我部下的遗骸前，为他们祈祷。他的举止、风度，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拟。连村人们都被他的高尚情操打动，开始效仿并进行祈祷，让死者的魂魄得以安息。在下当时心想，能输给这样的对手太好了。多里亚德莎大人在边境的深山中，像魔法般遇见了守护骑士，使我们这些邪恶之辈败走。诸神果然十分伟大，有正直之心的骑士拥有历代皇王陛下的守护。一切让我认知到了这一点。」

骑士亨里丹始终没有说出是谁命令他去做这件事。所以一切都成了骑士亨里丹的罪过。

然而，在这之后事态却急转直下。

玛莉艾斯可拉王妃身边的首席女官自杀了。玛莉艾斯可拉王妃是佛雷斯侯爵的女儿，也是爱莎公主的母亲。首席女官将自己目击到的事实写成了遗书，以自己的死向皇王控诉这件事。

玛莉艾斯可拉王妃以前代侯爵对她讨厌的骑士──亨里丹的恩义为藉口，硬逼迫他答应去杀害多里亚德莎。而她向两位同行骑士说的也都是令人厌恶的阴谋诡计。

当侍从长前往确认真伪的时候，玛莉艾斯可拉王妃发疯似的到处嚷嚷：

「这都是陛下不好！皇王陛下为什么要给下贱之人的女儿如此特别待遇？为什么他不肯理睬我！」

批判皇王可是大罪，她立刻接到了闭门思过的命令。

一位王妃被罚闭门思过，身边的首席女官自杀──这些事的起因似乎都是源自于对皇王的不满。这样的谣言开始甚嚣尘上，当时的皇都的状况之糟，连句气氛不错的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与两个北方大国的战争一直持续著，即使在西方也常发生一些小较劲，国内也有些纷争，税金总是居高不下。此时冒出这么一个谣言，让这些未能搬上台面的私语开始在皇都传了开来。

「皇王陛下是不是失去了诸神的恩宠呢？」

就在这时，在法伐连家长子──亚夫勒邦的保护之下，多里亚德莎成功凯旋归来，还逮到了巨型大红熊魔兽。这件事成了惊天动地的大骚动，将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

多里亚德莎立刻前往皇宫大厅报告，但她无法钜细靡遗地说明战斗的状况。因为当时的她已浑然忘我，不记得了。而且就算想说明，她对巴尔特的事也所知不多。她在此时传唤了朱露察卡。由于平民无法进到皇宫内部，所以赐予他准贵族之位。

「堂下之人，报上你的姓名及身分。」

「是、是～小人是巴尔特·罗恩大人的家臣，名叫朱露察卡。只是个身分低微的人，负责斥候、侦察、传令及其他主人交办的事务。」

「你的主人是什么人？」

「是、是～这个……从这个大奥立葛拉皇国皇都往东一百六十刻里，再往南两百刻里，就是帕鲁萨姆王国的波德利亚交易村。再从波德利亚越过奥巴大河，有个叫临兹的城镇。从临兹再往东方前进，翻过山头，越过山谷，走个约四十五刻里有个名为帕库拉的领地，正好面对著『大障壁（吉安·杜沙·罗）』这个大缺口。而其领主德鲁西亚家负责讨伐从缺口潜入而来的魔兽（基杰露），从遥远的上古时代开始为了世人们鞠躬尽瘁。他是这个家族的顶尖骑士，四十年来一直负责讨伐魔兽、击退盗贼。当地领民不用说，连附近的人民也称他为『人民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古耶拉）』。这位被敬如神祇的骑士，正是我的主人巴尔特·罗恩大人。由于某些原因，主人离开了帕库拉，与小人一起踏上了前往伏萨的旅程。后来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梅济亚的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及主人的养子葛斯·罗恩大人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个个都是能一骑当千的高手。」

头颅和毛皮等实物摆在眼前，朱露察卡把击退魔兽的场面等内容说得活灵活现。

「提到大红熊（杜沙·罗罗巴），体型本来就十分巨大，正如各位所见，魔兽的体型又远远凌驾于大红熊之上。当魔兽举起前脚的时候，感觉就像从二楼俯瞰著我们。面对它恐怖的嚎叫声，葛斯·罗恩大人毫不畏惧地在前方吸引魔兽的注意力；哥顿·察尔克斯从后方不断给予痛击；多里亚德莎大人看准时机，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过来，随手抓起爱剑，勇敢地冲向了魔兽的侧腹部。

啊啊！

啊啊，然后！

它那刀剑不入，连高手的长矛都会被弹开的钢铁皮毛，却敌不过公主骑士大人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多里亚德莎大人的一计突刺深深地剜起可怕魔兽的侧腹部。而那把给予致命一击的剑，正是法伐连侯爵家的秘宝，也是她的兄长大人诚心托付给她的魔剑『夜之少女（夏里·乌露露）』。濒死的魔兽似乎想对杀害自己的人报一箭之仇，一边发出死前的哀嚎，一边举起右前脚，打横往多里亚德莎大人身上招呼了过去。虽然白银盔甲成功地保护了多里亚德莎大人，但是她却被击飞了出去，而且魔兽还打算往她身上扑过去。危险啊，多里亚德莎大人！

这时！我的主人巴尔特·罗恩的剑一闪，把那只可恨的魔兽头颅砍飞出去。多里亚德莎大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一靠近魔兽的头颅，就像这样用双手捂住了脸，悄悄地泄漏出几声呜咽声。那并不是怯懦的眼泪，而是在神的庇护及历代圣上的恩德之下，完成夙愿的骑士所流下的欢喜感恩之泪。正好在场的勇士们也不禁跟著流下了眼泪。」

朱露察卡精彩绝伦的故事结束后，皇宫里的高官说：

「啊啊，真是精彩的故事。这正是骑士道的精髓！这正是诸神赐给这位为向雪露妮莉亚公主献上一道荣光，前往挑战魔兽的少女骑士的试炼。但是，公主骑士果敢面对这个试炼的姿态，获得了诸神的嘉奖。历代圣上的恩德，化为流浪于边境的伟大老骑士之姿现身！这头颅及毛皮就是最强力的佐证。心正之人啊！只要不放弃，必会得到救赎。历代圣上是想藉由这个奇迹的故事，告诉我们这个启示。如果这不算我葛立奥拉皇国的荣耀之证，那这算什么呢？虽然我的内心万分惶恐，但我想向上呈报。再过不久，国内的骑士显贵也会因新年庆典进宫晋见。我认为也该让他们及更多人听听这个故事。」

朱露察卡获得高额的赏赐，为期七天的期间，他都在对贵族们讲述多里亚德莎的英勇事迹。

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最后决定应该也让平民们听听这个故事，所以又在皇宫前广场举行了七天的说书大会。在这期间，还特别公开展示了大红熊魔兽的头颅及毛皮。

本应是护卫的骑士队攻击多里亚德莎的这件事，变成他们因为神的试炼而被妖魔（基耶鲁卡诺斯）附身。因为战神玛达·贝利在赐予一个人荣光之前，会先给予这个人试炼。一连串的冒险故事，最后成了诸神及历代皇王陛下的灵魂引导之下的产物。

而多里亚德莎参加武术竞技会的事定了下来。

玛莉艾斯可拉王妃在爱莎公主的结婚典礼后，以生病为由离开了后宫，回到娘家去了。

骑士亨里丹的处罚则交由佛雷斯侯爵全权决定。结果亨里丹舍弃了佛雷斯侯爵家的骑士地位，并拿走首席女官的头发后，就此销声匿迹。根据朱露察卡收集来的谣言指出，亨里丹和首席女官在年轻时曾是一对恋人。

佛雷斯侯爵将全部领地的三分之一给了法伐连侯爵。

听了这段报告，巴尔特还是有些事想不通。葛立奥拉边境骑士团的副团长为什么会指著巴尔特等人说出「两位知名人士」这句话呢？为什么他会对哥顿·察尔克斯感兴趣？

「咦？哎呀，我就说啦！巴尔特老爷，你们变成是战神玛达·贝利的使者，是帮助多娜打败了具有优势的骑士队，并出色地打倒了巨大魔兽的英雄喔。然后啊～骑士亨里丹那个人好像满出名的！像是就算被众多敌人包围，他还是以寡敌众，成功地保护了主君；就算受尽打击，也从来没有倒下过。好像还有个『不倒的骑士』之类的绰号～能够一击打倒这位骑士亨里丹的哥顿·察尔克斯是何方神圣？好像有人这样说。有好～多人来问哥顿老爷的事，所以我钜细靡遗地做了说明，钜细靡遗地喔！」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二章 武术竞技会开幕 顶级方糖

1

「巴尔特大人，那个……」

「堤格，怎么了？」

「巴尔特大人和哥顿·察尔克斯十分亲近对吗？」

「嗯，应该可以称得上盟友吧？我们一起旅行，还共同经历了许多冒险。」

「是吗？请问……」

就在堤格艾德欲言又止的时候，房间外传来声音。

「请问这里是帕库拉骑士，巴尔特·罗恩大人的房间吗？」

荣加立刻回答道：

「正是，请您稍等。」

荣加这么回答后，走到房间外面接待对方。

「我是雪露妮莉雅·托尔特巴达公主派来的使者。为答谢巴尔特·罗恩大人助公主的学伴──多里亚德莎公主一臂之力，雪露妮莉雅公主希望能请他喝杯茶。」

2

巴尔特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三样物品吸引住了。

桌子另一侧坐著原本不可能有机会同席而坐的公主。

第一项深深吸引巴尔特目光的是茶。

这是将完全熟成的茶叶仔细烹煮至散发出醇郁香味的茶，但是不单只是如此，还加了牛奶下去烹煮。巴尔特虽然喝过加了山羊（库伊库）奶的茶，但是跟这次喝到的茶完全不能比。高雅且味道深奥，每一口都美味。煮茶人将茶叶带有的涩味及苦味释放到了极限，反倒产生了一股甜味。同时透过加入口感极柔和的牛奶，抑制茶的刺激口感。

第二项是起司。

巴尔特曾吃过山羊奶做的起司，但是这与那个是天壤之别。这是用牛奶做成的起司。首先是香气绝佳，带著些许酸味的黏腻香气，一直在鼻孔深处缭绕不去。这是一种高雅却带著扎实存在感的香味。口感和入喉的感觉都很棒，最棒的还是在口中滑顺地化开来，刺激味蕾的那种感觉，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第三项是砂糖。

红色、白色、绿色、黄色的方型砂糖，每块都透著浅浅的颜色。巴尔特不知道这方糖是用什么方法凝固制成，但是它的外表很光滑。原本端出砂糖是为了让巴尔特加在茶中的，但是雪露妮莉雅公主彷佛看穿了巴尔特的心思，出言请他直接将砂糖拿起来食用。

说到这味道！

将砂糖放上舌头的瞬间，馥郁醇厚的甜味让嘴里瞬间满口生津。这才称得上甜味啊！先以舌尖享受这股甜味，再狠狠将砂糖咬碎。幸福的感觉在整个口腔中蔓延开来，在下颚的两侧引起阵阵疼痛。身体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对如此惊人的美味做出什么反应。

砂糖在边境地带是高级品，甜味和美味几乎是同义词，加了砂糖的料理或点心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飨宴。巴尔特从来没有想像过，会有精制到如此精美的砂糖。他现在才明白，纯粹的砂糖有多美味。若是能拿著十多颗彩色方糖，让它一个个地在口中融化，想必能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公主笑容可掬地看著巴尔特的样子。

葛斯和朱露察卡站在巴尔特身后。这也是当然的，一般人根本不用想在皇女面前落座。但是巴尔特却坐著。当然是因为公主开口请他坐下，但是再怎么私人的场合，这都是破格的待遇。

「能像这样跟巴尔特先生见面，我真的很幸福。而且，居然还能见到葛斯先生。要是告诉姊姊们，她们肯定会羡慕得不得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雪露妮莉雅公主，那就是包在花中的砂糖点心。她的头发高高绑起，穿著粉红色的高雅礼服，肌肤更是如粉雕玉琢一般细致。巴尔特几乎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人，但是她身上又带著些许飘飘然的感觉，飘散出不会让人产生戒心的柔和气息。听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出皇宫，至今的旅途上，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十分稀奇。她虽然已经十八岁，但双眼发亮地叙述著这些事的模样，说是十四五岁还比较合理。话题虽然几乎都围绕在食物上，但是她也巧妙地藉著食物的话题，提及巴尔特的经历及为人。

由于对方是泱泱大国的高贵公主，所以巴尔特一开始也十分拘谨。但是雪露妮莉雅公主在话题的安排上非常自然，最重要的是巴尔特彻底地爱上了茶、起司及方糖，所以现在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不能掉以轻心。会这么说是因为当巴尔特询问朱露察卡，雪露妮莉雅公主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朱露察卡这么回答：

「嗯～我只有一次稍微跟她说了两句话而已。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想起了洁德奶奶。啊，这个洁德奶奶是负责磨粉的班克爷爷的老婆。班克爷爷老是生气地骂洁德奶奶什么废物、冒失鬼或是慢郎中之类的话，但总是不知不觉间就对洁德奶奶言听计从。比如洁德奶奶说，下午好像会下雨呢，班克爷爷就很生气地骂她，你是白痴吗？然后在一番你来我往的争论后，结果就开始做下雨的准备，让粉不至于淋湿。而且，洁德奶奶呢～都会在口袋里放点心之类的东西。偶尔还会发给我们吃，真好吃。」

既然朱露察卡感觉到了什么，那必定另有内情。

话题回到了多里亚德莎身上。

「多里亚德莎能平安回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巴尔特先生才好。一听到她真的要动身去击退魔兽，我都不知道责备了自己多少次，心想自己怎么会允许她这么乱来。但是，巴尔特先生，她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以前曾经有许多种颜色的线缠绕在一起，而她轻松地挑起一根线之后，很顺利地把线解开，理得整整齐齐的。她不会漏听神祇对她细诉的任何话语，也会毫不犹豫地踏上神祇所指示的道路。而事后，我们才得知那是正确的路。为了参加武术竞技会，她前去击退魔兽的事也一样。我本来在想，她为什么要去做那种事？结果她的冒险在神祇的保佑下顺利成功，在因战争连绵而疲乏的人们心中，吹起了一道心旷神怡的风。皇王陛下也非常开心，我的梦想也稍微实现了。我的其中一个梦想，是让全国上下的男人们觉得女人也有点本事。我非常明白女人有女人的责任，但是不知不觉间，男人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女人是次等动物。他们认为女人只要听从男人说的话，遵守自古定下的规矩即可，不可以做其他事。有很多位本来可以活得更加精彩的女人，却为了社会和其他人，最后在一事无成的情况下逐渐老去。我看过很多这样的女人。」

巴尔特突然察觉到一件事──为什么他看著多里亚德莎，会觉得心中一阵骚动？为什么会感到一阵甜蜜的酸楚？

那是因为爱朵菈──多里亚德莎就是爱朵菈。她不是现实中的爱朵菈，而是如果一直以热爱冒险的凛然少女之姿成长下去，会长成如此模样的另一位爱朵菈。

没错。爱朵菈正是一位本来可以活得更精彩的女性。如果世间能再给女性多一点自由，选择自己的生存之道，她必定能在世上做出贡献，为人们创造幸福及丰富的生活。

这位公主或许认识好几位像爱朵菈的人，认为是世人的眼光束缚了女性。她希望在这方面能注入一股新风潮。

「所以，巴尔特先生，我非常期待她能在这场武术竞技会中做出什么事；从这些事中，又能产生什么新的东西。我不会出手干预，只想抱著期待，在一旁守护。您、我，甚至是令人敬畏的皇王陛下，似乎都认可她想做的事，且出手助她一臂之力，或许大家都是试图引导她的神祇所派来的人。」

这位公主不只是位被命运牵著走的女性。她既对自己身为大国公主的职责有所自觉，也理解并排斥世俗规定及习俗的不合理之处。她是一只想让命运大吃一惊，伺机而动的母老虎。她就是如此心高气傲，也可以说她就是这么不服输的个性。

巴尔特也开始期待起来。将在两天后开始的武术竞技会中，多里亚德莎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一回到房间，雪露妮莉雅公主就送来了礼物，共有一桶葡萄酒、两瓶烧酒、两块起司还有一盒彩色方糖。葛斯和朱露察卡也分别收到了礼物。

3

边境武术竞技会开始了。

圆形竞技场直径约百步，四周被高及腰部的石墙包围著。它的四周是观众席，外围被高约五步的厚重土墙覆盖，从外面无法窥见战斗情形。

北方的观众席是葛立奥拉皇国参加者的休息处，南方的观众席则是帕鲁萨姆王国参加者的休息处。

主办人席次则设在西方略高一阶的地方，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亚将在此观战，周围还跟著护卫骑士及侍女。

东侧则设了临时的贵宾席。巴尔特就坐在这里，葛斯和朱露察卡则是站著观战。遗憾的是堤格艾德和荣加无法进入竞技场。

附带一提，虽然朱露察卡吃喝拉撒睡都是待在葛立奥拉一方的房间里，不过听说在比赛期间会以巴尔特的随从身分观战。巴尔特本来心想这样好吗？不过好像没有人出言责备。

开幕仪式极为简朴，先由翟菲特·波恩骑士团长做简短的致词，再由祭司进行祈祷，最后在裁判长说明规则后结束。由于此次的会场是由帕鲁萨姆王国准备，武器和盾则是由葛立奥拉皇国准备。而马和盔甲是由参赛者自行准备，武器和盾要使用大会提供的物品。因为武器和盾是由葛立奥拉皇国准备，由帕鲁萨姆王国的参赛者先挑选武器和盾。葛立奥拉皇国派出一位裁判长，帕鲁萨姆王国则派出两位副裁判长。

每个项目将由两个国家各派出四个参赛者，第一项竞技到第三项竞技则是采淘汰制。

第一天将举行第一项竞技，是马上枪比赛。竞技场一隅设有武器放置区，摆了几面盾和长枪。

听到唱名人员的声音后，双方参加第一场比赛的参赛者从休息处走了出来。葛立奥拉的骑士是个壮汉，但是帕鲁萨姆的骑士更加高大。参赛者身后是各自的勤务兵牵著马匹入场。在马匹后方，有一位两手空空的勤务兵入场。

巴尔特的眼光被帕鲁萨姆的骑士吸引住了。

这是位壮汉。但不是单纯的壮汉，他有异样的存在感。在板甲的覆盖之下，看不见脸和身体。不过巴尔特看得出来，他的肌肉如野兽般强韧。偶尔会出现这种打出生以来就拥有猛兽般体魄的战士。

但是比起他的体型，那位骑士的异样之处反倒是头部。

好奇怪的头盔，看起来像是把鸢形盾牌直接贴在脸上。形状扁平却极为巨大，而且不知道是哪来的构思，扁平的头盔上装设著筒子，里面还插著一朵花。

看到这位打扮出奇的骑士，葛立奥拉方掀起一阵骚动。

两位骑士在选好盾和长枪后给勤务兵，走进了竞技场中央。在裁判长高喊两人的名字之后，两位骑士向西边的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原来那位将盾当成头盔戴著的骑士名为苟斯·伯亚。

──嗯？

巴尔特感到奇怪。因为苟斯在走到自己马匹的所在之处前，看向坐在东边贵宾席的巴尔特。这绝对不可能是错觉。他清清楚楚地转过头来，瞪了巴尔特一眼。虽然这些动作仅在数秒间完成，脸庞也藏在头盔之下，但是巴尔特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他的瞪视──也可说是感觉到了杀气。

──哎呀，我可不记得我曾得罪过帕鲁萨姆的骑士。

苟斯借助勤务兵的协助骑上马，再从另一位勤务兵手上接过盾及长枪。就在竞技场的另一边，葛立奥拉的参赛者也正在做同样的动作。两人的位置几乎靠近竞技场的最南方及最北方。换言之，两人之间有约一百步的距离。

据闻在大陆中央举办的马上枪比赛都相当讲究排场，也是赌博的对象。马身上也会挂一些奢华的装饰，不过在这场边境武术竞技会中，马虽然也穿了盔甲，但依大会朴实刚建的主旨，盔甲上只做了极少的装饰。

巴尔特压抑不了雀跃的心情。这是他第一次观赏这种类型的大会，特别是马上枪比赛让他十分期待。

比赛以钟声作为开场信号。在与竞技场中央拉开足够距离的位置，有拿著钟的大会人员正在待命。他们左手上所提的钟是一种圆筒形的筒钟，长度与人的上臂相当。右手则是拿著铁槌，等待裁判长的信号。

裁判长向大会人员发出信号。铁槌击中了筒钟的最上方，强而有力的铿锵钟声响遍竞技场。

不一会儿，两位骑士开始冲刺。

这场面真是惊心动魄。

骑士是战争中的怪物。让一个人类具备最强的攻击力、最高的防御力及最大的机动力，即为骑士。特别是在马上枪比赛中，这些特质更表露无遗。毫不吝啬地投入了大量金属的全身盔甲、精心培育的巨马、高大且高质量的金属长枪，其破坏力相当强，只要结实地挨上一击，连葛尔喀斯特或魔兽都能一击毙命。光看就觉得吓人的暴力集合体踩踏在大地发出隆隆声响，冲刺而来。即使比赛用的长枪尖端都已磨圆，视击中的方式也可能造成死亡。

马上枪的比赛很单纯。只要落马就算输，仅此而已。

只要双方都没有落马，彼此会调头，互相交换突击开始位置，再次开始冲刺。只要其中一位连输两次，比赛就此结束。双方会重复冲刺，直到分出胜负。

双方在转眼间抓住了对方武器的空档。

葛立奥拉的骑士手上的长枪被苟斯的盾弹开。

苟斯的长枪也击中对方的盾，然后直接击碎了盾，手上的长枪刺中了对方骑士身体的正中央。对方骑士弹飞出去摔下马匹，倒在地面上。

「苟斯·伯亚阁下，一胜！」

对方的骑士完全无法动弹。药师们飞奔到他身边，为他进行治疗。由于对方被判定无法继续比赛，所以宣布了由苟斯获胜。

苟斯把马骑回原来的位置之后才下马，在随从的协助下脱下了头盔。

巴尔特倒抽了一口气。

异于常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怪物的脸。他的脸极长且宽大，最接近的形容词就像把马的脸压扁摊平开来似的。高高上扬的细长双眼之间距离很远，与其说是长在脸的前方，更像是长在脸的两侧。即使跟他的魁武身体相比，脸的尺寸也压倒性的巨大，看著他的脸会产生远近感错乱的错觉。

苟斯走到主办人席次前行了一礼，回到了休息处。

4

最后在马上枪比赛中胜出的人是苟斯·伯亚。

马上枪比赛的优胜者跟其他项目的优胜者不同，无法参加第六个项目的综合竞技。但是，相对的大家似乎会视此优胜为较大的荣誉，不论参加什么战役，得到此竞技优胜的人都能担任领头冲锋的人。

巴尔特能够欣赏七场如此魄力十足的比赛，内心感到非常满足。

虽然如此，但是巴尔特心里有件事放不下。那就是帕鲁萨姆方的参赛者都会瞪视他。

在晚餐后，翟菲特告诉了他缘由。

「巴尔特阁下，请容我先为了骑士们的无礼致歉。」

「为什么帕鲁萨姆的参赛者们都要瞪我呢？」

「直截了当地说，这都是居尔南特殿下的错。」

近几任的帕鲁萨姆国王都在著手进行改革，包括税制及军制等各项制度。居尔南特被以王子身分迎入帕鲁萨姆后，立刻了解了其中的涵义，并开始为了推动改革而采取行动。他毫不避讳的说话方式让某些人觉得很痛快，另一方面也有人对此反感。据说这些抱有反感的人都称居尔南特的做法为「边境流」，借此奚落他。

「此次的参赛者中，似乎有对他反感的贵族之亲戚朋友。这些人在一旁大肆地煽风点火，而那位教导王子『边境流』的人──也就是您也出现在这场武术竞技会中。而且大家都知道，您将在示范比赛中出场。他们正等著看您在比赛中一败涂地，去嘲笑居尔南特殿下。」

若巴尔特输了，这些人会议论纷纷地说：「居尔南特王子虽然讲得很厉害，但那位师父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王子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耍嘴皮子。」这些将会成为居尔前路的绊脚石。万一处理得不好，可能也会影响立太子一事。

──哎呀呀，事情怎么变得这么严重。这下子，我不就输不得了吗？

5

第二天举行的是第二项竞技。

由拿双手剑的参赛者进行对决。双方不骑马，而是穿上盔甲，举起长剑对击。果然所有人都穿了板甲，最后是由人高马大的葛立奥拉皇国骑士获胜，不过第二名是个头略小的帕鲁萨姆王国骑士。每一场比赛都非常精彩，两国的年轻骑士的技艺果然都十分精湛。

这天晚上，多里亚德莎到访。

「巴尔特阁下，请您一定……一定要帮帮我。昨晚我和公主一起用晚餐，但是在席间，她说的全是关于居尔南特殿下的事。从公主的眼神、说话的态度还有叹息看来，我敢肯定，公主爱上了居尔南特殿下！」

──什……么？

由于巴尔特听说过，两国没有计画让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共结连理，所以他完全疏忽了这件事。话说如此，反正巴尔特对现今的居尔特的婚姻完全没有影响力，也无法判断什么样的对象比较适合他。

「多里亚德莎阁下，关于这件事，你是不是找错商量对象了？」

「这件亲事很难由皇国开口。一方是帕鲁萨姆王国英雄之王的长子，再过不久后会被立为王太子。我听说除了上军正将之外，他还身负众多显赫的职位。另一方虽贵为葛立奥拉皇国的皇王之女，但是她是么女，王位继承顺位也较低，是位没有特别的身分地位的公主。如果由皇国提出这场婚事，必须付出不少的嫁妆。不对，更重要的是，就算提出这桩婚事，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纳。当然会做出政治联姻的判断，但是事态远比这样更严重。简单来说，那个……该怎么说呢？就算一点点也行，不知道殿下对公主是否心怀爱慕呢？当、当然，公主如您所见是位优秀的人，我觉得殿下肯定会钟情于她。」

「多里亚德莎阁下，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你希望我去问问居尔南特殿下，他对雪露妮莉雅公主有什么想法。然后如果印象不错，再由公主写封信给他之类的。」

「怎、怎么可能！不能让公主做出写信给殿下如此不成体统的事。而且如果写了信，最后两人走到结婚这一步，整件事会变成是由公主写信起头才成了这桩婚事，这样可就糟了。如、如果可以，那个……也就是说，是否能请您为公主和殿下引见呢？这么一来，公主也能再次确认自己的心意吧？而殿下也能了解到公主的出色之处。」

「就算你说要让他们两人见面，但他们不是已经见过面了吗？在帕鲁萨姆主办的晚宴上应该也有交谈过，在武术竞技会观战的时候，两人也坐在隔壁。我也听说等武术竞技会结束之后，这次将换葛立奥拉皇国举行晚宴招待众人。如果你觉得这样还是不够，那在武术竞技会举行期间举办餐会或茶会不就成了吗？」

「王族间的会谈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晚宴是十分制式化的流程，两位主办人虽然并肩而坐，但是几乎没有面对面的机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几乎都是决定好的。要是在两国骑士拚命较劲彼此的武威时，擅自举办餐会等活动，会被人说是不合时宜。此外，是由哪方让两人见面的事在将来也会成为问题。我实在是投鼠忌器。然而，巴尔特阁下您在这里，巴尔特阁下帮助了执行公主任务的我，所以您也是公主殿下的恩人。而且，您还是居尔南特殿下的师父兼引导人。巴尔特阁下，就算您以个人名义邀请雪露妮莉雅公主及居尔南特殿下畅谈，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这可是极不自然！在哪个世界里会有流浪骑士，把大国的公主及相当于其他大国的王太子叫来喝茶聊天的？

巴尔特压下想怒吼的冲动。虽然这是个意图明显的方法，但是如果这个方法可以保全两国颜面，又能给这两人确认彼此心意的机会，倒也不算坏事。虽然两人进行面谈一事也可能带来危害，但是这部分应该由居尔南特来判断。

「嗯，先让我去跟居尔南特殿下聊聊吧。」

6

「老爷子，这提议不错呢。嗯，不错。不管由谁来介绍都很麻烦，但是如果是由老爷子来引见就没问题了。」

「我听说你正在跟两个公爵家的千金谈亲事，那边不会有问题吗？」

「他们打的是利用下一代争夺王位的算盘，所以似乎正在动手破坏其他的亲事，但是他们无法影响到本国以外的对象。我一直在思考，要是后宫被有力的公爵家把持，我将难以与之抗衡。如果对方是葛立奥拉的皇女，我可以迎娶她为我的正妃。那群家伙肯定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不能让他们这么著急吧？」

「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让事情合理地进行吧。我会赋予夏堤里翁王位继承权。夏堤里翁的祖母是王家出身，所以他有资格获得王位继承权。由于他不是王族，所以无法登上王位，但是对于阿格莱特家是相当高的荣誉。贝斯白朗家那边容我再想想。」

「嗯，你如何看待雪露妮莉雅公主的为人？」

「我觉得她很了不起。她装做和侍女说话，却是在对我准备的料理及一切表达感谢之意，还不著痕迹地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她长得花容月貌，看起来也很健康。我也中意她老奸巨滑地利用老爷子来说媒。但是，没想到老爷子会来牵这条红线，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巴尔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先是要我这副老骨头做东做西，还说不像我会做的事，这也太过分了。居尔南特听见后大笑出声。

最后订在第三天的竞技结束后，在巴尔特的房里进行会谈。巴尔特决定不端上饮料及食物。因为一旦端上这些东西，两国的试毒人员似乎就会排成一条人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话说回来，老爷子，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不自在的地方？」

此时，巴尔特突然想先将堤格艾德引见给居尔南特。

「没有，非常舒适。毕竟翟菲特阁下派了一位特别的专属随从给我。这位年轻人心地善良，也相当机灵，对我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

「那位特别的随从是什么人？」

「是翟菲特阁下的亲生儿子。」

「什么！」

巴尔特简略地将波恩家的情况说了一遍。

「嗯嗯，老爷子，我想见见那位名为堤格艾德的从骑士。」

「了解。」

回到房间后，巴尔特写了一封信托给堤格艾德。

「堤格，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把这封信送去给居尔南特殿下吗？」

巴尔特让荣加也一起跟去。

不久后，回到房间的堤格艾德一脸兴奋地向巴尔特报告道：

「王子殿下对我在哈林家修行的状况做了许多探问，还说他对我的将来抱有期待！不只是我，他还放下身段，亲切地跟荣加攀谈，叫他要好好地支持我。愿意对我这种小角色都用心至此，巴尔特大人对王子殿下来说，是位相当重要的人呢。」

一直到很久以后，巴尔特才知道此时他将堤格艾德引见给居尔南特一事，简直是上天的巧妙安排。

7

第三天的竞技是打击武器的项目。

武器放置区里摆满了战斧、战槌、棍棒、链锤等武器。巴尔特抵挡不了诱惑，在取得裁判的许可后，走近检视武器。虽然禁止触碰，但是巴尔特很好奇自己是不是能拿得起最大型的棍棒（库拉布）。

居然有位参赛者选了超大型棍棒。这是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他第一战的对手单手持盾，使用流星锤当武器，但他愚蠢到想以盾抵挡巨型棍棒的一击，结果盾被击飞了出去，想必他的手腕也受了重伤。即使如此，他依然挥舞著流星锤追击。拿著巨大棍棒的骑士毫不闪躲流星锤的球体，举起棍棒后往下一挥。这一击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头盔。对方颓然倒地，再也不动了。裁判长立刻宣布手持巨大棍棒骑士的胜利，并唤来了药师。所幸，似乎保住了一命。

结果是由手持巨大棍棒的战士获得第一名，第二名则是使用两把战斧的葛立奥拉骑士。

8

傍晚时分，巴尔特的房间。

在桌子的另一头，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坐在巴尔特对面。房间的四个角落站著一位帕鲁萨姆骑士、一位文官、一位葛立奥拉骑士和一位侍女，还有葛斯和朱露察卡。

居尔南特和巴尔特交谈；雪露妮莉雅也与巴尔特交谈；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不直接进行对谈。简单来说，这状况只是由两人分别与巴尔特交谈，而不是由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进行会谈。

「老爷子，我听说你从临兹出发，一路旅行到了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越过边境山谷的旅途十分辛苦吧？南方和北方的山岳及树木样貌是否有不同？」

虽然居尔南特说得好像很熟悉，但是在不久前，他应该也对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这个地方一无所知。看来到了帕鲁萨姆后，他也学了很多。

「山岳形态没有太大的差别。生长的树木感觉越往北方，长得笔直的树木越多，树叶也较为细长。」

「嗯，那花朵应该也有南北之别吧？如果要把北方的花移到南方种植，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看起来像是在问巴尔特，事实上并非如此。他是在问雪露妮莉雅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要嫁到气候及文化都不同的帕鲁萨姆王国。既然如此，巴尔特回答这个问题就不能太过逾越分寸。

「随花的品种而异吧。」

不出所料，公主立刻开口对他说道：

「巴尔特大人，多里亚德莎说过跟您一同旅行时，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料理。请问北方料理和南方料理的味道是否不同呢？」

「嗯。即使是同一种鱼，栖息在不同的河川，味道也会不同。盐巴的味道也会根据采集地有所不同。我认为人类在味觉方面，若要说是依每个地方而异，确实也是如此。当然随著地区不同，能采收到的蔬菜及辛香料也不同，料理方式和喜爱的口味也不相同。虽然我不太了解奥巴河西岸的情况，不过如果是极端的南方和北方之间，料理的口味应该也有很大的差异。」

「巴尔特大人，您是否练就了不论走到哪哩，都能立刻适应不同味道的本事呢？」

「在艾古赛拉大领地的时候，常常吃到以水炊煮的布兰果实。这个名为炊布兰的料理有股独特的风味，隔段时间就会立刻变硬，所以起初我完全不觉得它好吃。然而，某一天我却遇上了让我觉得美味的炊布兰。于是不可思议地，我完全喜欢上了炊布兰，后来在吃当地料理的时候，没有配上炊布兰一起吃就觉得少了什么。我也得知最能突显当地料理滋味的是布兰酒。我是这么想的，或许每片土地都有最适合当地的食材及料理方式，当地的酒则是配上当地料理才最适合。这样是否有回答到您的疑问？」

「哎呀，真是精彩的故事。我也想前往新的土地，以当地的方式尝尝看当地的料理呢。一开始或许会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我想过了一阵子，我一定能明白当地料理的美味之处。而且呢，巴尔特大人，虽然这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是当地食材配上我所学的调味方式，或许能产生新的料理呢。」

听完这段话，居尔南特勾起唇角一笑。

巴尔特则是感到佩服不已。

她向巴尔特提问，再利用他的回答婉转地回应居尔南特的问题。不仅如此，她还透过味道的比喻向居尔南特发出了邀请，问他要不要一起共创新的时代。

这位公主是谈话高手，也就是说，她也是位外交高手。

对话持续了一阵子。

当中有些对巴尔特来说意义不明的互动，也有些他不明白的互动。

将两人送出房门的时候，巴尔特已筋疲力尽。他瘫坐在椅子上，喝起烧酒。

──居尔南特完全适应了那个世界的运作方式，真是不简单啊。

巴尔特取出一颗彩色方糖咬下，依然十分美味。越是感到疲累时，甜食吃起来越美味。

这天晚上，巴尔特喝过烧酒后沉沉睡下了。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三章 单手剑竞技示范比赛 马奶酒风味炙烧羔羊肉

1

巴尔特在平常起床的时刻醒来。

今天是武术竞技会的第四天，也是第四项竞技，即为持盾的单手剑竞技举行的日子。这项竞技的优胜者将与巴尔特进行示范比赛。

巴尔特洗了脸，擦拭身体。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缓缓将水饮尽。

他走出房间后，往西侧回廊前进。离开宾客住处，在警备兵的敬礼下通过内门，走进种植蔬菜的区域，绿色对眼睛有益。

巴尔特抵达外墙，向警备兵打了个招呼后爬上楼梯，站在城墙之上。

风飕飕吹著，拂过他的白发、嘴边和下巴的胡子。

往遥远的北方看去，可看见灵峰伏萨。在它的山脚延伸著一片模糊不清的绿色地带。那是人称大湿地的地区，相传大湿地中生长著许多稀奇古怪的植物，还有强大的亚人们及野兽横行无忌，更有错综复杂的水路及沼泽，是人们难以踏足的秘境。

巴尔特稍稍将视线往下移，可以看见在距离城墙稍远的地方形成了一块野营地。这些是对比赛结果感兴趣的贵族们派来的联络部队。他们特地在此扎营，是为了从警备骑士的口中得知每天的比赛结果，再放出传令兵前往向主人通报结果。

风很乾燥。或许今天会有点热。

骑士前来巡逻城墙，对巴尔特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与他错身而过。

朱露察卡忽然从城墙内侧探出头来。

「朱露察卡，你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了你这样会吓到警卫兵，不准你不爬楼梯，爬城墙上来。」

「我不能让自己的技巧生疏了嘛，这跟葛斯的挥剑练习是同样的道理啦～」

之后巴尔特为了探视月丹的状况，而去了马场。

这里真是聚集了众多精良骏马，但是月丹的白色巨大身驱格外显眼。在月丹前进的方向上，其他马都会让出一条路，简直就是王者风范。

克莉尔滋卡稍微晚了几步，跟在它的身边奔跑。克莉尔滋卡是多里亚德莎的马。在巴尔特一行人与多里亚德莎共同行动的期间，这两匹马相处得十分融洽。葛斯的马──撒多拉和它们感情不差，但或许是有其主人必有其马，它不常与其他马匹聚在一起。

「巴尔特大人，欢迎您来到马场。」

「喔喔，是马场长吗？月丹、克莉尔滋卡和撒多拉的毛色亮丽，看起来精神很好。你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呢。」

「不不不，我才要感谢您送了我好酒呢。我第一次喝到这么高级的烧酒。而且马群们会如此乖顺，都是多亏月丹。」

「哦？」

「因为这里的马都是战马，性情火爆。马与马之间的冲突从来没停过。」

「哈哈，原来如此。」

「人类要是干涉太多也不好，马群间的秩序该由它们自己决定。」

「嗯嗯，确实如此。话虽这么说，但要是发生令马匹受伤的冲突也很伤脑筋啊。」

「不，只有这次完全没发生任何冲突。月丹才往几匹刁钻的马匹一瞪，转眼间，上下关系就定了下来，真是太精彩了。」

「哦？」

「马群之间只要有了老大，就不会引起纠纷了。要是有不肯停止作乱的马，我会威胁它，说我要去跟月丹告状，然后它就会立刻罢手。因为它们可受不了被月丹那么一瞪啊。哇哈哈哈！」

「哈哈哈，真是有趣呢。」

「话说回来，我听说巴尔特大人您今天要参加示范比赛，就在想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其实昨天有只羊（伊梅拉）的孩子断了脚，我就取了它的肉。请您到这边来，不好意思，地方有些脏乱。」

巴尔特跟著马场长进入小屋后，屋内备好了看起来很美味的料理。

「这是羔羊肉，用直火炙烤再浸泡马奶酒制成的。我听您提过，边境地带的早餐都吃得很丰盛，这里的早餐吃不饱。」

洛特班城每天早上提供的早餐，是以面包、牛奶为主，再附上切成薄片的熏肉或水果乾。这些食物容易入口也十分好吃，但就是缺乏了一点饱足感。巴尔特心想这或许是大陆中央地带的习惯，早已放弃追求早餐的饱足感，不过今天是必须在示范比赛出战的日子。一大早就能饱尝肉品，正为他打了一计强心针。

巴尔特咬了一口肉。当甘甜馥郁的肉片填满口中的瞬间，全身上下的肌肉彷佛都在欢呼。

出生半年内的羔羊和成羊有著天壤之别，完全没有羊特有的腥膻味及涩味，而是被一股轻盈的甜味包裹著。但是在烤过之后，不仅具备恰到好处的嚼劲，还会散发出温和黏稠的香气。使劲一咬，肉化了开来似的崩解，滑落喉咙深处。胃脏也欢天喜地迎接它的到来。

烤羔羊肉的火侯不好掌握。要是烤过头，会造成鲜美滋味流失，口感乾柴。而这道料理是在烤过之后，以浸泡马奶酒的方式来弥补这个不足。巴尔特推测，应该拿叉子在羊肉上戳了许多洞，以利马奶酒渗入其中。不然无法解释马奶酒的滋味怎么能如此深入肉中。一问之下才知道，其中还加了优格。

这道料理大大地振奋了巴尔特的精神。

2

「时间到了。」

负责带路的勤务兵来呼唤自己，因此巴尔特让葛斯和朱露察卡跟著自己往竞技场移动。

两国的参赛者已进入休息处。南方休息区中，帕鲁萨姆方的骑士们正瞪著巴尔特。

──哎呀呀，真是杀气腾腾。

个中原因他很清楚。想必是昨天的会谈一事传入了他们耳里。

从他们的角度看来，这次会谈可能会发展为关乎下任国母的亲事。听到这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局外人恬不知耻地站出来说媒后，心里不可能觉得痛快。

即使巴尔特赢了，也不代表他们会加深对居尔南特的信任。但是一旦他输了，想必他们一定会议论纷纷，师父是这个样子，弟子的武德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说起来不合理，但是所谓的武人心态就是如此。

而且他们很强大，这三天让巴尔特赞叹连连。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巴尔特，也很难说是否能跟他们相抗衡。

但是巴尔特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不得不战，那唯有出手一战。他在手指和脸上涂了油，也仔细地按摩放松关节。他可不想在众人面前出糗。

第四项竞技的比赛开始了。

不晓得是不是气势影响了成败，第一战中帕鲁萨姆的参赛者在四战中取得三胜，最后分别摘下第一名及第二名。

3

裁判长宣布招待国代表将与优胜者进行示范比赛。

巴尔特走下座位，前往武器放置区。

一开始他拿起与过去常用的盾相似的鸢盾。但是除了有点过重之外，他觉得握把太细了。接著他拿起较大的圆盾，试著挥舞了一下。握把部分太过突出，感觉空隙太大，操作性不佳。再接下来，他挑了尺寸偏小的圆盾。它的握把够粗，很坚固；厚度较目测来得厚，看起来能充分吸收冲击。挥舞起来的手感也极佳。他决定用这个圆盾。

接下来他开始挑剑。有一把剑的长度深得他心，他拿起来试挥了两下。虽然他觉得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过重，但是挥得动。挥起来的手感相当顺，就选这把剑吧。

当他把目光移开武器放置区，放眼环顾会场时，他发现会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们的脸色和他挑选武器前时大不相同，全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嗯？这气氛真诡异。

对方参赛者完全没有前进到进行开场问候的位置，对裁判长说道：

「裁、裁判长阁下，罗恩大人身上还是穿著皮甲，不用请他更换防具吗？」

裁判长是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而两位副裁判长是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

「艾涅思·卡隆阁下。既然他已来到场上就位，就代表他已经准备好了，不劳你费心。」

──哈哈。因为他自己穿著金属全身盔甲，而我只穿著皮甲，所以才关心是吗？真是中规中矩。或许他是觉得打败一位身上连像样防具都没穿的老人，胜之不武吧。话虽如此，我只有这件皮甲。事到如此，我也没有意愿再穿上沉重的金属盔甲。

此时，整座会场响起了一道宏亮的声音。

「艾涅思·卡隆！别掉以轻心了！巴尔特·罗恩大人身上穿的那件皮甲，可是用他自己打倒的河熊魔兽毛皮制成的。前些日子，他在沙漠中与暴风将军（班萨尔·安特拉）对峙的时候，那件皮甲可是挡下了将军手上的黑色巨剑，还丝毫无损呢！罗恩大人以手甲击倒暴风将军，连剑都没拔就威风地扬长而去。你要知道，他身上的皮甲跟圣硬银（玛娜帝多）制成的神圣盔甲是同样等级！绝对绝对不能大意！」

是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的声音。

「什么？居然接下了暴风将军的黑剑，还平安无事？」

「艾涅思·卡隆阁下，请你就问候位置。」

在裁判长的催促之下，艾涅斯·卡隆走到问候的位置。

「招待国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代表──巴尔特·罗恩阁下。对手是第四项竞技优胜者，帕鲁萨姆王国的艾涅思·卡隆阁下。」

两人配合裁判长的介绍，向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

两人隔著十步的距离彼此相对时，裁判长对拿著筒钟的大会人员示意。锵！比赛开始的声音响彻会场。

不愧是优胜骑士，艾涅思立刻转换好情绪，进入战斗态势。

他是大约二十五岁，骨架健壮的精悍青年。巴尔特在比赛的空档看过他的长相。发色是略带灰色的黑发，嘴边和下巴的胡子十分硬挺，炯炯有神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还算强大，但是他太注意巴尔特的剑了。

巴尔特毫不费力地缩短距离后，将剑往后一拉，把盾抵向前方。两面盾发生了轻微的碰撞，对方更加注意巴尔特的剑。

巴尔特大动作地扭腰并向前踏出半步，用盾使劲压制对手。由于巴尔特的身高较高，所以演变成巴尔特往下方施压，压制住对手的局面。艾涅思的脚猛然一软，巴尔特的右脚向前踏出，利用左脚往地面重踏的力量，将盾向上一举，把对手击飞了出去。完整装备了铁制盔甲、盾及剑的骑士具有相当的重量，但是他轻飘飘地飞上空中。

虽然他立刻落地，但是装备的重量加上被击飞的劲道，让他无法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摔了个四脚朝天。

巴尔特一蹬地，飞也似的追至对手身旁，将剑架上正要起身的对手脖子。

艾涅思的头盔是用皮带将突出的护面罩绑在头盔本体上的款式。这种头盔和身上的盔甲间会有微小的缝隙。而巴尔特的剑分毫不差地抵在缝隙上。

两位副裁判长举起了代表巴尔特的旗子，裁判长也举起了代表巴尔特的旗子并宣布：

「巴尔特·罗恩阁下，一胜！」

葛立奥拉皇国方爆出了喝采。

4

巴尔特伸出手，想要帮助他站起来。但是艾涅斯却拨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喊道：

「居然突然用盾！你太卑鄙了！」

──哎呀，难道大陆中央地带的规矩禁止用盾攻击吗？

巴尔特望向裁判长想提问，却看见裁判长以冷淡的目光直盯著艾涅思。

「艾涅思·卡隆阁下，请你收回这句话并赔罪。巴尔特·罗恩阁下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身为一个骑士，我不能当做没听到这句话，快赔罪。」

虽然艾涅思还是满怀怒气，他还是站起来，瞪著巴尔特说：

「我收回那句话，请您原谅。」

「我接受你的道歉。」

两人再次对峙。巴尔特只要再拿到一胜就赢了。

对战的钟声响起。

艾涅斯将盾护在左半边前方，把剑架在盾前，上半身则稍微前倾。这个动作应该是为了弥补攻击范围的差距。看来他是打算使出以刺击为主的攻击。

巴尔特跟刚才一样将盾向前刺出。艾涅斯的注意力毫不松懈地放在巴尔特的盾和剑上。这样是不错，但他的脚边满是破绽。

巴尔特稍稍收回右脚，再把上半身整体用力地往后一退。艾涅斯或许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左脚往前一踏，试图将剑往巴尔特刺去。巴尔特以左脚扫向他的左脚，似乎正好抓到艾涅斯将体重放在左脚的瞬间，使其彻底地失去平衡。

艾涅斯慌张地伸脚想重新将姿势调整好，但是巴尔特用圆盾边缘狠狠地击打他的右手腕。艾涅斯耐不住痛，失手把剑掉在地上。他心下一惊，试图弯腰捡剑。巴尔特又拿著圆盾从旁边往他的头部敲了下去，使艾涅斯整个人摔飞出去。

巴尔特立刻蹲下身子，用盾将艾涅斯的头部压制在地，等待判定。

「巴尔特·罗恩阁下，一胜！胜者为巴尔特·罗恩阁下。」

葛立奥拉皇国方又是一阵欢声雷动。

当巴尔特转身面向主办人席次要行礼时，一旁的艾涅斯大声喊道：

「裁判长阁下！再一次！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是示范比赛，没有获得两胜就得结束比赛的规定！求求您，再一次，请务必再给我一次对战的机会！」

裁判长带著困扰的表情看向两位副裁判长。两位副裁判长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为难。裁判长看向巴尔特。

──嗯。从这位年轻人的角度看来，应该是无法接受自己居然连发挥力量、展现招式的机会都没有就败下阵。如果再对战一场能保全他的颜面，我也是可以奉陪。

巴尔特和裁判长四目相交，微微地点了点头。

裁判长向两国的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开口宣布：

「依参赛者的意愿，再进行一次比试！」

巴尔特没有在追加的这场对战中取胜的意思。已经够了，他已经赢了比赛。这下就保住居尔南特的面子了。目前为止，他已经做得超乎寻常的好了。

两位参赛者就定位。

──哎呀，风向改变了呢。

在边境的山岳地带，风向可说是瞬息万变。但是在奥巴河西岸的沙漠或草原上，一起风就会连续好几天都吹往同一个方向。今天一大早开始就吹著东风，但现在却转成了北风。巴尔特觉得风的温度也稍微凉了些。

大会人员敲响第三次钟声。

巴尔特没有丧失更多斗志，但也不执著于取胜。他心境平和地与敌人相对。

相对的，艾涅斯却如火山喷发，散发出对于胜利的熊熊渴望。

风速突然缓了下来。不对，不是这样。虽然实际上不是风速缓了下来，但巴尔特的感觉就是如此。艾涅斯的动作变得缓慢，巴尔特能够看清他接下来打算如何出剑。头部有个破绽。

巴尔特无心攻击，却在举剑往前一刺时，击中了那个破绽。

艾涅斯的脖子一沉，身体晃了一晃，接著砰地一声倒下了。

「巴尔特·罗恩阁下！一胜！」

──哎呀？比赛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

巴尔特记得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也记得自己和艾涅斯对峙，并看见了他头部的破绽，却没有自己击中那个破绽的记忆。应该说，巴尔特没有出手打击对方的印象。

艾涅斯没有起身的迹象，似乎完全不省人事了。药师们飞奔到他身边，开始进行救治。

巴尔特向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走下场。

两国的骑士们皆是安静得不可思议。

5

此时此刻，巴尔特的面前摆著烤熟的肉。今天的晚餐很特别。居尔南特从自己食用的食材中，挑选了这块肉作为祝贺巴尔特·罗恩大人胜利的贺礼。城里的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唯有王子的特别关照，厨师们才会帮忙以火烤这种费工的调理方式料理。

巴尔特知道这是牛肉，不过这块肉跟至今尝过的牛肉有天壤之别。

厨师切下的肉极为厚实。宽度较窄，与其说是肉片，更像是肉块，还摆了一些炒洋葱在旁边。表面只烤到略带焦痕的程度，但是这么厚的一块肉，如果只将表面烤到这种程度，里面应该只有半熟吧？

巴尔特一刀往肉块切下。

──哎呀！这块肉跟至今吃过的肉都不同！

巴尔特在刀子切入肉块时感觉到，切下去的手感跟至今吃过的肉完全不同。这块肉明明如此厚实又有分量，刀子却轻巧地没入肉中，手感十分轻盈。简单来说，这只能说明这块肉是极为上等的肉。

巴尔特一刀切下，肉中间的颜色会让人以为它尚未煮熟。他切下一块肉，试著将它放入口中。那块肉放上舌头的触感跟生肉不同，没有生肉的黏稠口感。

他轻轻地嚼了一下送入口中的肉。

──喔喔！

肉汁在口中满溢开来。这才真的是人称「肉中之王（夫尔艾利翁）」的牛肉的肉汁，但又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连咸味也淡淡的，肉本身的自然鲜甜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最令人惊讶的是它细致的纹理。如果说把至今吃过的牛肉，比喻成把粗绳般的肉和筋结合在一起，这块肉就可说是将丝线般的肉集结成块。

这份惊天动地的美味，让巴尔特尝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感动。咀嚼了一会儿后，巴尔特一口将肉吞了下去，但是丝毫没有吞咽大块肉块时的压迫感。

自从巴尔特来到洛特班城，开始吃牛肉后，他就非常中意牛肥肉独有的美妙滋味。然而，这块肉上没有看似肥肉的油脂。不对，这块肉上没有任何肥肉。但是它的肉汁却是至今从未尝过的美味──这才是牛肉真正的鲜美。由于它没有肥肉，巴尔特才能尝到肉本身毫无修饰的味道。

这令人心荡神驰的美味，口感也相当浓郁。

就是这个味道吗？这个味道才是真正的肉牛滋味吗？

令人惊讶的还不止于此。

肉的边缘附著了许多深咖啡色的酱汁，像是有人刻意浅浅淋上的。浓稠有光泽的酱汁给人难以形容的好印象。巴尔特用肉片沾取酱汁后送入口中。

──喔……喔……喔。

这是巴尔特不了解的滋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酱汁中混合了甜味、辣味、苦味及浓郁的口感，既强烈又如此协调。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配肉吃了。居然有酱汁能如此突显肉的鲜美滋味。

巴尔特专注地切著肉，沾取酱汁后再送入口中。他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然后「呼～」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重新品尝刚才入口的食物内涵。

──虽然这酱汁很美味，但是关键还是在于它的浓稠度。不论是多棒的酱汁，只要渗进肉中或淋在盘子上，和其他汁液混合在一起，味道就会被稀释掉。但是这酱汁因为质地浓稠，所以不会和其他汁液混在一起，而且能紧密附在肉上。虽然如此，却又不会渗进肉中，所以肉能保持肉的原味，酱汁也能保持酱汁的原味。嗯～真是太棒了。

泥炖调理法的酱汁颜色和这种酱汁很类似，而且质地也相当浓稠。但是这种酱汁不像泥炖有各种滋味掺杂其中，而是一种优雅高尚的味道。

巴尔特伸手拿起葡萄酒，这也是居尔南特送他的礼物。这是一支名为摩尔德的四十一年红酒。大口咽下红酒后，巴尔特感觉得出来，刚才还沉浸在肉味中的口腔及舌头，渐渐恢复了敏锐的味觉。这支酒的香气较为内敛，酒体饱满，苦味及涩味的平衡也恰到好处，是一支了不起的红酒，与肉及酱汁这等强劲对手相比也毫不逊色。

眼看杯子里的酒变少了，勤务兵堤格再往杯中倒入红酒。

巴尔特也让葛斯尝尝红酒。当他问这酒如何的时候，葛斯的回答是还不错。

当巴尔特品著酒，享受比赛后的解放感时，门忽然被打开了。多里亚德莎冲了进来。

「巴尔特阁下！真、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我──不对，不止是我。您给大家带来了令人全身颤栗的感动，那位轻易打败我国强者的骑士，在您面前简直就像个孩子！」

多里亚德莎一股劲地说个不停后，转而盯著巴尔特的手边。

「啊！您在用餐？我真是失礼。」

「不会，既然你都来了，也不需要匆匆忙忙地回去。」

在巴尔特以眼神示意之后，荣加请多里亚德莎坐下来。

「您在吃牛的史克亚鲁吗？真不愧是巴尔特阁下，吃的东西也特别高级。」

「这个叫史克亚鲁吗？」

「这是背骨两侧的肉。不管是哪种动物，这个部位都统称为史克亚鲁。牛的史克亚鲁又是另一个档次的东西了。还有人把史克亚鲁中更高级的部分称为奥·史克亚鲁以作区别。」

「喔～这是居尔南特王子送过来的贺礼，祝贺我在今天的示范比赛中得胜。这应该就是你口中那个叫奥·史克亚鲁的部位吧？」

「很难说呢，光只是看也很难下判断。」

「这样啊。喔，对了。你知不知道这种酱汁叫什么酱呢？」

「嗯？看起来很像随处可见的酱汁。」

「这浓稠的质地是怎么调出来的？」

「咦？那应该是加了面粉之类的东西吧？」

「但是以面粉来说，这酱汁的口感太过滑顺，也看不出有面粉的粉末。」

「粉末？不不不，要是看得见的粉末，就代表那是几乎没经过精制的面粉，或是没有搅拌均匀。所谓的高级面粉，质地是很光滑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假设这个酱汁是用面粉调出浓稠感，那想必是巴尔特从未见过的高级面粉，还是经过精心处理的。大国的都市之中，是不是都对这么高级的面粉习以为常呢？如果是，那么到那个什么王都去一趟，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对了，我在挑武器的时候，为什么会场的气氛会那么诡异？」

「啊？喔，那是因为大家都吓坏了。众人可是都看见了巴尔特阁下您单手拿起那把又长又大的剑，还轻松地挥来挥去。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举起盾和剑的巴尔特阁下又展现了不同的境界。在那之前，我对那位骑士深恶痛绝，当时却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哈哈哈，你未免太夸大其词了，这马屁也拍得太过头喽。」

「我哪有在拍马屁！我觉得那位骑士是位强者，但是一到与巴尔特阁下对峙的时候，他看起来非常没把握又不安。比赛一开始，巴尔特阁下一副就是这对手不值得您出剑的样子，用盾就把那个骑士击飞出去，赢得了胜利。第二击更令人觉得痛快。您用脚扫过他的起脚，顺势用盾压制对方，取得胜利。即使是击败了我葛立奥拉骑士的那位骑士，在巴尔特阁下的面前，就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哈哈，一切只是凑巧罢了。他也是位本领不俗的骑士。」

「我也知道他是位本领不俗的骑士，但是巴尔特阁下远远超出了他一大截。追加的那一击更让我惊为天人。您最后应该是秉持著骑士的仁慈之心，而出了剑吧。就一击，就这么一击！一击就定了胜负。那不是您用尽全力的一击，甚至也不是您仔细精准的一击。但是对对方而言，却是一次避也不是，接也不是的攻击。而且说起那一击的威力！明明您打到的是那个坚硬无比的头盔，对方却直接倒地不起！我们的心情就像亲眼见证武神下凡一样，只能瞠目结舌地看著这一切。」

「那是我运气好。面对现役的精锐骑士，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您这么说就错了！我之前就觉得巴尔特阁下您对自己的评价过低了。您自己都没发觉，您是个英雄吗？」

──说我是英雄实在太可笑了。但是，等一下。在多里亚德莎的眼里，或许我确实算是位英雄。毕竟我在她穷途末路的危机时救了她，还把她本来无望得到的魔兽头颅给了她。话虽如此，事实上是朱露察卡找到她的，而能击退骑士队，大部分是葛斯的功劳。而且告诉她魔兽所在位置的人也是葛斯，即使缺了我，那场战斗依然可以得胜。

「明天的对战没问题吧？」

「什么？喔喔，我当然没有疏于修行，虽然我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这说法太含糊了。所谓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是变成怎么样了？」

「咦？您没听朱露察卡提起吗？」

此时朱露察卡并不在现场，他回去吃饭了。

多里亚德莎陈述了整件事的原委。据她所说，葛立奥拉皇国方的细剑竞技参赛者都是些不合理的成员。

首先，第一位是玛吉斯德拉·各里。这个人会出现在这场竞技中是极为自然的事。他是男爵家的次子，很早就被发觉他具备剑的才能，他也是位公然宣言要以武艺建功的骑士。

第二位是盖瑟拉·由地耶鲁。这位是即将满五十一岁的现任将军，有北征将军的别名。这个人选很奇怪，因为盖瑟拉已经参加过二十五年前的边境武术竞技会，而且夺得了第四项和第六项竞技的优胜。多里亚德莎表示，从来没听说过去曾参赛的人员再次参赛。

第三位是奇利·哈里法路斯，是位近卫武术老师。他的身分是负责指导精英云集的近卫骑士们武术的人，而他也是教导多里亚德莎剑术的师父。这个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特别擅长使用细剑，可谓是高手中的高手。

不管是盖瑟拉将军也好，奇利老师也罢，他们都不是需要为自己打响名声、建功立业的人。也不是到了这个时候，还必须参加边竞武术竞技会的人物。

皇王选这些不合乎常理的人选，他的目的是什么？据多里亚德莎所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优胜。要是这三个人出场，他们肯定不会败给帕鲁萨姆王国派来参赛的年轻武士。只要对上多里亚德莎就故意输给她，没遇上就在对战中取胜。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让多里亚德莎捡到第五项竞技的优胜。

巴尔特哑口无言。

──她说对方得故意输给她，这么做不会损及这三人的名誉吗？皇王不惜祭出如此强硬的手段，也要让多里亚德莎阁下优胜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雪露妮莉雅公主吗？

此时，巴尔特想起了朱露察卡的话。据说是宫中的高官所说的。

「这头颅及毛皮就是最强力的佐证。心正之人啊！只要不放弃，必会得到救赎。历代圣上是想藉由这个奇迹的故事，告诉我们这个启示。如果这不算我葛立奥拉皇国的荣耀之证，那这算什么呢？」

──原来如此。皇宫是把她看成是安定民心、强化权力基础的好机会，所以才会想让多里亚德莎优胜，更提升她的荣誉。她崇高的荣誉成了皇王仁德之心的直接证明。既然如此，不管是以高压政策决定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参赛者，或是无视骑士尊严，故意让他们输掉比赛，这些事情对皇宫来说根本就不痛不痒。

据闻在葛立奥拉皇国中战争不断，人们相继死去，且赋税节节上升。由于皇王被视为从天而降的神，拥有绝对的权力，一旦臣子或人民背弃他，将会引起相当可怕的反动。多里亚德莎的活跃，正好能够证明皇王所统治的葛立奥拉皇国并未失去诸神的宠爱。反之，如果众所瞩目的多里亚德莎轻易地输了，不仅人民会感到失望，还会伤及皇王的权威。

「起初我非常生气，也非常不甘心。但是，我后来决定换个角度思考。既然如此，我就要在第六项竞技中获得优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不止如此。在第五项竞技的时候，我也不禁想拿出真本事穷追猛打，堂堂正正地摘下胜利。」

第五项竞技是细剑项目，而第六项竞技是由第二项竞技到第五项竞技的第一名及第二名，共计八人进行争斗的综合竞技。

「很困难。」

葛斯冒出这句话。

多里亚德莎几乎可以笃定能在第五项竞技中获得优胜。但是细剑这项武器不可能打得赢身穿重盔甲的骑士，她想在综合竞技中获得优胜可说是相当困难。

「但是，我还是要去做。我不会让你的指导白费。」

葛斯那对总是惺忪半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他的眼眸平常是琥珀色的，但是此刻很接近黄色，代表他的情绪十分激昂。当这个男人心情真的激动起来时，瞳色会转为金色。朱露察卡的体质也一样，情绪亢奋时瞳色就会改变。原本浅咖啡色的瞳色会变成绿色。随著情绪或身体状况的不同，每个人的瞳色其实或多或少都会产生变化。但是这两人的显著变化算是十分稀奇。

「我差点把要事给忘了。巴鲁特阁下，公主她非常开心。她没想过可以听到这么令人开心的话。她说自己开心得都要飞上天了，还一副很幸福的样子。她立刻让侍女到庭院里升起火堆，感谢太阳神对她的恩宠。」

「令人开心的话的话是指什么话？」

「居尔南特王子殿下不是说了吗？说他将在红色的索莉艾斯比花绽放的时节，寄出信件给公主。在雪露妮莉雅公主殿下的母亲大人娘家中，索莉艾斯比是作为女用家徽的花，雪露妮莉雅公主也继承了这个家徽。而且红色一词指的是燃起熊熊爱火的恋情。也就是说，居尔南特殿下是在透露将会提出结婚的要求。」

「哦？那索莉艾斯比的花会在什么时候开花？」

「应该秋天吧？在葛立奥拉的话，大约是快要进入深秋的时候才会开花。」

那就是半年后了，而且就在册立王太子典礼结束之后。

──话又说回来，她居然知道该去感谢太阳神的恩宠。

即使是对情爱很迟钝的巴尔特也知道这个。当贵妇爱上骑士时，会对那位骑士的守护神献上贡品或举行祭祀仪式。只要这么做，这位神祇就会让骑士的心向著自己。所以对骑士一见倾心的贵妇，第一件会做的事就是打听对方所侍奉的神祇。而居尔南特选择献上誓言的神祇则是太阳神克拉马。巴尔特心想，这真是位可爱的公主，接著突然在意起一件事。

──等等，雪露妮莉雅公主是怎么得知居尔南特的守护神的？

守护神这件事不需要完全保密，但也不会轻易对人提起，毕竟要是被人拿去用在恶毒咒语上就糟了。雪露妮莉雅公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透过什么方法得知居尔南特王子守护神的？居尔南特是突然冒出来的王子，他的为人及能力等各方面的情报，连帕鲁萨姆国国内的人应该都几乎一无所知才是。

──真是位深不可测的公主啊。

事实上，居尔南特也事先掌握了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女用家徽，他的筹画安排可说是比公主更胜一筹，但此时的巴尔特想不到这一点。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四章 细剑竞技对战 香格斯粉红葡萄酒

1

第五天是细剑竞技对战的日子。早餐前，巴尔特带著朱露察卡前去察看月丹的时候，看见马场长飞奔而来。

「巴尔特大人！欢迎您的到来。哎呀呀，我已经听说您在示范比赛上大显身手的事啦！」

「哈哈哈，别人说的，你信一半就好。」

「然后呢……那个……虽然向您这么高贵的人推荐这种东西，真的觉得相当失礼……」

听他这么一说，巴尔特看了看他递出的壶里装著的东西后，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这是羊（伊美拉）肉香肠啊！」

「是的，这是刚灌好的新鲜香肠。」

虽然马场长把香肠说得一文不值，但这是因为中原地带把内脏都视为下等物品。想当然，在羊肠中灌入牛、猪或羊的碎肉制成的香肠也被视为下等食物，听说骑士们都不吃这种东西。但是在边境长大的巴尔特对这些事毫不在意，不仅不在意，他还把羊肉香肠视为难得一见的佳肴。

「看起来很好吃，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真是不好意思。」

巴尔特忽然期待起晚餐，这香肠看起来新鲜又弹力十足。只要用火烤过，香肠里就会冒出大量的肉汁和油脂，变得香脆绽裂。巴尔特一想像香肠的肉和油脂在口中起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香肠想必非常下酒。

他到现在都还能回想起第一次吃到香肠的那一天。

那是在他八岁，还没有开始练剑的时期。收获庆典和村里年轻人们的结婚典礼同期举行，宴会办得比平常更加盛大。巴尔特也被分配到三根香肠可吃。盘子上盛著三根大大的美食，他拿起木签往看起来最紧实的香肠刺下去。

「好烫！」

香肠被融化的油脂塞得鼓胀，滚烫的汁液喷了出来，这让周围响起一阵笑声。巴尔特觉得有点难为情，往香肠吹气，吹凉了才吃。热腾腾的香肠弹力十足，弥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迷人香气，好吃得不得了。

第二根香肠从头到尾都塞满了肉。柔嫩有劲的口味，吃起来口感十足。天然的咸味和油脂混合在一起，让整块肉都成了美味。一口咬下，肉就立刻在口中化开来。在口中嚼著水分饱满的肉就是一种幸福。

第三根香肠，在软嫩的肉中似乎加了某种脆口的东西，口感十分有趣，所以巴尔特不停地咀嚼了一次又一次。在他一边咀嚼的时候，其中有些柔软的部分不可思议地慢慢融解，流入了喉咙。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

火堆的暖意、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响、打拍子和唱歌的声音、正在跳舞的人们的脚步声。

肉烤好的香味、愉悦的交谈声。

两个静静地微笑著的月亮、柔和的风、飘浮在夜空中，有著不可思议形状的云。

对巴尔特来说，渲染在羊肉香肠中的是那段幸福的记忆。

正当巴尔特沉浸在回忆之中时，有位骑士出现在他的面前。

「巴尔特阁下，您是来巡视马的状况吗？」

「喔～翟菲特阁下。你也是来视察马场的吗？」

「是啊，算是。」

「翟菲特阁下，在综合竞技中，细剑竞技的参赛者应该居于下风吧？」

「是的。综合竞技是一对一的对战，同时也是各种竞技项目间的对战。因此虽然可以换上较厚重的盔甲，但是在武器方面，只能使用各项竞技的代表武器。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历史上，应该从未出现过细剑竞技的参赛者在综合竞技中胜出的状况。」

多里亚德莎虽然冲劲十足，想在第五项和第六项竞技中胜出，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她还是应该在第五项竞技上全力以赴，并多加留意别意外地尝到无谓的败绩。

2

第一场比赛是奇利·哈里法路斯和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的对战。两人听到唱名后走入场内，挑选完武器并就定位，向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等待开始的钟声响起。

奇利是位年届半百的武士，剪短的黑发及胡子很适合他。他全身穿著黑色皮革服饰，衣服里面应该还穿了锁子甲，脚上的靴子也是黑色的。他虽然骨架精实，但由于个子高，反而让他的站姿看起来十分修长。

──唔、唔！居然有这么一位充满强烈武人风范的男人！

这才是武人。他的站姿、举止、眼神及呼吸，所有一切都散发著武人气息。只看一眼，巴尔特就很欣赏这个男人。

对面的夏堤里翁则是长著一头黄金般的头发，有著白皙皮肤的贵公子。他身上只穿著黑色长裤、白色有领衬衫、皮靴、皮制胸铠，额头上还绑了一条皮革头带，仅此而已。葛立奥拉皇国方开始骚动。这也难怪，夏堤里翁身上的装备看起来完全不像来认真比赛的。

但是，这位年轻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脚步灵活，动作流畅且毫无多余动作。剑就像是他手的一部分，刚刚才拿到的比赛用剑，在他手里看起来居然如此自然。这也显示出这位青年是个与年龄不相符的干练剑士。

对战开始的钟声响起。

钟声的余韵消失在风中，两人也一动也不动。两人都维持著将右手的剑指向对方的姿势。

两人之间隔了五步的距离，以这个距离来看，即使挥剑也劈不中对方。但是两个人凝视著彼此，彷佛对方都在自己的攻击范围中。

奇利伸长手臂，稍微将剑尖往前刺去。

夏堤里翁则弯起手臂，将剑尖移动到自己的左肩前方，再往右移动。他既不把手上的剑推出去，也不拉回来，画了个圆。奇利配合他的动作，也往右移动。

夏堤里翁笔直地出剑劈砍，五步的距离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由左往右挥出的这记劈砍，锐利地彷佛可以劈开空气。

奇利将上半身往后一倾，避过了这一击。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回避。他虽然将右脚往后收起，但是左脚还留在原地。他右脚的动作是为了将重心向后移，才能立刻出手还击。在夏堤里翁的剑挥过胸前的同时，奇利试图出手还击。

但是，他没有成功。夏堤里翁的剑在空中转了方向，划过奇利的右脚。谁能料到以那么快的速度挥出的剑居然能立刻抽回。奇利作为重心的脚受到打击，他的动作在剎那间停了下来。

夏堤里翁刻不容缓地再往前踏了一步。趁著奇利将剑由左向右挥的空档，他一剑刺向对方右侧腋下后，突然停下了动作。

两位副裁判长举起了代表夏堤里翁的旗子，裁判长也举起了夏堤里翁的旗子并宣布：

「一胜！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

帕鲁萨姆方欢声雷动，葛立奥拉方则结冻了似的鸦雀无声。

──奇利老师有些小疏忽啊。

这个疏忽可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微小疏忽。应该说是他想摸清对方的本领和战术比较正确。但是，也因此他出剑的目的就变成是为了应敌。使用细剑的剑士最大的优势就是动作轻巧灵活，右脚受伤一事比被夺得一分更加致命。

两人再次就定位。

大会人员再次用槌子敲响筒钟。

奇利立刻冲了出去，动作迅速地接连出剑直砍后又配上横劈，这是一次四连击。夏堤里翁笔直向后退去，在避过了这波攻击后，他也开始发动反击。果然也是四次攻击。这次换奇利后退闪避。

奇利展现出他神速的步法，利用忽左忽右的移动混淆对方的距离感，再使出一左一右的二连击。

──情况不妙啊。

巴尔特脑袋里对胜负的直觉低声诉说著，这时候应该狠下心往前一踏，赌上那一击啊！

夏堤里翁再次躲过奇利的二连击后，反而往对方的胸前空档进攻。

他使出忽左忽右的三连击。由左往右、由右往左，接下来剑又由左转右。好快。原来他刚才的攻击没有发挥最佳的速度。第三击击中了奇利的胸口。

奇利急忙后退闪避，两人暂时停下了动作，互相瞪视著。奇利的胸口出现一道由左至右的长长裂口，伤口已深及身体。已被磨去剑锋的剑居然还能展现出如此锐利的剑势。

两人的剑并未互相交锋。巴尔特以前的师父，也就是那位流浪骑士曾经教过他：

「用剑高手之间的对战中，不太会出现两剑交锋的状况。」

原来这句话有著这么可怕的涵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奇利用力呼出一口气，将剑高高举起。他发出一击足以让人皮开肉绽、骨断筋折的攻击。他这次著重的不是招式，而是以注入这一击的精力迎击敌人。

誓死必杀的一击从夏堤里翁的正上方袭来。

夏提里翁将剑举至左方回应他的动静，似乎要使出什么招式。但是又中断了动作。他迅速地往左方移动，用剑狠狠击中奇利的右臂。

奇利失手把剑掉在地上，右手腕更弯成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

「一胜！胜负已定！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胜！」

听完判定之后，奇利用左手将剑捡了起来。

两个人回到一开始的位置，向主办人席行了一礼，就各自撤回己方休息区去了。

奇利每走一步，身后就不断落下点点血迹。虽然救护组急忙赶了过去，但是奇利谢绝了治疗，将武器交给大会人员后，直接离开了竞技场。

悄然无声的竞技场中，响起震天作响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太惊人啦！我本来在想，我们这边聚集了一群不合常规的成员，没想到对方安排了更异于常人的人。痛快！真是太痛快了！要是可以跟那种家伙一战，就不枉我大老远从北方尽头赶到这里来啦！哇哈哈哈哈！」

一位身形如大红熊的巨汉，用足以传达到竞技场另一端的大嗓门吼著。

这位就是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吧？声音真是宏亮。

──看来是位在实战磨练起来的猛将。

有趣的男人们接连现身。巴尔特露出微笑。

3

第二场比赛由葛立奥拉皇国的盖瑟拉·由地耶鲁获胜。

第三场比赛也是由葛立奥拉皇国的玛吉斯德拉·各里获胜。

终于来到第四场比赛。多里亚德莎的对手是名为班那·戴尔摩的年轻人。

今天的多里亚德莎穿著皮甲，不过胸口的部分似乎以金属做了补强。她戴的头盔覆盖了眼睛和嘴巴以外的部位，头盔看起来应该也做过补强。跟金属制全身铠甲不同，皮甲让她女性化的身形表露无遗，柔顺的栗色长发从头盔后方披泄而下。

在多里亚德莎听到唱名向前走出来的时候，在帕鲁萨姆方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众人听了名字，知道是女性之后，似乎大吃了一惊。

两人面对面，再向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后，钟声响了起来。

班那举剑从正面一挥而下。这一击看来具备了相当的速度及威力。多里亚德莎右脚用力往地面一蹬，向前冲了出去。她举剑由左至右一劈，使出一计刺突风格的斩击。下一秒，多里亚德莎的剑已经架上了对方的脖子。

虽然帕鲁萨姆王国方吵嚷了起来，但葛立奥拉皇国方则爆出欢呼声。

「一胜！多里亚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

两位副裁判长和裁判长都举起了代表多里亚德莎的旗子，迅速定下了第一回合的胜负。

钟声响起，第二回合开始。

班那发出烈焰般的猛攻。他不动用招式，试图用粗暴的手法压制对手。但是，这种手法只有在性格懦弱的敌人身上才行得通。多里亚德莎看穿了所有的攻击，并一一闪避。

不久后，班那疲于攻击，动作暂停了一会儿。多里亚德莎乘虚而入，手上的剑随即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一胜！胜负已定！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胜。」

葛立奥拉方爆出比刚才更盛大的欢呼声。而帕鲁萨姆方则是闹哄哄的。

「哇啊，真过分耶。」

「朱露察卡，你说什么事很过分？」

「没有啊！因为……很过分啊，说那什么话。说什么派女人出战真是太卑鄙了，还说这样怎么能拿出真本事跟她对战呢？还说要去抗议，让大会取消她的参赛资格。」

身为大会人员的边境骑士团骑士走近南方的观众席，不知道说了什么，一群人安静了下来。

4

第五场比赛，将由第一场比赛的胜者和第二场比赛的胜者进行对战。也就是由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对上盖瑟拉·由地耶鲁。

两人入场，并挑选了各自的武器。

盖瑟拉将军向自己的军队发出信号之后，有两位看似勤务兵的人带著巨大的盾跑了过来。

裁判长对盖瑟拉说了一些话，盖瑟拉将军则是笑著反驳。

盖瑟拉让两位勤务兵撑著盾，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全身上下蓄满了斗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的右手依然拿著剑，左手握拳槌向盾牌。随著一声巨响，勤务兵们连人带盾飞了出去。勤务兵们立刻起身，将盾高高举起。盾面上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

「夏堤里翁！如你所见，我也懂空手斗术。你最好给我小心点！哇哈哈哈！」

空手斗术指的是不用武器，以赤手空拳应战的所有武术统称。而且刚才的声音明显不是毫无装备的拳头发出来的。他在里面装了击铁。由于规定可以穿著金属盔甲，所以在护手中加入金属也不算卑鄙的行为。

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

两人在近距离对峙之下，体形差异就更加明显。北征将军盖瑟拉是位彪形巨汉，就像一只大红熊。他身上穿著厚重的盔甲，而右手中的细剑看起来像用餐的餐刀。

盖瑟拉挥动细剑。动作迟缓的程度超乎大家的预期。即使如此，他那超乎常人的巨大身躯挥起剑来，攻击半径范围也相当大，威力应该也有一定的水准。

夏堤里翁毫不费劲地躲过了这一击，接著盖瑟拉的拳头从反方向飞了过来。他的拳头可以有足以打凹厚重板金盾的威力，要是被打中就性命堪忧了。夏堤里翁巧妙地躲过了这一拳，但是接著剑又来了。接下来就重复这样的循环。

由于盖瑟拉的身躯太过庞大，无法预料他的剑会从哪个角度飞来。肯定也有从后方杀来的路线。若被剑分散了注意力，就会被拳头击中。拳头可是来得比剑还快。

速度不同的两种攻击毫无间断地落了下来。夏堤里翁确确实实地持续闪避著难以应付的组合攻击。夏堤里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盖瑟拉的剑、左拳及上半身。巴尔特发觉，盖瑟拉其实另有所图。

──他靴子的鞋尖有著异常突出，应该用了铁做补强。夏堤里翁若没发觉，对他的脚发动攻击可就危险了。

夏堤里翁微微沉下腰，准备要攻击。盖瑟拉可没有放过夏堤里翁跳起来的这个瞬间。盖瑟拉用右脚使出一记踢击，卷起了一阵气浪。

──这下躲不过了！

但是，夏堤里翁年轻敏捷，运动能力超乎了巴尔特的预期。他在空中扭动身体转了一圈，闪过了这一脚。

夏堤里翁在空中侧身转圈时，盖瑟拉的剑往他的腹部逼近。夏堤里翁举剑弹开了这一剑。

接著，盖瑟拉的左拳带著轰鸣声袭向夏堤里翁。夏堤里翁利用身体扭转的力量，用右膝顶开盖瑟拉的左手肘，硬是躲过了这一拳。接著他再扭转了一次身体著地后，放低姿势火速扑向盖瑟拉。盖瑟拉瞄准他的头部，踢出一记右前踢。

视觉上的错觉令人差点以为夏堤里翁的脑袋被踢碎了。夏堤里翁靠一个小动作躲开了这记踢击后，举剑劈向盖瑟拉的胫骨前端。从他运剑的手法看来，与其说是劈砍，更像要出手将它击碎。

──原来刚才的跳跃是诱敌之策！

夏堤里翁已经看穿盖瑟拉在脚上动了手脚，所以才会诱他出脚，出剑打击碎他的机关。

但是盖瑟拉没有失去斗志。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盖瑟拉带著激昂的气势挥出右手的剑，由斜下方往上劈砍。在巴尔特眼里，带著风劲的这一剑伴随著悲怆的感觉。

看到这里，局势已经很明显了。盖瑟拉在比赛前就伤了右手。不止右手，他全身上下都受了重伤，现在的状态应该无法参加武术竞技会，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作战方式。如果依他原本的身体状况，想必不会挥出这一剑。他刚才提到自己是从北方之地赶来的，在武术竞技会之前，北方应该爆发了足以造成他满身疮痍的战争吧。

夏堤里翁从容不迫地躲开了盖瑟拉的舍身一击。

盖瑟拉的右脚无法结实地踩在地上，身体重心往前倾倒。他的手臂已经伸长到了极限。就在他将手臂伸长至极限的瞬间，夏堤里翁以剑击穿他右肩与右臂的连接处。当一个人手臂伸长至极限的瞬间，又被人击中这个部位，会使右臂受到致命性重伤。巴尔特觉得自己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这一剑出得真猛，但太猛烈了。

在战斗中必须取胜，但是不能赢得太过分。过度的胜利、杀戮及略夺都将留下仇恨。赢得恰到好处，并让对方心服才是上上之策。将一半的胜利赠予对手的程度才最为合适。

夏堤里翁是否有发觉对方是个伤患呢？他应该注意到了。在注意到这一点的情况下，他还是加予无情的攻击。他是否认为，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无法妥善管理的人不应该上场？他是否认为，既然对方前来参赛，他就能毫不留情地打倒对方？他的想法是对的。此时此刻，夏堤里翁的剑所述说的正是最正确的道理。

相对的，北征将军盖瑟拉又是如何？

巴尔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比赛前炫耀似的展现自己能打凹盾牌了。盖瑟拉在看过夏堤里翁的战斗方式之后，领悟到自己无法赢过这个对手，才想刻意展现自己还留有一副利牙。才想刻意向这头年轻狮子展现，自己有让他使出全力打倒的价值。所以他才会拚尽全力，意气风发地秀出刚才的排场。

盖瑟拉跪了下来，瘫倒在地。夏堤里翁的剑抵在他的眉间。

「胜负已定！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胜！」

裁判长似乎判定不需要进行第二回合的比赛，所以才会宣布「胜负已定」，而非「一胜」。

夏堤里翁赢得胜利，这让帕鲁萨姆方的骑士们群情沸腾。但是夏堤里翁是否有注意到，葛立奥拉的骑士们正用憎恨的眼光望著他呢？

接著，巴尔特又发觉一件事。他察觉到葛斯突然冒出的那句「很困难」，其实是「想赢过夏堤里翁很困难」的意思。简单来说，葛斯仅凭在居尔南特房里与夏堤里翁会面的极短时间内，就已经摸清了夏堤里翁有多少本事。

面对这位青年才俊，多里亚德莎的剑术是否管用呢？

5

第六场比赛是玛吉斯德拉·各里和多里亚德莎·法伐连的比赛。虽然早有耳闻，玛吉斯德拉·各里会故意输给多里亚德莎，但是葛立奥拉参赛者们的休息区里的气氛似乎十分微妙，所有人都激动万分的模样。

唱名后，巴尔特看著对峙的两人，他注意到一件事。

──玛吉斯德拉是来真的，他充满了斗志。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他才从多里亚德莎的口中听说整件事的经过。

大约一年前，玛吉斯德拉在皇都的武术大赛获胜，并当场声明要将这份胜利献给法伐连家的多里亚德莎公主。然后就在隔天，玛吉斯德拉带著满载礼物的马车拜访法伐连家。这个动作等同于向她提出缔结婚约的请求。

多里亚德莎的兄长亚夫勒邦开心地迎接他的到来。亚夫勒邦搭著他的肩膀，面带笑容表示能有这么一位优秀的武人当未来的妹婿，真是太可靠了。接著把他带进自家的练武场。后来把他狠狠地打了个半死不活，连同礼物一起扫地出门。

今天多里亚德居然当众宣布，只要玛吉斯德拉打赢她，不管要她当妻子还是情妇，她都愿意答应。骑士对骑士许下的承诺相当有分量。简单来说，这个约定必定得付诸实行。

巴尔特推测，应该不必担心此举会违背皇王的意愿。思慕多里亚德莎的青年骑士的心愿是在武术竞技会上打败她，献上这份胜利并迎娶她为妻。大家都会认为多里亚德莎对这位青年骑士有好感，所以才故意输给他。作为一个伟大故事的后续，这样的发展也不坏，反而是理想的结局。这样的情况应该也跟皇王的打算相去不远。

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他会干劲十足了。

比赛中，多里亚德莎不断地闪避玛吉斯德拉的攻击，最后趁玛吉斯德拉露出破绽时发动攻击。比赛就在这样的局面中，由多里亚德莎夺下两胜收场。两次都是在强劲的踏地后，再使出刺突风格的斩击定了胜负。

一旦展现出这样的实力，想必也没人敢再出言取笑，说什么居然派女人来参赛。话又说回来，在这场比赛中，多里亚德莎表现地相当被动。要是她再积极一点攻击，应该能在短时间内取胜才是。

她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原来多里亚德莎打的算盘是，让自己曝露在吉斯德拉的猛攻下磨练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决胜的那一战。

6

关键时刻来临了。

多里亚德莎和夏堤里翁听到唱名出场后，彼此面对面。

多里亚德莎穿著全新的美丽皮甲。包裹著她的深咖啡色皮甲更衬托出她的白皙肌肤及朱红唇瓣，柔软灵活的动作更令人感觉到她武艺高强。

夏堤里翁静静地伫立著，金发及有领白色衬衫缓缓摆动。这副模样与其说是即将面临生死一战的战士，更像是正在享受风儿吹拂的吟游诗人。

不过，应该没有人觉得多里亚德莎能在这场比赛中取胜。

──但是，一切还很难说。战斗这种事，只要还没动手都不会知道结果。

当然，多里亚德莎的胜算很小。在这渺小的胜算中，她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实力呢？巴尔特打算专注地观赏多里亚德莎的这场战斗到最后。

钟声响起。

多里亚德莎将剑刺向斜前方，等待对方出手。

夏堤里翁的双手依旧轻松垂著。竞技场中一片鸦雀无声。

多里亚德莎拖著脚步稍稍往前。

夏堤里翁依然毫无动静。

多里亚德莎又稍微向前了一点。

夏堤里翁的剑稍微往前举了起来。

在令人屏息的气氛中，多里亚德莎再次拖著脚步缓慢向前。她已经接近到侵犯彼此制空权的距离，但是从多里亚德莎的剑上却感觉不到攻击的预兆──这是在诱敌。简单来说，多里亚德莎向前进，只是为了让对方出手攻击她。

夏堤里翁的剑速及纯熟的技巧非比寻常。他是位危险的剑士，就连葛立奥拉皇国中被喻为一流英雄的高手都差点败在他的手下。而她现在正在逐步逼近踏入敌阵中，这种行为得在毫不间断地灌注全副心神的状况下才办得到。

夏堤里翁手里那把朝著地面的剑，突然从右上方往多里亚德莎斜劈而下。

多里亚德莎的左肩及左脚向后一退，避开了这一剑。

下一秒，夏堤里翁开始半步半步地渐渐向前迈进，将剑由左下往右上猛地一挥。

多里亚德莎转动身子闪避。

夏堤里翁的剑锋迅速转了个方向，又从左上往右下挥下。

多里亚德莎的脚步跟不上这一招，只好扭转身体闪避。只有身体够柔软的人才能做到这种闪避方式。但是她没有完全闪过这一剑，剑尖微微擦过她的左侧腹部。

到目前为止，两人的攻防不过是瞬息间的事。

两人的动作再次由动转静。

夏堤里翁的左脚落在右脚后面一点的地方。他拖著左脚靠近右脚让身体向前，将剑举高至左肩前方。

多里亚德莎不试图发动攻击，因为她还没找到对方的破绽。

夏堤里翁的剑由左上往右下挥去。好快的剑。这次的攻击比刚才快上数倍。

多里亚德莎往后退了半步，再转动身体避开这次攻击。

夏堤里翁的剑在往下挥来的同时，突然产生了变化，这一剑转为刺向多里亚德莎的胸前。

纵然如此，多里亚德莎已完全看透对方出剑的动作，剎那间往右一移，再次躲过一击。

──夏堤里翁这家伙应该很惊讶吧。

奇利也好、盖瑟拉也罢，两位都是超一流的武士。在与这两人的激战中取胜后，这场对战中，他对上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剑士。但这位女剑士却轻易地闪过了他的高速攻击。他不可能不吃惊。

原来如此。夏堤里翁的剑虽快，但是葛斯·罗恩的剑速更远远超乎常人。对一双已经适应葛斯剑速的眼睛而言，夏堤里翁的速度绝对算不上难以看清。

夏堤里翁开始做出连续发击。

快、快、快。比至今的攻击快上许多的攻击不断从右、左、上、下袭来。

多里亚德莎漂亮地闪过全部的攻击，接著以右脚狠狠踏地向前猛冲，从正面往夏堤里翁的脸部挥下一记近似刺击的攻击。

夏堤里翁用自己的剑挥开多里亚德莎的剑。这下她陷入毫无防备的境地，而他的剑也架上了她的脖子。

多里亚德莎无法动弹了。

夏堤里翁的剑散发出火焰般的斗气，不禁让人认为至今他那冷然的剑技都是一场梦。他的杀气只让人觉得一轻举妄头就会人头落地。

「一胜！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

接下来的第二场比赛，最后由夏堤里翁轻松获胜收场。因为多里亚德莎早在第一场耗尽了气力。即使她展现出如此强大的专注力，还是比不上夏堤里翁。

多里亚德莎悄悄地退回自家阵营去了。

但是，多里亚德莎绝对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比起近卫老师和北征将军，她打了一场更漂亮的比赛。这是一场绝对配得上决赛之名的比赛。这个第二名的头衔，绝对值得献给皇女雪露妮莉雅。

只是对手太过强大，简直是剑王（夏堤里翁）再世。巴尔特终于明白，翟菲特将他评为万中选一的剑术人才这句话的意思了。

此时，就在巴尔特的右侧，有个黑影晃了一晃。原来是轮到葛斯·罗恩出场了。

7

「接下来由优胜者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与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代表葛斯·罗恩阁下进行示范比赛。」

不断展现出卓越武威的夏堤里翁，此时身边围绕著独特的威严。

相对的，葛斯·罗恩身上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威严。他就像是个影子从地面爬起来走动的男人。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见识过他无声的步伐及几乎令人感觉不到气息，彷佛融入空气般的走路方式，只要是优秀的武人，都会发现葛斯不是个泛泛之辈。

帕鲁萨姆王国的休息区中，似乎蕴酿著一股轻松写意的气氛。他们认为胜负根本显而易见，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但是，是否可以说葛斯一定会赢呢？坦白说，巴尔特也不知道这场胜负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葛斯是个把人生奉献给剑的男人。在经验上，他应该不把夏堤里翁当一回事。但依比赛规则，他只能用被磨去剑刃的剑。若要问葛斯拿著这样的剑是否能打赢夏堤里翁，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对巴尔特而言，不管葛斯是赢是输都无所谓。他认为只要葛斯能享受这场比赛就够了。

钟声响起。

先采取动作的人是夏堤里翁。

他缓缓向右移动。踩著慎重的步伐，在与葛斯保持著一定距离的情况下，往右边绕了过去。

裁判长为了确保视线清晰，一直微调自己的位置，以便观看两人的状况。

葛斯的剑依然轻松地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虽然看起来破绽百出，夏堤里翁却不发动攻击，继续往右边绕去。他在葛斯身边绕了大半圈，来到葛斯正后方的位置。

一开始夏堤里翁的位置在南方，而葛斯人在北方。现在刚好反过来了。

当夏堤里翁又多绕四分之一圈，来到葛斯右侧的时候，葛斯于电光火石间出了剑──

本以为局势会如此发展，但是葛斯没有举剑攻击对方。

情况虽是如此，夏堤里翁却在没有受到攻击的状况下，做出闪避攻击的动作。

接著他开始发动反击。剎那间，在两人都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时，两剑交锋。

不对，说交锋是错的。

夏堤里翁虽出剑攻击，但是葛斯的剑依然垂在身侧，并持续闪躲著。

这场多达十数次攻击的攻防，巴尔特看得并不是很清楚。毕竟位置太差了。夏堤里翁的动作几乎都被葛斯的影子挡住了。坐在他对面位置的居尔南特应该也正在对此感到不满。

夏堤里翁退后一步，调整呼吸。接著他又试图转向右侧，但是葛斯忽然出剑制止了他的动作。

夏堤里翁明明不在葛斯的攻击范围内，却做了闪避的动作，并停下脚步。

巴尔特看得很清楚，他能清楚看见夏堤里翁的呼吸，此时吸了气，接著呼了气。

但是他看不清葛斯的呼吸。

夏堤里翁重新调整好呼吸之后，打算再次发动攻击。

他再次向前踏了一步。他踏出的这一步飞翔般地掠过地面，这一大步也瞬间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他发起猛攻，速度比先前更快。而且这是刺击和斩击交织的华丽攻击。

葛斯举剑防御，但是没有响起两剑交锋的声音。

结果在这次攻击中，葛斯依然全身而退。

夏堤里翁喘著气的模样显而易见，他的胸口和肩膀都在剧烈起伏。

而葛斯还是静如止水。

夏堤里翁深吸了一口气，向前冲刺。

快、很快。

他挥剑的半径范围明明很小，为什么能发挥出这样的速度？他先由刺击转为斩击，再由斩击发展为大范围的快速斩击，他在每次攻击间切换自如，真可怕。

葛斯轻松避开一连串可怕的攻击，绕到夏堤里翁的背后。

夏堤里翁像被弹开似的回头过与葛斯面对面。

巴尔特这次换成看著夏堤里翁的背影。这次葛斯在西边，夏堤里翁则是在东边，简直就像非得固定在东西两边对战。

巴尔特忽然望向北方。葛立奥拉皇国的参赛者们正屏气凝神地注视著这场比赛。而多里亚德莎就站在这群人的最前排，专心地盯著葛斯和夏堤里翁的对战，都快忘了呼吸。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巴尔特终于明白了。

葛斯为了让多里亚德莎观看夏堤里翁的招式，才选了这个位置进行对战，所以他只让夏堤里翁在多里亚德莎容易看清的角度发动攻击。多里亚德莎是第五项竞技的第二名，所以可以参加第六项竞技的比赛。虽然有难度，但是只要在第六项竞技胜出，她就能再次与夏堤里翁一战。葛斯使尽浑身解数，命令多里亚德莎一定要赢过夏堤里翁。

在瀑布水畔时，巴尔特曾对葛斯说：

「我命令汝尽自己所能，让多里亚德莎阁下更接近优胜。」

在眼前的这个瞬间，葛斯依然没有忘记这段话，正在尽他最大的努力。

巴尔特感受到令他全身战栗的感动。

他怎么会觉得葛斯是个冷淡的男人？他明明是拥有如此炙热灵魂的人啊！

他怎么会觉得葛斯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明明是如此辩才无碍。

只不过葛斯·罗恩不会以话语表达。他默然地怀抱著无数思绪，仅以剑来表达一切。

夏堤里翁再次发动攻击。

在对内情一无所知的人眼里看来，想必是夏堤里翁占了优势，而葛斯只是勉强在闪避攻击吧。在这个竞技场中，究竟有多少人能正确理解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呢？

东西两方再度调转。夏堤里翁散发出的杀气，让只是在一旁观看的人也寒毛直竖。

──呵呵，没想到这家伙也是个热血的男人。

夏堤里翁当然明白，自己正被眼前这位冷然的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所以他才会不断使出各种招式，想要冲出葛斯的手掌心。这一切正合葛斯的意。

夏堤里翁瞄准葛斯的左肩，使出一记刺击。

葛斯做出用剑抚过左肩前方的动作。

巴尔特不禁眯起了眼。因为葛斯的剑看起来像是一面盾。

葛斯朝夏堤里翁的左脚劈砍下去。这一击虽然完全不到位，夏堤里翁却退后一步闪避。

巴尔特再次眯起了眼。刚才那一瞬间，葛斯的剑看起来像一把槌子。

夏堤里翁想要绕到左后方，但葛斯朝他的左肩头使出一击。

在巴尔特眼里，那把剑看起来像一条鞭子。

──我看得清，看得可清楚了，这两人的过招看得一清二楚。

在观看两位高手以出鞘的剑过招时，巴尔特渐渐看清你来我往之间的内涵。

巴尔特一开始觉得夏堤里翁的攻击才算得上千变万化，但现在则不然。

夏堤里翁只把剑当作剑在使用。

而葛斯不同。在他手里舞动的剑，像是超越了剑本身的形态。

夏堤里翁虽然强大，但只要没有剑，他的强大也会一并消失。但是葛斯的强大即使舍去了剑，想必也不会消弭。

巴尔特的老师──也就是那位流浪骑士曾经教导他：

「要是剑术登峰造极，就不需要招式。」

巴尔特当时认为，学剑就是为了将招式发挥得淋漓尽致，所以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并感到相当混乱。他就在这股混乱的情绪中开口问了一句，那么是否在招式登峰造极的时候，就不需要剑了呢？老师难得露出了微笑。

「没错，亏你想得明白。」

巴尔特觉得，这段对话曾让他一头雾水，但现在似乎稍稍明白了它的涵义。

葛斯最终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剑道。

刚才还如冬日人影般沉静的葛斯，突然散发出了斗气。这股杀气并不属于人类，像是眼前站了一只巨虎（葛拉翁）。

这股斗气在剎那间缠住了夏堤里翁，之后又立刻消失。

夏堤里翁对这股斗气感到畏惧，不由得使出杀手锏。他将剑往左拉，瞄准葛斯的右胸口发出一记必杀的斩击。

──好快！

巴尔特的眼睛已经几乎捕捉不到这一击。而且这一击彷佛要剜向对手胸口，攻击距离非常难预估，是难以防御的攻击。

葛斯只以一个小小动作避开了。

然而，第二下斩击火速地依循同样的轨道杀了过来。

──他居然能连出两次这种速度、这种威力的攻击！

这一击葛斯也避开了，但令人惊讶的是，夏堤里翁的剑已经又挥了出去。

──是超快速的三连击啊！

第三次的斩击终于命中葛斯的右胸。

夏堤里翁将剑分毫不差地抵在葛斯胸前，一动也不动。葛斯也同样地按兵不动。

两人的身影彷佛仿造神话中一景所打造的雕像。

竞技场里鸦雀无声，彷佛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葛斯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了剑。夏堤里翁见状也跟著放下了剑。

在短暂的沉默后，帕鲁萨姆方的参赛者们爆出欢呼声，欢声雷动。

葛斯就这么向主办人席次行了一礼，代表在他前方的夏堤里翁也同时行了一礼。葛斯接著轻巧地转身，不带半点脚步声地离开战斗会场。这是表明了，原本定下的三场比试只靠这一场就已分出高下。

「胜负已分！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胜！」

场内再次响起如雷的欢呼声。这欢呼声不只是来自于帕鲁萨姆方，葛立奥拉方也是群情激昂。

不论输赢，这是场精彩的对战。有一半的欢呼声是落在葛斯的背影上。

然而，献上欢呼声的人们，是否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刚才的状况看起来像夏堤里翁的剑命中了葛斯的胸口，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不是剑命中了葛斯的胸口，而是葛斯「用胸口挡下了这一剑」。因为他判断已将夏堤里翁的招式摸清楚，才结束了这场比赛。而且葛斯的胸口是先往后一退，巧妙地卸去剑的攻势后，再把胸口抵到剑尖上。他的胸口处缝著一块长耳狼（巴露班）魔兽的皮毛。

胜者夏堤里翁气喘如牛，愣愣地目送葛斯离去。

葛斯的脸上不带半点笑意，在回到巴尔特身边之后，在朱露察卡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8

巴尔特回到房间后，看向放在边桌上的壶。

──对了！我还有这玩意儿啊！

这是早上马场长送他的羊肉香肠。

正当他想吩咐堤格艾德把香肠拿去烤的时候，居尔南特的随从正好到访，他还带著一位侍童，手里拿著烤好的肉和葡萄酒。

「此次乃是奉我家主人──飞燕宫之主的命令，前来献上给葛斯·罗恩先生及其父亲的比赛贺礼，请您笑纳。」

他们送来的是烤得滋滋作响的两盘肉及一壶红酒。照例由堤格艾德和荣加接过了这些贺礼。然而在随从回去之后，堤格艾格却愣在原地。

「没想到王子殿下的随从会特地将赏赐送来。」

今天的肉跟昨天晚上送来的肉很相似。也就是说，这应该也是牛的史克亚鲁吧？搞不好还是那个叫什么奥·史克亚鲁的部位呢。

堤格艾尔一直盯著酒壶上的标签看著。

「我的老天爷啊（吉安·杜沙·罗）。」

「什么？怎么了吗？」

「啊，恕我失礼。巴尔特大人，这是香格斯·诺露，年分还是四十年的。」

「你说的那个香格斯·诺露是什么东西？而且年分四十年又怎么了？」

「所谓香格斯·诺露，就是最后的成色介于红酒及白酒中间的葡萄酒，也被称为粉红葡萄酒。会形成这样的颜色，不是因为它浸皮的时间不够，也不是以红酒混合白酒的效果。而是刻意在浸皮的过程中，去除品种来历最上等的葡萄。这么一来，葡萄酒就不会被完全染成红色，呈现出中间的颜色。但是它又具备了极致的香气和酒体，实为一种相当特别的葡萄酒。香格斯虽然是红酒的产地，但是此地产的诺露葡萄酒在所有葡萄酒中占有特殊地位，以祝贺宴席上端出来的酒来说，诺露葡萄酒也被视为最高贵的酒，这是连大贵族都无法轻易得到的葡萄酒。而且四十年是近年中大丰收的一年。这一壶葡萄酒可说是难以估价的天价之物。」

「喔～」

巴尔特感到十分佩服。像这一类与葡萄酒相关的知识，在边境地带可说是毫无用武之地。但是对中央地带的贵族来说，这些却是必备的知识。这壶萄萄酒被视为相当珍贵且高价之物，而堤格艾德立刻看穿了它的来历。简单来说，这代表他曾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也显示出堤格艾德母亲的高尚品格。

巴尔特立刻和葛斯一起品尝了这壶酒。

这是一支令人惊艳的酒。味道浓郁深邃，却又如水一般滑顺入喉。但是在口腔及舌尖上的余味无穷，过了一段时间也不会轻易消散。酒体浓厚却非常柔和。柔和之余，却完全不输给这顿豪华的肉块料理。而且也没有红酒独有的涩味及苦味，香气也堪称清爽轻盈。可以说是克服了红酒缺点的红酒。这支酒应该与各种料理都非常契合。

葛斯静静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中途朱露察卡跑来了，因此也邀他一同享受这顿飨宴。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居尔会为葛斯送来贺礼呢？

葛斯输了。但是代表居尔南特心里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不管他是靠自己本身的眼力看透这局面，还是有高人指点都不是问题。身为主办人兼负责人的居尔南特正确理解了比赛的内涵，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而他透过赠送大贵族也难以轻易得手的酒及肉食料理明确地表现了这一点。换个说法，这壶酒和这道肉食料理是献给诸神的贡品。他认同葛斯夺得的败仗，具有比胜利更重要的意义，而他也将这份喜悦献给了诸神。这也算是向诸神证明了，居尔南特是一个有能力正确评判骑士对战及其功绩的人。

──等等。

如果眼光独到，就能了解到这场比赛的结局如葛斯所望。但是，居尔南特应该不知道葛斯为什么要这么做才对。要是不知道他的目的就送了这些贺礼来，这太奇怪了。

由此推测可得知，居尔南特知道葛斯的目的。当然，巴尔特曾提过他让葛斯指导多里亚德莎剑术。虽然如此，但他在看今天的比赛时，是否就已经发觉了？发觉葛斯是在忠实地执行巴尔特的命令──「尽自己所能，让多里亚德莎阁下更接近优胜。」就连巴尔特一开始也一头雾水呢。

──不，那家伙察觉到了。正因如此，不止是葛斯，连我都收到了肉和葡萄酒的礼物。

居尔南特的洞察力，可说是进步到连巴尔特都无法预测的领域了。

巴尔特看向葛斯，他正眯起眼睛品尝著香格斯·诺露。看来这酒深得他心。

「葛斯，你觉得这葡萄酒如何？」

「极品（杜里达）。」

9

巴尔特和葛斯迅速将肉一扫而空。但两个人总觉得意犹未尽，朱露察卡似乎也还有些嘴馋。

此时，巴尔特命堤格艾德和荣加去把香肠烤一烤。

拿香肠做下酒菜，好好享用一巡葡萄酒后，多里亚德莎到访。她的手里握著一把入鞘的剑，看起来不是什么高档的剑。

「葛斯阁下，听说你找我。」

葛斯开口说：

「夏堤里翁是一位会在攻防间取得平衡的剑士，没有特定的弱点。不过，当他使出三连击的杀手锏时会有破绽──就是这里。」

葛斯指向朱露察卡的右胸。那是胸口肌肉边缘，几乎接近腋下的位置。

「你要以刺击的方式一剑刺到底。但是不要上前，只能利用体重及重心转移来发动招式。」

真是的，胡扯也该有个限度。

首先，她必须先将夏堤里翁逼入绝境，让他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接著要在能反击的位置挡下他的三连击，还要同时发动攻击。最重要的是不做前踏动作，要怎么刺出具有威力的一击？

葛斯把黄铜制的水桶放在桌上。这是缀有装饰的厚重平桶。

然后他从多里亚德莎手里接过剑，拔剑出鞘。这是一把练习剑，剑刃和剑尖都已被磨平。

他把剑尖抵著水桶，稍微沉下腰，做出发动刺击的姿势。

「你注意看我腰部的动作。利用腰的回转，增强积蓄在丹田的精力，再把剑推出去，自然而然会变成一次刺击。」

葛斯吸了一口气，感觉得到他正在凝聚心神。

多里亚德莎不用说，巴尔特、朱露察卡、堤格艾格和荣加，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盯著葛斯的动作。

一股热浪般的气息，如闪电般从左腰行至右腰处。

此时，剑尖已经贯穿了水桶。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五章 综合竞技决赛 白角兽的大腿肉

1

时间来到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第六天。

多里亚德莎是第二回合出赛，夏堤里翁则是第四回合。所以两人在决胜前都不会有对战的机会。

第六项竞技，也就是综合竞技的对战中，只要不是被视为足以击倒对方的一击，就不会判定胜负。反之，就算受到攻击，只要耐受得住就不算输。当然所有人都会全身穿著金属盔甲出战。细剑竞技的参赛者想要得胜，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

两国的参赛者中，各有一位未穿戴金属盔甲的骑士。这两位分别是多里亚德莎和夏堤里翁。

夏堤里翁跟昨天一样是一身轻装。

多里亚德莎则跟昨天有些许不同。她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直到昨天她还是一头栗色的长发，今天已剪成俐落的短发，还穿戴著金属的护肩，胸口以下则是皮甲。

第一场比赛，由第三项竞技的第二名──葛立奥拉方使用双战槌的骑士，与第四项竞技的第二名──帕鲁萨姆方使用单手剑的骑士对战。使用单手剑的骑士利用巧妙的盾技取得胜利。

终于来到第二场比赛，轮到多里亚德莎上场了。

她的对手是第二项竞技的第一名──葛立奥拉方使用双手剑的骑士。虽然他没有戴上头盔，但全身上下被看起来相当坚固的盔甲包覆著。

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

葛立奥拉的骑士以惊人的气势挥剑劈砍而来。看来细剑竞技部门以外的骑士，没有接到要输给多里亚德莎的指示。这也不奇怪，毕竟细剑竞技以外的参赛者要是输给她，不管怎么说都感觉太过刻意。

大剑卷起嗡嗡风声向多里亚德莎袭来，她脚步轻盈地往后退，避过这一击。

在那之后，对手骑士接连不断地发动强力攻势。多里亚德莎一下往斜后方退去，又是旋转身体，又是往后退的，她正在诱导对手往竞技场中央移动。

──看起来感觉像之前在河边，朱露察卡和葛斯所玩的你追我跑的游戏。

对方祭出大动作的攻击，多里亚德莎则是边闪避边往后退。这样的戏码持续了一阵子。

在前线作战的骑士，持久力和回复力都高人一等，但是即使如此，在连续发动猛攻后，还是会有恍神的瞬间。在他恍神的那一剎那，脚步略微踉跄了一下。多里亚德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牙一咬就往前奔去。在冲过对方身边的时候，她从后方出手击打他的右后膝窝。

手持大剑的骑士完全失去了平衡。

多里亚德莎更进一步从后方狠狠地踢上对方的右脚。

再怎么样，对手骑士也承受不了这一击而摔跤，右手撑著地面，一屁股跌在地上。

当他想起身的时候，多里亚德莎的剑已经抵在大胡子的喉头处。

「一胜！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

第二回合的钟声响起。

大剑骑士突然冲刺过来。

多里亚德莎虽然在第一回合不断后退，这次却不再退缩。她不后退，纵身一跃避开大剑攻击，朝著对手的脸使出一记她最擅长的具突刺风格的斩击。

这下子，大剑骑士向前冲刺的力道反而为多里亚德莎锐利无比的攻击增添了威力。

剑击中了大剑骑士的额头，他承受不住就昏了过去。

裁判长宣布多里亚德莎获胜后，命令大会人员把大剑骑士抬出去，让他在场外接受治疗。

她可说是大爆冷门。而且她是往对方脸庞发出一击，令对方完全失去意识而取胜。要举剑对人的脸庞发动攻击，需要相当的胆量。如此威风凛凛的一场比赛，让列坐在旁的两国骑士引起一阵骚动。

巴尔特惊叹不已。

据说大障壁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但是这其中还有另一种涵义，就是一个人只在一夜之间就展露出惊人成长的意义。

昨天之前的多里亚德莎，和今天能打出一场精彩战斗的多里亚德莎可说是判若两人。虽然不知道当中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浪费这一个晚上。

──真令人惊讶。要是有这样的技巧和心神，或许会有万分之一的胜算也说不定。

在骚动尚未平息的情况下，下一场比赛的唱名声已响起。

在第四项竞技获得第三名的葛立奥拉骑士从北方走出来，而在第二项竞技获得第二名的帕鲁萨姆骑士从南方走出来。这场比赛由装备单手剑及盾的葛立奥拉骑士获得胜利。

第四场比赛，由夏堤里翁对上使用巨型棍棒的帕鲁萨姆骑士。

在骑士将全身体重放在左脚的那一刻，夏堤里翁从旁狠狠地击向他的左脚。

他出手打击盔甲的连接部位，看来这一击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骑士摔了个倒栽葱。不知道是不是左脚骨折了，对方似乎动弹不得。如果无法以双脚站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挥动巨型棍棒。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自己举起棍棒，但是夏堤里翁一剑击向他的右手肘。原来夏堤里翁巧妙地击中了手肘弯曲时，盔甲间会露出的微小缝隙。骑士失手将棍棒掉在地上。

骑士伸出左手试图抓住夏堤里翁，夏堤里翁却狠狠击向他的手指。就算他穿戴著护手，这一下怎么也承受不了，搞不好连骨头都断了。

夏堤里翁无惊无险地获胜了。

──他这么做太残忍了。招式使得很漂亮，却不是场漂亮的比赛。

夏堤里翁看向巴尔特的方向──应该说他看的是巴尔特斜后方的葛斯。

──原来如此！

夏堤里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天那场输赢，内心正处于一片混乱。与其说是一次与输了没两样的胜利，更像比输了更令人不甘心的不合理胜利。简单来说，夏堤里翁正感到非常烦燥。他内心的这股躁动，或许能够稍稍提升多里亚德莎的胜算。

2

四场比赛结束了。

由于是由第二项竞技到第五项竞技中的前两名，总共八人进行武艺较量，所以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已经出场过一回。

待获胜的四人进行对战后，再由留到最后的两人争夺优胜。

第五场比赛的钟声响起。多里亚德莎将与第四项竞技的第二名进行对战。

两人一对峙，巴尔特实在不觉得多里亚德莎有胜算。相对于以盾、剑及盔甲武装的骑士，细剑极为不利。而这次的对手也规规矩矩地戴上了头盔。

如果是像魔剑「夜之少女」那样的利刃也就罢了，一般的细剑要是扎实地砍上厚重的盾牌，就足以让细剑断裂。只要承受重量十足又坚固的一次剑击，就会断折飞散。简单来说，细剑无法做到确实的攻击或防御。但是从多里亚德莎身上没有看见任何悲怆之感。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中的剑轻松地垂在身侧，等待对方出手。

身穿金属盔甲的骑士往前踏了一步，盔甲铿锵作响。多里亚德莎也往后退同样的距离。骑士再次往前，多里亚德莎也跟著退后。

这样的追逐持续了一段时间。

多里亚德莎左弯右拐地逃跑，巧妙地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中。

对方在移动时所需消耗的体力，正是多里亚德莎的武器。身穿厚重盔甲，手里还拿著盾和剑追逐著一身轻便的对手，光是这样就够消耗体力了。头上还戴著完全覆盖脸庞的头盔，呼吸想必十分困难。

有很长一段时间，多里亚德莎都引著对方到处跑。

盔甲骑士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应该也明白，再这样继续追著轻装的多里亚德莎是一件非常不智的事。

多里亚德莎一个转身，从右边绕到对手的后方。

盔甲骑士也配合多里亚德莎的动作，转动身体。

多里亚德莎火速往对手的头部劈下一击，击中金属的沉闷声响响起。

她更进一步绕圈子，又往对手头部劈下一击，沉闷声响再次响起。

当她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时，盔甲骑士不再转动身体。

多里亚德莎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持续从他背后对头部施以攻击。

──有两下子。方法虽然很简单，但也正因简单才能奏效。

就算她没有攻击，对方在气喘吁吁时不停转动身子，肯定会头晕目眩。由于是盔甲是密闭的，即使是平常穿著也会让人感觉呼吸困难。大好天气也是多里亚德莎的好帮手。盔甲内想必因为汗和蒸气而闷热不已吧。那种类型的头盔在被剑击中的时候，头盔内部的回音非常强烈且吵杂。一直有人拿剑敲头盔的情况下，会引致头痛并减弱思考能力。盔甲骑士现在恐怕已是摇摇欲坠。

当然，如果是训练有素的骑士，这种症状就能很快恢复。前提是必须有足够的时间。

多里亚德莎可没给他这种时间，简洁俐落地击中了他的右膝窝。明明只是用细剑劈向金属盔甲，看起来却像给予了强烈的打击──应该是正确地击中了接合部位。只要能巧妙地击中该部位，就会对膝盖造成冲击。

但是，要在实战中正确地击中对手盔甲的接缝处，即使对身手老练的骑士来说也很困难。多里亚德莎今天冷静又毫不迟疑的动作，著实令人吃惊。

盔甲骑士承受不住，仰天倒地。

多里亚德莎出剑击打倒地的盔甲骑士拿剑的那只手，盔甲骑士的剑就掉在地上。

「一胜！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

盔甲骑士撑起上半身，卸去护手，用双手将头盔拿下来。他把那令人厌烦的头盔往自家阵营扔去，大大地喘了好几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这行为被视为在争取时间，虽然不值得赞赏，但多里亚德莎也只是默不作声地看著他。

裁判长跟盔甲骑士说了一些话。盔甲骑士挥了挥手，示意他知道了。接著戴好护手，站起身子并拿起剑和盾。

第二回合的钟声响起。

多里亚德莎一口气拉近距离后，使劲地向前一踏，从正面狠狠地往对方的额头劈下一击。

她的行动快得有如电光火石，连给对方举盾防御或举剑相挡的机会都没有。

由于盔甲骑士已卸下头盔并扔了出去，所以已无装备可以保护他的额头。虽然是剑刃已被磨钝的剑，他应该还是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但是，所谓骑士可是在受到致命伤害时，反而会更凶狠地蹂躏敌军的战争怪物。盔甲骑士把剑高高举起，带著要将多里亚德莎的头劈碎的气势，一挥而下。

他却停下了动作──因为多里亚德莎的剑尖早已抵在他的喉间。

她看向比她高一个头的骑士，眼中充满了烈火般的斗志，彷佛在说只要你敢动，我必定刺穿你的喉咙。

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后，盔甲骑士弃剑并举起双手，表达了投降之意。

「胜负已分！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胜！」

多里亚德莎就此赢得了挺进决赛的门票。

3

夏堤里翁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了第六场比赛。

首先，他击中了对手左脚的前胫骨，于是对方左脚的动作变得迟钝。

接下来他击中对手右脚的前胫骨，于是对方右脚的动作也变得迟缓。

最后在他发动连续攻击，毫不给人喘息空间的状况下，对方摔倒在地，由他取得一胜。

由于对方已无法起身，比赛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哎呀，以细剑击打盔甲表面的状况，应该不可能带来这么大的效果。那应该也是某种招式吧？

总之，夏堤里翁太有才华了。

还是不得不说多里亚德莎的胜算渺茫。

4

「葛立奥拉皇国，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帕鲁萨姆王国，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

这是综合竞技中史无前例，细剑对上细剑的决赛。

以女性来说，多里亚德莎的身高算高，但是像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夏堤里翁稍微高了一点，手臂的长度似乎也是由夏堤里翁略胜一筹。这些微的步幅及手臂长短之差，在细剑对细剑的对战中具有重大的意义。

这时突然吹起了强风，是一道由北向南吹的风。

多里亚德莎的俐落短发随风飘动，而夏堤里翁的衬衫随风翻飞。

钟声被敲响。

夏堤里翁快速举起剑，缓缓地指向多里亚德莎。

多里亚德莎持剑的手还是轻松地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没有回望夏堤里翁的眼神，反而将眼神移向下半身，想悄悄地掌握对方全身的身体状况。

又吹来一阵更强的风。

夏堤里翁一口气缩短了距离，将剑由左往右横劈过去。

多里亚德莎蹲低身子，避开了这一击。若不避开，这记斩击早已斩去她的头了。

巴尔特的背上窜起一股寒意。

──这男人是真心想要杀了她，而且居然直接瞄准女孩子的脸攻击。

夏堤里翁将剑由上往下挥去。

多里亚德莎接近他半步，再往右避开这一击。

两人的脸庞在咫尺之间，夏堤里翁看著她的眼神十分激动。相较之下，多里亚德莎散发出的气息却有些心不在焉。

夏堤里翁试图以剑划过多里亚德莎的左脚踝，却被她抽腿躲过。

夏堤里翁加快出剑速度，发动了连续攻击。第一击是横劈攻击，第二击则是刺击。接著他恐怕是打算在第三击的时候，使出最强的横劈攻击。

多里亚德莎扭转身躯闪过第一击，然后在第二击杀到前，她举剑挥到肩膀之前，剎那之间，这动作看起来像一张盾。

夏堤里翁停止攻击，向后退了半步。

多里亚德莎的站姿灵活，右手肘自然地弯曲，手中的剑约举在胸前的高度。

夏堤里翁调整好气息后，发动下一波攻击。

好快、好快、好快。

夏堤里翁的剑由刺击转为横劈，还加了反转的动作，他正在对多里亚德莎发动猛攻。

面对他的攻击，多里亚德莎则是一躲再躲。

她不停地闪躲，动作像朱露察卡在换乘马匹时一样。多达十数次的攻击后，最后逼近她胸膛的那记刺击被她以自己的剑弹开。

夏堤里翁又退了一步，试图调整呼吸。就在这个时候，多里亚德莎展现出电光火石般的动作，在用力使劲前踏之后，朝夏堤里翁的脸庞刺出一记突击风格的斩击。

这个动作令人产生错觉，彷佛看见多里亚德莎的剑劈开了夏堤里翁头部。夏堤里翁在千钧一发之际看穿她的意图，避开了攻击。接著反而向多里亚德莎的脸祭出一记斩击。

虽然多里亚德莎扭转身体躲过了这次斩击，但是她的右肩却中招了。虽然肩挡是金属制品，但她还是受到强烈的冲击，俯伏在地。

夏堤里翁迅速地靠近她，举剑抵住多里亚德莎的喉间。

「一胜！夏堤里翁·古雷巴斯塔阁下胜！」

多里亚德莎捂著右肩蜷缩起身子，一时半刻起不了身。看来夏堤里翁真的具备了某种技巧，只击中金属盔甲就能伤及盔甲中的人。

裁判长走近多里亚德莎说了一段话。她摇摇头，站了起来。

大会人员敲响了筒钟，第二回合开始。

两人朝对方举剑，就这么对峙著，一动也不动。

再次增强的风卷起一片沙尘。

两人依然不动如山。

多里亚德莎本来就采取以防御为中心的战术，令人不解的反倒是夏堤里翁。他刚才展露出如此积极的攻势，现在为何没有任何动作？

答案立刻就揭晓──夏堤里翁的额头忽然流下一道血痕。原来他刚才没有完全躲过多里亚德莎的一击。

所谓的看穿是指凭直觉做出的预测。在精通武术之人的眼里，对方的剑会在什么时机延伸到何方，剑的走向轨迹皆尽收他们眼底。夏堤里翁昨天已与多里亚德莎对战过。她的剑速、步法、攻击习惯等等，他应该都牢记在脑海中。此外，他应该也看过今天的第二场和第五场比赛。这些记忆本来应该会增添夏堤里翁看穿招式时的准确度。

但是，夏堤里翁的记忆却背叛了他。应该说，多里亚德莎的剑超越了过往的自己。在夏堤里翁眼里看来，肯定觉得剑好像延伸了出去，还突然加速。当人处于突飞猛进的时期，偶尔会引发这样的奇迹。多里亚德莎的成长力打乱了夏堤里翁看清招式时的判断。

伤口造成他头部出血。视线模糊之余，头痛也扰乱了他正常的判断。现在简直就快看见多里亚德莎的可胜之机。

多里亚德莎开始往右方绕过去，以惊人的速度跑著。

夏堤里翁也配合她的动作改变方向。

多里亚德莎像颗陀螺，在夏堤里翁的四周不停绕著圈。

接著她突然停下，使劲往前一踏，往夏堤里翁的脸庞祭出一记刺突风格的斩击。

在她进入攻击姿态的同时，夏堤里翁将剑抽向左方。

──出现了！夏堤里翁的杀手锏！

夏堤里翁配合多里亚德莎使出斩击的时机，发动第一次攻击。

采取攻击姿态的她无法闪避夏堤里翁的剑。

没想到结果出人意料，多里亚德莎的剑挡下了夏堤里翁这一剑。她挥出的那记斩击只是诱敌之策，打从一开始她就做了防御的打算。

夏堤里翁立刻将剑抽回来，循著相同轨迹发动第二次攻击。

多里亚德莎头部一低，躲过这一击。若不是早有预谋，可做不出这个动作。

此时，多里亚德莎的剑尖就在夏堤里翁胸前。也就是说，目前她正处于他的攻击距离之中。以这个位置而言，她绝不可能避开那即将以令人战栗的速度逼近而来的第三次攻击。

夏堤里翁果然发动了第三次攻击。

多里亚德莎丝毫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反而扭转身体向右后压低肩膀，自己迎上袭向她的剑刃。夏堤里翁的剑刃击中多里亚德莎的护肩，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剑刃陷入了肩颈交会处。

──唔喔喔喔！

眼看多里亚德莎的脑袋就要被拧断了。

但事态并未演变至此。

激烈的金属碰撞声让大家明白当下发生了什么事──是护颈。多里亚德莎穿戴的护肩带有护颈。她故意将夏堤里翁的剑引向自己的脖子，再以护颈挡下他的剑。

透过刻意跨进对方的攻击距离，挡下对方的剑的过程，多里亚德莎的剑几乎来到夏堤里翁的胸口。但是，由于她目前处于以右脚使劲前踏的态势，若不先抽回脚，再次向前跨足，将无法做出具有威力的攻击。

然而，多里亚德莎在维持目前姿态的情况下扭转腰部，将剑往前推出去。

──是那一招！

这是昨天葛斯示范的那一招。多里亚德莎精彩地重现了那一招。

剑深深地刺穿了夏堤里翁的皮制护胸。

两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整座竞技场被沉默笼罩著。

夏堤里翁的眼神里充满著不可置信，他望著扎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剑。他身上那股疯狂的战斗气息已然烟消云散。

如果这把剑不是已磨去剑刃的比赛用剑，剑尖早已刺穿他的内脏，令他命丧黄泉了。

夏堤里翁心里应该也十分清楚，自己输了。

他压根儿没想过让敌人的剑尖触碰到自己的身躯。万一剑尖真的刺中自己，他也穿戴了上等的护胸，保护著自己的弱点。然而，比赛用剑已然磨钝的剑尖却刺穿了皮制护胸，刺中夏堤里翁的身体。他现在心里应该是震惊万分。

他抬头看向多里亚德莎。

打从一开始，多里亚德莎就专注地盯著对战的对手。她不卑不亢，脸上不带半分憎恨和疯狂。她的脸上只看得见想要展现自己高超技巧之人的表情。气喘吁吁的她双颊泛红，脸庞上洋溢著使尽浑身解数的喜悦。

裁判长对夏堤里翁说了几句话，夏堤里翁点了点头。

唤来药师后，他小心翼翼地拔出扎在夏堤里翁胸前的剑。夏堤里翁似乎不感到痛，恍惚地看著多里亚德莎。

在夏堤里翁被扛走之后，裁判长宣布结果的声音响起。

「胜负已分！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阁下胜！」

葛立奥拉方发出略显犹豫的欢呼声，接著逐渐热烈起来，不久后欢声雷动。

多里亚德莎·法伐连，手持细剑夺得综合竞技的优胜，她完成了这项壮举。这是前所未闻的莫大殊荣，堪称是可随武术竞技会历史流传下去的功迹。

多里亚德莎行完礼，开始往自家阵营前进时，她的友人们早已迫不及待，翻越石墙来迎接。众人团团围住她，拍著她的肩膀，为她喝采。每个人都在恭贺她，说她是将综合竞技优胜这分荣耀带回祖国的女神。

──自豪吧！骄傲吧！大肆得意一番吧！

事实上，巴尔特才是那个满心得意的人。

然而，巴尔特看向帕鲁萨姆方的休息区时，却觉得被泼了一盆冷水。

帕鲁萨姆的骑士们陷入一片静默，这份静默中却透著异常的寒意。

在他们保持静默的期间还不必担心。然而，假设接在这场沉默之后而来的不是爽快的祝福，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5

当天晚餐，餐桌上出现了少见的肉品。起初巴尔特还以为是牛却不是。

「这……这是白角兽吗！」

白角兽是大型野兽，身高跟马差不多，是一种会成群在水边草原移动的生物。它的骨骼粗壮，体重比马还重，以吃草维生，不太具攻击性。

只不过，被触怒的白角兽是个威胁。它头上长著棒槌般的白色巨角，这也是白角兽之名的由来。愤怒的白角兽会挥舞著头上的棒槌冲刺而来。它的攻击再乘上重力加速度，气势无比惊人，一旦受到如此冲击，不够坚固的屏障将毫无用武之地。

而白角兽这种生物，一旦见到同伴被杀就会发怒。它的肉虽然美味，但是白角兽都是成群移动，想只猎取当中的一只可说是相当困难。

「听说有一只白角兽与兽群走散，在这附近闲晃，结果被边境骑士团的骑士捕获。」

「喔～原来如此。」

听过堤格艾德的说明后，巴尔特才明白了原由。

白角兽的肉味清淡，肥肉部分也很清爽。

在边境地带，白角兽的肉可以说是最顶级的珍馐美食。而且还淋著熟悉的茶色酱汁，即使同样是白角兽的肉，巴尔特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

配菜也相当不错，是分量十足的勒克和醋腌奇由普。

勒克是在森林等地也会自行生长的野生植物，原本是细瘦纤长的植物，不过趁幼嫩时采摘下来，可以作为蔬菜食用，水煮烧烤两相宜。由于它密集生长的特质，栽培起来十分容易，一旦扎根就不需要太多照料，而且长得很快。在这座城中的田里也曾见过勒克，石窑中已烤好了许多。

奇由普是种低矮植物，会结出圆形的小果实。这种果实可以拿来当作高品质油品的原料，吃起来也很好吃。只不过它不能生吃，多数是醋腌或乾蒸。

「那个……巴尔特大人，请恕我僭越。」

「嗯？荣加，怎么了？」

「在中原地带，我们常会把醋腌奇由普切成碎末，抹在肉上吃。」

「喔！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我立刻来试一试。」

试著照做之后，成果相当不错。白角兽的肉本身味道虽然清淡，却带著层次丰富的鲜甜滋味。配上切成碎末的醋腌奇由普堪称绝配，味道相当新奇。醋腌奇由普稍微烤过，酸味不会过于强烈，带来恰到好处的调合感。

「嗯！这种吃法很棒！」

当巨大肉块吃超过一半时，多里亚德莎连门都不敲就猛地开了门，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巴尔特阁下，打扰了！啊，您还在用餐吗？真是失礼了。」

多里亚德莎的脸庞还带著浅浅绯红，她那激昂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

「多里亚德莎阁下，恭喜你了。赢得漂亮，这场比赛更是出色。」

「巴、巴尔特阁下、葛斯阁下，谢谢两位。」

「多里亚德莎大人，恭喜您。」

「恭喜。」

「堤格、荣加，谢谢你们。」

「细剑竞技的代表在综合竞技中获胜，这可是前所未闻。无法进入比赛场地的随从们听到传言之后，现在都在狂欢之中呢。」

虽然多里亚德莎试图保持平静的表情，但是她失败得很彻底。

──呵呵呵，真是个老实的孩子，她应该非常想得到别人的称赞吧。

「多里亚德莎阁下，我有事想问你。」

「巴尔特阁下，请尽管问。」

「我想问的是那个招式。葛斯昨天教你的招式，你是如何在仅仅一夜之间学会的？」

「不，这也很不可思议。昨晚我面对著城墙练习那个招式，却无法成功。明明已经将招式牢记在脑海之中，却怎么样也做不到。这时，正好姊之月（苏拉）在高空中散发光芒。在我向苏拉祈祷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心神一阵恍惚，心不在焉地举起了剑。此时，有只鸟从我脚边飞向天际。我吓了一跳，腰部也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于是剑尖刺穿了城墙的岩石。在我眼里，那只飞往伏萨的鸟好像是摩路加。但是摩路加是栖息水边的鸟，应该也不可能在夜里飞翔。」

──这女孩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孩子。

她有值得被爱的率直、勇往直前的个性。

据闻，自古以来参透剑术奥义的高手们皆曾受到神明的引导，众多流派的始祖都有神明在梦中指导某些招式的说法流传。这是神明给的恩宠，面对经过多番修练，即使撞上难以跨越的高墙，依然愿意痛苦挣扎努力之人一生中都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次。

这一生一次的恩宠，居然偏偏就在昨夜让她遇上了。只能认为多里亚德莎就是受到众神宠爱之人。

6

巴尔特作了一个跟哥顿·察尔克斯有关的梦。

他们突然来到一个村庄，听说村里的姑娘被盗贼掳走，爱管闲事的哥顿就提议要出手相助。

巴尔特在梦里，是以村人的视角看著巴尔特自己和哥顿。在只见过削瘦的农耕马的村民眼里，巴尔特和哥顿的马看起来都像魔物般巨大。骑在马背上的两位个头高大，身上穿著盔甲，手里还拿著武器，实在既可怕又可靠。当这两位沐浴在树梢阳光下，穿越山野林木间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彷佛童话中那对流浪的武神兄弟。身为村人的巴尔特，看著两位为了寻找小姑娘而驱马入森林，双膝跪地表达感谢。

此时，巴尔特醒了过来。

──没想到居然会梦到哥顿。是因为那家伙不在身边，让我感到寂寞了吗？

哥顿·察尔克斯是位爽朗又率直的男人。事到如今，巴尔特才发觉，他这种个性给了自己相当程度的救赎。

这是件奇妙的事。

两人结伴同行的时候，面对才疏学浅的哥顿，巴尔特认为自己教导了他许多事，并引导著他。

但是，原来受到教导、引导及安慰的人，其实是巴尔特自己。

──呵呵，哥顿那家伙。这时候应该在梅济亚城里，全心投入在政务之上吧。

事实上，哥顿没有安分守己地待在梅济亚领地中。

两天前，也就是巴尔特出战第四项竞技示范比赛的那一天，哥顿才刚到帕鲁萨姆王国王都附近的布德奥尔城里，在领主馆里上演了一场全武行呢。

只不过，巴尔特得知这件事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六章 歌唱竞赛 久里葛黑茶

1

今天是竞技会最后一天，场内举行了歌唱比赛，并表扬各项竞技的成绩优胜者。

早上出门散步，是巴尔特每天的例行公事。

当他站在城墙上看著朝雾中朦胧的伏萨山影时，朱露察卡跑来了。

「关于多娜的胜利判定一事，帕鲁萨姆那边正流传著一些负面谣言。似乎是担任副裁判长的人泄露出去的，他说本来希望在下判断前，跟裁判长稍微商量一下。你想想，裁判长不是葛立奥拉那边的人吗？所以就变成带有疑惑的判定了。有些人听到这个谣言，就开始闹了起来。」

巴尔特听闻这件事后，完全失了刚刚的兴致。

──要是没亲眼看见比赛的人说出这种话，我还能理解。毕竟两人各自取得一分，单凭这点说起来应该算是平手。不过，这终究只能由没亲眼看见比赛的人说出口。在现场的人难道没看到夏堤里翁的杀手锏吗？那个招式可是会让人不寒而栗的啊！多里亚德莎成功引诱对方使出这一招，还打赢了对方，这是多么出色的应对和觉悟！如果那不叫胜利，什么才叫胜利？既然都被选为副裁判长，想必也是本领高强的人，亲眼看到那么一场堪比传说的对战，居然说出这种话？真是个蠢货！

巴尔特一回到房间，居尔南特遣来的骑士正好也到了。

「王子殿下说想与巴尔特·罗恩大人见面。」

巴尔特单独跟著那位骑士离开了。

「嗨，老爷子，不好意思把你叫了过来。今天有歌唱比赛，接著就是表扬仪式。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问老爷子对这次的武术竞技会有什么看法。」

「你所谓的看法指的是哪方面？」

「我想问你对各场比赛的印象，还有对每个项目比赛的整体感想。或是关于两国所有的参赛者，有没有醒悟或想法。」

这虽然是个困难的要求，巴尔特还是照他的意思做了。简单来说，就是对比赛做出讲评。

在巴尔特说到夏堤里翁与北征将军的比赛时，居尔南特的表情非常难看。因为巴尔特的评语点出夏堤里翁毫不留情地击碎伤者的手脚，这么做只显现他的出剑无情。

在巴尔特提及第五天的比赛结束后，葛斯把夏堤里翁的弱点告诉多里亚德莎，并传授招式给她时，居里南特很感兴趣地听著。巴尔特再以「比赛后，多里亚德莎阁下曾说过……」这句话为引子，说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受到诸神宠爱的女孩是吗？嗯……」

「就我看来，论实力，夏堤里翁阁下绝对在她之上，这是一场双方都使尽了浑身解数的精彩比赛。只不过，多里亚德莎阁下的剑术出现急剧成长，扰乱了夏堤里翁阁下的判断，我认为这一点是导致最后胜利的原因。而多里亚德莎阁下在引他使出三连击，并躲过两击之后，以护颈挡下第三次攻击，她的这份勇气当然也值得赞赏。」

「嗯。」

「我比较在意的是帕鲁萨姆参赛者们之间的气氛。可能是我多虑了，但坦白说，我很担心帕鲁萨姆的骑士们是如何看待夏堤里翁阁下的败北。」

「喔，这个嘛。一种米养百种人，想必会有很多不同的看法。」

「此外，恕我僭越，我很期待能看到夏堤里翁阁下在这场比赛学到东西。如果他能以正面的态度去面对这场败北，对他而言也会是一种福气。」

「您说中了我的想法，我也很期待看到这部分。我作梦都没想到，那家伙居然会输，不过还好有让他参加比赛。我希望能够让那家伙看看世界更辽阔的一面。喔，茶来了，我也叫人准备了老爷子的份。喝吧！」

这是一杯热气腾腾的黑色茶水，冒著一股令人心痒的刺鼻香气。巴尔特小心高温，啜了一口后，发现它喝起来非常苦。

「哈哈哈，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但是习惯了，就会上瘾喔。这是用南方一种名为久里葛的树木结出的果实熬的茶。让久里葛果实完全乾燥后，它会变得硬梆梆，进口时也是以这种形态进口。把它慢慢蒸上一日再拿去乾煎，得一直煎到它完全变黑为止，然后拿去泡水一个晚上。待去皮之后，把水换过再泡半天，再慢慢熬煮半天，最后把煮出来的汁液滤出。最后把那汁液加热之后，就成了现在这杯茶的样子。」

看来是非常费工的一种饮料。巴尔特试著再喝了一口。虽然一样很苦，但是在苦味的最后中带著复杂的香味，是有点类似上等红酒的香味。或许是心理作用，身体好像暖了起来。

「名为王都的地方木材严重不足，柴火非常昂贵。但是在大家灵活变通后，王都出现了这个东西。」

居尔南特王子拿出来的东西是绿炎石（里耶·巴葛古）──是从绿炎树的树液提炼出来的燃料。

「树液可在某座山中采集，而且可以采集到惊人的数量，品质也很稳定。这座山位于距离王都相当遥远的西方。那一带的山系是绿炎树的宝库，而中原地带的主要各国各自拥有自己的山。」

久里葛茶有种难以形容的余韵。虽然跟酒不太相同，但是有某种迷醉感和爽快感。原来如此，在习惯这味道后，感觉确实容易上瘾。

「嗯，绿炎石无论用在什么地方都很方便，您带点回去吧。」

巴尔特收下一袋绿炎石，就回去了。

「葛斯，有人送我绿炎石。需要的时候拿去用吧。」

葛斯连头也没点，一直盯著装著绿炎石的袋子。

2

悠闲地用过早餐后，巴尔特在人员带领下前往比赛会场。他身后还跟著葛斯和朱露察卡。

巴尔特走在半路上，有人在中庭向他攀谈。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是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名为奇利·哈里法路斯。在此想跟您致上简短的谢意。葛斯·罗恩阁下，我也要向您道谢。」

「喔喔，哈里法路斯大人。您的武德让我深感敬佩。」

「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请您叫我奇利就好。哎呀，真没想到，多里亚德莎阁下居然想在综合竞技中取得优胜。不仅如此，我听说要是没有您，边境地带早就是个残尸遍野的地方了。我在皇都再次见到子爵时，她已经是判若两人。我对您深怀感激。」

「您是否看见了帕吉娜花开的那一瞬间？」

帕吉娜扎根于泥土之中，这种植物长大之后，它的花苞会突出水面。而它的花苞不是缓缓绽放，而是在某一天的破晓时分，突然开出大朵的花朵。据说开花的瞬间会发出拍打水面般的啪沙声响。当然，巴尔特这句话指的是剑术在一夜之间达到新境界的多里亚德莎。

「喔喔！喔喔！当然看见了！我确实拜见了这一幕。」

「几位聊得挺开心的嘛。」

向他们搭话的是担任裁判长的骑士。

「巴尔特·罗恩大人，我是葛立奥拉皇国骑士，霍尔顿·坎伯。请多多指教。哎呀，裁判的工作结束后，终于能和你们聊上几句了。葛斯·罗恩阁下，您让我们明白了这世界上真的是有神技这回事。」

「坎伯大人，今天的比赛不是由您担任裁判长吗？」

「不不不，巴尔特阁下，我哪有能耐去当歌唱裁判呢。歌唱部分会由专业的裁判进行判定。」

歌唱比赛中，将由两国分别派出四位参赛者，每人各自高歌一曲，在八首曲子都唱完后进行判定。歌手们精通各国的古今歌曲，会各据不同场合选出适当的曲子，并在演唱过程中视情况更改或添加歌词。个人音质及歌唱技巧的优劣不用说，演唱当下的即兴演出也是评分的要点，裁判由两国各自派出两人。虽说最后将透过这四人的协议，决定将胜利颁给哪个国家，但是事实上，几十年来都一直维持著两国平手的形式。

「毕竟为期六天的比赛令人情绪高昂嘛。所以用歌声来缓和大家的心情，再用平手的形式做整体的结束。」

「就凭歌曲那玩意儿能缓和人的心情吗？说起来，有必要缓和吗？既然是比武艺，就该勇猛、疯狂、激昂地大干一场啊！」

是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他的个子比巴尔特还高大。

「喔！原来是巴尔特·罗恩阁下！我是盖瑟拉·由地耶鲁。我看过你的示范比赛！哎呀，真是令人钦佩！我好久没看到真正的武人啦！晚点可得跟你好好喝几杯！」

从他豪迈大笑的姿态中，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状况不佳，或是曾在比赛中受过重伤。在最前线作战的骑士就得像他这样。他的声音真的很不错，穿透力极强，能为士兵们带来安心感。一个将领约有多少器量，听其声音就可略知一二。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是位优秀的将领。

3

大会人员、裁判、两国参赛者及随从进入了城中大厅，主办人也就座。除了主办人的护卫及大会人员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带剑进入此房间。巴尔特也未佩戴任何武器，但是葛斯作为他的护卫则佩了剑。

参加歌唱比赛的骑士们站了出来。

葛立奥拉骑士穿著染有白色花纹的蓝底盔甲外衣，配上缀有银线刺绣的腰带。盔甲外衣的整体长度和袖子都很长，外衣底下并未穿著盔甲。

帕鲁萨姆骑士则穿著染有黄色花纹的黄底盔甲外衣，配上缀有金线刺绣的腰带。基本设计和葛立奥拉是相同的。这应该是参加歌唱比赛的服装吧？

葛立奥拉的骑士及随从站在北方，帕鲁萨姆的骑士及随从则是站在南方，也就是入口的方向。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坐在西方，而巴尔特则落座在东方。

大厅中央，四位穿著蓝色盔甲外衣的歌手，与四位穿著红色盔甲外衣的歌手皆静止不动，互相面对彼此，

虽然这座大厅面积相当宽阔，但里面却塞了超过一百八十个人。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朗声念出八位参赛者的名字。

第一位骑士向前走了一步，在向主办人席行了一礼之后，开始唱了起来。他穿著蓝底外衣，也就是说这位是葛立奥拉的第一位参赛歌手。

柔和的男中音声线演唱著歌诵天地自然的颂歌。诸神恩德让大地隆起，形成山岳。水从大地的裂缝中喷涌而出，形成湖泊。风吹拂使森林成长，雨滴落下形成河流。歌曲以令人感动的方式描绘著创造世界的过程，起伏较少的歌唱方式，给人带来深邃安宁的感觉。

唱到最高潮时，他轮流转换高低音吟唱。高音澎湃激昂，有如展现风、云及雨的变化。低音和缓有如轻诉，有如展现不可撼动的大地自然变化。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在唱，但是确实唱出了两种高低不同的旋律。真是位歌艺精湛的歌手。

这首歌的最后，以人乃是接受了神的爱，才得以降生于大地这个概念做了结尾。

接下来是身穿红底外衣，也就是帕鲁萨姆的第一位歌手向前一步，在向主办人席行礼之后，开始演唱。低沉浑厚的男低音，交织出一首灰暗阴森的歌曲，它的题材是野兽，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野兽在大地横行的景象。歌曲先以阴郁的歌声开头，接下来才渐渐开始愈发雄壮有劲。

此时人类诞生了。简单来说，他延续了葛立奥拉的第一位歌手所用的题材。人类虽然惧怕野兽，依然团结起来为了生存而战。不久后，已然茁壮的人类们将野兽逐出草原，建立起了国家。这首曲子到此就结束了，接著轮到葛立奥拉的第二位歌手上场。

甜如蜜糖的男高音演唱的是一首情歌。青年骑士踏上旅程，他感谢天地自然的恩泽，并透过与野兽们的战斗磨练武艺。后来他邂逅了一位少女，从此坠入爱河。人与人之间相爱的疯狂、被爱的喜悦，以及共结连理的欢喜之情，骑士在这些段落间变换自如，用他明亮的高音唱出了丰沛的情感。

接下来换帕鲁萨姆的第二位歌手登场。他接著前位歌手的故事唱了下去。两人结为连理之后，生了九位男孩。然而九位都胆小怕事，不论是野兽或是盗贼来袭，就只会吓得浑身颤抖。接下来他们生了一个女孩，九位兄长将妹妹培养成一位骑士。自此以后，这个国家演变成由女性担任骑士来保护男人的情况。

这首歌很明显是在嘲讽葛立奥拉和多里亚德莎。他这是在揶揄葛立奥拉是座懦弱的国家，居然提拔区区女人为骑士，还让她成为武术竞技会的代表。

巴尔特感到既愤怒又错愕。

巴尔特至今依然不明白，女人当骑士有什么意义。

成为骑士，代表必须为了保护家人、家臣及领民而战。必须奉主之命前往战场，与敌人互相厮杀。女人不需要做这种事，男人与女人的身体构造不相同。女人被赋予了生儿育女的任务，是一个被守护的角色，而非上战场的角色。

然而，多里亚德莎是在两国主办人的许可下，得以参加这场比赛。而且多里亚德莎也在众人面前打下精彩的一战。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居然用这么阴险的手段进行报复。

葛立奥拉众人的表情都极为难看，裁判们也是满脸困惑，但是他们无法在此时中断比赛。

接下来轮到葛立奥拉的第三位歌手。

他脸上挂著爽朗的笑容，以轻快的男高音唱起一个故事。故事内容是在北方森林长大的雌性狐狸，接连打败了南方草原的强大猛兽们。而狐狸最后打倒的，是一只满身雪白，长著黄金色鬃毛的年轻狮子。而这头狮子是草原之王的儿子。

这狮子指的是谁已不言而喻，帕鲁萨姆众人听了这首歌都脸色大变。自己国家的达官贵族，又是担任近卫队队长的这号人物受到侮辱，肯定非常不甘心。

帕鲁萨姆的第三位歌手所演唱的内容，说的是雌性狐狸背后，还跟著年长的熊和狼以三对一的形式进行打斗。照惯例是武术竞技会是年轻骑士云集的比赛，他这是在批判对方居然派老练的骑士前来参赛。

葛立奥拉的第四位歌手开始演唱，他唱的是一位驽钝骑士尚未发觉自己已经失恋，还必须寻求女神的引导。这可说是在嘲弄对方，事已至此还在追究参赛者的出场资格，真是太没出息了。

在这首歌唱完之前，有位个头特别高大的骑士，缓缓地从帕鲁萨姆的歌手们背后走了出来。他长著一张马脸，彷佛长在脸庞两侧，眼尾上扬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牙齿斑黄且如利爪般锋利，体格削瘦如柴。

是骑士苟斯·伯亚。

他带著的气息暴戾，细小双眼的眼尾因愤怒上扬。

这位长相特殊的巨汉一逼近，使葛立奥拉的第四位歌手不禁停下歌唱，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从他背后果然也走出一位彪形巨汉。

是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

两位堪称高耸入云的巨人站在大厅中央，瞪视著彼此。

不止他们两位。两国的骑士们表情都非常严肃。

再看看裁判们，他们或许是不擅应付这么暴力的场面，显然都吓坏了。

骑士为名誉而生。若说得通俗一点，失去面子就等同于失去一切。眼看主家遭到侮辱，没有一个骑士会默不作声，坐视不理。一旦坐视不理，就会让该位骑士颜面全失。虽然是轮流吟唱的形式，但事态已经演变成近似在批评主办人──也就是两方王家的情况。怒气冲冲的骑士们是不会退下的。

巴尔特四处张望，想看看翟菲特此时正在做什么，却不见他的人影。巴尔特后来才知道，其实这一天，盖涅利亚王的使者突然到访洛特班城，翟菲特去接待他们了。

巴尔特心想，那就找葛立奥拉皇国的边境骑士团长──泰德·拿威格的身影吧。

找到了。

但是没有用。别说打圆场了，他和骑士麦德路普正大眼瞪小眼。

他又猛地往贵宾席一看，居尔南特脸上挂著笑容。

巴尔特心想，这下糟了。居尔南特的情绪显然已来到爆发边缘。他随时都可能吼出骇人的怒骂声，痛斥两国骑士一番。万一演变至此，就真的不是举行表扬仪式的时候了。而说到此举是否能提升居尔南特本身的评价？大概只会造成反效果。

巴尔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4

巴尔特站起来后唱起歌来。他以略微低沉的嗓音开头。

「骑士啊（可尔德葛斯）！」

「骑士啊！」

这是少年时期，流浪骑士教他的歌，歌名是「巡礼的骑士」。

巴尔特的歌唱得不好。不过他拥有壮硕体格，又是曾活跃于战场的指挥官，声音极为宏亮。不带半分强硬气势的木讷歌声对勇猛骑士们的内心造成了影响。

「骑士啊！活于誓言之中吧（可尔德葛斯·德西·由路·塔拉）！」

有几个人惊讶地看向巴尔特。其中一位是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巴尔特以徐缓的三拍节奏开始歌唱后，有一小节抓住了他的心。

「盖瑟拉，骑士这等身分是要活于誓言之中。正因为这个世界有许多不讲理之处，所以更显骑士誓约的珍贵。」

告诉他这句话的是一位红发骑士，也是他的引导人。红发骑士不是一位强大的骑士，但他正是贯彻誓约的骑士。

这首歌让盖瑟拉想起了红发骑士。盖瑟拉是后来才跟巴尔特提起这件事。

巴尔特继续唱下去。

「你的足迹将被刻划在此。」

「在那水源乾涸的谷底。」

「在那冰冻的山巅上。」

穿著骑士装备行军是种苦行。每一天都和荣光及赞赏无缘，每一天都平凡且充满痛苦，但是红发骑士带著骄傲，不断持续这样的苦行。他的背影教会了盖瑟拉坚守誓约的意义。

「为主讨伐不义之人。」

「打倒万恶妖魔。」

「守护人民安宁。」

「你的剑将为此高举。」

没错！所有骑士的战役都必须奉献给主。

主。

主是至高无上的无名之神。据说人们必须到了庭园（莱岩）才会得知祂的名字。

骑士举剑杀敌不是为了地上的荣耀，而是为了顺从主的心意，为主奉献。了解这份荣誉的，只有无名之神。而这指的不就是骑士吗？

巴尔特一路以徐缓的中低音行云流水般地吟唱著，就在此时，突然转为高音铿锵的旋律。

「赞颂吧（巴塔里焉）！」

盖瑟拉将军感觉到一股冲击，彷佛有人正捶击著胸口。

接著，巴尔特重复唱起这段由两个高音节所组成，完全一模一样的旋律。

「赞颂吧！」

盖瑟拉已无法忍住眼泪。他瞪大双眼，流著眼泪等著听歌曲的后续。如同水由高处向低处流一般，每个音符彼此交融，流入了盖瑟拉的心。

「年迈之杖将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将再次复活。」

在偏僻的村庄里，红发骑士为保护村民而死。他的武勋没有受到奖赏，也没有受到歌颂。但是神不会忘记他的战斗，所以才会告诉人们，勇士不久后将再次复活。红发骑士将被迎接到骑士庭园（可尔德葛特·莱岩），等待复活的那一日来临。那位骑士的家系将东山再起，世世代代享尽荣华。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欧·迪·恩·罗）。」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

透过强而有力的三连乐句，降至中低音域的歌声令人感动地再次高扬起来，朗声唱出约定之词。

接著歌曲进入第二段。

「骑士啊！」

「骑士啊！」

「为神圣任务而活的骑士啊（可尔德葛斯·德西·欧·芙拉）！」

令人惊讶的是，有一些人跟著巴尔特的歌声开始哼唱──是那群参加歌唱比赛的参赛者。他们经过多年的音乐训练，只要听过一次，就能记得歌曲的旋律。不，不只是哼唱。第一位蓝衣歌手及第三位红衣歌手，居然唱起了第二段的歌词。裁判们也闭起双眼吟唱著。虽然他们的歌声较为细微，彷佛还在摸索著歌曲的音调，但显然知道歌词的唱法。

「你的悔恨将被刻划在此。」

「在那遍地尸体的荒野。」

「在那遍地腐肉的山丘。」

很多骑士听到这段歌词，都觉得胸口一紧。有许多人都是在歌曲结束后的宴会上，才告诉巴尔特这件事。

其中最为激动地诉说著过去回忆的人，居然是帕鲁萨姆那位马脸的巨汉骑士。

他──苟斯·伯亚虽然流著骑士的血脉，但是因为贫穷，本来应该无法成为骑士。但是他与生俱来的怪力获得主家的认可，才成为了骑士。由于他长得丑，大家都喊他怪物，也一直交不到朋友。正因如此，他才拚命地完成任务。但是，不论他变得多强，也无法保护所有人民及士兵。苟斯常被派遣到艰困的战场，自己虽然也受了伤，但也将众多敌人化为尸块。然而，结果却是他无法保护到的人们尸体堆积如山，他只能在这其中哭肿了双眼。

「手臂负伤、双腿无力。」

「长枪与斧皆已毁去。」

无论是怎么样的怪力都有极限，一旦力尽就无法再战斗下去。苟斯买不起精良的武器，常常都是将手边的武器用到不能再用为止。他深深明白，失去战力的自己毫无价值。当他无法动弹的时候，连部下们都以不屑的眼神看著他，这让他非常痛苦。

「失意与怨恨的眼神。」

「落在你的背脊之上。」

这段歌词唤起苟斯心中最残忍的记忆。

他驱赶敌军，救了某个村庄，得到了众人的感谢。少女帮他进行治疗，还带著微笑献上花朵。对于长得一副怪物般的异常样貌的苟斯来说，这些成为了无可替代的回忆。

半年后，苟斯再次到访这个村庄。这次却是为了放火烧村，杀光众人。因为村里遭到了死灰病的侵袭。

村人的恸哭声及叫骂声，至今依然缭绕在他耳边。家家户户在熊熊烈火中崩塌，不知道那位少女是否也在其中？

现在他被安排成为伯爵家的养子，坐拥精良武器和优秀的部下，但是内心的痛楚却从未减弱。

「赞颂吧！」

第二次唱到这段歌词时，有许多骑士跟著唱了起来。

坚毅的歌声打动了苟斯的心。但是，像我这种人，究竟该赞颂什么呢？

这段提高两个音调的旋律不停重复著，有更多骑士纷纷跟著唱起来。

眼前这位像熊一般的骑士，也正流著眼泪，他定睛看著苟斯，用尽全身力气唱出这一小节。

「赞颂吧！」

忽然间，苟斯注意到这句歌词真正的意思。

是我。

大家是在赞颂我。

干得好！辛苦你了！你值得获得如此赞颂。

杰出的勇士们正齐声对他这么唱著。

苟斯再次忍不住流下了泪水，边哭边唱。他知道自己是个音痴，但还是努力地唱著。熊一般的勇猛骑士啊！既然你如此赞颂我，我也向你表达赞颂之意。他心里这么想著。

「年迈之杖将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将再次复活。」

被制成长杖的树木不可能再长出新芽，逝去的人们也绝不可能再次复活。

啊啊！但是！

在神座之前，枯木也会冒出新芽，死者也能带著微笑复生吧。

那么请代我拯救那位少女。是否能请神让那位少女复活呢？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

在哪里！神之宝座在何方？

如果真的存在，如果神之宝座真的存在，我将不惜千辛万苦也愿意前往。抵达之后，我有一个请求。

歌曲进入了第三段。

「骑士啊！」

「骑士啊！」

「巡礼的骑士啊（可尔德葛斯·史克鲁·诺·布鲁巴）！」

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也站了起来。居尔南特朗声跟著巴尔特歌唱。在他小时候，巴尔特就曾唱过很多次给他听，所以他当然也知道这首歌。

「你的功勋将被刻划在此。」

「在那众人的心中。」

「在那战争女神（爱朵菈）的纯白羽翼上。」

骑士为了主家搏命一战。主家赞赏他的功迹，赐予领地及赏赐，而骑士的家系得以繁荣昌盛。不过，骑士之战必须高洁正直。假造荣耀之人，诸神们都看在眼里。主人若是没有对家臣的付出做出正当的赏赐，人民也都心知肚明。骑士刻划出虚假功迹时，爱朵菈的纯白羽翼会被复仇及断罪染成黑色。卑劣骑士的家系会就此断绝。

「此时恩宠泽被大地。」

「所有的痛苦将得以疗愈。」

「神之奇迹降临的那个早晨。」

「祂们将实现最后的约定。」

歌唱只是一种共鸣作用。大家可以尝试站在歌艺精湛的歌手身边，他们的歌声将会让人感到胸口一震，全身的血肉骨骼都一同震动。跟著哼起同一首歌时，很容易被他们的歌声带著走，彷佛自己也能像个名歌手，唱出美妙的歌。同声齐唱这件事也等同对彼此造成影响。

此时，在声音传递良好的石造房间中，有些骑士张开双手，有些骑士挥著拳头，用自己喜欢的姿势唱著同一首歌。他们的歌声一同响起，不仅融为一体且互壮声势，让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激昂。

所有骑士都曾看过这首歌的歌词。不论是葛立奥拉还是帕鲁萨姆，在王宫里都设有名为骑士之间的房间。这是在举行骑士就任仪式，或是追封已就任完毕的骑士位阶时所使用的地方。简单来说，只要是为国家服务的骑士，必定都曾经进入过这个房间。房间天花板上刻划著许多历史画面，其中一角就刻著这首「巡礼的骑士」的歌词。

不过，直到巴尔特·罗恩开口唱出这首歌之前，没有人知道这首歌其实配有旋律。

「赞颂吧！」

「赞颂吧！」

大厅中，一群魁武的骑士们并肩站著，呼吸的节奏全面一致，如拉满弦的弓般铿锵有力地唱著这一节。惊人的共鸣撼动了整座城，接著大家将声调放缓，彷佛恩宠将由天而降一般，开始唱起了下一小节。

「年迈之杖将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将再次复活。」

人人脸上无不挂著泪水。他们细细回想著自己的回忆，发自内心地唱著这一首关于神承诺的复活及重生之歌。

没错，歌就是神的话语。人们突然听见神的福音凝聚成形后，成了歌曲。骑士们笃信这份牢靠的承诺，一直走到了今时今日，他们的这份真诚情义就化为了歌曲。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

欧·迪·恩·罗。

欧·迪·恩·罗。

所有人的声音合为一体，以宏亮高昂的歌声唱完了这一小节。最后一个音持续了很久很久。由歌声衍生而出的恩宠充满了整个房间，空气和内心都还在震荡著。

这首歌唱完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哭泣。一边哭，一边与某个人拥抱。

盖瑟拉将军和长著一张马脸的苟斯·伯亚抱在一起。

本来想冲出来阻止盖瑟拉的奇利·哈里法路斯，现在和第一位红衣歌手抱在一起。

第一位蓝衣歌手和第二位红衣歌手抱在一起。

第二位蓝衣歌手和第三位红衣歌手，第三位蓝衣歌手和第四位红衣歌手也抱在一起。

第四位蓝衣歌手，由于左右都没有可以拥抱的对象，就抱住了柱子。

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则是看著彼此，交换了微笑。

5

一位裁判走出来，高高举起右手。周围的声音立刻减弱，过了不久，全场都静了下来。

裁判的声音在大厅中响起。

「我们都说，边境地带是文化落后之地，事实也是如此。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是这么说的──正因为是边境地带，才留存了古时的优良风气。我们今天也明白到这个说法是千真万确。巴尔特·罗恩大人教我们唱的这首歌，已经失传了许久。这是一首不该失传的珍贵歌曲。不过，托巴尔特大人之福，它将不会再次失传。

而且我们也藉此了解到，歌唱会成为骑士武艺的其中一环、这场武术竞技会的最后一种竞技是歌唱的原因，还有演唱歌曲本身的真正意义。

关于今日的歌唱比赛，我们决定让胜者从缺。葛立奥拉、帕鲁萨姆都不适合得到这份荣耀。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让非参赛者的罗恩大人成为胜者。

然而，各位应该都听过『歌唱骑士』的名号吧？在古代神话中，有一个出现在古代战场上的『歌唱骑士』的传说。只要听过他唱的歌，同伴们会勇气十足、士气大振，敌人则会吓得颤抖不已。负伤倒地之人将会复原并重生，比之前更加英勇作战。过往在大国的歌唱比赛上，都会比照这个传说，将这个名号赠予歌艺独一无二的歌手。但这也是过去的事了，已经超过百年以上不曾出现过『歌唱骑士』。

此刻，我在这里提议！以帕鲁萨姆、葛立奥拉两国代表，以及两国的诸位骑士大人之名！将『歌唱骑士』此一名号赠予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大人！」

盖瑟拉将军将右手举至与肩同高，将手掌面向前方并开口表明：

「赞成（萨朗）。」

苟斯也伸出手掌宣示：

「赞成。」

每个人都同样表示赞成。

不久后，会场中响起如暴风雨般的掌声。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七章 骑士们的宴会 牛肋排与麦酒

1

于是所有的竞技都结束了。各项竞技的第一名及第二名走到主办人席前，由居尔南特王子分别对每个人致上褒奖之词。

最后轮到综合竞技的优胜者──多里亚德莎走向前方。

「骑士多里亚德莎·法伐连，那真是一场精彩的对战。」

「是。」

「你的师父是哪一位呢？」

「是。第一位师父是奇利·哈里法路斯大人，第二位师父是巴尔特·罗恩大人，以及葛斯·罗恩大人。」

「嗯，你受到好老师的庇荫呢。」

「是！」

这句褒奖可是大大保住了奇利的面子。

即使不特别询问，居尔南特也知道奇利和葛斯是她的师父。他刻意这么问，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居尔南特看似冷漠，但心思其实十分细腻。

「我也是罗恩大人的弟子，那么我们也算是师兄妹了。多多指教。」

「是、是！愧不敢当。」

「要磨练出这般武艺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在战斗中的表现有如神助，有诸神相助的骑士定得好好赏赐。你说说，你想要什么。」

「是，那么，我有一件事想恳求殿下。」

「嗯。什么事呢？」

这个时刻终于来临了。接下来，从多里亚德莎的口中说出的，会是什么样的愿望呢？

列席的骑士们都兴致勃勃地看著这一幕。

所谓的骑士，在本质上都是独立自主的存在，同样身为一位骑士，居尔南特可说跟他们都是平等的。骑士是守护正义之人，他们将在此见证多里亚德莎的要求，以及居尔南特的处理方式是否合乎正义。想必在不久之后，今天的情形会在两国人民间广为流传。

由于这是事前约定好的奖赏，所以要求奖赏既是骑士的权利，也是骑士的义务。骑士及家臣都信任主上会依约赏赐合理的报酬。若在这点上有所怠慢，将会动摇君臣之谊，导致国家灭亡。

「虽然我身为女人，但是也能够习得武艺，且足以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综合竞技中取胜。没错，我希望殿下能将这一点牢记于心。」

巴尔特感到困惑。这种事，不需要她特别恳求，居尔南特自然也会记住。这句话等于在说她什么都不要，房间里的骑士及随从们都有些躁动。

居尔南特闭起眼睛，应该是在斟酌多里亚德莎这句话的话中之意。

现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巴尔特也开始思索。如果多里亚德莎的请求是希望能将女人夺得综合竞技一事昭告天下，那会如何？居尔南特应该会下令，让家臣讲述她是如何得胜，然后一切就到此结束。因为居尔南特已经完成了足以达成多里亚德莎要求的行为。

但是，多里亚德莎的要求却只是希望居尔南特将此事牢记在心，这让他无从采取行动。

正因如此，不管是对居尔南特还是挤满此处的骑士们而言，多里亚德莎的胜利反而成为一件令人难忘的事。简单来说，多里亚德莎赢得至高无上的荣誉后，刻意以不要求以有形之物，让她的胜利深深烙印在众人的脑海中。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是！我感到无上光荣。」

「骑士多里亚德莎·法伐连。我不久后将要娶妻生子，应该也会生个女儿。由于后宫中有许多男骑士不便出入的地方，所以正在考虑新设女护卫官，但我国中并无女性武人。因此，我打算向你的主人──雪露妮莉雅公主及她的父亲皇王陛下提出申请，招聘你来担任女护卫官的师父，你得把这件事好好放在心上。」

这段话让巴尔特大吃一惊，在场无人不惊讶。即将成为大国王太子的人物，居然说想要增设女性武官一职，还请多里亚德莎当她们的师父。这代表他有多么赞叹多里亚德莎的武艺与人品，可说是对她最大的称赞。

多里亚德莎也惊讶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不只是称赞。多里亚德莎的要求与大会综合竞技优胜的头衔是否相得益彰，说起来相当微妙。而居尔南特将奖赏重整为一个适合的形式。

──厉害！太厉害了，居尔。

此时，雪露妮莉雅公主的护卫骑士朗声说道：

「以下是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吩咐。骑士多里亚德莎·法伐连，帕鲁萨姆王国提出申请，想招聘你为女武官的师父，我感到十分欣慰。身为你的主人，届时将立刻答应此一要求。我也会事先向皇王陛下禀报此事，并取得许可，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房间里响起「喔喔喔喔喔！」的声音。

明明是关乎国家制度之事，居尔南特却独断独行地宣布要设置女武官一职，如此作为确实大胆，但是皇国中最小的公主也相当有胆量，马上给出实质承诺。方才所有人应该都觉得，这两人是最适合彼此的对象，也为众人带来了新时代即将到来的预感。

──在帕鲁萨姆王国中，即使出现两三位女武官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会为未来造成什么影响。说不定，今天会成为大陆历史巨大变动的一天。

「愿荣耀归于众人（亚乎拉兹拉）！」

某个人带头喊出声，众人也跟著附和。他们赞颂帕鲁萨姆的光荣，赞颂葛立奥拉的繁荣，赞颂居尔南特王子与雪露妮莉雅公主，赞颂神的恩宠，吆喝声和众人的呼声一直持续著。

巴尔特忽然看向雪露妮莉雅公主。

她脸上挂著微笑。虽然面带微笑，却有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在她笑容背后看见了雷声隆隆的黑云。

──哎呀。

居尔南特的提议，巧妙地实现了雪露妮莉雅公主暗自藏在心里的愿望。她内心的愿望，就是希望让祖国的男人们了解到女人也很能干。居尔南特明明不可能得知她有这样的想法，但他做到了。虽然公主或许会认为是巴尔特把这件事告诉居尔南特，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总之，这是件喜事，不是件令人愤怒之事。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居尔南特正确地理解到公主的愿望，并以极为巧妙的方式实现了她的愿望。他为她实现了愿望，也就代表她欠他一个人情，而且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回报的方法，算是她单方面欠了他这个人情──是这一点让她不甘心。他轻易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还简简单单地实现了她多年来的愿望──是这件事让她不甘心。简单来说，这位公主的个性与外表恰恰相反，十分好强。

结婚后，想必公主也会以辅佐居尔南特的形式，还他这个人情。而居尔南特也不是会默默屈居于他人之下的人。

──哈哈哈，这两人将成为一对好夫妻，绝对不会错。

多里亚德莎还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应该还在细细品味著努力得到回报的喜悦吧。

2

待场地转移到户外，宴会就此开始。

有八个地方已升起了火，炙烤著巨大的牛肉块。平常骑士们吃的都是猪肉或鸡肉，这种做法可说是非常大方的款待方式。宴会上还准备了大量新鲜的蔬菜和酒。

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在乾杯仪式后先行离席。

巴尔特被众多骑士包围，不停地跟人乾杯。不知道被敬了几杯酒之后，他才发现对方是长著马脸的巨汉战士──苟斯·伯亚。巴尔特饮尽杯中的酒，接过长柄勺，从酒桶里舀起酒倒入苟斯杯中。

「苟斯·伯亚阁下，恕我问个冒味的问题。请问您的头盔形状和那朵花，背后有什么由来吗？」

有位站在附近的骑士接著巴尔特的话说下去。

「对啊！我也觉得很奇妙。听说你跟养父订制这顶头盔时，还说非得做成这形状不可。还有～虽然有很多骑士会戴著女人送的围巾或手帕上战场，但这朵花是自己找来的吧？我不知道你是觉得很时髦还是想搞排场，但在旁人眼里看来很诡异呢。」

「因为玛茜曾经称赞过。」

「玛茜是谁？」

「玛茜是个小女孩，她住在罗卡尔村。当时村庄遭到袭击，我的部队刚好在附近，所以前去营救。但是敌人又多又强，武器和盔甲都很精良。同伴死的死、逃的逃。我的武器和盔甲不知道坏了多少次，武器掉得满地都是，所以不必烦恼没武器，但是头盔就伤脑筋了。掉在地上的头盔，没一顶我戴得下。同伴都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敌人就不再靠近，改用箭向我射来。箭要是射中眼睛就不妙了。实在没办法，我就捡起木盾绑在头上。从缝隙中我还能看见前方，所以我又可以再次战斗了。等到我把敌人全部赶走后，当场倒下，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村民们来了之后，开始从尸体身上搜括武器和金钱。玛茜喂我喝水，又帮我治疗伤口。玛茜看著我的脸，没有说过半句可怕或是阴森。我问她，我是不是很可怕？她说，拯救村庄的勇者怎么会可怕。虽然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是我很高兴。后来村民们也来到我身边，一下给我食物一下跟我道谢。玛茜往我戴在脸上的木盾上插了一朵花。她说，这个头盔守护了勇者大人，真了不起。」

苟斯说到这里时停了下来。他闭上双眼，垂下头。彷佛回想起了什么，令他痛苦不堪。不久后，从他陈述的内容中才得知他有如此反应的理由。

「我的功劳得到认可，地位也稍微提升了一些。过了半年，我再次去到罗卡尔村。因为我接到了命令，村里出现死灰病病人，所以要烧掉整个村庄，并杀光所有村民。虽然我没有看到玛茜，但是她一定在已经烧毁的家里，所以玛茜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想继续戴著曾经被玛茜称赞过的头盔。」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得知这位长相特殊的骑士一直背负著的事，无人不沉默下来。

此时，一双熊掌般的大手从背后紧紧揽住他的肩膀。居然揽得到巨人苟斯的肩膀，这个人也是个庞然大物──是葛立奥拉的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

「勇士啊！好了，吃吧！」

语毕，他递出一支带骨的牛肋排。

「喔！是你啊！喔、喔！我当然要吃！」

苟斯接过肉之后，用他尖如锯齿的牙齿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有人递出一个大木碗到他面前。递出这碗酒的人，正是葛立奥拉的名剑士奇利·哈里法路斯。碗里装了满满一碗泛著泡沫的麦酒。油脂丰富的牛肋排和冰凉的麦酒可是绝配。奇利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眯起的眼里满是温柔。

苟斯接过大碗，一口气喝完之后，「噗哈～！」地呼出一口气，豪爽地说了一句：

「棒！真是棒透了！」

苟斯把大碗交给盖瑟拉，再接过奇利手上的酒壶，帮盖瑟拉倒了麦酒。

「北方的豪杰啊！你也喝吧！」

「嗯！当然要喝！」

在好多人帮苟斯倒酒过一巡之后，他对巴尔特说：

「巴尔特，你的歌唱得真不错。我听到你的歌，想起了玛茜。那个时候，我觉得玛茜的灵魂好像来到了大厅。谢谢你为我唱那首歌，谢谢你为了玛茜唱那首歌。」

这句话成了契机，骑士们接二连三地说起听了巴尔特的歌后，自己想起了些什么。虽然其中也有许多悲伤的回忆，但是遇到能互相分享这些回忆的朋友，似乎更令大家感到喜悦。

「王子殿下是罗恩大人的弟子，这件事是真的吗？」

一位生面孔的骑士开口问道。不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这位有著咕溜溜的黑眼睛，一头略带灰色的乱发和胡子的年轻人。

「嗯。」

巴尔特一回答，另一位骑士就向黑眼黑发的骑士说：

「艾涅斯，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王子殿下不是只会说大话的人。他从年幼时期开始，这位罗恩大人就把他视如己出，一手把他拉拔长大。他是位真正的武人。」

「我第一次见到王族有如此强烈的武人气质。」

巴尔特才在想这声音很熟悉，原来是霍尔顿·坎伯，他就是负责担任裁判长的葛立奥拉骑士。

接下来，两国骑士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这句称赞说得真好。」

「真不愧是『果断王』温得尔兰特陛下的血脉。」

「不不不，皇国的公主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这两人还满相配的呢。」

「哈哈哈！你也这么认为吗？」

酒不断被端出来，一直没有见底过，越喝越有精神。一有精神，食欲也跟著旺盛起来，酒也感觉变得更好喝。两国之间的险恶气氛早已被拋诸脑后，四处都看得到骑士们凑在一起对饮著。

麦德路普·叶甘谈起亡父的回忆，接著说起了巴尔特的活跃事迹，说他是如何带著葛尔喀斯特们，平定了梅济亚领地叛乱。

巴尔特帮助多里亚德莎打倒魔兽，这份清高获得克伯·可赫的赞赏。

巴尔特已经酩酊大醉，所以即使有人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他也毫不在意。

多里亚德莎被拱了出来，在众人面前热切地述说著什么。场面热闹非凡，两国骑士们都为她喝采。在这之后，巴尔特觉得自己彷佛看见了朱露察卡口沫横飞的模样，但是朱露察卡不可能来到骑士们的聚会场所，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大家聊了很多，感觉好像也有人问了他很多话，但是他记不清楚了。只是一边「嗯、嗯」，一边爽快地点著头。

巴尔特完全不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他只记得，高挂在虚空之中的两轮月亮美不胜收。

3

隔日一早，巴尔特登上城墙后，他发现一大群在此野营的人们，几乎都消失了。

巴尔特和翟菲特一起用早餐，听他说了一件令人无力的事。他提起的是前天在歌唱比赛中不见他身影的原因。

原来是盖涅利亚国王的王使到访。由于根据规定，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举行期间，连主办国的王使都不得入场，所以他当然没有放盖涅利亚的王使进城。但是也不能就这么丢著对方不管，所以翟菲特出了城门去接待。

王使到访是为了一件令人极为意外的事。

盖涅利亚的大将军──乔格·沃德大人为了和巴尔特·罗恩大人做个了断，舍弃了他的身分、财产及故乡。盖涅利亚国王被他这份武人气魄深深打动，想准备一个地方，让他们两位一分高下。所以想邀请停留在洛特班城的巴尔特·罗恩大人到盖涅利亚国一趟。这是使者提出的请求。

巴尔特听完这段话，心里觉得很可疑。动员盖涅利亚国王，还正式派遣使者邀请巴尔特前往华美的决斗场合？怎么想都不像是乔格的作风。

也就是说，这其中还掺杂了乔格的想法以外的东西。

去年十月，在巴尔特从洛特班城前往边境的途中遇见了乔格。后来巴尔特耍了一些小手段打败乔格。当时他向乔格的亲信──柯林·克鲁撒留下一句：「我还会再回来」便扬长而去。乔格听了这句话之后，应该在洛特班城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在今年的三月底，巴尔特回到洛特班城之后，乔格也立刻得知这件事，而且恨不得马上冲出国门找他一决胜负。但是，乔格目前是盖涅利亚国武士中的中流砥柱，要是跑得不见踪影会令人十分困扰。盖涅利亚国王或他的重臣就想出了这个主意。为了监视洛特班城，就必须调动兵力，这个情报当然也会传到盖涅利亚宫廷中。王派使者去说服了乔格。虽然不知道国王是怎么说服他的，不过大概就是说了：「你以个人身分去挑战，对方也只会一直逃避，但如果是国家发出的邀请，对方就难以拒绝。」这类的话吧。巴尔特推测，这大概就是事情的真相。

翟菲特表示，他回覆盖涅利亚国王的王使：巴尔特·罗恩大人接到帕鲁萨姆国王陛下的邀请，即将前往王都。在这件事结束之前，不管是任何人的邀请都难以答应。

巴尔特叹了一口气。

坦白说，他心里并不想前往帕鲁萨姆王都那种地方，不过内心还是怀著能够遇见美味料理的期待。

另一方面，一旦答应盖涅利亚王的邀请，虽然不知道场地在何处，但是他就必须在极为隆重的场合与乔格对战。这个选项也让他提不起兴趣。

吃完早餐后，城门也开了。有一群人迫不及待地进入洛特班城。其中一人对巴尔特提出了会面的申请。这位自称佐拉·培路子爵的骑士，其实是亚夫勒邦的使者。

佐拉·培路子爵交给巴尔特一堆相当于八十万盖尔的宝玉。这是购买大红熊魔兽毛皮的费用。此外，他还帮侯爵及伯爵带来给巴尔特的口信，说是想邀请巴尔特和葛斯到葛立奥拉皇国的皇都。巴尔特以帕鲁萨姆国王邀请一事尚未完结为由，谢绝了这个邀请。

骑士说了句既然如此，递出十万盖尔给巴尔特，表示这是子爵请他前往葛立奥拉皇国的旅费。以旅费来说，这金额有些过于庞大，但是这些金钱也包含法伐连侯爵的心意，巴尔特心怀感激地收下了。子爵还交给他一份由法伐连侯爵发出的身分证明书。那是刻有文字并附了锁的银制圆片，能当作通行证使用，可以自由前往葛立奥拉皇国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还能免除通行税。

子爵对于见不到哥顿·察尔克斯一事感到遗憾，然后说他决定派使者前往梅济亚领地，询问是否可请他移驾本家一叙。由葛立奥拉皇国的人看来，梅济亚领地应该有如大地尽头般遥远。应该连这块领地在哪儿都不知道吧，光是派遣使者前往就是一场大冒险。

「恕我失礼，请问您们为什么那么想见到哥顿呢？」

「啊，不，不是我们想见他，而是我国的贵妇们，强烈地希望能够见见罗恩大人、察尔克斯大人及葛斯大人三位。请您不要告诉别人，一听说我家家主要邀请几位前来，有几位达官显贵们就向家主提出请求，等您们前来，请家主务必带著您们前往拜访，他们会准备最顶级的一切招待您们。等您们实际到了我国，想必邀请函将如雪片般飞来。顺便跟您说，一开始提出要求的是宫中身分最尊贵的夫人。」

子爵离开之后，巴尔特问朱露察卡：

「朱露察卡，葛立奥拉皇国的贵妇们为什么会对我们三人这么感兴趣？」

「呃、这个，哎哟～这教我该怎么说嘛！哈哈哈哈！」

「朱露察卡。」

「知、知道了啦！我说，我说就是了！」

4

哎哟，你知道的～我啊～自从去了葛立奥拉皇国，就一直负责讲述多娜的冒险故事。这件事我有说过吧？我有我的说词，多娜也有多娜的说词。与其说是说词，应该说她一开始就得跟雪露妮莉雅公主进行报告吧？

听说公主听了那些事，真的是深受感动。然后，公主把跟自己很要好的姊姊找来，要多娜讲述冒险之旅的事。听说姊姊大人们和女官们也都感动得不得了。

后来，听到这个传闻，其他公主们也一个个跑到雪露妮莉雅公主那里，说想要听故事。于是这次好像就换成是皇妃殿下，把雪露妮莉雅公主叫去喝茶，还要多娜做陪客。

场面听说超疯狂的～她完全成了抢手货。然后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连贵族家的夫人、小姐，这些身分高贵的女性们都找理由进宫请安。

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听多娜的故事啊！

不不不，不是这样啦。我说，像这种事情啊～不是已经听过一次就算了，或是大概知道来龙去脉就好的事。你不懂吗？乡下小姑娘也一样啊！是梦想！梦想啊！应该说是少女的梦想吧？一边看著多娜本人说故事的样子，从她的眼神、语气和说话的声调，去感受那种罗曼蒂克的香气。

还是不懂？好吧，算了。

总之，我啊～某天被卡里耶穆侯爵夫人叫了过去。她说她想听我说故事。这位卡里耶穆侯爵夫人是法伐连侯爵大人的姊姊的老公的大嫂啦！是公爵家出身，好像有很多人脉的样子。那是叫社交界来著？听说在皇都的上流贵族夫人们的聚会中，她是像将军的人物喔。然后，她既然找我，我就去了，后来被带到一间豪华到令人头昏眼花的房间里，叫我坐在一张金碧辉煌的椅子上。还端了茶和点心给我呢！那些东西还满好吃的，后来问了我一大堆事。

咦？你说她都问了什么？嗯～她最先问的是，巴尔特老爷的身高大概多高。所以我就站起来，像这样把手举起来，然后跟她说明，大概这么高。

接下来她问的是老爷子的头发颜色吧。接著又问，头发大概多长、发质是哪种发质？小胡子和下巴的胡子是什么形状？体格和手指的形态怎么样？身上穿的祝福皮甲是什么颜色和剪裁？

咦？哎哟，我哪知道那么多，总之好像大家都那么说。说巴尔特老爷身上穿著的那件，是有诸神特殊祝福的皮甲。

还问我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样？看著远方的眼神是什么样子？拂著披风时的动作呢？骑在马上的样子又是如何？之类的。

不，真的啦！她真的追著这些事情，打破沙锅问到底。你不懂吗？该说男人和女人在意的地方本来就不一样吗？关于哥顿老爷和葛斯的事，她也是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好像还帮他们取了绰号呢！什么「雷槌的骑士大人」和「疾风的骑士大人」。起初我还搞不清楚她在说谁呢！长什么样子、声音如何、穿著什么样的衣服、举止动作、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这些我都拚命地做说明。

侯爵夫人听著我的话后，双手在胸前握起，眼神还闪闪发亮。我只要说了什么，她就一一点头。偶尔还会抬头往上看呢。然后一下叹气一下摇头，一下又脸红红。

后来她说了这些话。

5

多里亚德莎公主真可怜。为了心爱的主人，把女儿心全藏在银制盔甲下，前往魔物徘徊的边境地带，还被仰赖的骑士团背叛，又因为被下毒而奄奄一息。

然而，此时巴尔特先生降临在她的面前。身高如此高大、身形挺拔、神圣的银白色头发和胡子随风摇曳，身上穿著祝福的皮甲，毅然地骑在神马上的那副模样。

他的身边有如雷神伯尔·勃下凡的勇猛武神──察尔克斯先生、如同半神半兽的英雄斯卡拉威猛的帅气剑士──葛斯先生。三位忽然从深渊般的森林出现，拯救已穷途末路的多里亚德莎。我一想到多里亚德莎当时的心情！啊！啊啊！心头就有如小鹿乱撞！

然后多里亚德莎在三位英雄的辅佐之下，前往讨伐魔兽了对吧？去讨伐那只连传说中都未曾现踪的巨大大红熊魔兽。有了三位的帮助，多里亚德莎刺向魔兽的要害，魔兽在临死前还挣扎著想扑向多里亚德莎。巴尔特先生却只凭一击就砍下了它的头颅！啊啊！

听说外子和小犬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魔兽的头颅和毛皮。他们说，它的头颅确实是一刀就被砍了下来，简直是神乎其技。请你转告巴尔特先生，他如果来到这座城市，请务必顺道光临寒舍。 话说回来，我听说葛斯先生就像白豹或银狐一般妖艳优美。天鹅绒般的肌肤在黑暗中看起来白皙亮丽，有连艾那之民都难以比拟，具有异国情调的美貌。

然后，那个……你有摸过葛斯先生的肌肤吗？

6

喂，葛斯！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不好？那句话又不是我说的。那些全都是多娜传出去的。听说多娜在说起「三位英雄」的事情时，就像向往神话的少女，宛如一位为恋爱烦恼的少女，殷切地诉说著三位有多优秀、强大。

我听侯爵夫人说了那些话后大吃一惊。在冒险故事中，最受贵妇们欢迎的场面呢，居然是葛斯在深潭沐浴后，横躺在岩棚上的桥段！在多娜眼里，那一幕好像成了神话中的某个场景。一位拥有超脱凡人的美貌，又如野兽般的剑士，全身赤裸地倘佯在风中。

然后，那位贵妇就一直催促多娜，这个讲详细，那个也讲详细点。结果多娜就一再重复地把那场面讲了好几次。哎呀～说起那部分，听说她记得非常清楚。什么修长的双腿形状啦，以绿色森林为背景，他的身体看起来好像散发著磷光，但其实是体毛映著阳光才会闪闪发光之类的～啊！还有什么他用左手肘撑起上半身，只有一撮茶色的头发随风飘动。反正就是讲得钜细靡遗啦！

我从侯爵夫人的嘴里听了好长好长一段关于那场面的事，我喔～了一声，感到佩服不已。

然后，侯爵夫人问我三位对多娜有什么想法。然后我说，巴尔特老爷把她当女儿，哥顿老爷把她当侄女，葛斯把她当成妹妹。大概是这样啦～

不，我真的是这样说的。可是侯爵夫人就一副只想问她想问的事情嘛。

7

嗯，也是。肯定是这样的，巴尔特先生、哥顿先生和葛斯先生一定都对惹人怜爱又带著凛然气质的多里亚德莎有所爱慕。

然而，多里亚德莎却提出请求，希望能得到足以在武术竞技会得胜的强大力量。

葛斯先生把爱意藏在心底，狠下心来严格地指导多里亚德莎。每当击中多里亚德莎一次，葛斯先生的胸口肯定也痛得椎心刺骨。

啊啊，我的天啊！我一想像他们两位压抑著对彼此的爱幕，举起魔剑相对的模样……

啊啊！我的胸口就快裂开了。

然后、那个，朱露察卡先生，你可不可以偷偷告诉我一件事？

多里亚德莎真正的对象，究竟是三位中的哪一位呢？

8

听到这里，巴尔特才终于发觉自己也被列为重大嫌疑人之一。

「喂喂喂，你以为我和多里亚德莎差多少岁啊？」

「老爷子，您在说什么啊？就是因为年纪悬殊才好啊！跨越年龄差距，熊熊燃起的爱火才令人感到心酸啊！是说，天底下多的是七十岁的老头子，纳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为继室或妾，不是吗？」

「而且，她把我讲得像森林之神一样，但是再多听到一些事的话，就会知道我不过是个从乡间小领地冒出来，两袖清风的老迈骑士。」

「不，我就说了，不是这样的。贵妇们就想要妄想啊！事实到底如何，她们根本不在乎。她们想要的东西应该是叫浪漫吧？」

巴尔特实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唯一清楚了解到的，就是千万不能到葛立奥拉皇国去。但是，他已经答应要去法伐连侯爵家拜访，还收下了旅费。

巴尔特看向葛斯。明明从刚才就听了不堪入耳又令人难为情的话，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动摇，跟平常一样平静无波。

──即使自己被拿来当作这种谣言的主角，这个男人还是无动于衷吗？这家伙真了不起。等等，对了！我只要叫这男人代替我去就行了。他是我的养子兼继承人，作为我的代理人无可挑剔。说到底，拯救多里亚德莎阁下于水火的人、找到魔兽的人和教她剑的人，不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吗？嗯！这家伙才应该负起责任。

「葛斯，你可以代替我去一趟葛立奥拉皇都吗？」

「不去！」

葛斯大声地回答后，走出了房间。

看来他不是无动于衷。

他刚离开，多里亚德莎就来了。同行的还有雪露妮莉雅公主的侍女，这位侍女先前也曾到访。

「雪露妮莉雅公主表示，昨天巴尔特·罗恩大人所唱的歌令她大受感动，所以想把这个东西献给您。」

侍女递出的是点心。在堤格艾德接过东西，巴尔特也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意后，侍女就回去了。多里亚德莎则留了下来。

「巴尔特阁下，那个葛克勒兹是刚做好的。」

「嗯，也有堤格艾德和荣加的份。你们两个也一起坐下来吃吧。」

「不不不，那怎么行。」

「哈哈哈，别那么客气。我说行就行。」

多里亚德莎双眼发亮地盯著坐在椅子上的巴尔特看。

「多里亚德莎阁下也吃吧。」

「喔喔！感激不尽。公主的点心师傅做出来的葛克勒兹特别好吃。」

看来雪露妮莉雅公主还有专属的点心师傅，还让他随行到洛特班城来了。

点心是白色圆球状，正中央摆了一朵鲜红的花朵。白色基底映著深红之色，看起来非常漂亮。

「上面放著的是砂糖渍柯古花。」

花瓣虽然细小，但是层层叠叠的皱摺给人一种奢华的感觉。拎起柯古花放入口中，粗糙的砂糖带来的味道让舌头感到愉快。点心的口感软滑有弹性，立刻在口中化开来。这个点心是由口感黏稠滑顺的甜味层，和口味脆软清甜的点心层互相交叠而成。这是巴尔特第一次体验到的口感。由于这点心没两三下就进了五脏庙，令人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我的妈啊！这玩意儿真是太好吃啦～」

朱露察卡也开心得不得了。堤格艾德和荣加也带著一脸惊讶，把葛克勒兹吃完了。

「话又说回来，昨天巴尔特阁下的歌声，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原来所谓的歌曲是这么唱的！」

多里亚德莎开始说起昨天巴尔特的歌声是多么动人。

巴尔特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小姑娘回国后，大概又会大肆宣扬一番吧。

当歌唱比赛陷入即将进入混战的局面时，罗恩大人站起来演唱了一首失传的名曲。于是满室的骑士们停止争吵，被歌曲感动得痛哭流涕，还互相搭著彼此的肩膀。罗恩大人宏亮至极的歌声回荡著，彷佛让人看见了诸神之国的大门在眼前敞开。她可能会把事情说到这种程度。

「多里亚德莎阁下，麻烦你回国之后，不要谈起我唱歌的事。」

「咦？为什么？是、是这样啊！这是您的秘密武器吗？我当然做得到，巴尔特阁下，关于您的技艺，我会帮您保密。」

巴尔特觉得误会似乎加深了，但如果她愿意闭口不谈那也罢了。

比起这些，有件事更令他在意。多里亚德莎回国后，会卸去雪露妮莉雅公主随身骑士的职务，回归法伐连侯爵家。这样一来，她又必须曝露在兄长那充满情欲的眼神下。巴尔特试著迂回地问这件事。

「公主殿下应该会帮我昭告天下，帕鲁萨姆王国将邀请我去担任老师的事。为了做准备，我会一直待在宫里，真是谢天谢地。只要去了帕鲁萨姆，我就能争取到一两年的时间。如果这样还会出现问题，我会采取朱露察卡教我的方法。他告诉了我一个真的很好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会给巴尔特阁下您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真的非常感激他。」

朱露察卡究竟帮她出了什么点子？这个方法居然会为巴尔特等人带来麻烦？

巴尔看向朱露察卡──不见了。不知不觉间，朱露察卡已跑得不见人影。

就在这个时候，居尔南特的使者来了。说要邀请巴尔特参加即将在四个月后举行的立太子典礼。在那之前，由于国王想要见他一面，所以希望他先行前往王都。

「多里亚德莎阁下，你也听见了。很遗憾，目前看来我是无法前往葛立奥拉皇国了。」

「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一定会觉得很可惜，但这也没办法。巴尔特阁下，我很期待能和您在帕鲁萨姆王宫见面。暂时要跟您道别了，在此由衷地向您、哥顿阁下、葛斯阁下及朱露察卡致上我的谢意。」

──很好，这样目的地就定下来了。

总之先往南方去吧。等在帕鲁萨姆王国的一切结束后，再次越过奥巴河。见过哥顿·察尔克斯之后，直转向北方，往伏萨而去。在巴尔特有生之年，他不会去葛立奥拉皇国。乔格的事也无所谓了。总有一天他会寿终正寝，而之后的事就不归他管了。

决定好后，整个人的心情都轻松起来了。

9

「巴尔特大人，请保重。」

「嗯，堤格，照顾好自己。荣加，你也是啊。」

「是！谢谢您。」

「喔，对了，堤格。」

「是，怎么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哥顿的事要找我帮忙？」

「啊，关于那件事，已经不要紧了。」

「真的吗？」

「是的，那件事的先决条件是我得先当上骑士才行，一切都得等在这之后再打算。等我成为骑士，有了自己的家系，我会前往拜访哥顿·察尔克斯大人。」

「哦？这样啊。到时你就搬出我的名字，再帮我向他问好。」

「好的！我一定会照办。」

巴尔特骑上爱驹月丹，向翟菲特、麦德路普以及列席的骑士们出言话别。

有两位骑士的座骑分别开始起步行走，看来是在引导巴尔特前进，一辆马车也跟在两位骑士身后，巴尔特则走在马车之后。还有两位随从骑著马跟在巴尔特身后前进，最后则是朱露察卡徒步跟在后面。

一群前来送行的骑士在南门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以马场长为首，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也站在人群中，城门上方也站著许多随从及骑士。

边境武术竞技会在四月七日结束；四月八日，帕鲁萨姆的参赛者们离开了。四月十日，葛立奥拉皇国一行人启程；隔天四月十一日，轮到居尔南特与相关人士动身离开。而今天是四月十二日，巴尔特和朱露察卡也出发了。

葛斯没有同行。提起他上哪儿去了这回事，他是随著雪露妮莉雅公主一行人前往葛立奥拉皇国了。当巴尔特拜托他代替自己前往葛立奥拉皇国时，他曾经拒绝过，不过后来好像又改变了心意。葛斯会提出他愿意前往葛立奥拉皇国，是因为得知巴尔特想经由盖涅利亚、杜勒、盛翁等国，再前往帕萨鲁姆的缘故。或许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想前往这三国中的某个国家吧。

分别之际，巴尔特对葛斯说：

「要撑住啊。」

「嗯，我不会输的。」

巴尔特差点脱口问他，你是打算去做什么？但打消了念头。毕竟难得他改变主意，愿意去一趟葛立奥拉皇国，不需要泼他冷水。反正那是巴尔特一生中都不会踏足的国家。巴尔特就是带著这样的心情，目送葛斯离开。

巴尔特背后的洛特班城开始逐渐变小。

此时的巴尔特，作梦都没想到他还会再来到这座城镇。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外传 蕾莉亚的恋情 第一章 哈林家 古吉风蒸蛋

1

蕾莉亚·察尔克斯，在她十三岁那年的四月，为了学习礼仪进入帕鲁萨姆王国的哈林家。这其中的过程有些曲折离奇。

蕾莉亚是梅济亚领地领主，哥顿·察尔克斯的侄女。在即将满十二岁时，进入密斯拉的敦德鲍尔家学习礼仪。察尔克斯家和敦德鲍尔家有长达几世代的深厚交情，蕾莉亚的母亲──尤莉嘉也是在敦德鲍尔家学会淑女应有的礼仪及知识。以帕鲁萨姆王国整体而言，密斯拉是个乡下地方，但是比起边境地带的梅济亚，文明较为高尚。

踏进敦德鲍尔家门口的时候，身边有父亲凯涅及负责护卫的随从陪同。凯涅在递出各项礼物，与敦德鲍尔家家主西尔锡姆有过接触后，发现他这个人人品诚恳，就安心地回到了梅济亚领地。

但是，这位西尔锡姆隔年与王太子一同战死，由他的儿子道尔锡姆继承了家业。

道尔锡姆是个人品低劣之人。正当蕾莉亚对将来感到忧心忡忡的时候，某一天布德奥尔子爵伊斯特·哈林来到了敦德鲍尔家留宿。道尔锡姆居然命令蕾莉亚，要她在夜里去一趟伊斯特的房间。蕾莉亚偷带了一把怀剑，敲了敲伊斯特的门。

伊斯特问了蕾莉亚的名字、家名及人在这里的理由，接著沉思了一会儿。

「我这个突然的提议可能会令你很惊讶，但是待在这里，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你想不想到哈林家学习礼仪？我会派遣使者到察尔克斯家去说一声的。」

蕾莉亚在短暂的思考过后，接受了这个提议。

布德奥尔这座城镇位于王都附近，对梅济亚领地来说是个山遥路远的地方。蕾莉亚被引见给一位名为费露米娜的贵妇，负责打理她的生活起居。

费露米娜是位不可思议的人。

首先，没有人知道费露米娜在哈林家的地位如何。不过家主伊斯特对她也是毕恭毕敬，所以肯定是位贵客。但是费露米娜日常的生活非常简朴，甚至除了老侍女和蕾莉亚以外，就没有其他专属仆人了。她住在别院中，默默地过著日子。

最不可思议的是，从来没有人唤过费露米娜的家名。

才刚见面，蕾莉亚立刻被费露米娜的人品吸引。费露米娜是一位和蔼温柔、非常家居，而且体贴入微的女性。身分高贵的女性中，很少有人像她这样喜欢自己下厨，总是开心地做形形色色的点心，然后分给本家的女性们及仆人们吃。

蕾莉亚不断从她身上学到各种稀奇点心的制作方法，让她十分庆幸自己能够来到这里。

在哈林家学习礼仪的这段经历，为她带来了命运的邂逅。

堤格艾德。

他与蕾莉亚同年，也是十三岁。他是费露米娜的儿子。

蕾莉亚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第一次遇见堤格艾德时所发生的事。

这件事发生在她来到哈林家的第二天。上午在老侍女的介绍下，她记住了东西的摆放位置及一整天的生活流程。中午和费露米娜一起吃她烤的点心，下午则是把桌子搬到庭院入口，一边看著盛开的花朵，一边学习刺绣。

有人走近而来，不过应该不是危险人物。因为费露米娜完全没有心生戒备。

──会是谁呢？

这个人终于来到她们身边，他的脚步声快活且轻快。心里莫名地小鹿乱撞，害蕾莉亚抬不起头来。

「母亲大人！」

这个雀跃的声音属于一位少年。声音中充满了开朗愉悦及光芒。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悦耳的声音。不过，他说母亲大人？

「堤格艾德，欢迎回来。」

蕾莉亚听到费露米娜的回答，不禁抬起头来看向费露米娜。她从没想过美丽的费露米娜，居然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我回来了。这一位是新来的侍女吗？」

「是啊，她叫蕾莉亚。她是为了学习礼仪，才从奥巴河东岸的察尔克斯家来到这里，跟人家打个招呼吧。」

「蕾莉亚小姐，我是堤格艾德。从今年春天开始，以伊斯特·哈林大人弟子的身分成为了从骑士（休塔雷）。母亲大人就承蒙你照顾了。」

看著少年行了一个严谨的骑士礼，蕾莉亚的口中泄漏出细微的笑声。这是她看著少年身上洋溢著年轻的青涩气息，忍不住流露出来的赞叹笑声。但是这样确实很没有礼貌，蕾莉亚慌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著裙子深深行了一礼。

「堤格艾德先生，初次见面。我是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之妹──尤莉嘉与其丈夫凯涅之女，蕾莉亚·察尔克斯。昨天开始来到这座宅邸学习礼仪，请多多指教。」

蕾莉亚选择了比平常更庄重的礼仪，刚才不小心笑出来的羞耻心促使她做出这个选择。结果导致裙襬随风飘扬，整件衣服轻轻摇曳，飘来一股香甜的气息。这是堤格艾德后来跟蕾莉亚说的。

蕾莉亚抬起头来，望向堤格艾德。虽然他的体态优雅纤瘦，但是古铜色肌肤感觉十分精悍。而卷曲的黑发给人顽皮的印象，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注视著蕾莉亚的蔚蓝眼眸。这颜色像是故乡那潭湖水的颜色。

「你们两个再这样一直大眼瞪小眼，天很快就要黑了。」

蕾莉亚心下一惊。他们两个对视了这么久吗？

「我们来喝茶吧。蕾莉亚，麻烦你来帮帮我。」

「好、好的。」

费露米娜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回头开口道：

「堤格艾德。」

「是，母亲大人。」

「你去伊斯特大人那里报告过了吗？」

「还没，我想先来问候一下母亲大人。」

「哎呀，真是的，这样可称不上了不起的从骑士。要是被你父亲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你现在立刻去向伊斯特大人报告一下。」

「好的，我马上去。」

「荣加，你要是不帮忙劝劝堤格，我会困扰。」

「非常抱歉。」

蕾莉亚感到很惊讶。丝可拉古勒斯的细长枝丫上正开著花，而她注意到在花儿的另一头，伫立著一位少年。他一头银色直发垂在肩头，体型削瘦，是位极为美丽的少年。

「你们两个报告完之后，再来我这里吧。大家一起喝个茶。」

费露米娜露出笑容，这个笑容比丝可拉古勒斯的花更加美艳。

2

蕾莉亚与堤格艾德打从一相识就互相吸引。虽然没有特别告白，但两人已靠彼此的眼神、态度互诉衷情。

两人只单独上街过一次。那是大陆历四千两百七十年秋天的事。费露米娜托蕾莉亚上街去买东西，当时堤格艾德也在休假，她就拜托儿子担任护卫。一般来说，购物的工作都会落在女仆或外聘的侍女身上。

「毕竟是我要穿在身上的东西，当然得由蕾莉亚去帮忙挑。」

不过，记得要在傍晚前回来喔。这句话事实上是给了她一整天的自由，所以这次差事的主要目的不是购物，明显是为了给两个年轻人机会，一起共度这段时光。

这段时光就好像一场梦。原来只要有堤格艾德在身边，就连只是看看市场中的辛香料或布料，也是这么令人心情雀跃的事。

「请给我这个铃铛。」

堤格艾德买了一个水蓝色小铃铛，当它随风摇晃时会叮铃作响。

「送给你。」

由于这是第一次有男生送蕾莉亚礼物，她惊讶地无法好好将回答说出口，虽然满脸通红地低著头，但还是伸出双手接过这个充满心意的铃铛。

在这之后，两个人在市场里四处逛时，堤格艾德却突然停了下来。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笑出了声。」

蕾莉亚红著脸颊低下头。当时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没教养的事，但这也是难忘的重要回忆。

「我当时觉得你的笑声就像铃声一样悦耳。」

蕾莉亚那张已经红到不能再红的脸，又变得更红了。从堤格艾德口中说出的「悦耳」一词，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

由于堤格艾德再次迈步向前，蕾莉亚保持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3

一年过去，堤格艾德和蕾莉亚都满十四岁了。长高的蕾莉亚手脚修长，成了一位拥有灿烂笑容的淑女。离开父母，只身一人来到别人家里学习礼仪，这种环境促使她的身心越发成熟。

这个道理用在堤格艾德身上也说得通。伊斯特·哈林对堤格艾德没有半点溺爱。伊斯特不仅会派他到远方办事，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些相当困难的交涉工作。而他待在家里的时候，伊斯特会让他进行严格的武术修行。堤格艾德身上出现了显著的成长。在他十四岁的那个夏天，连哈林家的老手都敢打包票，他已经有资格就任骑士了。

然而，满十四岁就代表等下个一月来临时，她就满十五岁了。在满十五岁的同时，会有人来接蕾莉亚回到梅济亚领地。

「你也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喔。」

费露米娜客气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谢谢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得先回家进行报告才行。」

「是啊，是这样没错。」

蕾莉亚已经完全融入哈林家，任何事她都做得俐落又完美。费露米娜总是用温和又带点忧愁的眼光凝视著她。老侍女已经在今年年初退休，别院里的大小事几乎都由蕾莉亚一手包办。

九月中旬的某一天，侍从长难得亲自来别院拜访。

「翟菲特·波恩伯爵大人派来了使者。可否请您到主屋一趟？」

蕾莉亚这时候才知道费露米娜原来可以走得如此飞快。

主屋中，伊斯特·哈林和他的亲信们都在等著费露米娜。堤格艾德和荣加的身影也在，还有一位陌生的骑士。

「费露米娜夫人，初次见面。我是马特·卡兹，我是前来传达翟菲特大人的话。自十月起，大人将被任命为边境骑士团团长，所以他想将堤格艾德及荣加接到身边养育，希望您将两位送到洛特班城。此外，请堤格艾德必须自称堤格。以上，详情请您参阅这封信件。」

蕾莉亚站在费露米娜的身后听著使者的话，她知道自己的脸色逐渐失去了血色。

──「大地的尽头（洛特班）」，多么不吉利的名字。堤格艾德先生要是去了远方，一切就结束了。

不管怎么样，这场别离迟早都会到来。但是突然被摆到眼前的这个事实，令蕾莉亚感到十分绝望。与此同时，蕾莉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我爱上了堤格艾德先生。

最后的结论是在两天后，堤格艾德和荣加将在骑士马特的陪同下，动身前往洛特班城。

就在明天即将启程的那一天下午，堤格艾德把蕾莉亚叫到庭院来。

「蕾莉亚小姐。」

「是。」

「我的名字叫做堤格艾德·波恩。」

「是。」

「我的父亲是一位名叫翟菲特·波恩的骑士，是长年侍奉在温得尔兰特国王子身边的亲信。王子在与戈里塞伍国的决战中成了英雄，就在去年，他戴上了至尊之冠。」

「是。」

「父亲大人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必须将我和母亲托给哈林家照顾，但是他一直怀著强烈的爱意守护著我们。而父亲大人多年来的功绩得到认可，受封伯爵，还被任命为边境骑士团团长。不久后，国王应该也会赐给他领地。」

「是。」

他究竟想说什么？堤格艾德想告诉她什么？

「此次承蒙伯爵父亲的召唤，我将以从骑士的身分加入边境骑士团。」

「是。」

「由于父亲大人对正妃夫人的娘家有所顾忌，所以至今我仍无法正式以这个姓氏自称。但是他将我唤到他的身边，这绝对代表著他没有忘记过我，而且将来也会让我以骑士的身分建功立业。」

「是。」

「蕾莉亚小姐。」

「是。」

「我无法继承波恩家，应该会建立一个新的家。」

「是。」

「关于那个新的家，那个……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打理家里的大小事。」

「是、是。」

「蕾莉亚小姐。」

「是。」

一连答了几声是，蕾莉亚的声音开始沙哑起来。她的心情非常激动，心脏跳动的声音听起来好吵。蕾莉亚命令自己的身体「心脏啊！冷静下来！」。

「虽然我现在还没就任骑士，是一个连自己的家都没有的人。」

蕾莉亚想回答是，但这次真的沙哑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此时，蕾莉亚的口中只能发出甜蜜又心酸的沙哑声调。

「等我成为骑士，我会越过奥巴河，前往梅济亚领地拜访。如果到时候你还是单身，我将会向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大人提出想跟你结婚的要求。请问你是否允许我这么做呢？」

蕾莉亚的世界已是一片模糊。虽然眼前一片光亮，她却什么看不见。也难怪她看不见，因为她的双眼被满溢的泪水掩去了视线。

──我得给他回答才行。

虽然她这么想，但只要一吸气就感觉胸口苦闷，即使她勉强呼气又吸气，喉咙还是沙哑地发不出声音。她让堤格艾德等上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她终于调整好了喉咙的状况，成功给出一个声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回答。

「……是。我很乐意。」

堤格温柔地紧抱著低头流泪的蕾莉亚。那是一个淡泊如水的拥抱。

当天的晚餐，主屋送来了大量的肉。想必是在给堤格艾德和荣加饯行。但是，对堤格艾德来说，最后成了主菜的却是别的料理。

古吉风蒸蛋。

也有人只称这道菜为古吉。为什么这道料理要叫古吉风蒸蛋无从得知，虽然有一说指出这是名为古吉的少女为情人所做的料理，但是古吉听起来实在不太像女性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这是在帕鲁萨姆贵族家庭中，近年来蔚为风行的一道料理。

这道料理的做法五花八门，不过费露米娜的做法，是先取泰尔巴贝的贝柱加蔬菜一起熬煮出高汤，再将高汤和搅拌均匀的柯尔柯露杜鲁蛋蛋液以一比一的比例混合。然后把鸡肉、蔬菜及鱼肉等材料川烫过后调好味道，再把高汤和蛋液混合后的液体倒进壶里，最后整壶拿到大锅中，利用蒸气把它蒸熟。

制作的步骤并不困难，但是要蒸得恰到好处可是件难事。蕾莉亚至今也曾挑战过这道料理好几次，但要不是加热不均匀，导致有些部分没有凝固，不然就是热气太强，导致蒸蛋不仅太硬，还坑坑疤疤的。

「我们一起做吧。」

「这、这怎么行。这是要给堤格艾德先生吃的最后一道料理，我办不到。」

「哎呀呀，没这回事。今晚一定能顺利完成它，你就跟我一起做吧。」

蕾莉亚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怀著忐忑不安的心做料理。切食材、川烫食材的部分，只要用心去做就不会有问题。但是最后一道蒸的程序却不是如此。一旦开始蒸，一直到料理完成为止都不能再掀开盖子。蕾利亚在一旁守著冒著蒸气的锅子，心被不安和期待压得快喘不过气。

「时、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

费露米娜温柔地点了点头。蕾莉亚战战兢兢地把壶取出来，确认料理完成的状况。

完美无瑕。

表面光滑、吹弹可破，而且水嫩饱满、香气十足，有种晶莹剔透的美。完美的古吉风蒸蛋就在眼前。

「做好了呢。」

费露米娜在一旁庆祝，蕾莉亚则埋进她的胸口哭了起来。

在费露米娜的安排下，蕾莉亚也一起坐到餐桌旁。费露米娜、堤格艾德、荣加和蕾莉亚四人，围著一张小小的餐桌。

闷烤牛肉虽然很好吃，但是蕾莉亚已经不记得它的味道了。蕾莉亚只记得，在那之前吃过的古吉风蒸蛋的味道。

蒸蛋表面的颜色光滑温润。光是看著那个颜色，就知道这道料理完成度有多高。

「这看起来很好吃呢。」

堤格艾德这句话绝不可能是客套话才对。然后他挖了一勺蒸蛋送入口中，接著大声地喊道：

「真好吃！」

虽然这个行为并不得体，但没有人出言训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堤格艾德在向蕾莉亚表达他最大限度的感谢。

蕾莉亚也用汤匙挖了一勺弹力十足，不断颤抖的蒸蛋。

──真好吃。

蒸蛋的温和甜味成了令人难忘的美味佳肴。蛋里的鸡肉、贝柱、鱼、果实和草根的熟度也十分合宜。大家正在品尝同样的美味。蕾莉亚第一次明白到，原来料理这种东西能带来这么强烈的幸福感。

4

隔天，堤格艾德带著荣加在骑士马特的陪伴下启程。等到下次堤格艾德再回到费露米娜身边时，蕾莉亚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他心里不会感到不安。因为蕾莉亚时常会向费露米娜和堤格艾德谈起梅济亚领地的方位，以及察尔克斯家的一切，还告诉他们：

「不过，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大人是我伯父的伯父。所以到了临兹，只要请他们带你们到我家去，他会派人带路的。」

后来，费露米娜开始大量购买给蕾莉亚的伴手礼。包括衣服、料理工具及辛香料等等。

「这个也要记得放进行李里喔。」

蕾莉亚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也尝到沁入心底的幸福感。这些东西会由蕾莉亚先带回梅济亚领地。新年过后不久，迎接她的人应该就会来到此处。

在年末将近的时期，蕾莉亚办了一个送别会。和在主屋工作的侍女伙伴们道了别。

接著新年来临，却没有人来迎接她。直到一月都快结束了，依然没有人来接她回去。不得不说这件事很异常。说到底，当骑士之家将家中女性送到另一个骑士之家学习礼仪时，会确切地订出期限。而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在这里待到十五岁是双方定下的期限。过了期限依然没有前来迎接的话，等于是给对方增添了不必要的负担。

「毕竟他们要千里迢迢来迎接你，或许有事耽搁了吧。」

费露米娜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件事让蕾莉亚觉得脸上无光。

二月也来到尾声，依然没有人前来迎接。终于到了某一天，费露米娜把骑士埃德里卡尔叫了过来。埃德里卡尔·波尔是哈林家分家的家主，身分相当于哈林家的管家。接到伊斯特·哈林的命令，负责派遣使者到梅济亚领地去的也是他。

「埃德里卡尔大人，您派去的使者确实见到了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对吗？」

「当然见到了。」

「您这里有没有接到什么报告？」

「使者转达了必须转告的事，做完必须做的工作就回来了。」

「当时蕾莉亚曾写信回去，使者没有接到信的回覆对吗？」

「使者没有带任何回音回来。」

「也没有带回任何话吗？」

「我没听说有这回事。」

「当时都没有谈到要过来迎接的事吗？」

「费露米娜夫人，我们是把蕾莉亚小姐从敦德鲍尔家接来布德奥尔家照料。关于前来迎接的期限，我们也只是延续敦德鲍尔家与他们的约定执行。总之，在迎接的人来之前，让她在这里好好工作不就成了？」

「您这么说……倒也没有错。」

费露米娜在骑士埃德里卡尔的回答中感觉到一丝犹疑。但是费露米娜完全没想到，从一个身为骑士的人口中说出的堂而皇之的话，居然是个谎言。

埃德里卡尔一边回答费露米娜的问题，心里直冒冷汗。

两年前的春天，家主伊斯特带回一位衣著寒酸，发育不良的少女，并介绍她是边境地带察尔克斯家之女。当时埃德里卡尔只觉得是玩笑话，完全不相信。而且，听说察尔克斯家是「创始之众」的家系时，他更是不信。

话虽如此，在家主伊斯特明命令他派遣使者前往察尔克斯家时，他确实曾打算找个时间派使者过去。但是，使者必须先渡过奥巴河，再骑马骑个十天才会抵达。总之，这段路途实在太过遥远，还得派护卫随行，这笔费用也不可小觑。

恰巧，当时帕鲁萨姆王国才刚迎接新王温得尔兰特登基，国内的贵族们都拚命地采取行动，只为了在新体制中抢到好位置。那阵子埃德里卡尔也是不断在家中和王都来来去去，忙著忙著时间就过去了。

这位名为蕾莉亚的少女聪明、健康，个性表里如一又十分能干，脸上总是带著柔和的笑容，是个人品良好的好女孩，可说是意外地捡到宝了。但是随著时间过去，她长成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孩。她的五官、身上散发出来的高雅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平民百姓。

──原来她真的是如假包换的贵族家之女。若真是如此，她是梅济亚领主察尔克斯家之女这件事搞不好也是真的。

但是假设事实如此，有件事让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会被派去为伊斯特侍寝，还像市面上的幼猴一样被卖来这个家里。如果这个女孩是带著礼物被送进那个家庭，绝对不会受到这种待遇，埃德里卡尔得到一个可怕的结论。

──天啊。这个女孩被察尔克斯家主或家主身边的人憎恨著，所以在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带去卖掉了。一切只是为了让她遭受到最残酷悲惨的遭遇。

他对蕾莉亚的同情越发强烈。而且，费露米娜是打从心底爱著，信赖著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还是维持现况，继续侍奉在费露米娜夫人身边比较好。

他开始有了这种想法。不久后，他听闻她已和堤格艾德订下将来的约定。如果对象是这个女孩，两人一定能成为相配的夫妻。既然事情发展至此，就更应该护保护这个女孩才是。

──要是把她送回老家去，搞不好还会被卖到其他地方去。

埃德里卡尔心里这么想著，于是打定主意，不派使者前往察尔克斯家。对伊斯特和费露米娜撒谎虽然令他感到痛苦，但是最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只不过，当蕾莉亚迎来十五岁的那个新年，埃德里卡尔再也无法沉著面对。

──察尔克斯家或许会派人前来迎接。

他绷紧神经等著一月过去，二月来临。就在二月也即将结束的时候，埃德里卡尔终于能放心地松一口气。要是迎接的人在新年时期去了敦德鲍尔家，不管再晚，一月底或二月初一定会来到哈林家。到了二月底依然没有人来，那就代表永远不会有人来了。

就在他刚放下心中大石的时候，费露米娜把他叫了过去，委婉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质问。埃德里卡尔做出了骑士不应该做的事。换句话说，他利用谎言和欺骗熬过了那个场面。即使如此，他依然相信他的行为是为了主家著想，为费露米娜著想，也是为了蕾莉亚著想。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二章 哥顿大发雷霆 普伦道鲁咖

1

「好，驶动马车吧。」

哥顿·察尔克斯对从骑士命令道。

「是。」

从骑士以紧张的声音回答。接下来终于要进入伊斯特·哈林大人的宅邸了。

本来该由蕾莉亚的父亲凯涅前来迎接她，但是他有种即将发生大事的预感，所以由领主哥顿亲自带著从骑士渡过了奥巴河。

令人惊讶的是敦德鲍尔家的家主居然想将哥顿拒于门外。在密斯拉子爵麾下骑士的协助下，哥顿终于进了府邸，但道尔锡姆·敦德鲍尔却命令部下攻击哥顿。哥顿把迎上来的人打趴在地，勒紧了道尔锡姆的脖子，让他招出了蕾莉亚的所在之处。

道尔锡姆居然说，他以五万盖尔把蕾莉亚卖给了布德奥尔子爵，伊斯特·哈林。一问之下才知道，布德奥尔子爵与新王温得尔兰特素有交情。他诉诸金钱和权力将蕾莉亚据为己有。哥顿得知可爱的侄女的悲惨命运后，发出了好大一声叹息。接著赶著马车，在四月四日的今天抵达了布德奥尔的城镇。

不愧是王都附近的城市，栉比鳞次的宅邸，每栋都盖得既豪华又时髦，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服装也十分优雅。虽然领地大小不及梅济亚，但是这座城镇胜在它的富裕及人口数。

过没多久，他们来到哈林大人的宅邸前。哥顿让马车和从骑士在外面等著，自己走过大门，进入了宅邸。在楼上会客室招待哥顿的是一位体格精良、眼神锐利的骑士。

「我是埃德里卡尔·波尔，负责打理哈林家的一切事务。」

「在下是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

「梅济亚领主、察尔克斯家主……你、你就是那位领主吗？」

「正是。恕我直言，请问我的侄女蕾莉亚是否正在此受贵府照料？」

「她确实住在我们这里。」

「喔喔！感激不尽！那么，请问可以麻烦您带我去见她吗？」

埃德里卡尔非常惊慌。由于直到二月底，察尔克斯家都没有派人来迎接，他一直深信不会再派人来了。但是，有人来了，而且还是家主亲自大驾光临。他没料到，本人还光明正大地报上了名字。剎那间，他曾以为是不是冒牌货，但是只要让哥顿和蕾莉亚见面，一切就会立刻真相大白。简单来说，这个人不可能说这种谎。这么说来，这个男人就是哥顿·察尔克斯本人。

那么，这个男人来这里做什么？是来拯救蕾莉亚的吗？还是，是来凌虐她的呢？事实很明显，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杀气和怒气。他不能把蕾莉亚交给这个男人。

「我当然会带您去见她，但是在见面之前，请您向我保证一件事。」

「什么事？」

「蕾莉亚小姐是我们家的客人，目前随侍在费露米娜夫人身边。这位费露米娜夫人非常喜欢蕾莉亚小姐，我希望您不要把蕾莉亚小姐带回去。」

「什么！那要是我说我要带蕾莉亚回去，又会如何？」

「那我不能让您们见面了。」

「别开玩笑了！」

哥顿爆出怒吼。哥顿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居心叵测，果然不出所料。这个人完全不想把蕾莉亚还给察尔克斯家。蕾莉亚在这座宅邸之中，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

「既然来到我们家，就请您必须遵守我们家的规矩。要是您听不进去，就请回吧。」

哥顿听了这段不合理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但是他掀了桌子，抓住了埃德里卡尔。随侍在旁的骑士立刻拔剑出鞘，但是哥顿的巨吼镇住了他们的行动。

「不准动！你们要是敢乱动，我就把这个叫什么埃德里卡尔的头扭下来！去把蕾莉亚·察尔克斯带来这里！马上去！」

此时，有一位文雅的骑士带著护卫走进了房间。

「这是在吵什么？」

「哦？哎呀呀，您就是伊斯特·哈林大人？」

「正是。您是？」

「我是哥顿·察尔克斯。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

「喔喔！就是您吗！我等您好久了。但是，这情况是怎么回事？」

「这个叫埃德里卡尔的人说，不能让我和蕾莉亚见面。还说不打算让蕾莉亚回到察尔克斯家，所以我才在拜托那两位骑士把蕾莉亚带到这里来。」

「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我当然会让您和蕾莉亚见面，我一直在等著府上派人来接她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您无法在年初前来呢？」

「您在说什么？我和西尔锡姆·敦德鲍尔阁下是约在四月前去迎接。我三月二十八日就抵达密斯拉了。」

「您去了密斯拉？可是……总之，请您先放了埃德里卡尔吧。迪巴肯。」

「是！」

「去把蕾莉亚小姐带来。」

「是！」

在和伊斯特交谈的过程中，哥顿陷在惊讶的情绪中。

──这真是令人惊讶。好像，他好像巴尔特伯父。

他说的相像不是指长相，而是伊斯特·哈林大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格气质，莫名令他联想到巴尔特·罗恩。

──看来或许得改变一下对这个人的看法。

哥顿是相信直觉的类型。在他从这位骑士身上感受到跟自己敬爱的巴尔特·罗恩相似的气息时，暂且压下了沉积已久的怒气。所以放了骑士埃德里卡尔。埃德里卡尔痛苦地咳著，还是拚命地向家主进谏：

「大人，不可以！不可以啊！不能把蕾莉亚小姐交给这个男人！」

「埃德里卡尔，闭嘴！」

蕾莉亚马上来到现场，后面还跟著一位贵妇──是费露米娜。

「伯父大人！」

「喔喔！蕾莉亚，你没事吧？」

蕾莉亚扑进哥顿怀里。

哥顿十分惊讶。哥顿认识的是十一岁的蕾莉亚，而现在在这里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蕾莉亚，而且她展现出来的成长令人难以置信。

哥顿一直认为，蕾莉亚在这间宅邸肯定过著不幸的生活。但是，蕾莉亚的脸色红润，身上穿的也是高级衣物。过了一会儿，蕾莉亚离开哥顿的怀抱，拎著裙子行了一礼。

「哥顿伯父大人，贵为领主的伯父大人居然亲自前来迎接，小侄愧不敢当。」

「嗯。蕾莉亚看起来也健康平安，真是太好了。」

「我想跟您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迎接我呢？为什么父亲没有来迎接我呢？该不会，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凯涅很好，尤莉嘉也很好。本来不是就约定四月初来接你吗？这是斯尔锡姆提议的。」

「咦？是这样吗？」

蕾莉亚的母亲尤莉嘉结束在敦德鲍尔家的礼仪学习时，冬天的回程之旅导致她的健康状况出了问题。知道这件事的斯尔锡姆·敦德鲍尔就提议等到四月再来迎接蕾莉亚回去，但这件事并没有传到蕾莉亚耳里。此时，哥顿的视线移向伊斯特·哈林，从怀里拿出一个袋子放在边桌上。

「伊斯特·哈林阁下，我的侄女承蒙您照顾了。在此向您道谢。这里是五万盖尔，是您从道尔锡姆·敦德鲍尔手上买下蕾莉亚的金额。我付了这笔钱，您就要让我把侄女带走。关于学习礼仪一事，我们已付给敦德鲍尔充足的谢礼。请您向他们收取吧。蕾莉亚，我们走。」

哥顿说完后站起身。伊斯特正想对他说什么，埃德里卡尔却抢先开口：

「你、你这个无礼之人──！你说这是什么话！好像伊斯特大人是用钱把蕾莉亚小姐买回来的一样！你知道那女孩在这个家里受到什么样的礼遇吗？」

「说什么礼遇！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就算只是一封信也好！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们蕾莉亚被哈林家带走了呢？连骑士的礼仪都不懂吗！我到敦德鲍尔家拜访的时候，可是勒住了道尔锡姆的脖子，他才说出把我的侄女卖给了伊斯特·哈林！你能明白我听到这件事时，有多么愤怒吗！」

哥顿告发他的声音响亮地回荡著。

伊斯特和费露米娜脸色大变。

蕾莉亚是察尔克斯家之女，并且是由他们带到敦德鲍尔家寄宿。不论她在敦德鲍尔家受到什么待遇，也不管敦德鲍尔家和哈林家之间有什么协议，只要是在未告知察尔克斯家的情况下把人带到哈林家，那就是诱拐。

伊斯德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埃德里卡尔却比他早一步大喊出声。他的脸已因为愤怒而转为暗红色。

「我哪管你那么多！这件事应该要由敦德鲍尔家通知你们才对吧！我们家没收到任何礼物，就收留了蕾莉亚小姐，给她吃、给她穿，还以最高的礼遇让她在此学习礼仪。而且！甚至有位流著高贵血脉的年轻人想要娶她为妻。什么『创始之众』，别胡说八道了！要是你还有那么点情义和道义，最好把这女孩留在这里，早早滚回你的奥巴河东岸去！」

如冰一般的沉默降临在众人之间。

「埃德里卡尔大人。」

蕾莉亚语气无比冰冷地出言喊道：

「您告诉我，我写的信已经托给使者，而且信也确实送达了梅济亚领地，但是没有带回任何回信。这、这些都是谎言吗？您跟费露米娜夫人说，您确实派了使者前往梅济亚领地，而且也通知了他们要来迎接我一事。您欺骗了费露米娜夫人吗？」

埃德里卡尔没有回答，只以哀伤及愤怒的眼神瞪著蕾莉亚。

「然后，我还必须告诉您一件事。我察尔克斯家确实是『初始之众』之一，这是个无庸置疑的事实。这件事请您知悉。」

埃德里卡尔的脸色暗红到了极点，开始转为铁青。

「伯父大人，我们回去吧。回梅济亚领地去。」

「喔、喔。」

哥顿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无踪。哥顿的脑袋里不停回荡著埃德里卡尔的话。

──妻子……妻子？蕾莉亚？

2

哥顿的怒气虽已平息，这次换蕾莉亚生气了。而且气得像个女魔头。

有件事曾让蕾莉亚觉得不满又难过。

就是在察尔克斯家中，自己的身分立场居然只是如此渺小薄弱。面对敦德鲍尔家时，父亲凯涅带著从骑士前往拜访，送出了一大堆礼物，再三恳求他们照顾蕾莉亚。然而，对哈林家却不是如此。

其实蕾莉亚一直抱有期待。她心想，等到哈林家的使者抵达察尔克斯家，父亲凯涅、母亲尤莉嘉，还有伯父哥顿将会交给使者许多礼物，拜托他们照顾她。然而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这代表在哈林家中的蕾莉亚，只是一个仰赖家主施舍慈悲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又失了面子。她曾觉得这样的自己配不上堤格艾德。

为了成为配得上堤格艾德的人，她希望能以身为「创始之众」后裔的血脉自豪，希望能一个堂堂来学习礼仪之人的身分自豪。身为梅济亚领主察尔克斯家一族之女，她也很希望从哈林家的人身上得到她应得的尊敬。

蕾莉亚一直很肯定埃德里卡尔就是那块绊脚石。父母亲看过自己写的信后，绝不可能连信都没有回，还没有嘱咐半句话。这个男人在说谎，这个男人说他派了使者前往梅济亚领地，根本是赤裸裸的谎言。蕾莉亚心里一直这么确信著。虽然她如此肯定，但是以她的立场不能将这份怀疑说出口。

十四岁那一年，即使状况依旧如此那也就罢了。因为十四岁的她还是个孩子，即使生活在成人的庇护之下，也不是件羞耻的事。但是既然都满十五岁了，就不能再这样下去。都已经是个大人了，还只能仰赖其他家系的慈悲而生，这等同于拋弃了身为贵族的自尊。

她也不能请哈林家为她举行及笄仪式，不能在不告知察尔克斯家的情况下，由哈林家进行及笄仪式。蕾莉亚已经满十五岁，却连及笄仪式何时举行都还是未知数。

打从今年过年后，每当她用餐时，都必须忍著眼泪，把屈辱感埋藏在心底。因为这是人家施舍的餐食。究竟为什么自己非得承受这些不可？今天之前，她是一直咬牙忍著这份不甘心，生活至今。

「察尔克斯大人，请等一下。看来我们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请您先把这些金币收起来吧，我们从来没有这个意思。」

在伊斯特·哈林向哥顿说出这些话时，蕾莉亚开口对他说道：

「伊斯特·哈林大人。」

蕾莉亚的语调让伊斯特惊觉一件事。

「我从不知道您为这件事付出了金钱。那笔钱是为了把我救出敦德鲍尔家才付出去的对吗？请您务必收下伯父拿出来的钱。您要是不收下，我会无法取回我的尊严。」

「蕾莉亚小姐。」

「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至今的照顾。」

蕾莉亚向伊斯特深深地行了一礼。这是她发自内心做出的行为。

「伯父大人。」

「喔、嗯。」

「在我们离开这座宅邸前，请您由衷向伊斯特·哈林大人致上谢意。道尔锡姆·敦德鲍尔大人不是一个好人，我当时要是继续留在那间宅邸里，不知道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伊斯特大人不惜付出一笔不需付出的金钱，才拯救了我。」

「喔、嗯。伊斯特·哈林阁下，请原谅我的无礼，在此感谢您的恩情。」

「嗯，我接受您的赔罪和感谢。」

「然后，还请您向费露米娜大人由衷地表达谢意。她待我更胜亲生女儿，且一直秉持著这份爱养育教导我。」

「您就是费露米娜夫人吗？我的侄女承蒙您照顾了，在此跟您致上谢意。」

费露米娜拎起裙襬鞠了一个躬，以礼节回应哥顿的谢意。蕾莉亚也向费露米娜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扑进费露米娜怀里哭了起来。

「费露米娜夫人，我要回梅济亚领地去了。为了将一切划下句点，我必须回去。但是，我们的约定依然没有改变。」

「蕾莉亚，没想到这场离别来得这么突然。但是，有人来接你回去，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两人流著眼泪，拥抱了一段时间。

「那么，伯父大人，我们走吧。」

蕾莉亚先站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踏出步伐。她必须尽早回到梅济亚去。这座宅邸是个令人眷恋的地方，也是她心怀眷恋之人的所在之处。然而，这里同时也是个让她像个乞丐，接受施舍而活到今日的地方。她要是不回去梅济亚领地，就无法取回自己的尊严。她想早日变成那个配得上堤格艾德的自己。

当两人走下楼梯，即将踏进入口大厅的时候，伊斯特再次叫住他们。

「察尔克斯大人，等一下。您难得来一趟，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再走吧。如何？」

「哈林大人，感谢您的盛情。但恕我失礼，我在这间宅邸中无法睡得心安。」

「不，没这回事……」

伊斯特的话才说到一半，当他看见埃德里卡尔及接受到他指示的骑士们挡去了哥顿和蕾莉亚的去路时，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埃德里卡尔，你这是在做什么？」

「伊斯特大人，这家伙在我们家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然后现在拍拍屁股就要走了。如果让他这么走了，我们这个武人家将会颜面无光，蕾莉亚小姐也绝对不会幸福的。」

「你在说什么！」

「纵使要让蕾莉亚小姐回去梅济亚领地，也得是基于伊斯特大人的意愿下施恩于她，不能让人以蛮力夺走我们家的侍女。」

「你错了。」

「我没有错，这是为了我们家的名誉，而且也是为了蕾莉亚小姐好。」

哈林家在场的骑士只有伊斯特的一位护卫。相较之下，波尔家的骑士共有五人。也就是说，埃德里卡尔的命令权大于伊斯特。

「给我把这个可疑人物抓起来！」

在埃德里卡尔的命令下，五位骑士拔剑向哥顿猛扑过去。此时哥顿身上穿的是礼服用的轻盔甲，防御力不高。但哥顿还是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

五位骑士看他这副模样，内心的斗志动摇起来。但是他们的任务就是得狠狠打败这个可疑人物，并把他抓起来。五人举剑对哥顿挥下。

哥顿先是抓住正中央一位骑士的手，阻挡他出剑。其他四位骑士的剑则分别击中了哥顿的头、右臂、左侧腋下及背部。

所谓的骑士剑，剑刃虽不锋利，但是重量惊人。即使面对穿著盔甲的骑士，骑士剑依然可以隔著盔甲重伤骑士。若有敌人同时被四支如此重量级的武器，加上骑士臂力的攻击击中，只会失去反击之力而败下阵。

然而，哥顿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他抓著骑士的手，用力地把骑士往左边甩出去。左边两位遭到波及的骑士向后飞了出去，跌倒在地；右边两位骑士则举起了剑。哥顿冲到两人身前，双手分别抓住两位骑士的头互撞。两位骑士立刻昏了过去。

骑士埃德里卡尔高举著剑冲了过来，脸上挂著怒气冲冲的模样。哥顿没有闪避。因为他一避开，可能会波及到身后的蕾莉亚。不过，他虽然没有闪躲，但是他举起双手握拳，并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拳头上。

埃德里卡尔略微打横的一剑陷入哥顿的左肩，发出猛烈的碰撞声。虽然盔甲出现了深深的凹陷，但是哥顿没有倒下，文风不动地站在当场。

埃德里卡尔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埃德里卡尔可是在其他领地也小有名气的豪杰，怎么可能有骑士在正面承受他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击后，还依然屹立不摇。

「埃德里卡尔阁下，这个攻击相当不错。」

哥顿说完这句话之后，双手举起埃德里卡尔的身体扔了出去。他飞越依然倒在地上的骑士，撞上了驱魔雕像。结果雕像倒了，手脚也飞了出去。埃德里卡尔用手撑著地板，想要再站起来，却是力尽倒地。

蕾莉亚目不转睛地盯著倒在地上的埃德里卡尔。虽然一直到刚才她还恨这个人恨得牙痒痒的，但是此时她的恨意已经烟消云散。

──回想起来，自己也受了这个人不少照顾。

蕾莉亚向还倒在地上的埃德里卡尔行了一礼，说出感谢的话。

「埃德里卡尔大人，在这里受了您不少照顾，感谢您。」

「那么，蕾莉亚，我们走吧。」

「是，伯父大人。」

玄关旁放著哥顿带来的战槌。应该是因为它实在太重，没办法搬到其他地方去，哥顿用右手轻易举起了战槌，再用左手打开了玄关的门。

「请稍等。明明请您稍等了，唉！这下真是不得已了。」

伊斯特在哥顿身后对家臣下达某些命令。骑士们奔跑著越过迈步走向门口的哥顿身边，不断举剑砍向吊著门扉的绳索。最后绳索断裂，门扉也落了下来。

有十二位骑士和八位士兵听见骚动赶过来。看著倒在入口大厅的埃德里卡尔及其他骑士，再看看落下的门扉，他们似乎将哥顿当成了暴徒。其中有些人甚至已经拔剑出鞘。

「等一下！」

伊斯特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静一静！这位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客人。收起你们的剑吧！哥顿阁下，门已经落下了。由于绳索已经断了，重新绑好再拉起门扉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请您今晚务必留在我家，成为我的座上宾。我们家似乎犯下了天大的过失。不为此事道歉，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家里也有美味的酒。」

伊斯特当然是为了留下哥顿，才刻意命人砍断绳索，放下门扉。即使正门关上了，因为还有侧门，所以不会造成出入不便。只不过以哥顿的身分，考虑到面子问题，他不可能会从侧门离开。伊斯特是这么想的。

──真是位奇男子。为了款待我，居然特意放下门扉。

哥顿开始对伊斯特有了几分好感。他开始觉得在这里待上几天似乎也不错。但是──

──蕾莉亚似乎说什么都要回去呢。

他一直以为蕾莉亚文静内向，但是此刻她的表情却是如此坚决。他记得这种表情，母亲也曾露出过这种表情。母亲以前也是个温和内敛的人，她是一个不论出了什么大事都毫不动摇的女性。蕾莉亚现在的表情和气息，正是母亲遇到事情时会有的表现。

哥顿看了看门。对他来说，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领主的面子，即使要从侧门离开也无所谓。但是他要是走侧门，等于是践踏了伊斯顿不惜阻断正门通行，也想要留下哥顿的这份心意。他不喜欢这样。面对这份气魄，他也该以最有气魄的方式回应。

「嗯哼。」

门是以几层坚固的木板捆绑而成，要破坏这道门不是件易事。

接著他看了看墙壁。墙壁是先以岩石堆叠，再用土填补缝隙建造而成。哥顿举起大型战槌，往墙上敲下去。一阵足以撼动大地的声音响起，墙壁出现裂痕。接著他再次挥出战槌。当他挥出第四击时，墙壁塌了。他用战槌挥去残留在脚边的碎片。破门而出，等于他已经成为一个胜者，哥顿能够在不失面子的状况下，离开伊斯特·哈林的宅邸了。

「怎、怎么可能。这道墙不可能被战槌一敲就塌了啊……」

「伊斯特·哈林阁下。」

「嗯？怎么了？」

「您不仅对我的侄女出手相助，还对她多加照顾，所以您不需要特别向我们道歉。但是，如果您说什么都想致歉，也不能选在这个场合。」

「为什么？」

「请您想想，这里是您的领地。所有骑士、士兵和领民全是站在您那边。而这里是您的宅邸，要是您在这里说什么要道歉，听起来只像是拿条绳子勒在对方脖子上，并说著来！原谅我吧！更何况，您的臣子之中有人对我心怀杀意。」

「嗯……嗯。」

以伊斯特的立场而言，他很想反驳，却无法反驳。事实上，刚才伊斯特的六位家臣确实拔剑攻击手无寸铁的哥顿，对哥顿做出了极为卑鄙的行为。

「虽然不需要特别道歉，若您真的有心想与我家结交，或是有任何提议，就请您派遣使者过来。一切就等这之后再谈。」

「嗯嗯，这样很合理。话又说回来，没想到边境地带有您这等隐世豪杰。」

「我没有隐世而居，我们家的大门随时为客人们敞开。哇哈哈哈！伊斯特阁下，后会有期！」

「我一定会派遣使者前往拜访。哥顿阁下，后会有期。」

哥顿转身离开，蕾莉亚也跟著离开。有人叫住了蕾莉亚──是费露米娜。费露米娜交给蕾莉亚一个有把手的篮子。

哥顿带著蕾莉亚越过墙壁的裂缝走了出去，让蕾莉亚搭上马车之后，将哈林家拋在身后。

3

这天夜里，蕾莉亚打开从费露米娜手中接过的篮子。

「伯父大人，这是今天早上费露米娜夫人和我一起烤的普伦道鲁咖。」

哥顿和从骑士青年吃起蕾莉亚分给他们的普伦道鲁咖。在月光映照之下，看起来只是平凡无奇的烘焙点心。

一口咬下，口感十分酥脆。点心彷佛沙堡崩塌似的在口中碎成粉末，没有结块的面团，结构也不松散，吃得出来是非常高级的点心。

令人惊讶的在后头。

崩碎的粉末在口中结合成松软的块状物，继续咀嚼后，沁出清爽的甜味。口感像在咀嚼云朵。而且这朵云化开来，感觉像消失在舌头上了。不仅如此，甜甜的云朵里还藏著什么。

是葡萄乾。原来是把葡萄乾切碎，混入面团之中了。葡萄乾是梅济亚领地的特产，也是哥顿的心头好。哥顿整个人开心了起来。

「真好吃。等回到梅济亚领地后，你再做给我吃吧。」

「哎呀，伯父大人。要有柯尔柯露杜鲁才能做出这种点心呢。」

「哈哈哈！最近在我们的领地里，已经成功开始饲养柯尔柯露杜鲁了。差不多也要开始渐渐推广给领民们了。」

在蕾莉亚不知道的时候，梅济亚领地也已有所成长。

话又说回来，这道名为普伦道鲁咖的点心，确实用了品质良好的材料制作。而且制作过程一定也非常用心。但是，不止如此。哥顿吃了这道点心后，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柔情感。哥顿向来认为，料理的味道能呈现出一个人的本性。那位名为费露米娜的贵妇，肯定是位拥有温柔之心的人。

「费露米娜阁下是精通料理的高手吧？」

「是啊！伯父大人，您说的没错！」

蕾莉亚谈起了费露米娜。听说费露米娜使用大量香草制的烘烤牛肉可是人间美味。

──我好想吃那道料理啊。

在返回梅济亚的途中，哥顿仔细地向蕾莉亚询问在哈林家发生的一切。关于她跟堤格艾德之间的约定，哥顿也打破沙锅问了个清楚明白。

──这下糟了。看来他们把蕾莉亚照顾得很好，伊斯特阁下也是位相当了不起的人。搞不好果然该待上一晚──不对，待上两三晚才好呢。

蕾莉亚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她和堤格艾德之间没有订下婚约，她不过是允许堤格艾德向察尔克斯家家主提出婚约请求罢了。但是，她这个行为也可说是侵犯了哥顿的家长权。不管怎么说，如果哥顿心里有别的打算，她将无法跟堤格艾德结婚。

不过，蕾莉亚松了一口气，因为哥顿的反应不错。何止不错，没想到哥顿认识堤格艾德的父亲翟菲特·波恩伯爵，还称赞他担任团长当得有声有色。

──现在刚好是边境武术竞技会进行的时候呢。伯父应该正开心地观战吧？多里亚德莎阁下，加油啊！

正好就在这一天，巴尔特被拱出去参加第四项竞技的示范比赛，哪有闲工夫开心观战。不过，此时的哥顿当然无从得知这件事。

哥顿带著蕾莉亚回到了梅济亚领地。

伊斯特·哈林遵守约定，赶在哥顿一行人身后派出了赔罪的使者。而且送来了蕾莉亚留在哈林家的行李，以及装了满满一车的礼品。

哥顿立刻派遣使者带上装了满满一车礼物的马车，送去回礼。

自此四年之后，伊斯特·哈林与哥顿·察尔克斯在帕鲁萨姆国王面前再次相逢，并对彼此敞开心房，成了肝胆相照的知己。

此时，堤格艾德和蕾莉亚的婚姻之路上，冒出一道意想不到的阻碍。虽然这道阻碍最后被哥顿强而有力的臂膀粉碎成千万片，但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六部 战乱的预兆 第一章 王都 温熏奇耶路古

1

巴尔特在七月初抵达王都。从洛特班城出发之后，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天，也就是整整三个月。巴尔特看见王都的街景后，被它的壮观及美丽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哎呀呀！巴尔特阁下，欢迎你来到以天母神滴落之乳巩固而成的都市（德佩塔巴尔·厄·来希）！」

巴里·陶德带著满脸笑容前来迎接巴尔特。听说他现在已经是上级祭司，还身兼枢密顾问的显赫职位。而被指定为巴尔特落脚处的陶德家就是巴里的老家。顺道一提，巴里的正式名字似乎叫巴里安格兹卡鲁·陶德。

来到王都的三个月路途真是趟苦行。领路人──玛西莫森勃伯爵是一位博闻强记的文官，通晓古今东西的礼法以及庆典仪式。他也是负责教育居尔南特的其中一人，负责将巴尔特带到王都来。有人带路固然好，但是一路上他不断地教导著巴尔特礼仪作法、各国的制度及历史。

「既然要迎您为国王的宾客，就要请您学习礼节，才能不辱这个身分。」

在教完整套上级贵族的礼节之后，巴尔特还被迫学会了拜将礼。这是将军接受王国任命时的礼仪。巴尔特曾向他抱怨，这个礼节太八竿子打不著了吧？不过伯爵表示，拜将礼堪称是集骑士面对国王时所需礼节之大成，只要学会它，就能广泛应用在各种场合。最后以这个理由压著他学了个透彻。而自从巴尔特说溜嘴自己的守护神是帕塔拉波沙后，伯爵甚至开始讲述起帕塔拉波沙神的教义及信仰的历史。

肯定是因为玛西莫森勃伯爵太过烦人，居尔南特才把他塞到巴尔特身边。

要是从洛特班城直直向西南方前进，应该早早就能抵达王都。然而，由于巴尔特选择了经过盖涅利亚、杜勒及盛翁这条绕一大圈的路线，才会走了三个月之久。其中原因包括玛西莫森勃伯爵不喜欢野营，还有他也想让巴尔特看看各国的状况。而且，玛西莫森勃伯爵也把这次当成一个好机会，殷勤地与各骑士家系交换情报。

巴尔特非常期待中原地带的料理，几乎可以说是为了这个才点头同意前往王都。然而，在一开始投宿的盖涅利亚骑士家中，这份期待就已破灭。

他们端上来的是所谓的公餐（雅勒喀兹）。桌上摆了以超过六种肉烹饪而成的二十四道料理，是场绚烂豪华的飨宴。说起比这更高级的待遇，就只有得用上超过九种肉烹饪出四十八道料理的玉餐（夫朗喀兹）而已，但那是招待王族的飨宴。或许因为他们是由帕鲁萨姆王宫典仪官的第二把交椅──玛西莫森勃伯爵带来的客人，所以也被视为身分相当贵重的宾客。

每盘料理的外观都相当精美。未曾见过的蔬菜水果让巴尔特感到十分雀跃。多彩多姿的料理手法、形形色色的辛香料及调味也令他大开眼界，但是所有料理都冷冰冰的，淡漠的气氛令人味如嚼腊。

不管到了哪位骑士家中，端出来的全是公餐。不幸的是，料理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

进入帕鲁萨姆国境后，桌上的餐点不负文化大国之名，全换上了较下工夫的料理，但依然还是公餐。而且大家都拚命跟巴尔特攀谈，所以也无法好好享受用餐时光。

最讽刺的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料理，是在进入帕鲁萨姆势力范围之前，在他们顺路到访的一位乡下领主家中吃到的料理。由于下雨而在这位领主家多停留了几天。领主送上的不是讲究排场的料理，而是温暖的乡土料理。

正好艾那之民的旅团也被雨困住，停留在领主家中。领主为了排解巴尔特的郁闷心情，就请艾那之民表演才艺。

其中有位长著一头烈焰般红发的美女，她热情的舞蹈惹得巴尔特一阵心神荡漾。美女妖娆撩人的视线望向巴尔特。巴尔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玛西莫森勃伯爵向巴尔特讲述起了艾那之民的历史。

过去诸神曾分为两个阵营，爆发了大战争。艾那神不知道该站在那一边，所以用不同的面貌在两方阵营出没，表现得像双方的伙伴一样。诸神在战争结束后得知这件事，艾那神招人所厌，被逐出了诸神之国。

艾那神来到人类的世界之后，授与人们智慧，因而得到尊崇。但是其他诸神也来到了人类的世界庇佑人类。诸神都称艾那神为「背叛之神」，因此人类们也开始疏远艾那神。

有一群人一直对这样的艾那神心怀憧憬，他们被称为艾那之民，是一群不建造村庄或城镇，与伙伴们四处漂泊过日的流浪之民。中原地带有许多游牧民族，但是艾那之民跟他们又有所不同。

艾那之民被称为贱民，但是偶尔人们也会需要艾那之民。因为艾那之民既美丽又朝气蓬勃，通晓包罗万象的技艺。占卜、歌唱、舞蹈、性技、肢解野兽及鞣制皮革，这些都是艾那之民的看家本领。据说艾那之民中，还有人能和鸟兽心灵相通，或是听见树木、大地及风的声音。

对各个村庄而言，艾那之民的到访成了他们困苦生活中的些许安慰。话虽如此，却没有哪个村庄允许艾那之民在附近久住。因为艾那之民总是毫不在乎地进行偷窃，且喜好淫乱行径。

艾那之神是背叛之神、命运之神、流浪之神、双面之神、占卜之神、魔术之神、交合之神、不实之神，也是偷窃之神。大家都说半人半蛇、令人厌恶的亚人玛努诺，他们的始祖尼磊就是艾那之神和蛇交合后产下的亚神。不过，听说在玛努诺人们的神话中，故事却成了艾那神是蛇神尼磊和人类国王──季扬所产下的孩子。

2

宅邸的主人詹布鲁吉伯爵──沙瓦林格兹卡鲁·陶德的体型比巴里圆润了一大圈。詹布鲁吉伯爵的妻子、儿女、家臣骑士们，都只是在晚餐前打过招呼之后就退下了。

巴尔特走进食堂，想著肯定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料理。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餐桌上没有半道料理。这座餐厅宽敞豪华，长长的大餐桌上铺著白色桌巾。但是说起摆在这桌巾上的东西，除了中央摆了一些盘花和烛台之外，就只有三人份的刀叉和玻璃杯。

──哎呀？居然把客人带来还没准备齐全的餐桌前？嗯？这里的叉子是三齿的呢。

在骑士家中，在为客人送上餐食时，也会提供刀叉，但是这种场合通常是用二齿的叉子。然而，在陶德家用的却是三齿的叉子。巴尔特感到十分佩服。因为平常用的二齿叉很难捞起食物，扠食物时也很容易滑落，所以他曾想过要是有三齿叉就好了。

「罗恩大人，请座。」

巴尔特向诸神鞠躬，静静地向沙瓦林格兹卡鲁和巴里行了一礼后坐下来。其余两人也跟著就座。有人往三人的玻璃杯中倒入了葡萄酒，是白酒。为他们倒酒的人居然是随从长。

「请您带头乾杯，坐著说就行了。」

「祝帕鲁萨姆王国国运昌隆，国王陛下万寿无疆。此外，也祝陶德家繁荣兴旺，巴里·陶德上级祭司阁下及詹布鲁吉伯爵身体健康。乾杯。」

「乾杯。」

「乾杯。」

巴尔特饮尽了杯中的酒。这酒冰镇得恰到好处，非常好喝。

他的酒杯立刻又被倒满，接著由沙瓦林格兹卡鲁带头进行第二次乾杯。

「这一杯我们庆祝巴尔特·罗恩大人大驾光临，并感谢神明保佑他至今的旅路一路平安。乾杯。」

「乾杯。」

「乾杯。」

「形式上的礼仪就到此为止吧。刚好料理也要上桌了。」

三位侍者进入餐厅，把手里端著的盘子放在三人面前。白底的盘子缀有以绿线画出的青草花纹。五片切得极薄，粉中带红的肉片被轻轻立起摆在盘子上，还点缀了些许某种草类的鲜绿色小叶子，看起来非常美丽。

巴尔特对这摆盘感到十分赞叹。不管去到哪位骑士家，肉品的摆盘要不是杂乱无章，就是会在肉底下铺青菜。这么一来，不仅肉会沾染水气，使口感变得湿黏，连带底下的蔬菜都会沾染上一股奇怪的味道而变得不好吃。就只是一道看起来很豪华，也只剩豪华可取的料理。

──不过量少得过分，还有这颜色是怎么回事？该不会端了生肉上来吧？

巴尔特心里这么想著，用左手的叉子捞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他用叉子很轻易地就捞起了肉片。

咬第一下、第二下的时候，味道不怎么强烈。巴尔特觉得调味很清淡。但是当他咬第三下的时候，忽然冒出一股明显的咸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同时还有另一股难以言喻的丰富甜味一点一滴地渗了出来。

──哇喔～哇喔！

那股难以用言语形容，柔滑又复杂的鲜甜滋味在口腔中渐渐扩散。感觉这股味道甚至逐渐渗透至口腔上下的骨头中，当中还弥漫著一股淡淡的烟熏气味。

此时，巴尔特也明白这道是什么料理了。

这是烟熏料理。这道被他怀疑是不是生肉的肉品料理，原来是烟熏料理。烟熏的作用是用来保存料理，所以需要彻底进行烟熏，不过这么说起来，熏得不够久的肉确实是这种颜色。

烟煄能为食物增添香气。烟雾与油脂混合而成的风味，带著一股直冲鼻腔深处的强烈风格。虽然这就是烟熏的滋味，但也算是它的缺点。

然而，这盘粉色的烟熏肉品是怎么处理的？巴尔特只吃到馥郁的香气，彷佛从肉片上吹起一道和煦的风。

正当他混然忘我地咀嚼时，本来是薄片的肉在口中碎裂化开，自然而然地滑入喉中。趁著肉品的强烈风味还留在舌尖上，巴尔特急忙拿起白酒灌了一口。

锁住所有鲜美滋味的肉片和清爽的葡萄酒混在一起，为所有经过的部位带来满足感，再落入五脏六腑之中。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巴里面带微笑地看著巴尔特的模样。

「嗯，这种肉……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肉，又好像不知道。」

「巴尔特阁下，这是奇耶路古臀部的肉。」

──原来是奇耶路古啊！

奇耶路古是住在草原的野兽，体型比猪再小一点。不过，巴尔特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座王都的近郊盛行饲养奇耶路古，养了许多体型较大，又圆又胖的奇耶路古。

巴尔特也曾经吃过炖或烤的奇耶路古，这种煮法反而让味道清淡又平凡无奇。随著料理方法不同，居然能料理出这么浓烈的味道，巴尔特心下只感到一阵惊讶。

巴尔特扠起第二片肉片放入口中。这支三齿叉子真的是件好东西，只是轻轻一放，就能确实扠住肉片。而且在肉片入口之后，叉子也能顺利地脱离肉片。

巴尔特仔细地品尝第二块肉。虽然刚看见肉的时候，巴尔特觉得肉片太薄，但是他错了。这个厚度恰到好处，这样的厚度才成全了它压倒性的存在感。咸味、鲜美滋味、油脂、烟熏的气味还有口感，所有一切都令人惊叹。要是超过这个厚度，或许就会成为一道庸俗又浓烈的料理。这就是它的最佳厚度。

话说回来，这丰富的口感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么薄的一片肉，咀嚼之后就在口中化开，完全填满了巴尔特大大的嘴巴。口感滑顺，还带著彷佛会附著在口腔中的黏稠感，明明薄薄一片，味道却浓厚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虽然在咀嚼的过程中，它会裂成小小肉片，但每一片都有扎实的存在感。

巴尔特在吃第三片的时候，把肉跟小绿叶一起送入口中。剎那之间，口中多一种清爽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味觉恢复敏锐。这项配菜不只是用来增色，而是精心考虑后才摆上的佐料。

巴尔特更加仔细地品尝起第四片肉。他已经不会像一开始那么惊讶，并狼吞虎咽地吃肉。他缓慢悠闲地享受著肉片深奥的滋味。

他把第五片切成四块，再配上较多葡萄酒一起享用。他以喝葡萄酒为主，把这些烟熏肉片拿来当下酒菜吃。这种吃法能够缓和强烈的油腻滋味，带来轻盈口感。

然后盘子就这么空了。吃完后感到意犹味尽。虽然充分地享受了它的美味，无奈量实在是太少了。

──真想再来个两三片啊。

正当巴尔特这么想的时候，下一盘料理被端了上来。起初在乍看之下，盘子上像是空无一物，但并非如此。原来是白盘子上盛有白色鱼肉，还淋上了白色酱汁。

──这里居然也是用浅碟。

巴尔特感到失望。不管去到哪个骑士家，他们总爱用浅碟盛装料理。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豪华。但是把温热的料理装在浅碟里很容易变凉。他原本以为在这里也是一样。但是，他仔细看看眼前的料理，看起来不像变凉了。

──酱汁也不像已经放凉凝固的样子，盘子上还冒著热气呢。

此时，他注意到一个盘子边缘摆了一样奇特的餐具。是要他用这个吃吗？

看起来像是综合了刀子及叉子的餐具。靠近自己的一方形状扁平，似乎是刀子。另一侧只做成细小的齿状，应该是叉子。扁平的部分有些凹陷，也像是汤匙。

──这该不会是银制餐具吧？

由于现在是在夜晚的房间里，即使灯火通明，还是有些阴暗。因此他无法确切地看清楚眼前的餐具，不过看起来像是银制品。

巴尔特用餐具的刀子那头切开鱼肉，再以叉子那头刺起鱼肉放进嘴里。

──喔喔！

这道料理岂止温热，根本是热腾腾的。巴尔特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回想起来，打从自洛特班城出发以来，他从来没有在骑士家中吃到过热腾腾的鱼肉料理。趁热吃下热腾腾的料理，居然是件这么幸福的事。

但是放在这种浅碟中的鱼，为什么会是热的呢？该不会厨房就在餐厅附近吧？巴尔特曾这么想过，但就宅邸的构造而言不可能。

巴尔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手和嘴巴都停不下来。鲜甜的鱼肉柔软弹牙，十分美味。薄薄的皮带著一股强烈的咸味，为这道菜画龙点睛。再配上柔滑的酱汁，很快就咽了下去。

没两下子，巴尔特把鱼吃了精光。吃完后，他看著盘子上剩余的白色酱汁，很是在意。他很想抓起盘子把酱汁喝光，但是他不能做出如此无礼的行为。

巴尔特忽然看向坐在左侧的巴里。没想到巴里正拿著叉子舀起酱汁喝。

──原来如此！这支叉子在靠近我的这头，形状微弯且有个凹陷。我刚才还在想它有什么作用，原来是用来舀酱汁的啊！

巴尔特当然也依样画葫芦，一匙一匙地舀起酱汁送入口中。这个酱汁值得他动手这么做。

这么说起来，用钢制刀子切鱼，有时候会让鱼肉微微沾染一股令人不悦的味道，甚至会令舌尖有些麻痹。搞不好让他们用银制餐具，就是想避免发生这种状况。

回过神来，巴尔特才发现盘子右边还摆了面包。既然摆在那里就代表可以吃吧？他拿起面包，撕成小块吃了起来。

──怎么说呢？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和料理的突出滋味对照之下，面包的味道显得朴实温和。

在鱼肉料理之后，他们端上了汤品，再来是肉和鸡肉，最后则送上了点心。很少看到晚餐会附上水果以外的甜食。每道料理的量刚好都令人想再多吃一点，在这些菜色接连上桌的过程中，肚子也不知不觉地饱了。葡萄酒也从白酒换成红酒，最后端出的是烧酒。

巴尔特尝到了深深的满足感。

「看来这顿饭让您非常享受呢，让我来介绍家中大厨吧。」

有位男人走进了房间。他身上穿著深蓝色长袖衬衫及黑色长裤，外面套著一件白色围裙，头上戴著一顶向后反折的帽子，脚上穿著长靴。他是一位身材瘦削却十分高大的老人。五官轮廓深邃，表情严肃，弯曲的鼻子向前高高凸起。

「打个招呼吧。」

男人听到沙瓦林格兹卡鲁的命令，报上名字后低下了头。

「我是卡缪拉。」

他的声音响亮扎实。

这就是巴尔特与厨师卡缪拉的第一次相逢。

3

隔天，巴尔特满心期待著夜晚的到来。简单来说，他期待的是晚餐。

早晨这段时间，他去马场骑乘月丹跑了几圈，欣赏庭园景色度过了。朱露察卡完成了巴尔特的武器保养之后，就不知道外出去了哪里。附带一提，朱露察卡在洛特班城的时候，似乎就把高级服饰变卖了，他现在穿的是平民服饰。不知道为什么，他目前还是将自己拥有准贵族身分一事瞒著周遭的所有人。

时间来到下午，巴里到访，并告诉他四天后将前往谒见国王。

「明天我们出门到城里去走走吧。」

「喔喔，这真是令人期待。」

傍晚时分，沙瓦林格兹卡鲁提早回家，来到了巴尔特的房间。

「罗恩大人，这么说或许有点冒味，不过我家的大厨是位有名的人。」

「喔喔，詹布鲁吉伯爵，我在昨晚确切地了解到了。」

「真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因为有许多人不喜欢不拘形式的料理。」

「不不不，热腾腾的料理就该趁热吃。这才是真正的款待啊。我昨晚可是深受感动呢！」

「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您有没有爱吃什么料理呢？不管什么样的料理，只要您说得出来，我就端得上桌。不过，如果是较难入手的食材或是需要早做预备的料理，就得等明晚之后才能端出来招待您了。」

「嗯哼。爱吃的料理是吗？对了，我在库拉斯库曾经吃过拌了柯尔柯露杜鲁生蛋汁的炊布兰，那道料理真好吃。在这里吃得到吗？」

「哦？您想吃的料理……真特别呢。我去转告大厨看看。」

过了一会儿，卡缪拉出现在巴尔特的房间里。接著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后，开口说道：

「阁下。柯尔柯露杜鲁的蛋确实是非常出色的食材，但是直接生吃不知道会染上什么病。说起来，骑士大人也有属于骑士大人的排场，这和平民的用餐方式自然不可一概而论。即使在这些平民之中，也有不少人认为禽兽才会生吃鸟类的蛋。此外还必须告诉您，布兰只要用对方法烹煮，就能成为相当美味的佳肴，但是在中原地带不会用水炊布兰来吃，因为那是野蛮人的吃法。我猜想您应该也不是有意提出这种要求，但还是请您要多加留意。」

──什么！

在这一瞬间，巴尔特感到强烈的愤怒。

卡缪拉的用字遣词相当婉转，但最后就是在贬低巴尔特，说他是个野蛮人。不只巴尔特，他这是瞧不起库拉斯库的人们。巴尔特认为这不可原谅。

「我只不过是被问起想吃的料理，就照实回答罢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家做不出迎合我喜好的料理喽？」

面对一个厨师，巴尔特也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够大气，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巴尔特拋出这个问题，语调中还带著怒气。然而，卡缪拉却冷静地做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回答：

「怎么会，怎么会。我的职务是遵从主人的吩咐，询问宾客的要求，在充分理解要求内容之后，准备最顶级的美食招待宾客。而我也只是来阐述我的宗旨罢了。」

卡缪拉照例行完礼就退下了，吊儿郎当的举止更是激起了巴尔特的怒气。

──卡缪拉！你这家伙！再怎么说我也是客人！你是为了告诉我：「你想吃的料理是禽兽或野蛮人才会吃的食物」，专程到我这位客人面前来？真是傲慢！何等无礼！那位放纵他任意妄为的伯爵也真是的！

巴尔特心情差得不得了。

不久后，在前来的随从带领下，巴尔特前往食堂。今天晚餐的陪客只有沙瓦林格兹卡鲁和他的长男，共两位。

巴尔特正喝著葡萄酒等上菜，两盘料理被送了上来。一盘是蛋料理，看来是先煮熟后再搅拌过。

他用附在一旁的银制汤匙舀了一口。蛋里还掺了切碎的石曲菇，香气十分怡人。

──真好吃！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好吃！而且蛋有些部分是熟的，有些部分又几乎是生的，口味真是复杂又有趣。

煮熟的部分完全不硬，松软地不可思议，而且香气十足。

怎么会这么甜？这馥郁的香气是怎么回事？巴尔从不知道，原来柯尔柯露杜鲁的蛋也可以散发出如此甘甜的香气。其实是因为在炒蛋的时候，用了极为顶级的牛油（布衣由·伍），也就是从牛奶中取得的油脂，总之，这火侯控制得绝妙。

话又说回来，巴尔特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从洛特班城来到这里的路上，他也曾经吃过好几次用牛油炒柯尔柯露杜鲁蛋的料理。柯尔柯露杜鲁蛋的风味细致，其他食材的气味会立刻盖过它。掺入石曲菇这等风味强烈的菌菇，感觉立刻会盖过蛋的味道，没想到完全没有这种情况。

巴尔特咀嚼著石曲菇时，终于明白了个中缘由。原来厨师先把石曲菇稍微炒过，锁住了它的香气。石曲菇十分脆口，完全没有失去它原有的风味。但是与它搅拌在一起的蛋，也还留有蛋的原本滋味。

──可恶！

巴尔特虽然很不甘心，也只能说厨师厨艺精湛。最可恨的是旁边的盘子上盛著炊布兰。

──你明明说炊布兰是野蛮人的食物！

巴尔特一边生气，一边挖了一口吃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没吃到炊布兰特有的湿润口感。这布兰香脆、弹牙又有嚼劲，颗颗都扎实饱满。这是什么口感？逐渐渗出来的味道怎么会如此甜美？

这不是炊布兰。而且里面明明没有放半片肉，却带著炙烤肉品的风味。

好想知道。好想知道烹饪的方法。

──不。不不不不，要我去跟那家伙请益，门都没有。只能靠我的舌头来解开这道料理的秘密了。卡缪拉，等著瞧！

遗憾的是巴尔特的舌头不具备他所期待的性能。结果他还是对烹饪方法一无所知。不过这倒不必担心，因为在料理一道道端上来之后，卡缪拉自己到场说明了。

他表示布兰不是用炊的，而是用煎的。先在煎锅里放入牛油热锅，再下生布兰。接著要不停翻炒以防止它烧焦，然后把加热到起泡的牛油分几次淋上。同时在另一个煎锅里放入大量奇由普油加热，此时再拿来一块烟熏牛肋排，把从牛肋排边缘刮下来的碎屑迅速丢入锅中，汲取它的香味后把肉拿起来，再把一半刚刚开始煎的煎布兰移进这个锅里，让香气充分附著在布兰上。最后迅速地将两锅的布兰搅拌在一起，再倒入少量汤汁让它膨胀并吸收水分。这道看似单纯，实则复杂的煎布兰就这么完成了。

把这道料理和滑蛋石曲菇一起吃，其美味程度更是一绝。换句话说，以结果来说，倒也不能说这不是一道蛋拌布兰的料理。

后来端上来的几盘料理，样样都是珍馐美味。

卡缪拉使用牛油的方式非常巧妙。听说卡缪拉挑选出来的牛，只能喂食某种固定的草，还会随著料理改变牛油的制作配方。

但是最令人吃惊的，却是最后一道端上来的料理。卡缪拉和侍者一起走进餐厅，开口说道：

「为您送上冰果作为结尾。」

──冰果？从没听过这个词呢。

有个像小馒头的东西被盛在一个极小的盘子上。巴尔特拿起随附的小汤匙，挖下一口送入口中时感受到的冲击，应该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道料理正如字面所述，是冰。在这炎炎夏日中居然有冰。

这不是单纯的冰。是把带著多种水果甜味的冰凝固而成的天上甘露。冰冰凉凉的顶级美味在口中融化，顺著喉头滑落而下时所的喜悦，跟至今感受过的一切都不同。

巴尔特不禁身子一颤。眼前这道就是自己从未知晓的美味。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很多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美食佳肴。

卡缪拉看著巴尔特那副陶醉的样子，露出一个可恨的笑容后行礼退下。

──卡缪拉！你这家伙！你那是什么态度！

打从这一天开始，巴尔特和卡缪拉之间正式开战。

隔天，也就是第三天夜里，两人之间出现这种对话。

「这个家里的料理每样都很好吃，就只有面包吃起来不怎么样。」

出了洛特班城后，巴尔特经过许多国家，也在数不清的宅邸中借宿过，每个地方的面包都非常美味。跟那些比起来，陶德家的面包吃起来感觉逊色了些。

「巴尔特·罗恩大人，好吃的面包，想做多少就有多少。但是，拿来搭配料理的面包不能美味过头。您可得仔细听了。刚才的肉品料理，肉的味道浓厚，还淋上风味强烈的酱汁食用。如果我送上味道足以胜过肉和酱汁的面包，肉的味道就会黯然失色，那它就称不上是块好面包。那么，好面包指的又是什么样的面包呢？即使刚吃过风味特殊的鱼或重口味的肉，只要吃下一块这种面包，就能完整清除口腔中的味道，恢复舌头的灵敏度，下一口又能尝到新鲜的美味，这才真的算得上是好面包。不仅如此，用这种面包沾取从食材中流出的汤汁，就能尝到食材真正的美味。不抢走食材滋味、不抢食材风头，反而突显、提升它的味道，这才是真正的好面包。剑与盾本来就各司其职。如果您说晚餐的面包不够好吃，就像在说盾不够锋利一样。话虽如此，我也还只是在习艺中途，哪比得上在骑士庭园中诸神所吃的面包呢？如果有什么不合您心意之处，请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

句句都说得谦逊无比，其实一点也不谦虚。结果不就等于在说这个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面包了吗？虽然卡缪拉做出来的面包，确实是他所说的那种面包。

──唔唔唔！

接下来又发生一件更令巴尔特气愤的事。由于他明白了面包在晚餐中扮演的角色，所以才得以品尝到更具深度的晚餐。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二章 狼人王之国 回锅炸伯特芋

1

抵达王都的第五天，也就是谒见的前一天，巴尔特去泡了一趟温泉。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啊。

从多巴克尼山俯瞰王都，眼前所见的是他从未想像过的美景。真难相信栋栋相连的住宅密度如此之高，整个视线范围都被维持著如此密度的街景填满了。国民人数就是国力的象徵，帕鲁萨姆王国国力的强大程度，是巴尔特这个在边境长大的骑士难以估算的。

以天母神滴落之乳巩固而成的都市。

这座城市正如其名，从多巴克尼山正好可以看见皇宫一片皓白的正面。它的巨大规模及庄严的气氛，甚至会让人以为是不是神之庭园的神座就这么降临人间。

不是只有皇宫才用了大量的当地特产──白辉石。包围在皇宫周围的「特区（依萨涅鲁）」，也就是骑士贵族们的宅邸建筑也用上了许多白辉石。

所以，从这个距离看起来，「特区」和「上街（扶勒叶）」，也就是富裕平民居住区之间的界线可说是泾渭分明，因为平民的建筑不准使用白辉石。一栋栋的建筑物外观都非常壮观且精致无比。

跟这比起来，「上街」和「下街（由业）」，也就是下层平民居住区之间的界线倒是模糊不清。即使是在「上街」，越靠近「特区」的宅邸就越气派，住在邻近「下街」的地区居民几乎跟下层平民没什么分别。

哗啦。

巴尔特用右手掬起温泉水泼向左肩。

哗啦。

这次巴尔特用左手掬起温泉水泼向右肩。他闭上眼，抬头享受这段惬意的时光。臀部和背部肌肤靠在乳练石上的触感十分舒适。

仆人把高脚杯放在小板子上递过去，巴尔特拿起了高脚杯。

拿著自己手上的高脚杯，和上级祭司举起的高脚杯轻轻碰撞后，发出了沉重的金属声响。

这杯是红酒兑冷水后的饮品。巴尔特本来只打算浅尝一口，不过因为真的太舒适，结果他把酒咕噜噜地喝了精光。

明天终于就是前往谒见温得尔兰特国王的日子。虽然不知道国王传召他所为何事，不过巴尔特也有些话想对他说。

──温得尔兰特，你等著吧。

这整座多巴克尼山就是一座温泉，只要是贵族就能免费使用这座温泉山。四处都有温泉涌出，顺著乳白色岩石表面流淌而下。温泉会积在凹陷处，满出来后再流往下一个凹陷处。温泉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呈现蓝色，两人所在的这个凹陷处是离山顶最近，也最高的位置。

「要不是这种时候，我也找不到机会行使枢密顾问的特权。」

在他们喝完第二杯红酒时，有料理端了上来。巴尔特学著巴里祭司的样子，用手抓起一块肉。

──卡缪拉那家伙，要是敢做什么奇怪的调味，等等就去跟他抱怨。

巴尔特内心充满敌意，把肉片放入口中。

──唔喔喔喔喔喔喔！怎么这么好吃！

这是牛肉。看起来是生的，实际上却不是。卡缪拉不会专程把那样的食物拿来装成便当，这应该是在背骨附近部位的肉。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巴尔特细细咀嚼了一会儿，在享受深奥滋味的过程中，他感到一股微微的烟熏味。所以这是烟熏肉吗？应该是把背骨旁的肉整块拿去烟熏后，只切下中间的红色部分而已。虽然很不甘心，但很好吃。

巴尔特看著巴里用满溢而出的温泉水清洗手指，他也跟著做了。

「巴里阁下。」

「怎么了，巴尔特阁下？」

「您为何离家？」

「因为我想办孤儿院。」

这件事是在晚餐时，巴尔特从沙瓦林格兹卡鲁那里听来的。巴里安格兹卡鲁身为陶德家的继承人，背负著众人将来的期望，但他突然说想要加入神殿，花了很长的岁月才说服双亲。由于巴里是地位崇高的贵族家子弟，所以获得了「特区」的神殿职位，但他莫名刻意地加入了「下街」的神殿，开始经营起孤儿院。

「孤儿院的孩子里，十个有八个是弃婴。光自己就吃不饱了，又连孩子都养不起的父母就会拋弃孩子，想仰赖神的慈悲让孩子活下去。」

昨天巴尔特去拜访了巴里的神殿和孤儿院。这是一座规模惊人的孤儿院，里面住著多得数不清的孩子。所有孩子虽然简朴，但都穿著乾净的衣服。孤儿院不只提供孩子们食物，还让他们学习读写、社会常识，甚至是裁缝或工艺。而且巴里的孤儿院还煮饭发放给贫穷的民众们。

「陶德家的财力真是惊人，居然能够维持规模如此庞大的事业。」

「哈哈。能从陶德家动用的钱，在一开始的十年就已经挖空了。大部分资金是贵族们的慈善捐款，也有王宫赏赐的金钱。而且到了工作年龄的孩子，大部分都会送去当契约劳工，此时会让对方支付安家费。这笔安家费，有一半是等契约结束后再交给本人，另一半则是由孤儿院收下。」

「到那个什么契约结束，差不多需要多少时间？」

「一般来说，最短也要十年。但不是年限短就好。总之契约长的工作，修业年限也长，所以也能习得一技之长。昨天我带您参观下街，那是个相当贫乏的地区对吧？那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只要一到冬天，下街天天都有尸体倒在街上。但是历代国王在战争中得胜，扩张领土，工作也多了起来，饿死的人也日渐减少。」

哗啦。巴尔特用温泉水洗脸，满是伤痕的身体开始发红。

「以前呢，就算把孩子养大，也没几个地方愿意雇用他们。现在大部分的孩子都能得到工作机会。不当契约劳工，改去做工匠学徒的孩子也不少。但是学徒的生活比较严苛，所以贵族必须花费大量金钱，过上奢侈的生活。这么一来，金钱流通之下，才能让贫穷的人们过上稍微宽裕一点的生活。」

「原来如此。」

「我们家孤儿院可是很会吸金的。只要我登门拜访，不管是哪里都会多少捐点钱给我们。」

「哈哈，我想也是。」

「作为捐款的代价，有时候对方也会问我其他家系的内情。在不会造成麻烦的范围内，把这家的情况告知那家，再把那家的情况告诉这家的过程中，莫名就成了消息灵通的人，现在居然还得到一个枢密顾问的头衔。哎呀，吸金也是满管用的嘛。」

「哈哈哈哈！」

「九岁的时候，我曾经偷偷跑到下街去。哎呀呀，想想还真是做了件蠢事，亏我还能平安回家。当时我交到了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叫柯比。本来想去谢谢他照顾我，三个月之后我跑去找他，但是他已经死了，是因饥寒交迫而死。自那时以来，有个疑问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什么疑问？」

「就是大家明明同样都是孩子，为什么那些孩子们和我不同呢？我不停烦恼了将近三年，最后得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我生在陶德家，就是为了帮助那些孩子们。」

这个答案和问题对不起来。

但是，没错。这就是正确答案。

提问就是对提出问题的自己反覆质问，再利用质问的结果渐渐修正问题。为了得到正确答案，就得先问得出正确的问题。在三年的苦心钻研后，少年巴里安格兹卡鲁·陶德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问题。这点值得人尊敬。

现在随侍在巴尔特和巴里身边的八位仆人，似乎也是来自巴里的孤儿院。或许这里对来自巴里的孤儿院的人来说，是最有力且待遇最好的工作地点之一。

在爬上这座山时，他们把马寄在山脚下，搭乘仆人们扛的轿子上山。巴尔特本来说可以自己走，巴里却温和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巴尔特已能深深明白其中缘由。

他们必须为在此劳动的人创造工作。不用工作就能得到的金钱，跟施舍没有两样。如果靠施舍活著，人将无法拥有自尊。过著贫苦生活的人们也需要自尊，不，正是这样的人才更需要自尊。透过工作，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正是这个社会需要自己的一种证明。

或许让众人上缴一半安家费给孤儿院的用意也是如此。不仅能给他们向照顾自己的孤儿院报恩的机会，还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支撑著晚辈们的生活。这份责任感和骄傲能让他们承受住辛苦的契约劳动。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仆人们将巴尔特和巴里的身上各处刷洗得乾乾净净，还帮他们按摩。这个过程舒服到让巴尔特好几次喊出声。而此时他的身心都十分放松，正在度过一段极为愉悦的时光。他们真的将工作做得很完美。

2

仆人递出盛著料理的板子，上面放的是油煮伯特芋。这是在昨晚晚餐席上令巴尔特大吃一惊的料理。

伯特芋和混在其中的洋葱都是边境地带随处可见的蔬菜。两种植物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长得很好。巴尔特极为熟悉的伯特芋以油煮方式烹调后，完全成了一道截然不同的料理。经卡缪拉之手煮出来的这道油煮料理，更像是不同次元的料理。巴尔特吃完并问清料理方式后，他感到十分惊讶。

首先，在锅里放入大量牛油加热。等温度充分提升之后，放进切成薄片的伯特芋。表面变成金黄色之后，立刻取出沥油。

接著在别的锅中放进牛油，这次改成以低温加热。把伯特芋下锅后，慢火煮熟。然后再拿一个平底锅放入牛油。待牛油融化再放入切碎的洋葱，炒到洋葱变软为止。卡缪拉说洋葱加热后，甜味会提升三倍。这时再把伯特芋放进去拌匀。等伯特芋和洋葱差不多化为一体时，再拌入切碎的佩里斯叶就完成了。

以油来炖煮食物的创意已经是极为奢侈的想法，更何况是用贵重的牛油来炖煮。而且还用上不同温度的牛油，分两次过油烹调。要不是大国的贵族之家，谁能想到这种料理方式呢？

啊啊，说起那味道啊！

听过说明之后，巴尔特以为它会是道极为油腻的料理。然而，事实上它的味道相当爽口。表面带来扎实的口感，咀嚼过后会有一股极具深度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伯特芋这种食材有著饱含水分的独特口感，以及淡淡的青草味，而这道料理中完全吃不出这些特点。渗入伯特芋中的牛油与芋泥结合在一起，成了一块浓缩美味的集合体。

而且，由于外侧先以油煮过，使鲜美滋味无所遁逃。柔软的洋葱带著甜味，将香脆的伯特芋包覆于其中，演奏一首绝妙的协奏曲。而且，相较于伯特芋及洋葱的甜味，洒了一整片的佩里斯叶碎末为这道菜画龙点睛，为整道菜做了完美的收尾。

「这道料理的步骤虽然极为简单，但已是最完美的步骤及组合。」

卡缪拉说的没错。这个组合、比例、步骤已是完美无缺，无可改变。发现这道料理的卡缪拉，真是位蒙神特别恩宠之人。

诸神为什么赐给那种家伙如此出众的才能呢？

巴尔特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料理是无罪的。这道伯特芋、洋葱和佩里斯都没有任何罪过。

啊啊！真是太香了！虽然料理已经凉了，但是与温热时相比，吃起来又另有一番滋味。

吃了一个，就伸手再拿一个。吃了这一个之后，再伸手拿下一个。这味道怎么吃都吃不腻。回过神来，巴尔特已把盘上的伯特芋一扫而空。

──可恶！真可恶！卡缪拉你这家伙！

巴尔特用温泉水洗了手，以喝酒来掩饰被卡缪拉算计的不甘心。

「话又说回来，巴尔特阁下，卡缪拉似乎非常中意您这个人呢。」

「您到底是观察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种感想？」

「哎呀呀，那个男人可是鲜少用上如此露骨的说话方式喔。」

「真的吗？」

「是啊，当然是真的。那个男人辗转待过好几间骑士家，个性胆小得很。」

「看起来一点也不胆小啊。但是，会有骑士家愿意放那个男人离开吗？厨艺如此精湛的大厨可是相当稀有。选择素材的眼光、料理手艺及餐桌接待礼仪都做得完美无瑕，端出来的每道料理不都是绝品吗？虽然个性上有点毛病。」

「巴尔特阁下，中原地带的骑士们非常注重形式。比起食物的味道，他们最看重的问题是大厨能做出多少种料理、又用了多少种的肉、是否做得出极尽奢华的料理。」

「比起三盘冷冰冰的高级料理，一道温暖的庶民料理不是好过千万倍吗？」

「只有巴尔特阁下您这么想，或许这就是卡缪拉中意您的原因吧。总之，在中原地带，虚张声势地摆出一道道料理才被视为高贵的款待方式，高贵的食物和下贱的食物必须严格区分开来。」

「我真搞不懂。端出好吃的食物不才是最好的款待方式吗？」

「贵族吃的是自尊心，自尊心才是至高无上的美味。端上桌的料理分量及品质，还有摆盘的美观程度都可以让客人知道自己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待遇。据说会订出清餐（西耶路喀兹）、公餐及玉餐的规格，也是为了限制料理盘数增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过，既然料理盘数固定，大家就会在一道料理中放入许多种类的食材。」

「难怪其他骑士家总是用肉或菜，乱七八糟地摆了满满一盘。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食材方面也是如此，厨师的厨艺好坏，取决于他能够用上多少稀有且昂贵的食材。但是卡缪拉无视这些规则，坚持以自己的作风安排菜单。」

「毕竟只有大厨才知道当天有什么好食材，他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料理也非得一次全摆上桌才行。贵族们认为依照什么顺序、吃什么料理、吃多少量都必须给客人完全的自由，这才是好的款待方式。由厨师主导下一道要吃什么料理，这种方式跟中原骑士的习性不搭。如果是和亲近的人或内部用餐，卡缪拉的做法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在正式招待贵客时，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

「嗯哼。那也难怪卡缪拉不管去到哪位骑士家，职涯都不顺遂。」

「是啊。他拥有那么精湛的厨艺和丰富的知识，只要肯依循惯例做菜，想必可以得到相当不错的待遇。但是，他就是个在料理方面不知妥协二字怎么写的男人。连食材采购或家畜饲养的方法都会出言干涉，要是不按照他意思打造餐具，他可不会善罢干休。您要是知道那把有著凹面的鱼餐刀和三齿叉花了我多少钱，肯定会大吃一惊。哎呀呀，我可从来没遇过这么难伺候的大厨。」

「嗯嗯。不过，这么看起来，陶德家能驾驭这男人，也有点本事呢。」

「因为舍弟的为人大方，而且料理确实十分美味。对了，可不可以请您聊聊旅途中的事呢？」

巴尔顿把发生在哥顿、葛斯、多里亚德莎、朱露察卡、葛尔喀斯特等人及收复梅济亚城和边境武术竞技会的事件，一一说给他听。

此时，太阳神的身影已逐渐隐入对面山岳的棱线下。夕阳染红了天空，也把乳练石的岩石表面晕染成一片橘红色。

结果，看看这浅蓝色的温泉水，居然不可思议地渐渐变化为绿色。

这是何等奇妙的景观。随著阳光的变化，山的颜色、水的颜色在每一刻间变幻莫测。

夕阳更逐渐西沉。正是这逐渐下沉的时分，显得它的光芒耀眼。

王都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这是显示人们在此生活的光芒。光点的数量开始零零星星地多了起来，过不了多久，地面上闪烁著的点点星火多过了天空中的星星。盏盏灯火都映照著每个人不同的人生。

「这光芒真美。城里能有那么多盏灯火同时亮起，也不过是最近的事。现在即使是贫穷的平民，家里至少也能点上一盏灯。寒冷的冬日中，至少也能煮上一碗热汤。但是，这些都是灭了一个国家，夺走它的一切才能得到这样的丰饶。」

巴里·陶德上级祭司以这段话当开场白，说起某个国家灭亡的故事。

3

盛翁国西方有座莫鲁道斯山系。从帕鲁萨姆王都的方位看，是在西北角。在这座莫鲁道斯山系中，有个撒尔班公国。这是一个古老的国家，也是个高傲和平的国度。

听闻撒尔班是狼人王所建立的国家。

在很久以前，曾有位魔神以巨蛇之姿现身，巨大的身躯足以包围盘踞群山，人们几乎快被魔神赶尽杀绝，后来人们向星神采炎祈祷后，出现了一匹身形魁武的狼。神狼耗费三年与魔神大战，终于降伏了魔神。神狼娶了一位人类妻子，在当地建立起一个国家。这就是撒尔班公国建国的由来。每一代君主对狼人王有所顾忌，都不以王自称，改称大公。

莫鲁道斯山系中长著绿炎树（里耶·巴欧朱）。这种树只长在莫鲁道斯山系中，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栽种成功。绿炎树的树液可以用来制造名为绿炎石（里耶·巴葛古）的珍贵燃料。

每一代的撒尔班大公都是宽宏大量之人。他们分别给了中原各国一座长著绿炎树的山岳，准许他们自由采集树液。

虽然已受到如此大的恩惠，诸国仍然对所得的东西不满足，咬上了撒尔班的喉咙。

这件事情发生在四千两百五十一年，也就是二十一年前。辛卡伊以国王及大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之名，向中原诸国发出檄文。檄文内容写著撒尔班大公是混了污秽亚人之血的邪恶君主，我们应该伸张正义，毁灭这个国家。

辛卡伊是个神秘的国家，完全不接受他国派遣使节拜访。只要有他国人士进入辛卡伊，一律杀无赦。它也是中原地带的大国中，唯一一个不在加冕仪式时邀请迈尔卡洛神殿神官参加的国家，国王的名字或是改朝换代的时机也几乎没有消息传出。这个国家建造在物资丰饶的地区，是个都市十分密集的国家，很可能拥有众人难以想像的强大国力。虽然辛卡伊是一个如此谜团重重的国家，不过只有大将军路古尔哥亚，和他的别名「物欲将军（古利戈尔·安特拉）」的名声极为响亮。

以前在杜勒国的东方有一个叫仰嘉的国家。仰嘉国王克尔戴巴朱得到了一把出色的魔枪。而路古尔哥亚大将军一心想要得到那把魔枪，居然率兵攻陷了仰嘉的王城。最后也因此导致仰嘉灭国，这大约是发生在八十年前的事。

世间还流传著好几件诸如此类的传闻。这位奇怪的骑士只要遇上想要的东西，就绝不忍耐。于是人们开始称他为物欲将军。

帕鲁萨姆王国接到檄文之后，派出军队观察情况。结果战端已然开启。杜勒、盛翁、戈里塞伍可能已和辛卡伊缔结密约，这三国都是仰赖绿炎石维生，非常希望拥有更多绿炎石的国家。

这次进攻的手段非常卑劣，这几个国家完全没有宣战就攻入了撒尔班。撒尔班在大战刚开始时就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但还是封住了山路。但是辛卡伊彷佛早就知道有小路可走，由东方的通道冲了进去，以此为开端，四国军队开始从四面夹攻撒尔班王都。

此时，撒尔班最后的王牌，一位身穿黑色盔甲，人称「王之剑」的骑士挡住了侵略者们。「王之剑」身上彷佛有一对翅膀，在战场上四处穿梭，以卓越的剑术一一击杀了负责指挥军队的骑士们。

但是撒尔班的抵抗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物欲将军在前线现身，打败了「王之剑」。

辛卡伊军队侵入撒尔班王都，开始杀戮所有人类。一般战争中，捕获骑士就会向国家收取赎金，并将人民纳为奴隶。但是在这次的战争中，他们却杀了所有人。感觉就像要将能够主张绿炎石所有权的人们全都斩草除根，「王之剑」不顾身上有伤，再次出阵迎敌，却还是败给了物欲将军。

就在此时，迈尔卡洛神殿骑士团与盖涅利亚军也加入了侵略的队伍中。原来是这两个国家面临可能再也无法得到绿炎石的恐惧，也无法再忍下去了。

帕鲁萨姆军已经深入前进到莫道鲁斯山系中，但是没有帮助任何一方。应该说，帕鲁萨姆军一直无法掌握确切情况，任凭情况一直发展下去。

担任帕鲁萨姆军队总指挥的是勒伊特伯爵，巴肯布鲁克·席德。勒伊特伯爵判断，撒尔班公国已逃不过灭亡的命运，就采取了大胆的行动。他进入撒尔班最后的城镇据点法洛姆，与已战死的撒尔班大公的遗孤──史瓦赫尔道鲁格会面，并由自己当引导人，让史瓦赫尔道鲁格就任为骑士。史瓦赫尔道鲁格宣誓继任为大公，法洛姆领主鲍杜尔·索鲁厄鲁斯也认可了这件事。

勒伊特伯爵立刻与撒尔班公国宣战，而史瓦赫尔道鲁格大公与摄政官鲍杜尔也接受了。当时巴里以随军神官的身分与军队同行，由他举行开战的祭神仪式。换句话说，帕鲁萨姆王国与撒尔班公国之间正式开战。

这场战争才开始就宣告终结。两国各派出一名代表骑士进行荣誉决斗，最后根据决斗结果，撒尔班向帕鲁萨姆投降了。也就是说，帕鲁萨姆成了唯一的战胜国，得到了能够主导投降条件的名目。

当然，物欲将军不打算承认这奇术般的战术。然而，物欲将军却有著未正式宣战的把柄在。而且杜勒、盛翁、戈里塞伍、迈尔卡洛神殿及盖涅利亚等诸国，对帕鲁萨姆和撒尔班的主张都采取了半承认的态度。其中原因是各国都很害怕辛卡伊会将所有好处全都拿走。

物欲将军不喜欢将议论时间拖得太长，于是做出了大幅的让步。他承认是帕鲁萨姆击败了撒尔班这件事，珍贵的山岳资源则将由各国进行分配。但是各国代表也被逼著发誓要将撒尔班大公一族斩草除根。相对地，存活下来的撒尔班民众则被准许活下来，只是必须离开莫道鲁斯山系。

此时，勒伊特伯爵提出了强硬的要求。即使继承了大公之位的史瓦赫尔道鲁格难逃一死，但是应该留下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的命。托莉安妲不是出自大公一族，物欲将军提出一个奇妙的交换条件，同意了勒伊特伯爵的要求。物欲将军提出的条件是要赐死黑骑士「王之剑」并交出他的剑。黑骑士虽然身负重伤，但还存活在法洛姆之中。

在各国代表的监督之下，史瓦赫尔道鲁格大公饮下毒酒自尽，黑骑士则是自刎而死，而黑骑士的剑交由物欲将军带走。各国史书中应该都记载了这些内容，四千两百五十一年，帕鲁萨姆王国毁灭了撒尔班公国。

在各国军队退场之后，脸色大变的物欲将军回来了。巴里当时正在为伤者进行治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物欲将军。在这之前，巴里也多少有听过物欲将军的传闻。也难怪他会听过，一路以来从众人耳里他都听到诸如将军一剑就破坏了仰嘉都城的门扉、一挥剑就能击飞十位撒尔班骑士或巨人族后裔之类的荒唐传闻。

那不是这个世间的寻常人物。身高超越普通人的数倍，身上散发的气息比野兽更凶恶强大，是可以称之为怪物的存在。

物欲将军双眼充满血丝，一头雪白的头发气得倒竖著。他表示他拿到的剑是假的。众人提出辩驳，表示那把确实是黑骑士拥有的剑，他却迟迟不肯相信。最后由距离最近的神官巴里举行仪式，要众人起誓。

「要是找到了魔剑『班·伏路路』，必定要将它送到物欲将军手上。」

关于「伏地之人（班·伏路路）」的轶事十分有名。败给狼人王的魔神立誓愿成为他的奴仆，就化身为剑的模样，这就是魔剑班·伏路路。或许物欲将军是真心相信这把剑真的存在，还一直以为黑骑士的剑就是那把魔剑。

鲍杜尔·索鲁厄鲁斯伯爵带领撒尔班的人民远渡奥巴河东岸，历尽千辛万苦之后，建立了库拉斯库这座城镇。

这个故事中还有一段后话。

勒伊特伯爵出手保护前大公妃子托莉安妲。本来她不被允许再婚，必须到死都在城内深处静静地过她的生活。但是托莉安妲怀了前大公的孩子，这让勒伊特伯爵十分为难。他也和王宫进行协议，最后的结论是若她诞下男孩就必须杀死，如果诞下女孩就将女孩软禁，直到女孩死去的那天。这么一来，就不会违背誓言。

托莉安妲诞下的是一位女孩。她在感受过这渺小的幸福后结束了她的一生。

时光飞逝，公主也二十岁了。

此时发生了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勒伊特伯爵的长男茨魏布鲁克表示，他无论如何都要和这位公主结婚。公主在十五岁时举行了及笄仪式，茨魏布鲁克自从在仪式上见过她后，两人就坠入了情网，没多久后演变成彼此密会的关系。而且他还说要迎娶她为正室。

这件事绝不可能得到允许。为了断绝大公家血脉，原本应该将公主软禁一辈子，现在却要让长男迎娶她为正室，这么做太没有诚信，也将连累勒伊特伯爵家和撒尔班王家，使名誉扫地。

眼看长男没有放弃的意思，勒伊特伯爵提出了一个条件。这个条件的内容是只要茨魏布鲁克能在一年内把一万盖尔增加到一百万盖尔，伯爵就同意他们的婚事。不过，前提是不准变卖城内的任何物品，也不可以从别人手上取钱或借钱。此外，茨魏布鲁克不可踏出城外一步。即使他身具骑士的能力，但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生意。在如此条件下，想要赚到一百万盖尔简直难如登天。

然而，茨魏布鲁克继承了父亲的战略才能。他把在城内出入的商人叫过来，拿出一万盖尔的一半付给商人，说想学习相关知识。然后再根据学到的知识，命令商人把他剩下的一半的钱拿去投资·当然也支付了合理的手续费。

他的投资成功了。虽然偶有亏损，但是钱稳定地增加了。在接近约定好的一年期限时，茨魏布鲁克大量买进了南方的高价茶叶，只要全部卖出去就能有超过一百万盖尔的盈余。

此时，勒伊特伯爵用了一个卑鄙的小手段。伯爵同样买进了大量茶叶，然后再以比茨魏布鲁克低廉的价格卖出去。因此，茨魏布鲁克的茶叶突然卖不出去。

在期限终于渐渐逼近的时候，本来应该没有半点钱的公主却说，剩下的茶叶由她买下。

公主交给他九万盖尔，这么一来，茨魏布鲁克手边的钱正好凑成了一百万盖尔。

勒伊特伯爵大发雷霆，开始追查是谁把钱交给公主。

于是，他才知道曾经发生过一件诡异事件。在期限的几天之前，负责警戒公主房间附近的士兵昏倒了。可能是有人潜入了城内。再进一步调查后，据说几个月前也曾发生警备中的士兵昏倒的事件。

勒伊特心想，莫非公主在城外有帮手？他前去质问公主。于是公主也乾脆地承认了，这笔钱是一位自称曾受过撒尔班大公家恩情的人给她的。

勒伊特伯爵表示，那么，最后这笔业绩就等同无效。但是茨魏布鲁克出言反驳，他说公主支付的钱符合市场价格，所以没有问题。

他说的没错。公主的钱从何而来是另一个问题，但是交易本身没有任何不正当之处。勒伊特伯爵虽然禁止城中众人购买茶叶，却偏偏没有禁止公主购买。因为他作梦也没想需要对公主也下此禁令。这场胜负由茨魏布鲁克获胜。

勒伊特伯爵做好觉悟，在让两人结婚后，废去茨魏布鲁克嫡长子的身分。即使只有短短几天，公主将暂时为伯爵家子嗣的正室。他这么做的考量，是希望如果有什么万一，也能多少保护公主周全。

这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

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长男受到领民们景仰，逐渐发挥他在商业交易上的手腕。据说不久后或许会以辅佐次男的身分，继续支撑领地的经营状况。

「您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知道？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想，或许是因为这样。真相总得有个人知道，不然等到哪天出了什么事，就没有人能应付了。虽然这是一件必须保密的事，但还是得有人知道才行。而我只是恰巧被选中，成为那个人。我今天告诉您这件事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我觉得您才是真正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4

本来隔天是谒见国王的日子，但是王宫派了使者前来，表示由于居尔南特王子返国，使谒见延期。

这个消息真是令人不胜感激。昨晚巴尔特听过巴里·陶德的话后，内心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实在不适合前往谒见。巴尔特曾耳闻目睹的事件碎片在他心中拼凑成形，然后又碎成了千万片。其中也冒出一些他几乎已经肯定的想法。种种想法在他脑海里打转，为了平息这阵混乱，唯有和葛斯谈谈一途了。

这时，彷佛在回应巴尔特的想法似的，他接到了儿子已经抵达的消息。

巴尔特把葛斯接到房间来，亲自倒了葡萄酒，兑了些水后递给了他。等葛斯津津有味地喝完两杯兑水的葡萄酒，巴尔特再递出一杯没有兑水的葡萄酒，缓缓地开口问道：

「坎多尔阁下是你的什么人？」

「大伯。」

果然如此，也只能是如此。坎多尔是巴尔特的剑术师父，虽然仅仅跟他学了一年，但他就是帮巴尔特打下骑士基础的人。

坎多尔和葛斯的长相迥异。但是肤色、发流生长方向和眸色都极为相似。最为相似的其实是剑技。虽然坎多尔是以双手挥剑，葛斯是以单手挥剑，但是仔细注意会发现，两人的剑技相似程度之高，只有能认为是同一流派。

巴尔特会把这个男人的事放在心上也是当然的。因为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了师父的影子，而这个男人也在巴尔特身上找到了怀念的气息。

「潜入勒伊特伯爵城内，把九万盖尔交给公主的人就是你吧？」

「没错。」

经过巴尔特多番询问，葛斯才断断续续地谈起自己一路走来所发生的事。

巴尔特一直以为师父的名字叫做坎多尔，艾达则是家名。但是并非如此，他今天才知道原来坎多尔艾达才是师父的名字。复数音节的名字通常缘自于高贵血脉。

撒尔班大公家偶尔会生出特殊的孩子。这些人们拥有极为优秀的身体能力、恢复能力及反射能力，而且非常长寿。由于这样的特质与狼人王相似，因而称这些人为返祖之人。

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狼人王死去时曾留下遗言，他将转世为王之剑守护国家。所以返祖之人都被唤为「王之剑」，他必须舍弃家名，成为撒尔班的守护者。

在狼人王之国悠久的历史中，从未发生过同时出现两位返祖之人的状况。但是，葛斯却在坎多尔还活著的期间诞生了。

葛斯和最后一位大公──史瓦赫尔道鲁格的父亲是同父同母，同时出生的双胞胎。

这两位双胞胎在身上同一个部位有一模一样的胎记，也就是说，他们是「分生之子」。「分生之子」是被邪恶妖魔诅咒的孩子，只有杀去其中一位才能解开这个诅咒。然而，他们无法下手杀死葛斯。因为他明显是个返祖之人，也就是狼人王的转世。

话虽这么说，但是也不能杀害艾尼西道鲁格。由于返祖之人不能登上政治舞台，所以必须让艾尼西道鲁格继承大公之位。若是把希望摆在不知道生不生得出来的次子，而杀了艾尼西道鲁格，大公家或许会因此灭亡。

葛斯出生不久后，坎多尔就踏上了流浪之旅。假设他后来立刻到了东部边境地带，并且遇见巴尔特，那么葛斯一岁的时候，巴尔特是九岁。简单来说，计算起来，葛斯现在约五十岁出头。听说返祖之人可以比普通人多活一倍的时间，所以也可以说他现在是二十五岁。

坎多尔与巴尔特道别之后，在葛斯十五岁时回到家乡，教导葛斯剑术。

当撒尔班受到诸国军队侵略的时候，葛斯应该刚过三十岁不久。

葛斯击败了辛卡伊的四位将领。坎多尔也一展身手，分别击败了迈尔卡洛、杜勒、盛翁、盖涅利亚各国的主将及有力武将。看起来王之剑似乎再次击退了外敌。

然而，当物欲将军现身在前线时，一切都变了。先是葛斯败下阵来，受到濒死的重伤。接著是坎多尔被打败了，撒尔班的骑士们接二连三地被物欲将军所杀。

最后辛卡伊终于攻下了撒尔班的王都。葛斯不顾身上的伤出阵迎敌，他虽然打垮了侵入大公宅邸凌辱及杀戮的辛卡伊士兵，却也力竭倒地。葛斯醒来时，人已经在盛翁的骑士安东·西布卢尼的军营中了。是坎多尔的随从把他扛来的。

安东是坎多尔在流浪期间认识的骑士，他帮葛斯隐匿行踪，还交给葛斯两样据说是由他代为保管的物品。

一样是魔剑班·伏路路。

另一样是一封信。信里是这么写的：

「你要放下复仇，一切已经结束了。就算杀了敌人，人民和国家也无法恢复如常。纵然我叫你不要心怀怨恨，但想必非常困难，那就尽量忘了这一切。继续怀抱著仇恨，只会让你痛苦万分，并招致新的纷争。磨练你的剑术吧，总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需要你的剑的人。遇见这个人之后，你就安静地化为尘土。能够遇见你是我的福气。到了诸神庭园后，我们再次举剑交手吧。在那时刻来临之前，快点学会能够超越我的剑术吧。我的内心充满期待。」

葛斯伤愈之后，就在中原各国四处游走。他的内心十分空虚，磨练剑术这句话成了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只要听闻哪里有武艺高超的骑士，他就前往挑战。当时，他也曾经做过相当离谱的事。

正当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得知撒尔班的遗民散落在中原各处。大家都过得苦不堪言，甚至有人沦为奴隶。

葛斯以班·伍利略之名给予这些人援助，假装自己是受库拉斯库领主之托，让他们前往库拉斯库。不管怎么说，他需要钱，所以也曾经接了一些刺客之类的工作。

他花了十几年找到所有的撒尔班遗民。就在此时，他得知勒伊特伯爵长男即将结婚一事。听说没有人知道对方那位公主是谁、从何处而来。但是，提起勒伊特伯爵，葛斯曾听安东提起，这位伯爵就是出手保护托莉安妲王妃的骑士。那位来历不明的公主或许是和撒尔班有关的人。

葛斯潜入勒伊特伯爵宅邸和公主聊过之后，才知道原来公主是葛斯双胞胎兄弟的孙女。另外，他还得知公主爱著勒伊特伯爵的长子，希望能成为他的助力，为此需要一笔庞大的金钱。对方是个年轻人，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根本没希望在一年间赚取一百万盖尔。

葛斯下定决心去干一番能赚大钱的事业。但要是在中原地带干出这等能赚大钱的大事，实在太过引人注目。而且，或许会有人把这件事跟公主急需大笔金钱一事联想在一起。因此他才跑到边境去承接工作，遇上了巴尔特。巴尔特知道葛斯想要大笔金钱，就把德鲁亚西家给他饯别金钱的剩余部分全给了他。

5

巴尔特悬在心上的事，有几件得到了解答。

首先是葛斯明明非常厌恶葛立奥拉皇国，后来却自愿前往一事。

原来他是不想前往盛翁国。万一葛斯的真正身分曝了光，他的恩人安东·西布卢尼将会身败名裂。

接著是他不想前往库拉斯库一事。

临兹伯爵曾经提过，当葛斯知道巴尔特人在库拉斯库时，看起来似乎不太愿意前往库拉斯库。此外，在哥顿·察尔克斯返回领地平定叛乱后，虽然巴尔特陪同米杜尔·察尔克斯前往库拉库斯收购柯尔柯露杜鲁，葛斯却自己要求留在梅济亚领地。

这也难怪了。毕竟在葛斯的帮助下，被送往库拉斯库的人们肯定记得葛斯的长相。而且，库拉斯库初代领主──哈道尔·索路厄鲁斯清楚地知道「王之剑」的样貌。参与侵略撒尔班一役的诸国都曾对诸神起誓，要让撒尔班大公的血脉在世间灭绝。如果葛斯的存在被公诸于世，不仅会让诸国颜面扫地，还可能成为引起战乱的火种。

但是，巴尔特还是有些事不太明白。其中一事是物欲将军的强大程度。不论他武艺多么高超，实在很难想像坎多尔和葛斯面对他时会毫无招架之力。

巴尔特问起这件事时，葛斯是这么说的：

「他的强大不能称之为剑术技巧高超。他的攻击避无可避，如果可以近身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是完全办不到。他的直觉异常灵敏，不允许任何敌人欺近他身边。」

这究竟是什么技巧？谜团越来越深。

另一件是为什么物欲将军会对自称「班·伍利略」的这个人置之不理？

以古老语言来念班·伏路路就会是班·伍利略。要是有一名剑术精湛的剑士自称班·伍利略，物欲将军应该会听见魔剑正在呼唤著他才对。

不过，意外的是葛斯并不知道物欲将军对班·伏路路十分执著。

那么，在葛斯报上名号时，为何会选择将应是他故国的建国传说中的魔剑之名，拿来当成自己的名字呢？

恐怕葛斯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某些想忘却忘不了，想要切割却切割不尽的因缘，促使葛斯以此为名。只能这么想了。

话又说回来。

是啊，话又说回来。

这个男人真是度过了一段惊涛骇浪的人生。

在毫无任何罪状的情况下，他高傲和平的祖国遭人蹂躏毁灭。他深爱的家人及人民遭到侵犯、略夺，还被赶尽杀绝。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这个男人的眼前。

这个男人具备罕见的强大力量，以「王之剑」的身分背负著守护故国的使命，却无法完成使命，败下阵来。他的无奈，他的绝望，究竟有多深刻？

巴尔特不相信诅咒这回事。但是他能理解，这个男人心里一直认为，像自己这等遭到诅咒之人，要是没有诞生在这个世上，祖国或许就不会灭亡了。

而且他还被禁止复仇。即使这命令的背后是希望这个男人能得到幸福，但越是将憎恨锁在心里，就越是沸腾地无以复加。

即使如此，他还是找到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并帮助遗民，以及为了侄女赚取大笔金钱这两件事。在这两件事结束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失去了抵抗心中空虚的力气。

就在此时，这个男人被带到了巴尔特面前，真的只能说是天意的安排。

但是，巴尔特不明白。为什么物欲将军对魔剑班·伏路路如此执著？而他明明如此执著，又为什么会对以魔剑之名自称的葛斯置之不理？

葛斯表示，他是在撒尔班灭亡的五年后，才开始以班·伍利略之名自称。物欲将军肯定一直在收集中原地带的情报。他一直拚命寻找班·伏路路这把剑，如今有个男人以此为名，还在中原地带引起一阵轰动，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难道是死了还是病倒了？他攻进仰嘉，并杀害克尔戴巴朱国王这件事发生在八十年前。就算当时他二十岁，毁灭撒尔班公国时应该也差不多八十岁了。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吧？就算他还活著，巴尔特等人也不需要畏惧一个百岁的老人。本来是如此……

心中涌现的这股骚动是怎么回事？这份让他的心跳急剧加速，冷汗直流的不安从何而来？

还没有。事情还没结束。一切才正要开始，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一股近乎确信的预感，在巴尔特心中逐渐扩大。

6

「葛斯，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

「什么！那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吧。」

恐怕他是天一亮就驱著撒多拉，一口气奔驰到王都来。如果真是如此，想必他已经饥肠辘辘。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巴尔特招来侍童，吩咐他准备两人份的餐食。

「麻烦准备能尽快做好的东西。葛斯连早餐都没吃，一路赶到这里，所以希望是些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由于这是大户人家，难以立刻应变。巴尔特本来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食物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送了过来。原来是面包和汤，而且面包的量相当多。

汤的味道虽然清淡，但是里面放了蔬菜和猪肉碎末，相当有分量。浮在汤上的油脂为汤增添了一些浓郁滋味，入口滑顺，但喝下时口感又很实在。不对，应该说喉咙能确实感觉得到汤的存在。

这味道、这手艺，肯定是卡缪拉的杰作。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休息？

葛斯双眼直盯著汤里的蔬菜。

「葛斯，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觉得这些蔬菜正确无误地切成了同样大小，断面也很漂亮。」

这又怎么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可是卡缪拉做的菜。

巴尔特忽然想到一件事。

「葛斯，莫非撒尔班人从前会吃炊布兰？」

「嗯。」

啊！原来如此。那他在库拉斯库吃得到炊布兰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哈道尔·索路厄鲁斯平安逃到边境地带，找到一个能吃到故乡撒尔班经常食用的布兰之地定居下来。不，说不定长在库拉斯库的布兰，就是用他从撒尔班带去的种子栽种而来。对库拉斯库的人们来说，好吃的布兰就等于是故乡的味道。

巴尔特也明白了葛斯如此了解布兰处理方式的原因。想必恰可也是如此。在撒尔班的盐湖里肯定能捕获恰可。对葛斯而言，布兰和恰可都是他非常熟悉的食材。

话又说回来，食物真的能为人心带来很大的抚慰效果。

吃完午餐的时候，巴尔特想起他还有一件事要问。

「你到葛立奥拉皇国后，有否代我向法伐连侯爵问好？」

「嗯。」

「有没有被邀请到其他人的宅邸？」

「确实接到不少邀约，但是我拒绝了。于是侯爵就来拜托我，希望我至少一定要去皇宫，所以我就进宫一趟。结果，这一进宫就是六天，不过当然我一次都没输过。」

进宫六天但一次都没输过，这段奇妙的报告中，明显缺了什么重要的部分。虽然少了这些部分，但是巴尔特觉得不要深入追问比较好。反正这是他未来也永远不会到访的国家。

巴尔特一直确信，他与葛立奥拉皇国的缘分已绝。

7

当天晚餐家主也一同入席。难得连夫人、孩子们及具重要地位的骑士们也同桌共进晚餐。巴里·陶德和葛斯也同在座上。

朱露察卡似乎跑到城里四处闲晃，买了什么食物回来吃。现在应该待在别馆的仆人房用餐吧，巴尔特心想，等等得叫他也让自己试试味道。

晚餐结束后，巴尔特才在想不知道今天的甜点是什么，卡缪拉带著推餐车的助手走进来。他看了看放在餐车上的东西，心里惊呼一声。

──这是绿炎石啊，火力还相当强烈。为什么上个餐后甜点会需要火？

助手把平锅放在燃烧中的绿炎石上，然后把盖子拿起来。一股带著浓烈甜味的高雅香气立刻飘了过来。香气中不只有甜味，是一股还带著酸味的浓郁香气。

卡缪拉一边用大汤匙戳著平锅中的食物，一边开始说明。

「锅里先放入牛油，再把面粉和蛋液混合过后的面糊平铺在锅底煎过后，将煎好的面皮摺叠起来。酱汁是以七种水果榨出来的果汁，再加上以艾勃果实酿的蒸馏酒制成。艾勃的蒸馏酒本身的滋味不足，但在加热后会带出高雅的甜味。而且……」

卡缪拉用小型火夹子夹起绿炎石，再把它放在平锅上方。平锅里的酱汁缓缓燃烧了起来，冒出紫色的火焰。

「喔喔！」

巴尔特不禁喊了出声。

阴暗的房间中，刚才点燃的火焰看起来有股神秘的美，映照著每个人的脸庞。

「像这样点火燃烧酱汁，酒气就会蒸发，并带出极佳的香气。来，如同贵妇需要花束点缀，让我用香气来点缀这道料理。」

卡缪拉说这句话的同时，拿起大汤匙舀酱汁淋上料理。火焰立刻熄灭了，但是众人的视线全都牢牢地盯著料理。助手递出盘子后，卡缪拉把平锅里的料理分装在盘子上。站在卡缪拉身侧的助手又从壶里舀出某个东西放在料理上。

「我为这道料理取名为拉娉迪。」

在让家主过目后，料理终于被端到主宾巴尔特面前。

「请您别等待，要立刻享用。」

巴尔特听到家主这么一说，立刻把料理送入口中。

虽然煎熟的面皮味道清爽且口感扎实，但由于它吸满了酱汁，所以也相当柔软。这是巴尔特从未体验过的口感及美味。

──不过，这是什么？这颗被孤零零地放在甜点上的东西该不会是……

巴尔特用汤匙刮下那颗半球型的食物，放进嘴里。果然没错。

这是冰果。在被料理温热的口腔中注入一股凛冽的冰凉感，令人心旷神怡。为因强烈酱汁而变得迟钝的舌头带来爽快的清凉感。他再舀起一匙送入口中。

──不会错的，这是用艾勃果实做的冰果。

他先用艾勃蒸馏酒完成一道温热的甜点，在其上摆了艾勃果实制成的冰果。巴尔特将面皮与冰果一同吃下，口感温温热热的，但温热之余又十分冰凉，冰凉之余又带著几许温热。真是一道难以形容的奇妙料理。

──可恶！可恶！卡缪拉这家伙，怎么这么奢侈！

「美食这种东西，当然需要以舌头来享用，但是也能以它的声音、颜色及香气取悦众人。请尽情享用这份餐后甜点。」

今天依然是由卡缪拉大获全胜。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三章 巴尔特将军诞生 炭烤白肉

1

巴尔感到头昏脑胀，全身上下的关节都痛得不得了。他好像感冒了，而且相当严重。

一阵敲门声传来。

「巴尔特·罗恩大人，早安。」

令他感到惊讶的是，推著餐车送来料理的人居然是卡缪拉。

卡缪拉放下料理，掀起盖子。紧接著一股加热过后的牛奶香味冒了出来。

「由于料理比较烫口，请您慢慢吃。这个壶里装著煮过的水加上水果榨成的果汁，还加入了少许盐巴。请您在休息的期间，少量少量地喝一点。」

「……嗯。」

巴尔特一边回答，内心一边感到困惑。这道料理明显是配合巴尔特的身体状况所做的。卡缪拉是如何得知他身体不适的？没有人知道他感冒了，就连巴尔特本人也是今天早上才有所察觉，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

这个谜团立刻解开了。因为卡缪拉在走出房间时说了一句话：

「朱露察卡说，他今天不到晚上不会回来。」

──原来是那家伙！但是朱露察卡是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巴尔特披著长袍坐在床上，挖起一勺料理送入嘴里。原来是碗粥。这不是麦片粥，是以布依由炖煮布兰熬成的粥。巴尔特虽然没有食欲，但身体接纳了这碗粥。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粥滑过喉咙，落入五脏六腑的感觉。已疲于与感冒抗争的内脏们，正为这意外的援军到开心不已。粥的热度渐渐沁入身体的各个角落。

──啊啊，真好吃。

这句好吃代表著身体正因这碗粥而感到喜悦。布兰煮得软烂适中，布依由也没有完全煮到收乾，喝起来相当清爽。巴尔特吃得很慢，但是料理很快地就被吃完了。

他再度躺回床上睡了一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巴尔特睡了一阵子又醒过来。由于流了一身汗，他感到口渴而喝了那壶什么加了果汁的盐水。真好喝。

──可恶！真可恶！卡缪拉那家伙！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那个高傲无礼，不把人当人看的男人，能做出如此体贴的事？明明个性恶劣之人不可能做出真正好吃的料理。

巴尔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想法，搞不好事实跟他所想的正好相反。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不该认为那种男人怎么能做出好料理，而是该去想想既然他能做出这如此美味的料理，或许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巴尔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卡缪拉就是卡缪拉，怎么可能会是个不错的家伙。

他睡睡醒醒，每当醒来就会喝点水。到了晚上，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恢复了。

2

隔天，巴尔特在巴里·陶德上级祭司的带领下，前往参观下街的工房。工房主人是一位名为奥罗的工学识士。所谓的识士是在各专业领域中，赋予被认定拥有丰富知识之人的称号。识士之上还有大识，再往上还有博识这些称号。每个领域都只有二至三位博识，也相当于该门专业中的权威。

「您、您们好。」

他是一位刚过三十岁，皮肤苍白且长著一头乱发的矮小男人。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战战兢兢？

「喂！奥罗，你这是对骑士大人说话的态度吗！巴尔特阁下，请您原谅他。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他知识渊博、创意丰富，甚至胜过一般的工学大识。」

「呃、呃……抱歉。然后，关于那个、这把十字弓……」

「喂！你怎么又这样，老是只想著自己的事。应该先问问巴尔特阁下有何贵干才对啊！」

「好了好了，上级祭司阁下，我们先听听那个什么奥罗想说什么吧。」

巴尔特从巴里愤怒的模样感觉得出来，巴里十分担心这个男人，所以并不觉得有任何不愉快。面对这种类型的人，得先从本人有兴趣的事切入才比较容易交谈。而且，听见十字弓这种武器，反倒引起了巴尔特的兴趣。他也曾经使用过十字弓，但射程或威力逊于大弓，而且又重又难用，说起连射速度更不值一提。难道这样的十字弓也有了新的用途？

「我、我觉得，请您看看实际使用情况比、比较好。您、您要不要拿这把十字弓射射看？」

工房中央设有箭靶。巴尔特伸手举起十字弓。

──好重！这重量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这把十字弓上有许多金属制零件。底座的部分更是全都以金属所制。

「这把十字弓是把木头和金属接在一起制成的是吗？但是这种做法，连接处不会很容易断裂吗？」

「没、没问题的。木头的部分，我在接近核心的部分也都嵌入了极具韧性的金属。」

巴尔特决定不管那么多，先试射一下。这是把卷扬式的十字弓。先把弓弦扣在勾牙上，再把弩弓卡进底座，最后将弓弦卷至极限后再放上箭。这是一支相当粗的箭。由于这把十字弓重量相当重，巴尔特把弓靠在腰上增加稳定度后，动手扣下扳机。

箭以超乎想像的气势飞了出去，不仅贯穿厚实的木板击中石墙，还将石墙击碎了。

见识到这等非比寻常的威力，巴尔特呆站在原地。

「好、好厉害！巴尔特先生，真厉害！」

「不不，厉害的是这把十字弓。不过，为什么需要用上这么多金属？」

「这、这个国家缺乏优质木材。但、但是倒有很、很多不同种类的金属。最近在很多工房里的研究都有进展，于是开始出现极……极具韧性，恢复力佳的金属。」

「但是它这么重，应该无法应用在实战上吧？」

「那、那是因为您把它跟弓当成同一种东西，才会这么想。您、您必须改变想法的出发点。底座可以带著移动，还可以索性拿钢来做箭身，再装上圣硬银的箭头。这、这么一来，就可以是把足以贯穿五十步之外，全身穿著板甲的骑士的武器。当、当然连盾也能一起射穿。」

这把十字弓确实具备著这样的可能性。要是拥有上百把这种十字弓，将能完全改变战争的局势。

「你这蠢货！你拿圣硬银来做箭头看看！不管是多富有的骑士，只要一战就破产了！」

「好痛！祭司大人，你、你别打我，我、我只是打个比方嘛。所、所以，巴尔特先生，不、不对，巴尔特大人您、您有什么看法？它、它的强度还不稳定，弓弦的状况也是。我做了很多尝试，最后终于决定使用恰多拉蜘蛛的丝，可是很容易绽开。还、还有，我希望弹力也能再强一些。巴、巴尔特大人，您是有名的弓箭高手，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提供一点意见。」

他是有名的弓箭高手这句话是谁说的？当然是居尔南特。巴尔特心想，居然给我增加多余的工作，但是这句话他不能说出口。

后来两人稍微谈了一阵子。巴尔特的意见是金属弓虽然很有潜力，但是以现况而言，或许只使用单一的木材素材多做尝试会比较好。接著他说：

「据说用栽种百年的树木制弓，这把弓能撑过百年，使用千年树木制弓，就能撑上千年。用有一定程度树龄的树木，还是在砍伐后充分静置的木材最佳。你就是因为用了水气未退的年轻树木，才会造成品质不稳且易断的状况。」

但是在帕鲁萨姆王国中，似乎很难拿到能作为制弓素材的树木。

在两人交谈的期间，巴尔特想起一件事。在边境地带，有个家系拥有大量极适合制弓的树──寇安德勒家。寇安德勒家现在应该正在偿还过去从帕鲁萨姆王国盗领的金钱才对，要是提出将部分偿还金额换成木材，想必对方会欣然上勾。

巴尔特把这个想法告诉巴里，他开心地拍了拍手。

「哎呀呀，真没想到，没想到啊。这招真是妙极了！其实我们才刚收到寇安德勒家的信，他们表示今年无法筹到偿还金，希望给他们宽限一下。而我在这件事上，又刚好是顾问的立场。呵呵呵呵。我要是把这个绝佳的主意告诉财务官，我保证他肯定会感谢地五体投地。当然，木材要纳入王宫仓库，但是想拨一部分给这间工房也不成问题。话说回来，奥罗，我不是老是跟你说，你不要老是只想从脑袋里变出东西来，也得向大自然学习。巴尔特阁下的教诲点醒你了吗？不要再对金属有奇怪的坚持了！」

「是、是的，祭司大人。大自然真是太棒了，木材真是太厉害了。但是，祭司大人，我们无法做出合我心意的木材。但是金属的话，就算现在做不到，总有一天能创造出我理想中的东西。总有一天，一定能制造出轻到能浮于水面，又比圣硬银硬的金属。应该也能制造出比丝线还细，又兼具柔软度，连魔剑也斩不断的金属。这也属于大自然的一部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算是大自然。」

──这家伙一兴奋起来，就能自然地说话了呢。

「奥罗，找我什么事？」

一位感觉起来五十岁出头，皮肤黝黑的男人走进来。他有一双大眼，头发卷曲成一团。由于他的皮肤太黑了，显得唇色有些苍白。

「啊，尼德伊，欢、欢迎你来。巴尔特大人，这、这位是皮革防具工匠尼德伊。虽、虽然性子有点古怪，但是他的手艺非、非常顶尖。我、我听说您有修复皮甲的需求，就叫他来了。」

巴尔特从袋中取出皮甲。由于他的使用方式相当粗鲁，皮甲上不仅有伤痕，有些地方也快绽开了。前些日子，巴尔特曾找巴里商量过这件事，所以今天巴里才会带他到这里来。

尼德伊才把皮甲拿到手上，脸色立刻变了。

「这、这是！没、没错！这是河熊魔兽的皮甲，打版真是太大胆了。咦，没想到这里用上了魔兽的骨头！喔喔喔喔！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组合。太厉害了，真是太厉害了，而且这针脚缝得太漂亮了。」

尼德伊低声吼著，同时动手检查整件皮甲的每个角落。

「老爷子，这块毛皮本身已经是无可比拟的顶级毛皮，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位工匠的手艺太精湛了。目前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一位工匠能做出这种等级的东西。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他比我厉害太多了。可否跟您请教做出这件杰作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这是库拉斯库一位名叫波尔普的工匠杰作。」

「库拉斯库的……波尔普。」

巴尔特从怀里取出一束线。

「这是他给我用来修补皮甲的线。」

「哦？原来是恰多拉蜘蛛丝。这线捻得真是工整，为什么完全不会散开？还有，这个颜色、这个气味……」

「你说是恰多拉蜘蛛丝？而且不会散开？真的呢！完全不会散开耶。喔喔！就算拉它也不会乱掉，用钢刀也切不断。他明明把线捻成这样了，却还是很好弯曲。他是怎么加工的？」

这个人果然一兴奋，讲话就不会结巴了。

「我听他说过，他先把河熊魔兽毛皮浸泡在药液中，等到把毛处理完毕，再把用四十八条恰多拉蜘蛛丝捻成的线浸泡在同一批药液中。他还说什么，等魔兽毛皮精华渗入恰多拉丝线，泡个几天再把它弄乾，最后再涂上蜡。」

「魔、魔兽毛皮的精华。原来如此！还、还有这招啊！我、我想实验看看。可是，魔兽毛皮的精、精华这种东西，要怎么弄到手呢？」

「我有啊。我没告诉你吗？之前，某个地方发来一件工作的委托，要我把魔兽毛皮做成皮甲。当时居然送来完整两匹的长耳狼魔兽毛皮，还是刚剥下来的。对方豪气地说要我用那些做一件一人份的皮甲，还给了我不少工钱呢。对方说要我动作快点，不要做太多繁琐的设计。再怎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处理全新的魔兽毛皮。所以我翻出爷爷的笔记，调合好药液后，就把毛皮泡进去啦。最后照著尺寸要求缝制好之后，就再送回……唔呃。」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叫我！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奥罗！我、我好痛苦……要死了，救我。」

巴尔特把掐住尼德伊脖子的奥罗拉开来。尼德伊调整好呼吸后，继续说了下去。

「剩下的皮革、骨头那些，我全都送还回去了，还附上保养用的边角料和注意事项。因为合约就是这么写的。不过，因为我也想做各种尝试，所以把饱含精华的药液留了下来。但是，我可从来没想过，可以把恰多拉丝线浸泡在魔兽毛皮的精华之中。」

巴尔特开口询问尼德伊，该件委托的主人是否为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时，尼德伊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巴尔特把皮甲交给了尼德伊。尼德伊表示想仔细修补，希望巴尔特能把皮甲交给他三天。但是巴尔特说希望他在一天内完成。因为万一骑士需要临时出战，没有皮甲就没戏唱了。这绝不是因为双眼晶亮地盯著皮甲不放的奥罗让他感到不安的缘故。

3

「啊！是朱露察卡大哥。大哥，这边这边！」

「喔～你好啊～代我向玛克斯老大问好喔～」

「好咧！」

这里是「下街」里较偏僻的地区。即使在下街中，也有住著更为贫穷的人们的区域。刚刚亲昵地和朱露察卡打完招呼，从他身边走过的是一位全身脏兮兮的孩子。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快活坚毅。不过巴尔特现在也是一副穷酸相，剑也没有带出来。

「朱露察卡，刚才那孩子是什么人？」

「他叫陶兹尔，是『拾物人』。」

「拾物人？」

朱露察卡向一脸纳闷的巴尔特说明。

王都里有数量惊人的人和马匹，所以排泄物的量也相当多。在「上街」或「下街」，那些污物都散落在街上，但是下层平民拥有能去捡拾这些污物，再做利用的特权。在「特区」里，则是禁止马的排泄物摆放在街上，所以会让下层平民前去处理。下层平民会把马粪当作燃料使用。

巴尔特听了中原地带的尿液处理方式后，他感到非常惊讶。在边境地带，洗衣服一定是用水洗。如果遇上难洗的脏污再用乌斗的果实擦洗，或是浸泡在灰烬中去除。但是，在水源无比珍贵的中原地带，则是用令人难以想像的方式进行清洗。他们会先把衣服浸泡在尿液中，然后用脚去踩，待去除脏污后，再用水冲洗。

听说王族或富裕的贵族，会使用从远方运来的特殊土壤或以某种树木的烧成的灰，但是一般来说洗涤衣物都是使用尿液。所以洗衣人是最底层人们的职业。据说在清洗皮甲的时候，似乎是使用积存已久并已酸腐的尿液，而且效果出奇的好。

此外，关于王都附近的山木林里的杂草，只有不富裕的平民才被赋予割草的权利。而枯枝或是粗细在某种程度以下的树木，也只有下层平民才有使用权。

不只是帕鲁萨姆，中原地带燃料短缺，所以从以前开始，每个都市中都是由「拾物人」来处理马粪还有其他污物。会去捡拾粪便，或是大量收购粪后再去兜售的，都是一些身分低微的年轻平民。他们大概是从两三人一组，最多就六七人一组，各自拥有自己捡拾粪便的地盘。

虽然在社会上是个秘密，但是他们上头还有个应称为总管的人存在。因为如果没有人负责整合，可能会发生交易金额崩盘，或是出现地盘被人抢走而无法维生的人。

「原来如此。那个什么玛克斯，就是那个总管吧？」

「就是这样～好了，我们到喽！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呢？」

这个地方跟强烈恶臭的下街相比，又充斥著另一种特殊的怪味。但是这里也弥漫著香喷喷的味道。这股刺鼻的味道是焚烧马粪的气味，众多下层平民们都在各处燃烧马粪烤东西来吃。明明还是大白天，大家却把酒言欢，热闹地享受著这一切。

「啊，找到了找到了。喂～奥耶～」

朱露察卡拉著巴尔特走过去，向他介绍这个男人。

「嘿嘿，他是负责炭烤的奥耶。在这里人人都叫他烧烤师奥耶。奥耶，那就开始吧。」

「好喔、好喔。」

巴尔特心想，这个人的名字跟奥罗真像，但是外貌完全不像。工学识士奥罗身材瘦削，身高一般，长著一对大眼睛。烧烤师奥耶则身高略矮，体格健壮。体态看起来非常结实强壮，眼睛也较为细长。

奥耶手脚俐落地生了火，再把炭夹到火上后，在上面摆了一块开了个小洞的铁板。

等到铁板烧热了，再用类似火夹子之类的东西，从壶里不知道夹了什么东西出来。

「嘿嘿嘿！白肉（布诺·夫尔艾）可是下街最棒的美食喔！」

巴尔特还在想什么是白肉，结果是内脏。原来这里以前是家畜屠宰场。

说到底，肉可是骑士，也就是贵族的食物，平民不可以吃肉。时至今日，中原的各个都市里，表面上都还严密地守著这个规矩。只不过，这种情况的肉指的是红肉，内脏会被当作污秽之物丢弃。这些本来应该被丢弃的内脏，在下层平民间就称为「白肉」。由于白肉非常便宜，连贫民们也能买来吃。白肉指的就是不是肉的肉。

巴尔特在陶德家里吃到的牛肉太美味，所以他曾提起想要吃看看这种牛的内脏。结果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巴里·陶德脸色一变，劝诫巴尔特千万别再说出这种话。巴尔特知道他对动物内脏有很强的排斥感后，也放弃了这件事。而看来他在今天能吃到早已放弃的内脏。这下巴尔特也明白了，为什么朱露察卡要他穿上这身服装。

现在奥耶正在烤新鲜的牛内脏。牛内脏一块白晃晃的，确实是白肉。奥耶用极为认真专注的眼神盯著白肉烧烤程度。

「白肉这种东西，熟度相当难掌握呢。来，老爷子，这给你。」

朱露察卡递给巴尔特一碗酒，他接过后一口喝光了。

「只要买好炭，奥耶就会烤白肉给我们吃，而且是免费喔。代价是烤好的肉也要分给奥耶吃，我们只要付肉和炭的钱就好。」

「哦？是这样吗？奥耶没有酒喝吗？」

「奥耶他滴酒不沾喔。」

奥耶递出一个木盘、竹串和小壶。

「这个小壶是什么？」

「嘿嘿！这是烧烤师奥耶特制的味噌（伍涅露）喔！用白肉沾这个吃，真的是人间美味啊！」

奥耶频繁地把白肉翻来翻去，一下改变烤的位置，不停地调整白肉的熟度。接著他取出两块像石头的白色块状物，把两块白色块状物相互磨擦后，把掉下来的粉末洒在白肉上。原来是岩盐。东忙西忙一阵后，看起来白肉是烤好了，奥耶抓起白肉递给巴尔特。

「来，吃吧！」

「喔喔，感激不尽。」

巴尔特稍微沾了一点味噌后，把白肉送进嘴里。坦白说，食材看起来不怎么样，又是在这种偏僻地区，巴尔特对味道并没有太大的期待。

当他把白肉放上舌尖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

在那一刻，满地垃圾的景象、难以忍受的恶臭都被巴尔特拋到九霄云外，他的五感全被白肉所吸引了。

这股香气。

汨汨冒出的肉汁既清爽又浓厚，而且鲜美无比。

柔软弹牙的愉快口感。

白肉与带有甜味的岩盐那恰到好处的融合感。

辣味强烈的浓郁味噌更突显了它的美味。

巴尔特曾经吃过栖息在森林中的野兽内脏。自从踏上旅途后，克鲁鲁洛斯和柯尔柯露杜鲁的内脏也曾让他啧啧惊叹。但是，这白肉完全是不同次元的食物。这鲜明的滋味和分量感可说极具王者风范。被喻为肉中之王的牛肉，连内脏都是肉中之王啊。

「嘿嘿，老爷子，好吃吧？不管怎么说，白肉最难掌握的就是它的熟度。要是没烤熟，根本不能吃；要是稍微烤过头又会变得乾柴。烧烤师奥耶烤出来的白肉可是很特别的喔。」

继巴尔特之后，烧烤师奥耶把烤好的白肉放在朱露察卡的盘子上。接著才放在他自己的盘子上。在这之后，顺序也一直没有改变过。

奥耶接著从壶中拉出一条暗红色的肉，这种肉的苦味相当有趣。

接下来，奥耶烤的是一块呈现粉红色，极具光泽的肉。这块肉咬起来弹力十足，感觉很奇妙。

就这样，三个人吃了许多种类的内脏。

当壶里的肉空了后，巴尔特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在前晚的晚餐时分。当天的主菜是小牛肉。吃了后，他才知道精心养育的肉用牛的小牛，跟成牛完全是不同的食材。不知道那只小牛的内脏最后是怎么处理的？一般的贵族之家肯定会丢掉，但是如果是卡缪拉，或许不会丢掉吧。

「朱露察卡，你回家去一趟，如果昨天的小牛内脏还在，你就去跟他们要一点带过来。」

烧烤师奥耶的双眼闪闪发光。

朱露察卡在令人吃惊的短时间内回来了。

「唔喔！唔喔！喔喔！」

奥耶看见小牛内脏，不知道为什么瞪大了双眼，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他立刻又往火里加了炭。

奥耶在烤小牛白肉时的表情，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他的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奥耶，这种肉能烤吗？」

「可以、可以。这个很棒！熟度、难掌握。」

看来即使是手艺精湛的烧烤师，这种肉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奥耶慎重地把烤好的肉放进巴尔特的盘子里。

「来，吃吧！」

这味道令人心神荡漾。口感轻盈又深邃，但是在通过喉咙的瞬间，刚刚吃过肉这件事又恍如一场梦。这种痛快乾脆的口感，让人彷若置身天堂。

三个人心满意足地吃光了小牛的白肉。

「这是次好工作，感谢、给机会。」

烧烤师奥耶低头鞠躬后，消失在屠宰场深处。

4

当天的晚餐品项和分量都偏少，彷佛看透了巴尔特目前有几分饱。

主菜是鱼。王都不容易取得新鲜的鱼，但是每次卡缪拉都能以出色的调味让巴尔特尝到美味的鱼。今天的鱼是威吉克，真令人怀念。体型较小的威吉克轻巧地摆在白色浅碟上。上面没有淋上精致的酱汁，看起来只是烤过而已。不过，巴尔特夹起一块鱼吃下后，整个人哑口无言。

──怎么会如此浓郁！这真的跟我知道的威吉克是同一种鱼吗？

巴尔特一直认为，威吉克这种鱼的美味之处在于它身上的丰富油脂，要是少了油脂，鱼肉本身味道较为淡泊。

但是，此时他明白到事实并非如此。味道淡泊和鱼肉乾柴是两回事。味道淡泊的鱼也有它的美味之处。这道烤威吉克将淡泊的美味浓缩至极限。

柔软有弹性的口感好吃得不得了。原来随著不同的烧烤方式，威吉克还能煮成这样的味道。每一片都非常新鲜，而且每个部位都有独具的鲜美滋味。巴尔特吃得入迷，贪心地吃了一只又一只的威吉克。吃完这条鱼后，他感觉白天吃的那些白肉油脂对肠胃造成的不适感，似乎舒缓了不少。

──唔唔唔，卡缪拉这家伙。居然端出这种料理，好像早已看穿我有几分饱似的。反正他肯定又用了大量的昂贵调味料，才烤得出这种鱼吧！哼！砸了大钱的料理一定好吃。要是不甘心的话，就像烧烤师奥耶一样，单凭烧烤技术来一决胜负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巴尔特对卡缪拉的对抗意识特别旺盛，所以在卡缪拉来到餐厅说明料理时，他巧妙地出言找碴。

「刚才的威吉克真好吃。想必是用了什么珍贵的调味料，放在大量的绿炎石上烤出来的吧？」

「不，我只用了岩盐调味，而且直火烤鱼时不会用到绿炎石，因为它能发出的热度太过平均。刚才的威吉克是以炭火烤成，把炭烧红后散发出来的热度有强弱之分。而且，根据鱼的部分，其中含有的水分也不同。我只是在烤的时候，配合各部位的水分，调整鱼和火之间的距离而已。」

配合鱼的各部位含有的水分下去烤。感觉到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水分，再配合水分去调整烤的位置。听他这么一说，这种料理方法确实很有一套。这才是将白肉鱼转变成鲜美鱼肉块的魔法。

但是，要如何才能清楚辨别炭散发出来的热度强弱呢？要如何才能看穿鱼蕴含的水分多寡呢？要如何才能将炭散发的热度强弱，和鱼所蕴含的水分做出完美搭配？恐怕只有长久的踏实修练才能将这一切化为可能。

有件事巴尔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今晚的威吉克确实是靠技巧烤制而成。

5

晚餐之后，巴里·陶德来到宾客居住的建筑，并对巴尔特说：

「巴尔特阁下，有件事请您务必要保密。其实温得尔兰特国王陛下病了，已经病到连起身执行政务都很困难的状态，所以突然必须在明天举行居尔南特殿下的立太子仪式。由于国王陛下身体欠安，不会举行庆祝仪式。还有，明晚居尔南特殿下将到此宅邸来跟您见面。请您明天下午不要外出。」

奇怪的是，巴尔特听见温得尔兰特国王生重病一事，心里没有太惊讶。不知道该说他早有莫名的预感，还是说他早已从巴里告知谒见延期的态度上察觉了某些事？总之，此时的巴尔特心里只觉得，喔～果然如此。

他心里反而感到愤怒。他不认为目前已经做好能让居尔南特继承王位的万全准备。要是现在国王死了，他可以预见在这自己人不多的宫廷中，居尔南特会有多辛苦。

──国王啊！你可别这么任性地就死了！

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抹类似寂寞的情绪。巴尔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祭司低声说了一句：「这时，要是赛诺斯在就好了。」

「赛诺斯是谁？」

「喔，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这个男人虽然只是个平民，但是他连医学知识都已登峰造极。即使高升至王宫任职，他还是花更多时间去治疗下级平民。要是他在，或许连国王陛下的病都能治好。」

巴里说这个人因为犯罪而遭到流放。他犯的是损伤尸体这等重罪。

「对象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两人都因流行病而死。那个男人常常说，要是能够对人体内部有更清楚的了解，治疗上就能有大幅的进展。所以这两人就留下遗言，希望赛诺斯能在她们死后，解剖她们的身体进行观察。这个男人遵守了这个遗言，结果被助手检举。」

本来赛诺斯差点被判死刑，但是他的功劳显赫，也有人为他求情，所以最后才改为流放国外。在这之后，随著先王驾崩，国家也颁发了特赦令。简单来说，流放一事也已注销。

「赛诺斯毕内是个将一切奉献给医学的木讷之人，他不是坏人。啊，他有一个奇妙的兴趣。他以前一直在研究诺勒怎么吃才好吃，我被他逼著吃了好几次可怕的食物呢。毕竟诺勒不管再怎么煮，毕竟也不过是诺勒啊。」

赛诺斯毕内。

诺勒料理。

巴尔特想起了某个老人。

那应该是在去年五月左右吧。当时他和哥顿·察尔克斯一起前往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一个位于比东方尽头的村庄更深入的村落。在那个村落里，他们吃了一位名为毕内的老人所做的诺勒料理。

巴尔特告诉巴里这件事以后，巴里开心地抱著他，说要立刻派遣使者前去迎接。

6

夜幕低垂。一辆上等马车驶进陶德宅邸后不久，巴尔特被叫了出去。

巴尔特穿著修补完成的魔兽皮甲。在随从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静僻的房间，门口还站著两位近卫骑士。他们是居尔南特的护卫。两位护卫的对面站著詹布鲁吉伯爵──沙瓦林格兹卡鲁·陶德。在伯爵身后则是站著陶德家骑士尼特和傅斯班。

詹布鲁吉伯爵神情十分紧张地对葛斯说：

「葛斯阁下，请您卸下那把剑。」

「詹布鲁吉伯爵，葛斯·罗恩的剑是守护王太子的剑，可不能卸下。」

「巴尔特阁下，您这样难为我会很令人困扰。」

此时，门打开了，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以下是王太子殿下的吩咐。葛斯·罗恩是我的弟弟，也是最该信赖之人，我允许他佩剑。」

被这么一说，伯爵也只能沉默下来。他瞪了一眼葛斯，然后催促他们快点进到房间去。

巴尔特和葛斯进了房间。房间里除了居尔南特之外，还有两位身穿重盔甲的骑士。头盔的面罩也放了下来，可说是完全武装的状态。

这个房间的摆饰出奇冰冷。正面──也就是居尔南特背后挂了一幅巨型挂毯，另一头则是挂了一副巨型绘画，除了这些，最多只摆了烛台，连桌子都没有。一副表示著此处毫无藏身之所的模样。葛斯稍微瞥了一眼那幅画。

在这之后，伯爵也跟著进了房间。当伯爵的部下──那两位骑士要跟著进来时，站在入口的近卫骑士出言申斥：

「伯爵，请留步。王太子虽然准许葛斯·罗恩阁下佩剑，但是没有允许其他人也一起佩剑进入。」

「无礼之人！我们必须守护来到家中的显赫之人，却不让我家骑士佩剑，这哪说得过去！」

果然不是平常的伯爵。

「行。我准许贵宅的骑士佩剑，但是仅限一人。」

居尔南特的声音响起。

巴尔特感到佩服。他这么做不止顾全了出言阻止的骑士颜面，也考虑到了伯爵的心情。如果只有一位骑士佩剑，将无法突破身穿重盔甲的护卫骑士的防线。

此时，巴尔特感到鼻子的旧伤一阵抽痛，这代表即将发生什么不祥之事。但是，会发生什么事呢？

骑士尼特的腰间挂著剑直接进入房间，接著走进来的骑士傅斯班把门关上，还上了门栓。

巴尔特心下一惊。

伯爵的嘴里爆出怒吼。

「杀！」

正面另一头的巨型绘画倒了下来，在绘画后方有九位士兵，所有人手里都举著十字弓。

巴尔特立刻反射性地做出行动──即立刻飞奔到居尔南特和弓手之间，大大张开双手，以背向弓手们的姿态挡在两方之间。

箭随时都可能会飞过来。巴尔特想尽可能用背部挡下箭矢。居尔南特的两侧有负责护卫的重骑士。只要能争取一点点时间，他们就能保护居尔南特。

下一秒，巴尔特看见了令他难以置信的一幕。两位护卫骑士拔剑出鞘，对居尔南特做出刺击的姿势。

一阵疾风奔过巴尔特身边──是葛斯。

──不行，来不及了！

居尔南特手上没有剑，后方是道墙。不管葛斯的动作多快，居尔南特都不可能避过同时向他刺去的两把剑。

在这一剎那，许多事几乎同时发生。

巴尔特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一句低语：「鸣叫吧！班·伏路路！」

葛斯凭著向前冲的气势，把居尔南特踢飞出去。

左右两位重骑士刺出的剑扑了个空。

魔剑「班·伏路路」发出了鲜艳的红色磷光。

左方重骑士的右手手里还拿著剑，却被一剑连同手腕一起砍飞。

右方重骑士的金属盔甲，被从右边腋下到左肩划出一道血红裂痕。

巴尔特的背后受到几下闷声的冲击。

一支箭射中了重骑士的盔甲，另一支剑刺入了正面的墙壁。

挂毯正中央被笔直地掀开一个大缝──掀开挂毯的人是朱露察卡。挂毯另一头是一条隐藏通道，居尔南特翻身滚入隐藏通道中。

巴尔特回头一看，自己背上插了好几支箭，还有几支掉落在地。由于这是用来暗杀的箭，想必箭上当然涂了毒药。

骑士尼特拔剑往居尔南特冲过去的时候，巴尔特挺身挡在骑士尼特面前。巴尔特虽然手无寸铁，但不是毫无防备，他穿著注入了工匠波尔普心血的皮甲。他举起左手肘，用手肘和拳头中间的部位挡下了尼特的剑。

巴尔特居然以下手臂挡下他的剑，让骑士尼特一阵愕然。

趁此空档，巴尔特一拳狠狠揍向尼特的脸部正中央。骑士尼特向后方飞去，骑士傅斯班也遭池鱼之殃，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葛斯已奔过巴尔特身边，往弓手们飞奔而去。红色光芒的轨迹再次在暗杀者们前方飞舞，不过瞬息之间，九位弓手的左或右手臂全都被斩落。

咚咚咚。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拚命地在怀里摸索著什么。他没发现有个矮小的身影早跑近他身边，把他想找的东西偷走了。

「哎呀～果然涂了毒！这是什么毒呢～」

一阵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悠闲声音响起。朱露察卡靠在墙壁上，盯著一把做工豪华的短剑。

「你、你这家伙！你从哪里进来的？快把那把短剑还给我！」

巴尔特右手使出一计反手拳，揍向伯爵的后脑勺。伯爵在空中转了半天，狠摔在地，接著昏了过去。

刚才被巴尔特一拳击中脸部的骑士尼特喷著鼻血，昏倒在地。

骑士傅斯班还倒在地上，但是葛斯正举剑抵著他，所以他也动弹不得。

敲门声和询问的声音越来越激烈。

居尔南特语调强硬地命令道：

「别吵！没出什么大事。我现在开门，你们别再敲门了。」

接到居尔南特使的眼色后，朱露察卡拔下门栓，将门打开。

等在外头的两位骑士进了房间。但这两位是否是自己人呢？

「这是谋反，把罪人们给我抓起来。」

──原来如此，只要这两位肯服从这个命令，那么姑且可以将他们视为自己人。

此时，刚才被葛斯斩飞右臂的重骑士爬起身，猛冲过来。他用左手抱著剑，用被斩去手腕的右手支撑著。

巴尔特再次挺身挡在居尔南特身前。他选了一个即使出了什么万一，依然最能确保居尔南特毫发无伤的方法──他用腹部正中央挡下了这记刺击。

重盔甲骑士的冲刺颇具威力，但是剑尖虽然陷入了魔兽皮甲，却无法贯穿。

重盔甲骑士藏在头盔中的眼睛，因为惊愕而瞪得老大。重盔甲骑士的动作停了下来，于是巴尔特举起右手，从旁压制住他的头。巴尔特用巨大且粗壮的手牢牢地抓住头盔，狠狠往左一甩，直接抓著头盔撞上墙壁。一阵巨响响起，连墙壁都晃了晃。

居尔南特指著瘫倒在地的骑士下令：

「把那男人也抓起来。」

7

「真不愧是前盗贼，扒走短剑的技巧真高超。能够察觉有隐藏通道这件事也干得很漂亮。」

「嘿嘿！你这么称赞我，我会害羞啦。啊！不过，王子～我不是前盗贼，我现在也是个盗贼喔。」

「别在我面前堂堂正正地讲出这种话。老爷子他没事吧？」

「嗯，箭上没有涂毒。」

「这样啊。虽然由我来说有些奇怪，但这真是场技巧拙劣的袭击。」

这里是别馆中巴尔特的房间。由于以如此少的人数返回王宫太过危险，所以先移动到这里来。他带来的随从当中，有一位返回王宫去请人前来迎接。两位近卫骑士中，其中一位被派去看管被五花大绑的谋反人士们，另一位则是让他站在这间房门外守著。还有一位随从被派往前去将伯爵家家人及高级仆人压进一个房间，并命他在上锁后要严加看管。

「老爷子，话又说回来，你还真有本事，让葛斯佩剑进房。」

「我会那么做，完全是因为听从了朱露察卡的直觉。他说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最好佩剑比较好。」

「喔～」

朱露察卡对居尔南特的态度和说话方式实在很奇怪。还有葛斯，就算是为了保护王太子才一脚把他踢飞出去，但是针对这件事却连句道歉都没有。不过，整体气氛似乎默许著这些行为。对居尔南特来说，现在这个房间是只属于自己人放松休憩的空间。

巴里·陶德被带了过来。巴里在居尔南特抵达后，立刻就回到宅邸去了。当他得知这个事件时，惊讶得不得了。在对仆人们下达指示，待整体状况平复下来之后，他一直在房间里闭门思过。

巴里进到房间后，本想摆出罪人的姿态。但是居尔南特不允许他这么做，叫他在椅子上坐下。

「巴里·陶德枢密顾问阁下，现在要是少了你可就头痛了。我禁止你闭门思过或是辞职。话说回来，我有件事想问你。伯爵该不会不知道挂毯后有个隐藏通道吧？」

面对这个问题，巴里的回答是或许不知道。巴里过去曾是这个家的继承人，所以父亲曾告诉他隐藏通道的事，但是巴里加入了神殿。在那之后，父亲就突然亡故，所以有可能来不及告诉沙瓦林格兹卡鲁这件事。

这么说来，由于朱露察卡潜伏在连接王太子房间的隐藏通道中，就算被判死刑也不能有异议。但是也多亏他躲在那里，才能救下居尔南特。

外面十分吵闹──是从王宫前来的骑士队抵达了。居尔南特对前来房间的骑士下达了几个命令，包括他将暂时停留在这房间里，要他们加强戒备。另外就是要他们将犯人们护送到王宫，在给予他们治疗的同时开始进行盘问。最后则是命令他们尽量隐瞒袭击的实情。

「好了，老爷子，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将任命老爷子为中军正将，夏堤里翁为副将。明日一早将举行任命仪式，请你到王宫来一趟。」

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由上、中、下的三队军队组成，每一队军队中都派有正将与副将，各自指挥军队一半的人数。以官阶等级大小来说，依序是上军正将、中军正将、下军正将、上军副将、中军副将、下军副将。依最近的惯例，上军正将都是由王族担任，因此目前居尔南特即是上军正将。换句话说，在军队内部来说，中军正将除了王族以外，没有其他上级了，这个职务等同于军人中的最高地位，所以也被称为「大将军（杜沙·安特拉）」。

即使非本国人士，只要是有能之人，这个国家都愿意重用。但是这等重责大任居然要交给一个对中原战役的行军方式毫无所知，且既无官职也无地位的老朽身上，这绝对不是一件该发生的事。

巴里祭司向惊愕得不知所措的巴尔特说明整个情况。

中军正将一直以来都是由那帕拉·夫吉莫担任。他原本是其他国家的贵族之子，后来成为本国的客将，是一位曾侍奉过三代国王的人物。虽然在武士之间声誉极佳，但是在国内几乎没有亲戚友人，政治野心也不大。

从去年开始，这位那帕拉将军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曾三度提出交还将军一职的申请，不过这次终于为了安静养病，所以决定让他暂时离职。

好几位有力骑士都在觊觎这个空位。

只要曾担任过将军，即使在辞任后，也会终身被称呼为将军，还拥有部分特权。此外，在任期中，在军事行动方面，将军也被赋予了相当大的裁决权，要是滥用职权，想中饱私囊简直易如反掌。

今天在立太子仪式后，召开了枢密顾问会议，中军正将的人事案也被提为议题。众人意见十分分歧。此时，卡杜萨边境侯爵推荐了帕库拉骑士──巴尔特·罗恩。巴里·陶德也表示赞同，这么一来就有了两位推荐人，居尔南特王太子殿下也顺势决定任命巴尔特为中军正将。

「现在的状况有些火药味，所以每个派系都不是那么积极地在争取中军正将的地位。老爷子不属于任何派系，所以不论哪个派系都容易接纳你。对我来说，中军正将是个拥有强大发言权的地位，要是被持著奇怪意见的人抢去这个位置，我可就伤脑筋了。现在我所需要的人才，是即使成为中军正将也不会做出多余的事，待时机到了，又不会耍赖不肯辞任的人。而且，老爷子你身为王太子的师父，本来就可以赋予你某种程度的地位。我的提议是作为不封赏爵位、领地的代价，让你在短期间内当个有名无实的中军正将。而重臣们对这个提案也是乐见其成。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是帕鲁萨姆王家正式承认的领地，现任大领主和前任大领主也都是由帕鲁萨姆国王任命。由于帕库拉隶属于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所以老爷子也不算是其他国家的骑士。而且，多年来你都作为德鲁西亚家的首席骑士负责带领骑士团，所以实绩也很足够。」

「有点火药味的意思是？」

「国王陛下的病况有些诡异，也有人怀疑国王是不是中了毒，那帕拉将军的病况似乎也有些可疑之处。后来可露博斯堡垒遭到袭击，西部的两座有力都市发动叛乱。这两场叛乱并不严重。他们想要展现自己的力量，意图将国王间的契约改为对自己有利的内容，这种事经常发生。但是在这些事情背后，似乎可以隐约地看见辛卡伊国的影子。」

「那我就在王都里四处逛逛摊贩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我要请你去可露博斯堡垒一趟。听说那里出现了大群魔兽，数量有二十只左右。我委任密斯拉子爵管理可露博斯堡垒，这报告是从他而来。数量如果正确，我们在帕库拉也不曾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魔兽。虽然密斯拉骑士团应该也在进行讨伐，听说损害情况还是相当严重。我希望你去协助确认是否真的是魔兽，然后教导他们应付魔兽的方法。」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么回事，或许有我出场的机会。」

「你带著夏堤里翁一起去吧。回程不需要急著赶回来，可以到南部的城镇或村落进行视察，花个三两个月再回来就好。」

巴尔特的心中回想起居尔南特在洛特班城说过的话：

「我希望能让那家伙看看世界更辽阔的一面。」

那家伙指的就是夏堤里翁。居尔南特的意思是希望以视察这个名目，让夏堤里翁去见见世面，进而感受这个世界。

「如果那帕拉将军无法恢复健康，事态将会如何？」

「我们现在正在安排聘请某位骑士作为我国的客将。如果夫吉莫大人复职无望，会请那位骑士暂时担任中军正将一职。」

「既然是这样，我就接下这个职务吧。」

「你愿意答应吗？真是帮了我大忙。我还有一个请求，可不可以暂时把葛斯和朱露察卡借我差遣？求求你。」

居尔南特居然站了起来，将右手抵在左胸，向巴尔特低头恳求。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巴尔特也难以拒绝。

仔细想想，初来乍到的居尔南特在王宫里十分孤独，还差点被本应是他最信任的护卫及世代服侍王家的家臣杀害。他很不安。他应该是想在葛斯和朱露察卡身上追求一份安心，以填补这份不安。居尔南特相信，巴尔特身边的人绝对不会背叛自己。

巴尔特望向葛斯和朱露察卡。

两人都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两人借给你吧。」

「感激不尽。还有，老爷子。我有件事想先跟老爷子说。迎娶雪露妮莉雅公主为正妃一事已经底定。五天后我将派遣使者前往提亲。这位使者将同时把我王家的请求──借调多里亚德莎·法伐连前来当女武官的指导人一事，转达给葛立奥拉皇国知晓。在与雪露妮莉雅公主的婚礼之后，接著将从阿格莱特、贝斯白朗两家公爵之家，分别迎娶第一侧妃及第二侧妃。国王陛下非常高兴，交代我也得向老爷子问个好。在此也跟老爷子道声谢。」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四章 可露博斯堡垒战事 烤魔兽肉

1

他们花了七天即抵达密斯拉。两地距离约九十刻里，一般来说，即使先准备好替换的马匹，也需要九天至十天才能抵达。巴尔特勉强赶了一点路的目的，是为了先探探夏堤里翁的持久力和耐力。

而夏堤里翁这位看似软弱的青年，轻易地跟上了巴尔特。他的座骑贝可利也是匹体型高大的健壮马匹，随行的两位骑士也勉勉强强地跟了上来。

骑士札卡里·奇奇艾利特。

骑士纳兹·卡朱奈尔。

两人都是阿格莱特家的骑士，此行中则担任夏堤里翁的勤务兵。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帮夏堤里翁提行李，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之人。到了骑士家作客用餐时，这两位则是站在夏堤里翁身后。把独当一面的骑士当作勤务兵使唤这种事，在巴尔特的价值观中是难以想像的一件事。

旅程能顺利展开，一部分也是因为不需露宿野外。一行人在城镇间移动，拜访骑士之家就可获得食物和落脚的地方。每户骑士之家都是又惊又喜地迎接夏堤里翁的到来。在他们抵达某个城镇时，虽已是深夜时分，负责警备的骑士还是专程为他们打开了城镇之门，其后到访的骑士家也是立刻把仆人们挖起来，大肆款待了他们一番。阿格莱特家的威望真是不可小觑。

看著密斯拉的城镇，巴尔特心中一阵感慨。

隔著奥巴大河，在临兹对岸有个波德利亚交易村。从波德利亚乘坐马车，花上约两星期越过沙漠及草原后，就可以抵达名为密斯拉的城镇。对几乎在边境地带的内地，度过整个人生的巴尔特来说，密斯拉可说是遥远彼方的大国象徵。武器、日常用品等好东西都是从密斯拉来的。巴尔特心中所描绘的世界尽头就是密斯拉这个城镇。

而他现在正要踏入那座城镇，还是从王都方向来到此处，心里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话又说回来，他的腰一点也不痛。过往他要是随兴疾驰，不消半天就会感到腰痛，令他叫苦连天。但这次非但没有感到半点疼痛，体内还充满了力量。

不仅是体力，他觉得自己的嗅觉也变得异常敏锐。开始分得出微妙的气味，而且不管他吃了多少东西，还是能尝到食物的美味。以前有些迅速的剑路他看不清，但现在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巴尔特并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是唯有一件事他可以断言──

他现在觉得活著真是件快乐的事。

2

密斯拉子爵不在城内。巴尔特从代理子爵职务的骑士口中，听到的却是令人意外的事态。

二十天前，从可露博斯堡垒来了一位传令兵。原来是堡垒遭到二十只魔兽袭击，因而派他前来请求增援。

密斯拉在震惊之余，在派遣骑士团前往救援的同时，也派出传令兵前往王都。

理论上应该已经派了足够的兵力前往，但七天后，却再来要求更多的增援。此时，只要是有能力作战的骑士全被派去了可露博斯堡垒。然而，时至今日却音讯全无。

直到此刻之前，巴尔特一直将情况想得很乐观。魔兽这种生物，在边境地带的山林野地里遇到时才最可怕。如果是在视线良好的平地，还是由全副武装的骑士对付魔兽，会有很多战斗的应对方式。更何况，虽然这次魔兽多达二十只，数量多得有些异常，但他们可是待在坚固的堡垒内迎击，他找不到任何该担心的理由。

但是，在听过这番话后，巴尔特心里觉得疑点重重。

3

终于看见可露博斯堡垒了。

靠近后，巴尔特心下一惊。

马匹和士兵的尸体被丢在路上，还是已被野兽啃食得乱七八糟的凄惨模样。

众人绕了好大一圈来到堡垒北方，却看见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据说在中原地带，优质木材相当稀少，所以箭矢和长枪都是十分贵重的武器。然而，上百支如此贵重的箭矢就这么插在地面上，被弃之不理。长枪也是一样。还有好几位骑士、勤务兵和马匹的尸体凄惨地曝尸在外。

还有蓝豹及袋猿的尸体倒在其中。巴尔特捡起掉在附近的长枪一刺。

──这是魔兽，不会错。

魔兽死亡之后，肉会变得柔软。但是，皮和骨头则依旧坚硬。

「是、是谁在那里！」

堡垒中传出质问的声音。骑士纳兹开口回答道：

「这位是此次被任命为国王陛下直辖军，中军正将的巴尔特·罗恩大人，以及同时被任命为副将的夏堤里翁·阿格莱特大人。两位到此视察，请开门吧。」

在门被缓缓拉起之后，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四处都是倒下的士兵。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则是即将死亡，整个环境臭气冲天，活著的人眼神空洞虚无。再怎么说，现在都算是将军入城的场面，却几乎没有半个人站起来迎接。

巴尔特从脸色稍微好看一些的骑士口中问出了事情始末。

二十几天前，从北方来十只蓝豹和十只袋猿。看见这等珍奇猎物，有位从骑士想藉狩猎来排遣无聊的心情，骑著马冲了出去。或许他是也想要狩猎野兽的奖金。有两位从骑士也受到他的影响，徒步飞奔出去。

这种地方的从骑士，都是一些已经完成骑士训练，却没有钱进行就任仪式的人。说起来，这座堡垒中几乎没有骑士，很多都只是指望领点薪水的从骑士。不仅有领主借予的马匹，要是有机会去讨伐野兽或盗贼，还会有临时收入，是一份不差的工作。

观战的人们全都惊讶不已。因为第一位从骑士没两三下就被杀了。

「那是魔兽！」某个人高喊出声。

又有一位从骑士惨遭杀害，最后一位从骑士调头就跑。此时，接到指挥官关门命令的士兵斩断了吊索。可怜的从骑士劈头就被落下的门直接击中而死。

指挥官向密斯拉请求派出援兵。

虽然魔兽们到了傍晚时分就已退去，但是隔天再度来袭。箭雨连发之下，总算勉强阻止了试图攀墙而上的袋猿。

第四天，援军骑士队虽然抵达了，但是骑士队长太小看魔兽。他们还未进入堡垒就直接迎击魔兽。任凭骑士们又砍又刺，魔兽们依然冲了过来，这情况让骑士们失了平常心。骑士队长命令所有人退进堡垒，保垒指挥官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了东方的门。魔兽随著骑士们进入堡垒，造成了惨重的损伤。虽然后来打倒了几只魔兽，但也接连出现死者，连堡垒指挥官也牺牲了。

骑士队长身受重伤，卧床不起。地位相当于副队长的骑士，在派出使者向密斯拉请求增援后关在房间里。

三天后，众所期待的增援抵达了。但是魔兽方也出现了增援，来了十只白角兽魔兽及十只长耳狼魔兽。白角兽用头上那形似槌子的角不断地撞击门扉，撞得门扉吱嘎作响。除了命人从城中射下如雨的箭矢，还派出骑士从东方及东方的门出击，但是长耳狼魔兽猛扑而来，妨碍众人行动。

这样的战役持续了好几天，骑士们的体力也已完全消耗殆尽。此外，供马匹们食用的乾草也已告罄，人类的食物也逐渐减少。只要试图派出新的传令兵，就会遭到蓝豹魔兽的攻击。

士兵们明白了，魔兽们打算杀光保垒里的所有人。

而后，无力及绝望的气氛支配了整座堡垒。

4

真是令人反感。一切都令人反感。

魔兽居然会集体行动，而且一到晚上就停止攻击撤退，这种情况让巴尔特相当反感。中途还有几天中断了攻击，这也让他非常反感。

但是，其中最令他反感的是此处骑士们狼狈的模样。

如果是在平地，而且是能骑马和使用长柄武器的状况下，和魔兽战斗并不是件难事。更何况，他们只需在如此坚固的城墙保护下守株待兔，再出手打倒前来袭击的魔兽，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事了。

外观气派的盔甲，还有剑、长枪、盾、弓和一大堆箭矢。

──手边有如此充足的资源，现在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这样也算得上是骑士吗！

巴尔特感觉一股强烈的怒气从腹部深处窜起。

巴尔特命令纳兹把骑士副队长拖了出来。

「目前毒的储备量还剩多少？」

「没、没有储备。」

「那史莫路巴斯在哪儿？」

「这里没有那种东西，我们不会用毒。」

面对魔兽这种对手，没有毒要怎么战斗？

对魔兽有效的毒只有三种，分别是加伯鱼、沃鲁梅吉耶及史莫路巴斯。

骑士鱼（加伯）只能在奥巴河捕获，但是用它的内脏制成的毒具有优异的速效性，在与强大的魔兽战斗时，甚至可能成为致胜关键。从腐蛇(沃鲁梅吉耶)牙齿中取得的毒，对外壳坚硬的魔兽也很有效。而炖煮史莫路巴斯的根制成的毒，虽然效果较不明显，但是可以任意裁植。所以在边境地带，不管多么小型的堡垒中都必定会种植史莫路巴斯。

在大陆中央地带富庶的诸国之中，连这样的常识都失传了吗？

哎呀呀，若是多年来都没有魔兽出现，知识或许会失传。但是，怎么能发生连骑士都忘了骑士精神这种事呢？

明明可以挺身而出却不站出来，明明可以奋战却不出战，连通知危险发生的传令兵都没有派出，只会窝起来发抖，这是怎么回事？要是魔兽们把魔爪伸向密斯拉，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要是魔兽们大举涌入密斯拉，将人民全数杀光，那这群胆小鼠辈又会怎么说？又能拿什么来补偿？

巴尔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位少女的脸庞──是从边境地带的刚兹启程的那位少女。记得没错的话，她确实说要到密斯拉就学。

巴尔特·罗恩，要是看到那位女孩被魔兽咬死，你还沉得住气吗？

不，得在事情演变成那样前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这就是骑士。

巴尔特带著这股上涌的怒气，深吸一口气之后，对四周发出震天价响的吼声。

「你们这群家伙，给我听好！我的名字是巴尔特·罗恩，也是身怀王军印玺之人。此次乃奉王太子之命前来，教导你们如何与魔兽作战！」

骑士副队长被巴尔特发出的骇人气势震摄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神如死灰的骑士和勤务兵们抬起头看著巴尔特，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巴尔特·罗恩将军？」

「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不知道。」

「巴尔特·罗恩。那不是『人民的骑士』阁下吗？」

「人民的骑士？那是什么？」

「他可是边境地带中人尽皆知的大豪杰。」

「好像会吃魔兽。」

「当你们在此毫无作为的时候，魔兽们的目标可能会转向密斯拉。我们不能对这样的情况坐视不理。现在我们还能战斗，你们有武器，也有这样的能力，我来教你们如何战斗。来！站起来！」

巴尔特不停催促著众人：「站起来、站起来！」众人在巴尔特言语的刺激下，开始慢吞吞地动了起来。巴尔特让一部分的人去回收箭矢，一部分的人去把遗体集中在一个地方，再请一部分的人去调查食材和药品的状况。

其实，巴尔特没有直接指挥他们的权限，但是目前没有人知道魔兽何时会再出现。

不出所料，魔兽出现的时刻马上来临了。

「魔、魔兽出现了──！」

侦查兵以近似惨叫的语调向巴尔特报告。

5

共有十只蓝豹和十只袋猿往堡垒接近而来。

巴尔特板起了脸。一开始前来袭击堡垒的应该是十只蓝豹和十只袋猿，两种魔兽都已被打倒了数只。然而，此时逼近而来的两种魔兽却各有十只。这不就好像针对被灭的数量做了补充吗？而且，它们确实是集体行动，这是与魔兽最不相称的行为模式。

虽然很可疑，但此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士兵们都很害怕。要怎么做，才能重新恢复这些人眼里那份属于武士应有的坚毅？只要让他们看看范本就行了。

「夏堤里翁！」

「在！」

已经换上白银盔甲的夏堤里翁凛然回答道。两位身穿盔甲的随行骑士果然跟在他身后。

「骑士札卡里、骑士纳兹，我也要派点工作给你们。你们分别去把那边的大盾拿过来。」

「是！乐意之至。」

「能与将军并肩作战，我感到非常荣幸。」

在来到此处的路上，众人都有时间多少感受一下彼此的人格或武德。夏堤里翁对巴尔特直接表现出来的尊敬态度也影响了两人。看著这些人的言行举止，巴尔特知道他们是有本事的武人。如果是这四人的组合，有望一战。

巴尔特等人徒步走出东门。

他们绕到魔兽们可以看见他们的位置，这也代表敌方我方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一只蓝豹往他们冲了过来。巴尔特命令手持大盾的札卡里和纳兹专注在防御上，让夏堤里翁守在他背后。巴尔特瞪著飞奔而来的魔兽，伸手拔出古代剑。

──史塔玻罗斯，轮到你上场了！

太古魔剑绽放蓝绿色磷光──不，它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芒。但是这道光芒只有巴尔特看得见。

蓝豹魔兽纵身一跃，扑向巴尔特。

巴尔特以古代剑劈向魔兽的脸部。古代剑从魔兽额头正中央陷入，一路劈开至喉头处。魔兽摔落在地，不停抽搐著。

在堡垒墙上看著这一切的士兵们开始喧哗起来。任凭他们劈砍突刺都不死，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居然被巴尔特一击击毙，这副景象想必在他们眼里点亮了希望之火。

「真精彩。」

夏堤里翁发出小小的赞叹之声。

此时，两只蓝豹动作敏捷地冲了过来。

「防御！」

「是！」

「是！」

札卡里和纳兹虽然惊讶于撞击时带来的强烈手感，但还是成功地撑住了魔兽的第一下攻击。

一只魔兽从盾的下方钻进去，它的利爪虽然刺进了札卡里的右脚，但是札卡里没有让自己失去平衡。在他差点被魔兽拖走前，巴尔特的剑已往魔兽前脚横劈而下。这一下的手感十分深沉。

「压制住它！」

巴尔特在对纳卡里下达这个命令的同时，也对左侧的纳兹发出警告。

「要来了！」

左侧的蓝豹在助跑后飞扑过来。魔兽在飞越盾牌时，还对纳兹的头盔落下一击。巴尔特将左手的盾举在纳兹头上防御，魔兽却用他的盾作为跳板，跃过了巴尔特及夏堤里翁。就在它飞过两人头上的那一剎那，夏堤里翁的剑虽然刺中魔兽的腹部，却无法劈开它，只是让魔兽发出微弱的惨叫声而已。

巴尔特瞥了一眼夏堤里翁，他的脸上满是惊愕。也难怪他会惊讶，他手里的剑可是阿格莱特公爵家世袭珍藏的魔剑「苍白的贵妇人（伊雷·西切尔）」。夏堤里翁曾夸下海口表示，这把剑极为锋利，即使面对魔兽，也能将它一刀两断。

──终于明白魔兽这种生物有多可怕了吧？

巴尔特冲向前方，先在被札卡里封锁行动的魔兽背部给予一阵痛击。或许是背骨受到了重大损伤，那只魔兽转而扑向巴尔特。

巴尔特一抽身，纳兹立刻迅速地挥舞盾牌将魔兽击飞。此时，巴尔特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在蓝豹脖子上追加致命的一击。

在他身后，夏堤里翁正在与刚才那只蓝豹搏斗。

「攻击它的脚！最后一击由我来！」

「了解！」

夏堤里翁的剑劈向蓝豹的脚。巴尔特在转身的同时，举剑将动作有些微停顿的魔兽头部劈成了两半。

「撤退！」

「是！」

「是！」

「是！」

想知道骑士的实力，与其看其进攻的动作，更该看他选择撤退的时机。原因在于往前迈进发动攻击这种事，只要凭著一股气势，任谁都能办得到。然而，在降低损害的同时，配合同伴的步调进行彻退需要训练及胆量。

关于这一点，这四人面对接连不断来袭的魔兽，依然姿态稳健，以一定的速度踏踏实实地向后撤退。这无疑是一流骑士才能做到的事。而且，这是在四人完全首次合作的状况下办到的。

趁著持盾的两人在压制蓝豹的空档，有只蓝豹跃过了众人头上，还用它强力的右前脚往巴尔特的左侧头部踢了过去。此时，巴尔特正好刚打倒一只袋猿，无法迎击。他火速将头转向反方向，虽然避过了冲击，却还是受了伤。

令人惊讶的是，刚才击飞两只袋猿的夏堤里翁一个旋身，就往给予巴尔特一击的蓝豹头部劈下。他的反射神经极为杰出，但这步却走得不好。夏堤里翁的剑被弹了开来，整个身体失去平衡，反倒被蓝豹扑倒在地。

正当蓝豹要往夏堤里翁喉头一口咬下时，巴尔特一剑砍飞了它的头颅。巴尔特将没了头颅的蓝豹一脚踢开，拉著夏堤里翁的右手帮助他站起来。当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跌倒时，会需要在附近的同伴帮助他起身。

「别打它们的头，你的手会麻。虽然是魔剑，剑刃还是会有所损伤，也可能会断。」

「是。」

夏堤里翁这么回答，接著一边起身，一边击落两只向他猛扑而来的袋猿。巴尔特也迅速击碎了两只袋猿的头。

当四人费尽千辛万苦，平安抵达东门时，士兵们似乎从巴尔特等人的奋勇战斗中获得了活力，手拿长枪的士兵协助牵制住蓝豹，让四人能顺利溜进门内。一只探头咬断长枪的蓝豹，最后成了古代剑的饵食。门一关上后，门内的人用早已准备好的几根圆木堵住了门。

6

巴尔特将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大大吐出一口气。夏堤里翁和两位持盾骑士已累得瘫坐在地。这场战役的时间虽短，但是密度很高。堡垒中的士兵们全都聚集到他们四周，有的帮他们脱下盔甲搧风，有的给他们水和粮食，每个人都在赞扬著他们奋斗的英姿。

也有几个人围在巴尔特的周遭，他们的眼神不再如一滩死水。刚才向巴尔特说明战况的骑士也在其中，看起来是一位还算有地位的骑士。巴尔特对那位骑士下令，派了八个人去看守东门。

「夏堤里翁、札卡里、纳兹，干得漂亮。你们这番表现，即使到了帕库拉也能有好表现。稍作休息后，我们这次换从西门出发。」

「是，遵命。」

「好的！」

「了解。」

但是，此时有人提出异议。

「将军阁下，您不是要教我们如何战斗吗？」

出声的是那位说明战况的骑士，名字应该是叫雷·考巴克。

巴尔特环视周遭一圈后，高声问道：

「有人愿意和骑士雷·考巴克并肩作战吗！」

「我愿意！」

「我也愿意！」

「也让我参战吧！」

众多士兵群起回应，此人数已足够出战。

蓝豹中还有五只活著，袋猿还剩七只，每只身上都已受到伤害。为保安全，巴尔特只让穿著全身盔甲的骑士出战。三人一组，一人拿长枪，另外两人则是拿盾及单手剑，马上就编成了六组。巴尔特在城墙下达命令，让两组人马对战一只魔兽。

「听好！袋猿的部分，先把它们赶走就好。只要打倒蓝豹，袋猿算不上什么敌人。别著急！魔兽不是不死之身。集中攻击头部，削弱它们的生命力！」

虽然场面有些危险，但在巴尔特的指挥之下，最后成功在没有损失任何一人的情况下，消灭了所有魔兽。

夏堤里翁等人则在巴尔特身边观看这场战役。

「帕库拉的骑士们都是像巴尔特将军的豪杰吗？」

「怎么能拿他们跟我这老头子相提并论。家主格里耶拉·德鲁西亚不需我多说，首席骑士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更是一位犹胜我年轻时代的骑士。」

「将军阁下！北北西方向又出现了新的敌人，一共是十只白角兽。」

听见侦查兵的声音，巴尔特确认有新的敌人，并迅速做出决断。首先，他命令夏堤里翁及两位随行骑士装备好盾及马上枪，再命令人在外头的骑士们立刻回到堡垒。对两手空空的人，巴尔特则命令他们往北门前扔下圆木及石块。此外，还命令人准备备用的长枪。

然后他自己也拿起马上枪及盾，跨到月丹背上。即使是未魔兽化的白角兽发动的突击，步兵也难以抵挡。要跟白角兽作战，需要马的机动力。

巴尔特等四人从西门出击。

月丹不停地奔跑再奔跑，以绝佳的速度奔跑著。巴尔特将马上枪深深刺入最前方的白角兽后颈后，直接放弃那把马上枪，从魔兽群的的左后方穿越它们，再顺势大幅度绕向左方奔驰，划出一道圆。

──果然很奇怪。

就平常的状况，白角兽应该会开始群起追赶巴尔特才对，但是他们依然笔直地朝著堡垒前进。不过，由于在他之后的三人也巧妙地将长枪刺进了白角兽的身上，成功拖慢了白角兽群突击的速度。

巴尔特绕到西门时，地面已经依他指示插了许多长枪。他抓起长枪朝北门而去。

白角兽们已经开始用头顶门。要是没有缓下它们的气势，也没有扔出圆木及石块让它们难以行走，恐怕门早就被顶破了。

巴尔特从侧面将长枪刺进其中一只白角兽的肩颈交会处，接著快速地离开。夏堤里翁也随后跟著做了同样的动作。

狠狠地削弱魔兽力量后，巴尔特举著古代剑，一只只地斩下它们的头颅。看见这一幕的人想必都会惊讶。毕竟巴尔特只是拿著一把像是短柴刀的剑，乘坐在马上动手一挥，白角兽的头颅就这么完整地被削落了。

当巴尔特结束最后一只魔兽的生命时，周围爆出一阵欢呼。城墙上的士兵们挤成一团，将手中的武器高举向天，有些人则是举起了拳头。巴尔特也举起古代剑回应他们。

──没错。开心吧！提升士气！我们赢了！

忽然间，直觉似乎正在诉说著什么，引得巴尔特回头一望。远方的岩山似乎有什么动静，但是这股气息在转眼间消失无踪。

7

此时发生了一个问题──食物。补给物资都被吃个精光，目前这个堡垒里只剩下为数稀少的面粉。食物这种东西，只要没有严加管理，不消多久就会消耗殆尽。虽然已派出传令兵前往密斯拉，请求对方送来食物及药品，但是补给在七日后才会送达。

巴尔特用食用白角兽魔兽的肉这个方法，解决了食物问题。

白角兽的肉是没什么机会尝到的珍馐。虽然变成了魔兽，但没有理由放过。

「要、要吃魔兽的肉吗？」

「没错。」

巴尔特佯装平静地回答雷·考巴克。但是，巴尔特也没吃过魔兽的肉。毕竟平常在打倒魔兽时都会用毒，所以不可能吃它的肉。

「喂、喂，他要我们去吃魔兽的肉耶。」

「原来传闻是真的。」

「等等，该不会吃了魔兽，就能变得跟巴尔特将军一样强？」

「就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就觉得他不是一般人。」

士兵们意外顺从地开始切下白角兽的肉。它的皮虽硬，但划开外皮后，里面的肉倒是不难割下。切下的肉被送进了堡垒，各处都开始生火烤起了肉。当然，巴尔特率先吃下了魔兽的肉。第一口虽然令他有些忐忑，但是吃过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巴尔特发现了意外的美味──白角兽臀部的肉。

白角兽的肉本身就是顶级的美味，但是巴尔特在陶德家早已吃惯最高级的牛肉，所以白角兽的背肉和肋排已经感动不了他了。但是，臀部的肉有著连牛肉都没有的滑顺口感及韧性，而且油脂也不多，吃在嘴里真可说是一种高雅又丰富的味道。最棒的还是它那独特的口感。

──果然什么都得吃吃看呢。

巴尔特怀著不负责任的感想，一路吃著白角兽的臀部肉直到饱足为止。堡垒中的士兵们似乎也领悟到魔兽肉的美味，还好几次出城去切肉回来。

巴尔特在可露博斯堡垒停留了七天，这七天内没有再发生魔兽来袭的状况。

在这期间，巴尔特教导众人如何与魔兽作战。

到了第八天，巴尔特亲眼看见补给部队抵达，并将要送给王太子的报告书托给骑士札卡里和骑士纳兹后，与夏堤里翁两人一起离开了堡垒。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五章 剑匠湛达塔 山桃烧酒

1

「哎呀，你们也是要去湛达塔先生那里吧？那个人啊，可是个难搞的人。就算是大财主来求他，他也不一定会帮忙铸剑。」

突然从森林阴影处走出来的老人开口说道。

离开可露博斯堡垒至今，过了五十多天。刚开始夏堤里翁连野营的方法都一知半解，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他们中途经过了形形色色的村庄。曾经被富裕之家拒绝留宿，也曾遇过养了许多贫穷孩子的家庭温暖地接待他们。在某个村庄，夏堤里翁听见有人在卖孩子时，本来想要给他们钱。巴尔特告诉他，你想这么做可以，但是要先确实看清这个家庭认真努力活下去的样子之后再决定，接著告诉他，这真的是你该做的事吗？你该好好想想。从那以来，夏堤里翁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得知一位在王都也颇负盛名，名叫湛达塔的剑匠就住在附近。由于想麻烦他帮忙磨一磨夏堤里翁的魔剑，他们决定前往拜托湛达塔。

「告诉你们一件好事吧。」

这是一位枯木般的老人，身上的衣物也相当简陋。巴尔特对这老人十分感兴趣。

「哦，有好事吗？那就请你告诉我们吧。」

「湛达塔先生会先看前来订制刀剑之人的腰间之物。在山脚的村庄里，有人说他看的是对方有多少钱，但不是这样的。他只要看过来人的腰间之物，就可以了解对方有多少斤两。」

「哈哈，原来如此。」

「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帮你们鉴定一下，你们俩的腰间之物，湛达塔先生看不看得上眼啊？」

「嗯，那就麻烦你了。」

巴尔特将古代剑连同剑鞘取下来交给老人。老人用手指抚过剑鞘上的针脚，确认著剑鞘的触感。

巴尔特心下一惊，因为他从老人的模样感受到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

老人拔剑出鞘，将古代剑举至面前，盯著古代剑看了好长一段时间。老人的眼眸平静地如深山中的湖泊，令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思考什么。

老人凝视著古代剑，泪水夺眶而出。老人将古代剑还给巴尔特，拭去了眼泪。

「真是让我见识了一件稀世之物呢。那边的小伙子，要不要也帮你看看你的剑？」

夏堤里翁有些犹豫，但在巴尔特对他点点头之后，把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了老人。

这把剑虽是魔剑，但是剑鞘换成了最简朴的款式。老人稳妥地接过剑，这次倒是看也不看剑鞘一眼，直接拔出了剑。接著没花上多少时间，大致上观察过剑之后，把它还给了夏堤里翁。

「这把剑相当不错。这把剑应该还入得了湛达塔先生的眼吧。」

然后两人向老人告别，爬上山路。

「以结果而言，让那个老人看过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要问让他看过剑有什么好处，那答案是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如果想成是请他帮忙看剑，那这个行为本身就具有价值。」

2

湛达塔是一位约五十岁的男人，身上穿著简陋的工作服，但是隐隐透出一股威严的人物。

「先让我看看你们的腰间之物吧。恕我无礼，这是我们一派的规矩。」

巴尔特把古代剑连同剑鞘一起交给湛达塔。湛达塔虽然看了一眼，却皱起眉头并很快就将剑交还给他。

接著换夏堤里翁将魔剑交出去。湛达塔拔剑出鞘后，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是名匠古伊德锻造的魔剑『苍白的贵妇人』吧，上面有传闻中提及的特徵。看来最近刚经历过一番激战，剑上留下了不少细微的伤痕。不过这真是把出色的魔剑，感谢你让我看了件好东西。然后呢？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想请你帮忙打磨这把魔剑。」

「遵命，请把剑留在我这一晚。」

就在两人要前往山脚村庄寻找落脚处，循著山路走下时，撞见了一群诡异的人。

带头走来的是一位骑士，身上穿著有极多的尖刺和饰品的浮夸盔甲。有两人跟在他身后走著，身上也穿著低俗又凶恶的盔甲。接著跟上来的两个人虽然没有穿著盔甲，但是长相既下流又凶神恶煞。他们乘坐的五匹马都相当出色，配上这几位乘客真是可惜了。

「喂！你们两个！刚才去了湛达塔家是吧？该不会买到剑了吧？什么？这年轻小伙子居然没带剑，老头子腰间插著一把短得要命的仿剑，没钱的骑士真是可怜。你们听好，湛达塔的剑是这位骑士特古罗·曼达大人的东西。快滚！别挡骑士特古罗大人的路！混帐！怎么会有个大块头骑著这么大一匹马呢！」

五人以自大到可笑的态度通过两人身旁。

「那几个家伙的盔甲上沾有血迹。」

「这我倒没注意。不过我很担心他们到了湛达塔先生的地方后，会做出什么蛮横的行为。」

巴尔特点了点头，调转马头，保持距离追在五人身后而去。

3

「那么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剑卖给本骑士特古罗·曼达大人？看我们低声下气的，你就得意了。不过是个身分低贱的锻冶师，竟敢违抗本骑士特古罗·曼达大人。这下你就算受到什么天谴，都不能有半句怨言了，啊？」

特古罗虽然说他是身分低贱的人，但这位湛达塔应该具有武人身分。而且剑匠这职业虽属平民，但是依惯例，都会将他们视为等同具有骑士身分的人对待。若不具此等权威和尊严将无法铸剑。相对的，骑士特古罗这个人就算讲得保守一些，也完全不像个骑士。

「你那眼神真令人看不顺眼。你是不是仗著有领主那家伙帮你撑腰？真遗憾啊，领主那家伙已经不能过问这件事了。因为他结结实实地挨了本骑士特古罗大人一记狠剑呢。喂，你们几个，不用担心，把这些全给我杀光。只要去找找，肯定能翻出那叫什么魔剑的玩意儿。快点做完工作，我想快点离开这个潮湿的鬼地方──你们是来干嘛的！」

最后那句话，他是对著刚才抵达的巴尔特和夏堤里翁说的。

「手上没半把武器就想跟我斗吗？真令人开心，我啊～最爱这样了。先让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求我饶他们一命，接著剖开他们的肚子看看里面的内脏。知道吗？胆小之人的内脏啊～是毫无血色喔。」

夏堤里翁稍微向巴尔特使了眼色，他这是在问巴尔特该如何是好。

「别取了他们性命。」

夏堤里翁微微点了点头，驾著贝可利冲了出去。

两位粗犷的骑士举剑逼近。夏堤里翁巧妙地操纵著贝可利，以顺著左侧敌人之马匹侧腹的形式靠近，往骑士即将挥剑的手一敲，夺去了剑。

夏堤里翁迅速调转贝可利的方向，而此时，他已深深划破左侧敌人的左手腕，而且斩断了右侧敌人的右手。

夏堤里翁策马向前。

两个穿著金属盔甲的人举起了战斧和带刺的棍棒。夏堤里翁冲入两人之间，将战斧及带刺棍棒从把手处斩断。带刺棍棒直接击中手持战斧的骑士的脸。接著面向刚才拿著带刺棍棒的骑士，夏堤里翁举剑刺进他头盔的缝隙。剑尖或许贯穿了对方的眼球，对方耐不住而摔下马。

骑士特古罗·曼达发出怒吼。

「喂！你这混帐小偷！居然偷别人的武器，怎么会有这么卑鄙的家伙！就让本大爷来惩罚你，你给我待在那里别动！」

刚才被斩去左手且摔倒在地的男人捡起同伙掉落的剑，一副打算从背后偷袭夏堤里翁的模样。载著巴尔特的月丹迅速走向前方，抬起右前脚轻轻地踢了那男人的腰一脚。野马的马蹄既硬又结实，即使看起来只是轻轻一踢，实际上的威力却极为强劲。男人飞至前方，然后晕了过去。

骑士特古罗·曼达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向夏堤里翁猛扑过去。

就在特古罗的剑挥下的那一刻，夏堤里翁举剑击向他持剑的右手手腕。

──唔，这是隔著盔甲给予对方冲击的招式啊。

但是夏堤里翁的这一招失败了，他虽然挡下了骑士德古罗·曼达挥下的剑，他手中的剑却断了。

──糟糕，夏堤里翁没有剑，无法对抗这个敌人。

月丹往前走去，没什么助跑就轻松一跃，落在骑士特古罗·曼达面前。

巴尔特举起古代剑击向特古罗·曼达的剑，结果特古罗·曼达的剑断了，还飞了出去。

巴尔特接著狠狠地往头盔一劈，整个头盔裂为两半。出现在头盔之下的是个没有头发也没有胡子，圆滚滚的彪形大汉，一双黑色眼珠滴溜溜地转著，有种诡异的可爱。特古罗不省人事地从马上掉了下去。

「终于有幸得见真正的魔剑，我已感到喜出望外，没想到还能亲眼看见有人挥舞它的模样，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在来到湛达塔的屋子前见过的那位老人，此时就站在湛达塔身后。从他的用字遣词、言谈举止都可以感受到他的高尚及威严。

「师父，您说真正的魔剑是什么意思？」

「这之后再说。骑士大人出手救我们于危急之中，真是不胜感激。」

语毕，他向巴尔特两人行了一礼，湛达塔及弟子们也跟著行礼。

老人让其他人把暴徒们绑起来。湛达塔没有去帮忙，反而捡起了某样东西，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盯著的是骑士特古罗·曼达刚才拿在手里，但已被巴尔特击断碎裂的剑。

「这是当代湛达塔铸成的剑，而且铸好之后就献给了领主大人。这群不法之徒肯定在领主大人的宅邸中干了什么好事。」

当代湛达塔说要将不法之徒押到领主宅邸，两人也决定与他一同前往。

4

领主宅邸中一片混乱。似乎是在人手不足的时候，遭到了骑士特古罗·曼达这群人袭击。领主也受了伤，他们正在召集方才外出的骑士们，打算等一下要派出讨伐队。

骑士特古罗·曼达最近才从某个地方来到此处，并开始四处找人决斗，大发横财。而且他的手法十分卑鄙，他先让手下去挑衅对方并提出决斗要求，最后再由骑士特古罗·曼达代为上场。当然，赢了就会勒索对方一笔高额赎金，甚至以决斗夺取别人的屋宅。听说还对平民们做出了相当蛮横的行为。由于民怨四起，身为领主也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领主大人先命令他们交出骑士证书。

他们拿出来的骑士证书，上面虽然写了本人的名字，但他们是在某个遥远国度中累积修行，再由名不见经传的骑士引导他们就任，之后洋洋洒洒列出来的功绩也是张疑点重重的文件。但是，由于内容太过杂乱无章，得耗费许多工夫才能证明这些内容是伪造的。当领主还在思索应该怎么处理时，就发生了这起事件。

假冒骑士会被问以极重的罪。而且他们袭击领主宅邸，毫无可以斟酌处理的余地。

特古罗·曼达和他的党羽应该会被要求在公开场合坦诚罪状，在没收他们的所有财产后，再处以死刑。

但是，在湛达塔将断剑呈给领主看时，又发生了另一个问题。

这把剑是领主委托湛达塔制作的珍品，作为铸剑的代价，领主赐予湛达塔住处，并提供燃料及食物。明明是把名剑，却轻易地断裂了。换句话说，这个湛达塔可能是个冒牌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是重罪了。

巴尔特在不得已之下，取出了刻有王印的短剑。领主立刻意会到这是什么物品，瞪大了眼睛，嘴巴抖动个不停。夏堤里翁接著补了一刀。

「这位是国王陛下直属中军正将──巴尔特·罗恩阁下。」

领主不禁单膝下跪，行了最大的礼。周遭的人也跟著做了同样的动作。巴尔特对领主说：

「领主阁下，我奉国王密命出外旅行，完全没有出言干涉此地政事的意思。我突然出现在你的领地，或许会惹你不悦，不过还是希望你海涵。我只是有事拜托湛达塔才来到此地，立刻就会离开。这次的骚动，如果我也牵涉其中，会让事态变得十分棘手。关于这件事，可否请领主大人就当做一切是在你的指挥下才落幕的呢？」

听他这么一说，领主也发觉了一件事。此次的事件在他的放任之下，鼠辈向国家大将军举剑相向，领主宅邸还惨遭袭击，连传家之宝都遭人夺走。但巴尔特大将军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打算当没这回事发生。

「您的用心真是令人感激不尽。」

巴尔特一副好人样地对湛达塔说：

「我在王都的友人不多，偶尔也给我写写信吧。」

换句话说，湛达塔和大将军之间是可以直接通信的交情。他这么说是要领主觉得，今后他若敢对湛达塔提出无理要求，那这件事也会传到大将军耳里。

「领主阁下，湛达塔阁下铸造的剑确实是把名剑。我到了这年纪，除了魔剑以外，从没看过那么出色的剑。不过，这一切都归咎于与它交锋的那把剑。由于私人理由，我不便公开剑的名号，不过在本国历史中，那也是把特别出色的魔剑。起因是那位伪骑士拿著湛达塔阁下的剑向我砍来，所以我下意识地拿起魔剑对付他。」

从自己宅邸中被偷走的剑，居然被人拿去劈砍大将军，此等事实正摆在领主眼前。领主的脸色有些铁青，但开口问道：

「那把魔剑现在在何处？」

「喔喔！再怎么说，这把可是湛达塔阁下铸成的名剑，魔剑也受到莫大的损伤。为了重新打磨，我已将剑寄放在湛达塔阁下家中。等打磨完成后，我再带过来给你看看吧。」

领主很是著急。这样会变成他要大将军拿剑来给自己看看。

「不不不，不用了。怎么能让您再跑一趟。」

在巴尔特的斡旋下，最后决定由湛达塔再为领主打造一把新剑。当然，材料费和工钱都由领主重新支付。虽然领主开口提议要巴尔特务必留下，但是巴尔特在表示感谢后拒绝了。如果他真的答应领主的邀请，想必领主也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行人回到湛达塔家后，餐食都准备好了。

在简朴却相当愉快的晚餐过后，大家啜著几口酒，正在把酒言欢之际，那位老人──前任湛达塔谈起了魔剑的传说。

5

那么，首先从众所熟知的魔剑传闻开始说起吧。目前大家所知道的魔剑，是剑匠们绞尽智慧及力气，花了很长的时间确定工法后被制造出来的。

夏堤里翁大人，刚好来说说您拥有的「苍白的贵妇人」吧。这大概是约两百年前的事。这把魔剑是由剑匠古伊特铸成，他们那个时代可说是魔剑的完成期。

过去一把魔剑曾拥有足以改变战争胜负的力量。当时的战争规模并不如现今庞大且复杂，常常有派出代表骑士决斗，决定胜负的情况。一把出色的魔剑能劈开任何盔甲，给予敌方骑士伤害。即使说不上是一骑挡千，但是大家都认为只要拥有一把魔剑，就必定能战胜敌军，在当时的战争中，能为己方带来多大的优势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此外，只有魔剑这项武器才能与魔兽抗衡。能从魔兽魔爪中保住领民的领主赢得了深刻的敬意。所以，魔剑成为至高无上的一样赏赐。国王独占了稀有的原料及工法，以魔剑代替领地，赐给立功的骑士。

但是，时代变了。战争规模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复杂。盔甲越来越精良，就连魔剑也不再打遍天下无敌手。骑士的剑变得越来越巨大坚固，甚至能把敌人连同盔甲击飞出去。那已经是有著剑外形的槌子了，就算有人来拜托我做那种东西，我也不愿意。啊，我这句话似乎太多余了。

而且魔兽也不再出现了，影响最大的或许是这一点。毕竟打造一把魔剑所需的费用和工夫，已经足以制作二十把顶级钢剑。

再说，打造魔剑所需的材料中，最稀有的东西已经难以入手。

反倒是钢的品质渐渐提升。在普通战役中，钢剑展现出的威力没有比魔剑逊色多少。

时代已经变了。从过去试图打造魔剑的努力中，渐渐衍生出各种冶金的技术。但是魔剑本身已成了过去的遗物。

不不不，还是有需要魔剑出场的战役。但已经没必要不惜一切地打造新的魔剑了。魔剑极少丢失，出现缺口就重新打磨，断了再重新锻接即可。魔剑的数量并不会减少。

我能离开王都，就证明魔剑的时代已然告终。过去的国王绝对不会允许修习魔剑工法的剑匠离开自己身边。

众所熟知的魔剑传闻就说到这里吧。

嗯，那剑匠们为何想要制作魔剑呢？为什么我们会想要打造出能将魔兽大卸八块的剑呢？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传说故事了。这是在剑匠们之间流传的传说。

过去，大地各处住满了精灵。精灵们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这些精灵中，出现了拥有特别强大的力量的精灵。这些强大的精灵被称为神灵兽或圣灵神。据推测，当时大约出现了六至七只神灵兽。

不久后，魔兽出现了。当时的国王为了得到对抗魔兽的方法，前去向神灵兽求助。神灵兽们用了不可思议的方法实现国王的愿望──由祂们自己附身到武器中。神灵兽附身的剑和长枪能轻易劈开魔兽的坚硬外皮及骨骼，有传闻曾提及，甚至有的剑只要用对方法，就能一次打倒数百只魔兽。

没错。这就是魔剑，这才是真正的魔剑。

只需追溯到三百年前，就能一窥真正魔剑的活跃事迹。

立志打造魔剑的剑匠们都看过真正的魔剑。他们都知道，有了魔剑能办到哪些事，也知道魔剑拥有什么样的特质，也会将这些内容传给弟子。但是，他们都会隐藏具体的事实，只用比喻或是传说的形式告知弟子。

他们也只能这么做。如果普罗大众都知道魔剑的存在及它拥有的强大力量，而若是哪里的某个人拥有它一事又被公诸于世，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肯定因为想争夺魔剑而爆发战争。拥有魔剑之人及他的国家都不可能得到和平，所以魔剑的真相和具体状况都是秘密。这就跟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拥有真正魔剑的事实一样。

就这样，了解古代魔剑的人都已死绝，最后只剩下含糊笼统的口语流传。但即使是现代，真正的魔剑应该还存于世上某处。我的师父也是如此相信著。然而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魔剑就已去世。我希望这份心愿到我这里为止，所以没有告诉当代湛达塔。

这样您应该能够明白，为何在拜见过巴尔特大将军的魔剑后，我会潸然泪下的原因吧。

6

没想到这位老人在第一次见到这把类似柴刀的剑时，就已经看穿这是他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真正魔剑。这份洞察力简直堪称奇迹。

巴尔特向两位剑匠和夏堤里翁说起与古代剑的邂逅，以及后来发生的事。剑匠取得巴尔特同意后，让三位弟子也一同列席聆听。巴尔特的故事说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巴尔特在结尾时提起，他在这把剑中感受到了爱朵菈公主的祈愿及史塔玻罗斯的灵魂时，甚至有人眼眶泛泪。

根据前任湛达塔的推测，附身于巴尔特拥有的古代剑中的神灵兽，是在神灵兽中也特别强大的一只「神龙（梅吉艾利翁）」。

梅吉艾利翁。

天空的支配者，伟大的蛇之王。

一群人又重新以敬畏的眼神看著古代剑。

巴尔特确信，葛斯持有的班·伏路路肯定也是一把宿有神灵兽力量的剑。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要用古代剑，全身就会感到强烈的无力感，所以我还以为这是一把吸取我的生命才能发挥力量的剑呢。」

「我没听过这样的事。不过，毕竟是神灵兽的强大力量附于剑中，而那力量才又贯穿整副身躯。在还未适应时，或许会发生觉得疲劳或痛苦的状况。总之，综合所有传说，真正的魔剑应该会赋予使用者强大的生命力才是。您不是说过，最近感觉自己的身心似乎有返老还童的迹象吗？这种情况和口耳相传下来的魔剑效果完全符合。」

剑匠对他的弟子──当代的湛达塔说：

「当代，我们这一派会先查验前来订制武器之人的腰间之物，是为了看清持有人的器量。但是……你是不是以为器量这两个字的意义，指的是身分、财产、剑术强弱、上战场的次数、养护剑的方式或是持有人的人格呢？只看这些就会错过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是吗？」

「命运──应该说是宿命，也可以称之为职责吧。了解并善尽自己的职责之后离开人世，这样的人生才令人欢喜。你看看巴尔特将军，他说他是在边境地带小村庄的杂货店遇上了这把剑。光是如此，就让人吓到直不起腰了，还在不知道手里的剑是魔剑的情况下运用自如。这代表附于剑中的神灵兽已认可他为剑的主人。连我都想说，世界上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但这是铁铮铮的事实。人会遇见与他器量相符的武器。能遇见绝世武器的骑士，身上一定也背负著惊人的宿命。总有一天，巴尔特将军必定会需要香多拉·梅吉艾利翁，那将会是个甚至连众多国家命运都能改变的场面。能够贡献一己之力并参与其中的喜悦，才是身为剑匠的乐趣啊。我搬来这等乡下地方，也算有价值了。」

「您不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和水适合铸剑，才离开王都的吗？」

「夏堤里翁大人，不是这样的。其实我最喜欢热闹、有女人又有酒的地方。但是待在王都，每个人都会慕湛达塔之名而来。像这种交通不便又穷极无聊的乡下地方，连顺路前来找我们的客人都没有呢。会来到这里的客人，要不就是专程到访，要不就是相当有缘的客人。不过，我倒没想过弟子们会跟著我一起来到这里。」

「师父，我认为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向师父学习，所以才跟著您一起来。我现在再次觉得，能跟您一起来到此处真是太好了。我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是，就是这个。」

当代说完这句话后，将断剑拿出来给老人看。

「我一直自负这是把顶级的剑，觉得它是一把不输魔剑的剑。如今，它居然断成这副模样，巴尔特将军的魔剑却毫发无伤。我的剑只有这点程度。接下来，我要打造新的剑，它不会是把魔剑，我也不会使用圣硬银。我一定会找到以钢为基础，而且更新颖、更优良的工法。没错，那或许会成为新的魔剑也说不定。对，我想创造出新的魔剑。师父，等领主大人的剑铸造完后，我要回王都去。我要找到有才能的工学识士，将我的人生奉献给新的目标。至今承蒙您多所照顾，在此致上谢意。」

当代的三位弟子也跟他一起鞠了躬。前任剑匠微笑地看著心爱的弟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巴尔特是带著喜悦的心情，听著当代剑匠说话，虽然当代剑匠所说的话称不上合理。难道不是吗？巴尔特的剑中，可是宿有被称为神灵兽或圣灵神这等不可思议的存在，爱朵菈的祈愿和史塔玻罗斯的灵魂也蕴含于其中。区区一把钢剑跟它交锋，即使断裂也没什么好羞耻。但是，会为此感到不甘心的剑匠才是一位好剑匠。

他不能容忍，也无法忍耐自己倾注心血打造而成的剑轻易断成几截。这与它的对手是否拥有寄宿著神灵的剑无关，总有一天要打造出一把毫不逊色的剑。这份决心在这个男人心里燃起了熊熊烈火。这场火连他身上的技巧、知识及自尊心都一并烧个精光，最后在余烬之中才会再诞生新的可能性。

巴尔特忽然这么想著──起初想到要打造魔剑的剑匠，是否也跟他一样？或许从前也曾有位剑匠打造的剑，曾被寄宿著神灵兽的剑斩断吧。若没有就太奇怪了。虽然已看过宿有神灵兽之剑的无穷威力，却觉得能在没有神灵兽的状况下，打造出同样的剑。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巴尔特心想，这已不可说合理不合理。某位剑匠眼见自己的剑被斩断，他的心中燃起火苗，想要打造出毫不逊色的剑。而这样的火苗延烧到成千上百的剑匠心中，经过漫长的时光后，才创造出了魔剑。或许出乎众人意料地，这才是历史的真相也说不定。

人不是依循理论，而是在心之火的引领下，才能逐渐创造出新的事物。

7

黑夜即将破晓。前任剑匠说要亲自打磨巴尔特的古代剑，如果用上特殊方法应该磨得了。巴尔特将古代剑交给他之后，在房间一角睡了下来。

当巴尔特醒来的时候，古代剑已被打磨得美轮美奂。虽然不知道剑匠用了什么方法，但是古代剑看起来已经不像那把没用的柴刀了。神圣的龙缠绕盘踞在雾银色的剑身上，这是一把配得上神剑之名的剑。

而前任湛达塔已离开人世。

将巴尔特的剑打磨完后，他喝了一杯茶，一脸满足地说他累了，要稍微休息一下，接著在面向庭院的房间躺了下来。听说是在巴尔特起床时，有人前去叫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就这么去世了。

巴尔特和夏堤里翁向剑匠的遗体鞠躬，并告知当代湛达塔工学识士奥罗的住处后，两人踏上了旅程。

巴尔特乘坐在月丹背上摇摇晃晃的时候，他想起了与前任湛达塔对饮时喝下的酒的滋味。

那是以山桃制成的烧酒，味似淡泊又极具深度。

只要巴尔特还活著，这个味道就不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

回到王都之后，得告诉卡缪拉前任湛达塔过世的消息。巴尔特跟他聊起来才知道，原来卡缪拉爱用的大型切肉刀、中型切菜刀及小型万能刀，全是他用圣硬银做出来的魔剑。前任表示，平常要是有人来求他，他也不会做这种东西，但最后却折服在卡缪拉对料理的热情之下。卡缪拉可是花上好几年才付完这笔费用。前任湛达塔笑著说，仔细想想，也没有其他人能像那个男人一样，将我打造的魔剑活用到极致。

巴尔特心想，前任湛达塔和卡缪拉真是一对莫名合适的组合。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六章 狩猎人类的领主 辣味噌腌山鸡肉

1

在两人下个落脚的村庄里，发生了一件有些奇妙的事。这个村庄的特产是塔利可戈树的树液，但是村中官员和商人勾结，以莫须有的罪名诬陷工匠们，想要独占这些树液。

巴尔特本来打算不报上身分，以温和的方法证明工匠们的清白。然而，夏堤里翁跟巴尔特拿了王印的短剑，说出「这位乃是……」这样的话。巴尔特无奈之下，只好尽量以较不会种下祸根的方式，告诫了村中官员及商人一番，没想到引起了一阵骚动。

看来夏堤里翁是领悟到以大将军的威名，惩治恶人的快感了。

巴尔特对夏堤里翁说过，别再宣扬我的名号了。夏堤里翁语调开朗地回一句知道了，但他是否真的明白了呢？

「听说哥顿·察尔克斯阁下常常把旅行真好、旅行真好这句话挂在嘴边，真的如他所说呢。」

巴尔特本来把这句话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了，但他忽然又发觉一件事。

「哥顿这句口头禅，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咦？就是，那个……边境武术竞技会最后一天举办的晚宴。虽然我当时躺在床上，不过副裁判长是跟我家素有交情的人士，后来就详细地把宴会的状况说给我听了。不是有一位巴尔特阁下的随从，叫什么朱露察卡？就是他把旅程中发生的事告诉大家的。」

──朱·露·察·卡！

当时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那家伙。原来那不是他酒醉后意识混乱的错觉。

「我深受感动，命令那个人尽量依他的记忆，把罗恩大人的故事写了下来。」

──别做不必要的事！

巴尔特差点忍不住怒吼出声，但是他忍了下来。现在的巴尔特虽然是夏堤里翁的上司，但是在身分上，夏堤里翁比他高出一大截，巴尔特没资格对他的个人行为有所异议。

2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跳舞吧～跳舞吧。舞者跳起舞来吧～」

「玛乌卡莉悠娜是位漂亮的姑娘。」

这是一首节奏快速、曲调激昂的歌曲，演唱人是一位艾那之民的男性。在火堆的映照下，他的脸庞看起来既年轻又美丽，但看起来又像个老人。他正以快扯破喉咙的高音演唱著。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玛乌卡莉悠娜有个情人。」

「他是位有著柔嫩肌肤的温柔男子。」

「男子要送玛乌卡莉悠娜一份求婚礼物。」

「因此男子跟著骑士大人踏上了战场。」

一位男人弹奏著四弦的察尔贝达，还有两个男人正在敲著小型太鼓。他们都是艾那的男人。

十几位艾那之民的男男女女们，在一旁配合著音乐，一边打拍子一边吆喝。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玛乌卡莉悠娜感到十分寂寞。」

「她寂寞难耐。」

「玛乌卡莉悠娜想要的并不是礼物。」

「而是男子那柔软的嘴唇。」

村民们各自占了位子坐下，围成一大个圆圈，一边喝著酒或果汁，沉醉在表演之中。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玛乌卡莉悠娜前往战场。」

「战争还在持续著。」

「男子却已命丧黄泉。」

「连与情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圆圈中心有位女人正在跳舞，是一位艾那之民的女人。女人扭腰摆臀，热情地跳著舞，汗水从她披泄而下的火红头发四处飞散，一对肉感的胸部晃动著。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她虽然想把男子带回村庄。」

「却没有人愿意为她搬运男子尸体。」

「因为骑士大人的马上载满了战利品。」

「哪有空间再带上随从的尸体。」

这是巴尔特第二次见到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从洛特班城前往王都的旅途中。那次因大雨停留在某座宅邸，才见到了她。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所以玛乌卡莉悠娜恳求骑士大人。」

「将他的头颅砍下吧。」

──这个女人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呢？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玛乌卡莉悠娜开心地凝视著被骑士大人斩下的头颅。」

「大家都说这女人疯了。」

「但是玛乌卡莉悠娜十分幸福。」

「因为男人的嘴唇终于属于她了。」

在巴尔特身边的夏堤里翁愣愣地看得相当入神。由于他是高级贵族，对各种表演艺术应该都很熟悉，但是他应该从未见过这等与高雅气质相距甚远的歌曲及舞蹈。

「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嗒啦啦～」

「跳舞吧～跳舞吧～舞者跳起舞来吧～」

「玛乌卡莉悠娜是位漂亮的姑娘。」

「嗒啦啦～～嗒～～啦～～嗒～～～～啦啦～～～～～～！」

哭号般的高音回荡著，歌曲到此结束。

现场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3

村庄里举办了收获庆典。

在这个时节，不管在哪个村庄里，艾那之民都是炙手可热的抢手货。他们会在村庄里唱歌、跳舞，或是表演魔术、讲故事来娱乐众人，还会帮忙修补皮革工艺品，或是贩卖有点罕见的细致工艺品。占卜也是门热门的生意。只要大方地对「旅队（多拉）」首长略施小惠，村民也可以和中意的女孩或青年在树荫下共赴梦乡。

巴尔特在村长的游说下，此时正在参加收获祭。他买下一桶特大号的酒桶，提供给村庄使用。村长将第一次乾杯献给巴尔特，大家都为这位大财主鼓掌。

村长端了特别的美食来，说要答谢他买了酒桶。这道菜是辣味噌腌山鸡肉。这座村庄的味噌，是先将丘津豆煮好，加入盐巴后再混合数种野草，细细熬煮制成。接著在味噌中掺入大量磨碎的克兹伍里果实，再加入希希哈路的叶子碎末就可制成辣味噌。这道料理就是将山里抓来的鸡大卸八块之后，用辣味噌腌渍。

用火稍稍炙烤后，真是香得不得了。然后拿这肉沾取新鲜的辣味噌吃。

肉表面的辣味噌被烤得香脆无比，又是一种绝妙滋味。

大口咬下后，外皮的口感酥脆，但是肉十分软嫩。虽然肉带著一股独特的腥臭味，但这才是它最美味的地方。巴尔特看了看夏堤里翁，他神情微妙，战战兢兢地咬了一口。

「怎么了？」

「没事，这味道有点……」

对于从小生长在高雅环境中的夏堤里翁来说，或许相当难适应这道料理。看起来很生，又散发著一股快要腐坏的气味。但这正是其美味之处。

巴尔特咬了一口，里面的肉露了出来。他以乍看像生肉的部分沾取大量辣味噌，就这个部分咬下。这肉看起来是生的，但其实不是，吃起来既柔软又湿润，味道十分复杂。味噌的辣劲十足，克兹伍里果实和希希哈路叶都是具强烈刺激风味的佐料。由于大量掺入了这两种佐料，这味噌辣到令人舌头都麻了。这股辣劲十分下酒。

巴尔特大口灌下碗里的酒。

这是葡萄酒，不过并不是多高级的葡萄酒。这是令人难以分出是红酒或白酒的杂牌酒，里面还残留著葡萄皮和果实，著实是种充满野趣的葡萄酒。而且和这道料理相辅相成。

夏里堤翁也喝不惯这种酒。虽然如此，小口小口啜了一阵子之后，似乎是渐渐适应了，开始大口咬著肉，举起碗喝著葡萄酒。

村里的姑娘拿著长柄杓和酒壶过来，把巴尔特和夏堤里翁碗里的酒添满。

「谢谢。」

夏堤里翁道谢时，脸上的神情姿态透著高雅的魅力，少女连话都答不出来，红著脸离开了。巴尔特勾起唇角一笑，一口饮尽碗中的酒。酒的刺激强烈，每吸进一口气，嘴里就冒出一股火辣辣的感觉，这份刺激疗愈了因旅行而疲惫的身躯。

曲子换了，曲调平静甜蜜，是一首纯情少女的情歌。

舞者配合著曲子扭腰摆臀，虽然动作不大，但是她美丽的肌肤彷佛冒出了媚药，紧紧勾住人心不放。

──又来了，她又在看我。不对，她应该是让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吧？

不久后，女人的舞蹈结束，接著换村民搭著艾那之民演奏，开始跳起舞。

过了一会儿，连夏堤里翁都被拉出去加入跳舞的行列。好几位村里的姑娘都用热情的视线看著夏堤里翁，还有人拉起他的手，想跟他一起跳舞。

巴尔特转移阵地到稍远的地方，背部靠著树木开始假寐。

「你醉了？」

有个声音从他靠著的树木后方传来。巴尔特不必看脸也知道，是刚才那位跳舞的女人。

「这是第二次见到你了呢。」

「是吗？」

「哎呀，你真冷淡。我明明从看了你一眼后，满脑子全都是你了。哎呀，你笑我？不过，你肯定也跟我一样。你也忘不了我对不对？因为你是我的男人嘛。」

看来这个女人已经决定让巴尔特成为她今晚的客人。应该是因为目前在这村庄里的人中，巴尔特看起来最有钱吧。这点倒也不能算错。

树后的女人从右方走了出来，巴尔特感觉到她坐了下来。她身上弥漫著一股香甜的气味。这是什么香气呢？

对了，这是开在边境地带的杜鲁西妮花的香气。

女人的手伸过来，轻柔地抚摸著巴尔特的胡子。接著女子用双手捧住巴尔特的脸颊，使劲把他的脸转过来朝向自己。女人跳舞时的那股妖艳气质已然褪去。

她的容貌美得令人惊艳。即使在这阴暗之处，红发依然如烈火般耀眼。从轮廓鲜明的眉毛、眼角微微上扬的大眼睛，都可以感觉到她的好强。而她那张略微宽阔的唇瓣上，明明挂著一抹浅浅的微笑，为什么却能感觉到她的悲伤？

「我是莱莎。」

莱莎。巴尔特说出这名字。

「没错。」

莱莎对他露出微笑，脸庞靠了过来。彷若杜鲁西妮花的香气充斥著巴尔特的鼻腔之中。

──这样也不错。

但是，事情不如他所愿。

有马，是一队骑马队，巴尔特还听见了盔甲和武器互相碰撞的声音。看来是有人闯进庆典来捣乱。

巴尔特和莱莎一起回到广场。

骑士们是领主的家臣，他们命令艾那之民们立刻前往领主宅邸。命令本身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但是，为什么要派遣多达二十位的家臣前来？而且看起来至少有一半是骑士。

──嗯？不过是前来迎接表演人士，出动这么多的战力真诡异。

为了移动，家臣们把艾那之民们扔进了马车。接著骑士找到了莱莎。

「你这女人也是艾那之民的姑娘吧？过来。」

「我不要，今晚我已被这位老爷买下了。」

骑士试图抓捕莱莎。巴尔特用自己的身体阻止了他的动作。

「骑士阁下，我确实已支付金钱给这些人，请他们给我一夜好梦。但这不代表只要付了钱，就能随时随地任意妄为。这些人也有自己的意愿去决定想做或不想做。」

「你不肯来，我就杀了首领。」

「什么！」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他们的做法太过强硬。

此时，夏堤里翁出声了。

「那么，请你们也一同招待我们到领主宅邸去吧？」

「哦？你是想在领主大人的宅邸中留宿吗？」

「是啊，贵领主一定不会后悔邀我们到宅邸去一趟。」

「那就请你们一起来吧。」

4

巴尔特越过宅邸的门之后，心下一惊。

广场四处都有人被绑在一起。以防他们逃跑，所有人都被绑了起来，他们的眼里浮现绝望的神情。

──这是狩猎人类啊！

没想到领主带头进行狩猎人类这种事。

他们在街道上布下天罗地网绑架旅人，再把他们当成奴隶卖掉。这是提升收入最简便的方法，当然不能把他们当成正规奴隶贩卖。但是，肯定会有些不肖之徒需要用完即弃的奴隶，所以能订个比正规市场更高的价钱。女人会成为最底层的奴隶娼妇。如果长得漂亮又年轻，可以卖到比男奴隶高上数倍的价钱。对妓院来说虽然是笔庞大的支出，但他们不需支付薪水给这些娼妇，所以很容易回本。

「两位，请往这边。」

在骑士队长的带领下，两人走进了建筑物中。

领主及他的亲信待在最深处的房间里。这是位年轻的领主，了不起刚过二十岁没多久。他的眼神里只有虚假的笑意，整张脸毫无血色且面无表情。

「旅行的骑士阁下，是否可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夏堤里翁双手伸向巴尔特，他这是在要求巴尔特将刻有王印的短剑交给他。

巴尔特摇了摇头。他觉得要是被对方知道两人的真实身分，肯定不会放他们活著回去。但夏堤里翁再三跟他索取短剑。巴尔特不得已，只好把短剑交给他。

年轻领主从夏堤里翁手里接过短剑，仔细地端详了一阵子，不久后面露惊愕神情。

「领主阁下，这位是受国王陛下托付中军正将印信的巴尔特·罗恩大人阁下。阁下正在微服私访的旅途中，也不想将事情闹大。我们明白你为了庆祝收获需要艾那之民助兴，但是手段太过粗暴。先让民众玩个尽兴，再将艾那之民邀请至宅邸中不也很好吗？我们将就此离开，但希望你能大大地赏赐艾那之民一番。」

领主的家臣们开始骚动。

巴尔特也吓了一跳。夏堤里翁不明白刚才他所见的景象背后的意义。

「真是谎话连篇。我从来没听过名为巴尔特·罗恩的骑士，这把短剑也是把彻头彻尾的赝品。假冒国家栋梁的大将军名号是条不可饶恕的大罪。来人啊，把这两个混蛋给我杀了！」

由于领主的命令来得过于唐突，家臣也无法即时采取行动。

巴尔特没有浪费这短短的时间。他在内心呼唤史塔玻罗斯之名，接著拔出古代剑，往身穿金属盔甲、正在转身的骑士劈砍过去。

这间房里除了领主以外，共有八个敌人。所有人腰间都挂著佩剑，其中两人穿著金属盔甲，头上戴著头盔。巴尔特估计只要处理掉这两位戴著头盔的骑士，应该就能闯出一条活路。经名匠之手重新打磨的古代魔剑，散发著别人看不见的蓝绿色光芒，把骑士整个头部连同头盔一起劈了下来。

领主的家臣们也拔剑攻击。巴尔特看也不看其他敌人，脚往右前方一踏，举起古代剑由左往右，划过另一位戴著头盔的敌人脖子。还戴著头盔的头颅就这么飞向空中。

一把剑刺中巴尔特的侧腹，而另一把剑他用缝在左手的魔兽骨头挡了下来。

为了争取攻击距离，巴尔特往后一跃。在跳跃的同时，他观察了一下夏堤里翁的状况。夏堤里翁连剑都没有拔，只是呆站在原地不动。领主举剑从前方发动攻击，骑士队长则是刺出剑，想从背后偷袭夏堤里翁。

巴尔特的背部抵上了墙，有两位敌人举剑从正面逼近而来。他用左臂挡下左方敌人的剑，再向举起古代剑刺向右方敌人。右方敌人重重地往后方喷飞出去。

巴尔特用右脚往后方墙上一蹬，向前冲出去。他用左手抓住左方敌人的脸，直直往前推并将敌人扔了出去，后方的人遭到波及，也摔倒在地。有两位免于摔倒的敌人立刻举剑向巴尔特劈砍而来。

巴尔特向右瞥了一眼。领主的右手已被划伤，失手将剑掉在地上。骑士队长的腹部被打横劈开，肚破肠流。真不愧是夏堤里翁，失魂落魄之余，招式依然灵活。不过他的模样还是很奇怪，彷佛在害怕自己搞砸的事，整个人都在发抖。

巴尔特迅速奔向左侧，以占到不需同时面对两位对手的位置。

巴尔特以左臂挡下劈向他的剑，接著举起古代剑劈向敌人的后颈，敌人的脖子开始剧烈地喷出血沫后，他抬起右脚将敌人踹飞出去，正好撞上后方另一位正要起身的敌人。巴尔特趁此人失去平衡时，火速飞奔至他身边，一剑劈向他的后颈。

巴尔特环顾四周，第一位敌人试图站起来，因此从他背后往肩头落下一击。接著他举剑砍下了捂著右手，四处鬼吼鬼叫的领主首级。

回头一看，家臣们脸色铁青地窥探著房内的情况。巴尔特告诉他们：

「触犯国法的领主已受我制裁，胆敢反抗者一律斩无赦。」

一群人一哄而散，全部逃跑了。

夏堤里翁低头看著被自己所杀的骑士队长，愣在原地。

「夏堤里翁，快去帮绑在一起的人松绑。」

一阵惨叫声传来，是女人的声音。

巴尔特跑了起来。想要逃走的骑士正试图将女人扛上马背。夏堤里翁拔腿飞奔，追过了巴尔特。既然如此，那位暴徒交给夏堤里翁处置即可。巴尔特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不过再也没见到其他施暴的人。

他的视线回到夏堤里翁身上，发现他已打倒了暴徒，释放那位女人。

巴尔特走近试图掳走女人的骑士身边，询问他打算去哪里。他说有位骑士在离此不远的南方拥有自己的领地，他要去那里。巴尔特命令夏堤里翁放了那个男人。反正已经应该有几个人先逃走了，这下子动作得快点了。

巴尔特一边释放被五花大绑的人们，一边告诉他们：

「我已经制裁了那位狩猎人类的领主！领主的同伙可能会赶到这里来，你们最好立刻逃走。如果只是拿几天份的食物，你们可以从这宅邸中取用，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艾那之民们的动作很快。还没等首领下达命令，一群人已冲进了宅邸。

不明就里的夏堤里翁感到混乱。巴尔特向他说明了目前的情况。

「这位领主被杀一事，很快就会传遍这一带。知道这里领主的犯罪行为，并从中得利的人势必会想杀了我们报仇。而把这位领主视为家丑的人，也会想杀了我们封口。现在先逃吧。」

宅邸中传来惨叫声。巴尔特走进房间一看，里面的女人们似乎是领主的家人，刚才那群男性家臣们正在攻击她们。有位女人似乎是领主夫人，男人们正试图抢夺她的首饰。巴尔特出手将男人们赶走后，离开了房间。

艾那之民的首领走了过来。

「感谢您救了我们。请问您接下来要到哪里去呢？」

「我想到位于北方或西方的村落去。」

「从此处往西走三刻里有一个村庄，从那个村庄再往北前进两刻里的地方，有一个大城镇。」

「那就先往那座村庄去吧。」

「请问我们是否能一起同行？」

「呵呵，你这是把我当护卫了是吧？真是精明。好，一起出发吧。」

「谢谢您。」

艾那之民们离开了宅邸，每个手里都拿著餐具或日常用品。

「等等，那些都是这间宅邸里的东西，你们要把它们拿去哪里？」

「夏堤里翁，算了。」

「可是，巴尔特阁下……」

「首领，叫他们快把行李收拾好。夏堤里翁，这些人也需要旅行的资金。而且以结果而言，他们在那村庄也算做了白工，那些就当他们的表演报酬吧。你现在更该做的是清洗身上的血迹，没时间拖拖拉拉的了。」

「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个人想掳走女人，把她带去献给南方领主吗？这就代表，那位领主是一位会开心地把掳来的女人当作伴手礼收下的人。也就是说，他和这里的领主是『一丘之貉』。」

听完这番话，夏堤里翁明白现在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巴尔特前往水井，用水壶打了水，将附著在盔甲上的血迹清洗乾净。夏堤里翁也跟著照做。

接著两人和旅队一起离开了宅邸。

5

令人庆幸的是，当晚是两个月亮升起的夜晚。不过，除了脚不方便和年幼的孩子之外，所有人都是徒步行走。夜晚的山路让人无法前进得太快。

在旭日即将高升之时，一行人抵达了村庄。

虽然村长看到艾那之民在一早抵达时，感到相当惊讶，不过还是立刻谈好了夜晚表演才艺的约定，一群人就到村庄附近的树荫下歇息。村长机灵地让人送了水过来。他们看见巴尔特和夏堤里翁时，虽然表情有些惊讶，但并没有特别说什么。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夏堤里翁醒了过来。

巴尔特比他早一点醒来，正在保养武器及盔甲，并看著村民们在准备晚上的宴会。他们不必再感到著急。在这种众目睽睽之处，就算追兵抵达，他们行事也不敢太过嚣张。

首领帮他们送来餐食，但是夏堤里翁没有动手。他抱著双腿，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接著庆典开始了。

艾那之民们明明没什么时间让身体休息，却还是精神奕奕地展现纯熟的表演娱乐村民。巴尔特在稍微远离喧嚣之处喝著酒，享受这场表演。

夏堤里翁还是那副德性。他应该正在烦恼什么吧。是在烦恼搬出正义大旗，仍有骑士完全不当回事吗？还是在烦恼自己杀了同国的骑士呢？

巴尔特决定把该说的话说一说。

「夏堤里翁，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杀他们？但是，当时的情况只能这么做。会为了一块面包杀人的人，绝对无法再变回正常的人。那种人在饿肚子时，会再次动手杀害别人。世界上不会有这种笨蛋，在抓到吃人野兽后又纵兽归山。放了这些狩猎他人的人，他们又会在某个地方继续狩猎别人。我们这是在帮助可能会被狩猎的人们。」

夏堤里翁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他的年纪要是十四岁左右，只要往他脸上揍一拳，再抱抱他就没事了。但是对方是个二十四岁的大人。

──不对，等一下。

巴尔特站了起来，走近庆典的圈子。村人们正在跳舞，在那之中没看到他要找的人。

找到了，她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休息。当巴尔特一靠近，莱莎脸上便满是笑意。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虽然有点难开口，但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身边那位年轻人，似乎一直把杀了同国骑士一事放在心上。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夺人性命。这种时候，人的温度是最好的解药。能不能麻烦你带那位年轻人进入温柔的梦乡呢？」

「你啊，有没有被人说过你很迟钝？不过，我明白了。谢谢你帮了我们，我会帮你照顾那个少爷。」

巴尔特向她道谢后，迈步走向远处。然后用艾那首领借给他的大张薄布垫搭了个临时帐篷，在里面铺上柔软的草。破晓时分的风总吹得他关节疼痛，有座能挡风的帐篷真是令人感激。巴尔特裹著披风躺下来，迷迷糊糊地思考著一些事。

在高级贵族家出生长大的夏堤里翁纯真得难以置信。但这不是件坏事。夏堤里翁尊崇正义，抱持著善人就应该有善报的想法。如果能在不失去这样的特质之下，培养出切合实际情况的判断力，不也是件很棒的事吗？

冷风吹了进来，有人潜进他的睡铺。他闻到杜鲁西妮花的香甜气味，柔软的身体贴著巴尔特的身体攀了上来。

「我应该拜托你去照顾夏堤里翁了才对啊。」

「我叫年轻的女孩过去了。我有好好交代她该怎么做，不会有问题的。你不是说了吗？我们也有自己的意愿。」

莱莎的手指抚上巴尔特鼻子的旧伤。

「你身上有著沙尔萨的香味，你是──我的男人。」

沙尔萨在边境地带长得到处都是，但是巴尔特不曾在中原地带见过。它只是平凡无奇的草，也没有像样的味道。

巴尔特怀念起边境地带的山林野地。

6

「快快快，动作快。」

夏堤里翁出声催促著。昨晚那消沉的模样到哪里去了？

今早启程的时候，艾那之民们前来送行。其中有位年轻女孩挥舞著一条高级的手帕。那是缇耶露丝绸制成的手帕，可是贵得惊人，肯定是夏堤里翁送她的礼物。即使到了已经完全看不见村庄的地方，夏堤里翁还是频频回头。那条手帕大概立刻就会被转卖脱手这件事，暂时还是瞒著他好了。

巴尔特也交给莱莎一笔金额不小的钱，但是她说这些不够。她说，她想要让首领忍不住立刻点头的钱。

由于巴尔特不缺钱，就给了她一笔高出市价一百倍，甚至两百倍左右的钱。

正午之前，他们停下来休息用餐。夏堤里翁埋头猛吃。

「那宅邸的事，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吗？」

「反正不会有人扛著领地逃跑，而且在这背后，应该还有幕后黑手，以及不需文件就居中斡旋奴隶的业者，他们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先找出人被卖到哪里去，并且抓到确实的人证。这附近一带有矿山或盐田吗？」

「这附近有一座巨大的黑石矿坑，那座山的所有人是与古雷巴斯塔有渊源的家系。他在干道旁的城镇中有间宅邸，去到那里应该就能知道更详细的状况。」

「真是太好了。但是呢……月丹还没吃够草呢。这匹马可是个贪吃鬼，一旦吃得不够，立刻就会闹起脾气。」

「到了城镇，想给它多少高级乾草就有多少。快快快，我们快走。」

月丹似乎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连它都开始催促巴尔特。真是匹嘴馋的马，这点是像谁呢？巴尔特在他们的催促下，跨上了月丹的背。

他将手伸到胸前的内袋，里面还剩下几片已完全枯黄的索伊竹叶。他本来打算在这小河里放下竹叶，最后还是算了。

接下来两人的旅程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他们回到王都的时候，已是九月底的深秋时节，从堡垒出发后刚好过了三个月，等于是过了约一百二十天。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第七章 继承王位 四种炸肉裹酱汁佐棒面包

1

王都的气氛十分轻快。

起因是众人接到通知，虽然两个作乱的都市做出卑鄙举动，却都被居尔南特堂而皇之地击败了。由于打胜仗能提升景气，每个人都喜上眉梢。

居尔南特本身还没有回来。所以巴尔特进宫一趟，报告两人已归来之后，就在陶德宅邸中悠闲度日。

不知道为什么，夏堤里翁日日都来拜访悠闲度日的巴尔特。

第三天来了一位稀客──多里亚德莎。

「巴尔特·罗恩大人，在此衷心地恭喜您就任帕鲁萨姆王国大将军。」

「你不必用这么恭敬的语气，可以麻烦你像之前那样说话吗？」

「这是什么话！面对已升为王军统帅之人，我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

多里亚德莎在接到招聘要求的三天后就从葛立奥拉皇都出发，在巴尔特和夏堤里翁出外旅行的期间抵达了帕鲁萨姆王都。在欢迎晚宴上，她穿著骑士服装登场，并和王都的贵妇们共舞，让她成了众人的热门话题。听说目前她是王都中最受瞩目的女性。

「你的工作状况如何？」

「没有什么好说的，什么都还没开始呢。在王太子殿下回国决定人选前，我也无事可做。话说回来，我有点惊讶夏堤里翁阁下也在这里。两位的关系是何时变得这么好？」

「哈哈哈！我和他老早就认识了。两年前，夏堤里翁曾陪同王使前往边境地带，我们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

「嗯，而且在我受命成为将军之后，又接到同一个任务。所以我们两人去了趟为期三个月左右的旅行。」

「多里亚德莎阁下，接下来说的这件事可得请您保密。其实北方的堡垒遭到了许多魔兽袭击。而我是陪同身为中军正将的巴尔特阁下前往堡垒，我们联手狠狠地击溃了魔兽。接著我们到好几个村庄巡视，调查民情，进行了一趟惩治恶人的旅程。」

「什么？遭到许多魔兽袭击？」

「没错。堡垒差点遭到歼灭，士气也跌到了谷底。但是巴尔特将军进城叱责众人后，将士们打起了精神，彻底歼灭了整群魔兽。」

「真不愧是巴尔特大人！然、然后您刚才说，您和巴尔特大人一起去了一趟救济民众之旅是吗？」

「是的。巴尔特将军的慈悲之心真是宽广深邃。」

「能不能请您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可以，但是这也要请您保密。」

「那当然。」

夏堤里翁隐去地名及人名，对多里亚德莎述说了旅途中发生的事。

「天啊，怎么会有这种事。巴尔特大人的周遭随时充满了冒险、正义及崇高的志向。夏堤里翁阁下，在此跟您说话的我也是一个曾受到巴尔特大人救赎及引导的人。这辈子能有这般的好运气，令我心怀感激。」

「多里亚德莎阁下，你说的一切我都明白。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的最后一天晚上，你所说的那些故事，与我家有所渊缘之人都告诉我详情了。」

后来两人聊著旅行及冒险的事，聊得非常起劲。多里亚德莎一知道夏堤里翁手上有巴尔特的冒险纪录，一副很想要复本的模样。但是巴尔特咳了几声，以眼神截断了这个话题。

此外，当两人知道彼此的佩剑都是魔剑时，他们取出「夜之少女」及「苍白的贵妇人」给对方看，并赞叹著两把剑是如此精美。

「多里亚德莎阁下，打造『苍白的贵妇人』的剑匠古伊德，和锻造『夜之乙女』的剑匠克尔德是同门师兄弟，真是段不可思议的缘分。」

「咦？是这样的吗？居然还有这段缘分。」

「话说回来，多里亚德莎阁下，我想送您一件礼服，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收下？」

「呃，不了。我很高兴您有这份心意，但是我没穿著礼服出席宴会的打算。」

「这、这样啊。」

真奇怪。夏堤里翁的样子太奇怪了。

这么说来，在前往可露博斯堡垒的路上，夏堤里翁总是以过分热烈的语气称赞多里亚德莎的剑技，搞不好他心里真正想称赞的并不是剑技，而是多里亚德莎这个人。

不过，巴尔特对这个想法没什么把握。因为他早已明白，自己对男女之间的微妙情愫的感觉相当迟钝。

2

两人聊得无比热络，而时间也晚了，巴尔特就劝两人吃完晚餐再走。

主菜是鱼肉料理。

「这道料理是牛油烤特各兹鱼。」

真失礼。特各兹鱼是种风味平凡的白肉鱼，不是可以用来招待贵客的食材。

巴尔特有些生气地将这道料理送入口中。

──这是什么？

辛香料在口中迸发，缭绕在口中。华丽无比的香气及刺激在竞相争取表现。

巴尔特用餐刀刮去淋在料理上的酱汁，看看特各兹鱼被煮成什么状态。

鱼的表面抹上满满的辛香料，种类之多令人咋舌。

然后在鱼上洒了面粉后送去烤。而且不光是鱼片的表面，连底部都烤得恰到好处。

喔，是切片啊，原来是把特各兹鱼切片了。不知道为什么，口感十分弹牙，还带著满满的鲜甜滋味。

怎么煮才能煮成这个味道？中原地带的特各兹鱼跟边境地带的不同吗？

而且这白色酱汁真是对味。这是烤鱼时滴下的汁液，混入去除脂肪的牛奶，再加入炒过的面粉制成的酱汁吧？巴尔特轮流吃著被酱汁包覆的鱼肉，和未沾酱的鱼肉，更提升了鱼肉的甜美滋味。

在交换吃著两种鱼肉的期间，巴尔特撕下一块面包沾起酱汁吃。这又是另一种美味！

「这是什么葡萄酒？」

「这是用早摘的艾利安芙榭酿成的葡萄酒，涩味极重。」

冰镇地恰到好处的白酒强烈地直击喉咙深处，这股爽快感真是棒得不得了。葡萄酒这股清淡洒脱的滋味，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衬托出鱼的鲜美。

夏堤里翁和多里亚德莎也是惊叹连连，极为愉快地享受了这顿晚餐。

卡缪拉这家伙。那男人明明已经自身难保，却老是只想著料理的事。等詹布鲁吉伯爵的处分确定后，其他高级仆人们都可以拿存了许久的存款，过上悠闲的退休生活。但是卡缪拉没有办法，因为这个男人把高额的薪水全都砸在购买料理工具或食材上了，根本没什么存款。

卡缪拉这家伙。

3

「葛斯阁下的剑技之深奥，我没办法估量。而说到巴尔特阁下的强大，更是令我望尘莫及。」

「喂喂，夏堤里翁阁下，你在这三个月已见识过我的本领，应该很清楚才对吧？论技巧，你可是远远胜过我呢。」

「就是见识过才会这么想。巴尔特阁下的强大根本与众不同。」

「我也是这么想。葛斯阁下也曾说过，老爷子具备的强大是很少见的那种类型。」

「葛斯那家伙自己不也说了吗？在一百次中，我大概只能避开一次他的攻击。」

「我也听过那句话，但是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上，亲自见过巴尔特大人那压倒性的强大后，我心中就有了疑问。所以在回皇都的路上，我试著问了他一次。葛斯阁下是这么回答的：『当时确实是如此，但是现在的父亲已经不同了。原本父亲就在稀世名剑士的严格教导下打好了基础。但是在那之后，他受到的训练是以蛮力作战的骑士战法。持剑之人，都不得不面临以蛮力或以技巧作战的选择。由于这两者在训练方法及在战场上的应用方法都截然不同，所以难以并存。但是，父亲学习过的技巧一直沉眠在他的心中。而随著他渐渐年老力衰，遇上了让他心中技巧苏醒的契机。再加上，现在父亲的体力和反应速度都有回春的状况，已是一位难以对付的战士了。』听了葛斯阁下的这番话，我才恍然大悟。」

「没错。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上，巴尔特阁下拿著剑与盾站著的模样真是英姿挺立。只是站在那里，那个身影散发出来的武威就令我浑身战栗，大家应该都有同样的想法。而且，您痛打艾涅思·卡隆一顿的那个招式美得太不可思议了。」

「你口中的艾涅思·卡隆是什么人？」

「第四项竞技的优胜者，也是巴尔特阁下在示范比赛中的对手。只是在头盔上落下轻轻一击，居然就轻而易举地让艾涅斯失去了意识。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出神入化的一击。」

「喂喂喂，那只是单纯的偶然。说到从盔甲外给予打击，重创盔甲里的人的这种攻击，你不也很擅长吗？那才叫真正的技巧。」

「承蒙您这样的称赞，但我只觉得很难为情。关于那个招式，如您所注意到的，这招是先推测盔甲内的骨骼及肌肉的动作之后，给予对方打击。但是，非常难判断该打击哪个部位及打击的时机。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上虽然成功了，但是在湛达塔先生的住处，我用这招对付暴徒时却失败了。」

众人又多聊了一会儿，多里亚德莎就先回去了。

「夏堤里翁阁下，你是为了见多里亚德莎阁下才来的吗？」

「不不不！呃，这……我是为了见巴尔特阁下才来的。来了之后，我就在想多里亚德莎阁下搞不好也会来，该说是我的预测……还是期待呢？那、那个，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多里亚德莎阁下喜欢上我呢？」

「我不太擅长给人这方面的意见。那么，你父亲是怎么追求你母亲的呢？」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窗下唱情歌之类的吧。对了！唱歌！巴尔特阁下！您真是提供了一个好主意！」

4

巴里·陶德在深夜时分回来了，看起来已是筋疲力尽。

巴尔特询问这个会议这么棘手吗？巴里回答，会议是很棘手，但是在那之后发生了某个事件。

后宫里居然出现一位入侵者。这位可疑人士完全躲过了近卫骑士的耳目，潜入女官们的居住区域，胆大包天地在庭院里唱起了歌，而且唱的还是一首甜蜜的情歌。

近卫骑士们虽然试图逮捕他，但是为了不将小事化大，只让少数人前往，没想到却是徒劳无功。可疑人士利用阴影和草丛掩蔽，在闪避近卫骑士搜捕的同时还继续唱著歌，最后居然狠狠地把两位骑士打昏。而在他唱完之后，就从容不迫地消失在王宫内部的庭院深处。

女官居住区和庭院是相通的，栅栏的门若是打开，偶尔会有迷路的仆人或爱恶作剧的少爷闯进来。巴里告诉巴尔特，这次也是因为时机太过敏感，所以才闹出了大事。但是，最后应该会以不需任何人负责的情况结束。

「巴里阁下。」

「怎么了？」

巴尔特向巴里说明了他和夏堤里翁的对话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把这件事忘了吧。

「巴尔特阁下，先别管那件事了。王太子殿下在最近就会回国，他希望您在明天早上进宫一趟。」

5

隔天，巴尔特一大早就进宫了。王都正为了准备庆祝胜战的游行乱成一团。要是再晚点出门，恐怕得花上好一番工夫才能抵达王宫。

巴尔特一直等著。有人端了餐食和点心给他。

居尔南特似乎是在黄昏时分进了王宫。巴尔特接到传召时，已经是隔天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了。巴尔特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大厅，也不是正式的谒见室，而是庭院中的一座凉亭。

居尔南特立刻迎了上来。他身边带著护卫及文官，葛斯及朱露察卡的身影也在其中。居尔南特命令护卫及文官们退下。

「好，这样就能轻松地聊聊，葛斯和朱露察卡也可以卸任了。至今真是辛苦你们了。现在就以自己人的身分说话吧。老爷子，这两人真厉害。要是没有他们两位，这次的远征早就出了不得了的大事，或许连我也无法活著回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发起叛乱的是伐各和艾吉得，这两国都是旧戈里塞伍国的有力都市。这两个都市的姿态都摆得很高，还提出了一些傲慢的要求。这次的叛乱形式相当老派，他们指定了战争的时间及地点，连骑马人数也一并告知。所以我们也不得不配合派出同样的骑马人数。我军在距离战争还有相当充足的时间点，进入了卡瑟这座城镇。我累了，接下来的事由朱露察卡你来说吧。」

「好。哎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我们进入卡瑟这座城镇后，我就扮成蠢蛋走在市场和繁华大街上。就是扮成那种有点小钱，又不熟悉这座城镇的蠢蛋。于是，果然不出所料，坏蛋们就上勾啦！像是扒手、小偷那类的人。因为王太子派了本领高强的从骑士跟著我，所以我就麻烦这位骑士把这群家伙先绑起来，后来就付钱跟他们买情报。因此，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原来在最近这两年，运往古利斯莫的食物量增加了许多。」

「古利斯莫虽然规模小，却是座拥有坚固城池的城镇。原本它跟伐各和艾吉得一样是属于戈里塞伍国的一部分。但是古利斯莫子爵在早期就归顺我国，这件事让先王陛下非常开心，还将古利斯莫子爵的爵位晋升为伯爵，表扬他的功绩。所以过往我们从没担心过古利斯莫的状况。即使古利斯莫想举旗造反，就他们那点兵力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当朱露察卡说他要去古利斯莫进行调查的时候，我感到相当错愕。我心想现在这么忙，还去做这么无谓的事。」

「哎呀，就算这样，你还是让我去啦。所以我就去了一趟古利斯莫。因为没有时间慢慢调查了，我就跑去找拾物人的老大。古利斯莫的拾物人老大是一个叫班的人。他知道我是王都的『红鼻子玛克斯』的小弟，吓了一大跳。后来他告诉了我很多事。简单地说起我从他口中得知的情报，那就是这两年从城里运出去的马粪数量增加了五倍。虽然他们分散给好几位拾物人收粪，但是老大这里全都清楚得很。」

「这家伙说据推测，目前在古利斯莫的骑士不是五十骑，而是二百五十骑。而我收到这份报告时，正是本队正要出发的时候。前往战场的路上必定得经过古利斯莫附近。要是遭到侧面突击，本队应该会全军覆灭。」

骑马的骑士身边通常会跟著两位到四位的勤务兵，也就是步兵。简单来说，二百五十骑的战力换算成士兵数量，就是相当于七百五十人至一千两百五十人左右。

「我向原本预计留在卡瑟的部队下令，要他们保持距离随后追上后，我们就出发了。就在刚经过古利斯莫的那一刻，城门大开，出现了两百骑以上的骑马队向我们发动突击。我们与后来出发的部队，以双面夹攻的形式发动猛攻。就在我们差不多将敌军压制住的时候，先遣队传来紧急军报，说是伐各和艾吉得两国皆以高出约定一倍的规模发动攻击，我立刻做出指示，要众人冲进古利斯莫。但是敌人已深入我军阵中，好几次敌方骑士都已经欺近我的跟前。此时，就轮到葛斯大显身手了。有三次都是靠葛斯将突击而来的骑士连同盔甲劈下，将对方打倒，让我勉强逃进城里。不久后，诸侯的军队抵达，痛击了敌军。最后的结果也跟引蛇出洞差不多。不仅火速地订立了对王家有利的协定，还能收到赔偿金。由于这场无人看穿的袭击被我成功看穿，也大大地巩固了我的地位。要是没有葛斯和朱露察卡，事情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一想到这就寒毛直竖。基于以上原因，老爷子，你把葛斯和朱露察卡给我吧。」

「给我」的意思，是要聘两位为王臣。这可是飞黄腾达的机会，本来应该又惊又喜地答应才是。但是朱露察卡摇了摇头。巴尔特望向葛斯，葛斯也同样摇了摇头。

巴尔特转向居尔南特，向他摇了摇头。

「可恶！老爷子，你太奸诈了！竟然独占葛斯和朱露察卡，你不觉得这样太奸诈了吗？就算只有这两人中的其中一人，都是所有君主都渴望收为己用的人才啊。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烦恼人才不足这件事吗？你居然独占这两位出色人才，只让他们成为你流浪旅途中的旅伴！」

「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听见巴尔特突如其来的喝斥，在远方守著的骑士们都端正了姿势。

「……没有啦，我是真的很羡慕老爷子。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样的人聚集到自己身边呢？如果有什么秘诀，我真希望你能教教我。不过，好久没有被老爷子臭骂，骂得我精神都来了。在此向老爷子道声谢。接下来，我还有好几个重要的会议，等会议都结束后，我应该还会去找老爷子谈谈。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应该会在明天或后天再请你过来。」

居尔南特说完后，走到一半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向巴尔特说道：

「听说你在东方立下了不小的功劳。这下不仅无法罢免你，还得给你赏赐才行。你要是想索性在这里拥有一方领地，这样也不错。当海德拉阁下提出要将萨里沙银矿山赐给老爷子当领地时，你不是曾有意要接受吗？渥拉阁下一直到死都很后悔自己当时做的事。他说因为他自己的愚蠢行为，让老爷子永远失去了和母亲大人结为连理的机会。」

这句话极具冲击性。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巴尔特也认为确实也是如此。

当时，巴尔特二十九岁的那个春天。

德鲁西亚家的家主──海德拉曾经要巴尔特收下萨里沙银矿山作为领地。

对德鲁西亚家而言，萨里沙银矿山是堪称命脉的收入来源，根本不可能将它交于他人之手。这代表德鲁西亚家对巴尔特信任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认为将这座银矿山交给巴尔特及他的子孙，就可以高枕无忧。

这个提议中还有另一层涵义。爱朵菈已满十五岁，也行了及笄之礼。深谋远虑的家主推测，只要将萨里沙银矿山赐给巴尔特，他一定会向爱朵菈提出结婚的要求。

巴尔特待在堡垒三个月，完成任务后，他下定决心回到了帕库拉。接著得知了爱朵拉即将嫁给卡尔多斯·寇安德勒一事已经底定。

巴尔特听闻此事的时候，内心愤怒不已。寇安德勒的使者到访时，家主海德拉难得地不在城中。代替他接待使者的是海德拉的长男──爱朵菈的兄长渥拉。渥拉对使者说，就让本人决定吧，然后把爱朵菈叫了过来。爱朵菈听完整件事之后，当场答应嫁到寇安德勒家。

渥拉一直深信爱朵菈会拒绝寇安德勒家提出的婚事。渥拉并不了解爱朵菈。他也不明白，她眼看寇安德勒家的骚扰，让德鲁西亚家的骑士们过得这么辛苦，她有多心痛。若有人逼她做出选择，她根本不可能给出答应结婚以外的答案。这个在任何人眼里都清楚明白的事实，只有她的兄长渥拉看不明白。

巴尔特感到愤怒、憎恨，且慨叹不已。

但是他没有将这些激动的情绪表现出来。他这么做，等同于背叛对他有大恩的艾伦瑟拉·德鲁西亚，等同于背叛对他倾注了比亲生儿子更多亲情的海德拉。所以他一声不响地忍著，藏起自己的绝望，一直以忠义的骑士的身分侍奉德鲁西亚家至今。

他一直努力地去敬爱渥拉，也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好。而当他为了德鲁西亚家鞠躬尽瘁，在渥拉死后又过了两年的岁月，他提出了辞呈，踏上流浪之旅。

巴尔特一直认为，自己的骑士生涯中没有任何污点。

但是，但是……唉！他表现出来的那种态度，是否才让渥拉感到痛苦？

渥拉是否已察觉到他的愤怒、绝望？他越是以忠义的家臣身分尽心侍奉，这样的舍己奉献是否更让渥拉心如刀割？

巴尔特为自己所犯下的罪感到战栗不已。

6

巴尔特回到陶德家，虽然吃了晚餐，却是食之无味。

等到巴里·陶德回家，巴尔特就出言询问，先是抱歉在他如此劳累时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他想进行「告解（史帕萨）」，能否麻烦他帮忙。

巴里爽快地答应了。他将一张椅子横放，在它对面放了另一张椅子坐下。

巴尔特双手握拳，抵住额头，双膝跪地，趴伏在摆在他跟前的椅子上。

他坦诚自己的罪过。上级祭司默默地听著他漫长的告白。巴尔特开口寻问，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

「您这么想就错了。在您弥补自己的罪过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是什么事呢？」

「那就是原谅渥拉阁下。」

「没什么原不原谅。说到底，我根本没有资格谴责渥拉大人。」

「那是因为您只从自己的角度思考这件事。您会想弥补这个罪过，那是因为您想要被原谅，想让自己轻松一点，结果您的这些行为都是为了自己。您应该停止本位思考，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您能真心为对方做什么，诸神也必定会善待您。那么，渥拉阁下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呢？那就是得到你和爱朵菈公主的原谅，并且得到解脱，这跟您是否具备这样的资格无关。来！原谅他吧！全心全意地向诸神宣告，您原谅了渥拉·德鲁西亚！」

巴尔特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这段话消化完。过没多久，巴尔特虽然想说出：「我愿原谅渥拉·德鲁西亚。」却说不出口。

他想勉强自己将这句话说出口，但心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我非得原谅他不可？为什么我得原谅渥拉·德鲁西亚的过错？」

「要是我就这么原谅他，那爱朵拉小姐的三十年算什么？」

「我这三十年来的痛苦又算什么？」

「这样……这样的话，爱朵拉小姐和我不就太可怜了吗？」

巴尔特终于知道他一直在内心深处不断地责备著渥拉。

巴尔特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缓和、安慰并告诫自己的心灵。

不久后，巴尔特低声挤出了这句话。

「我愿原谅渥拉·德鲁西亚。」

要说出这句话需要坚强的意志。巴尔特不停地喘著大气，再说了一次：

「我愿原谅渥拉·德鲁西亚。」

巴尔特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紧握拳头敲向椅子，发出了响彻四周的巨响。

「我愿、原谅、渥拉·德鲁西亚！打从心底原谅他！」

上级祭司温柔地将他的头包覆在掌心，对他说出祝词。

「神的爱子巴尔特·罗恩，诸神已应允您的誓约。您愿意原谅并爱别人，您做得很好，愿神祝福您。」

隔天一早，巴尔特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映入眼帘的早晨光芒无限美好，吸入鼻腔的空气芳香甜美，无比清净。巴尔特从未在起床时如此神清气爽，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原谅。

然后，他回顾起昨天的事。听居尔南特那么说，他应该不知道巴尔特和爱朵菈之间最后的秘密。巴尔特和爱朵菈共结连理这条路，并不是因为爱朵菈同意寇安德勒家的婚事才被封死，其实在这很久以后，还发生了另一个故事。

──是否该告诉他呢？

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巴尔特得到了他不该这么做的结论。知道真相的除了诸神之外，只有爱朵菈和巴尔特，而爱朵菈什么都没告诉他就离开了人世。既然如此，自己也应比照处理。就算把那件事告诉居尔南特，也只会引致让他痛苦的结果。

而且，他心想虽然两个人无法同生，但只是共同拥有一个秘密这件事，应该可以得到原谅。

在这之后，他再次回想起那年从堡垒踏上归途时的事。他一直在想该如何传达自己的心意，却还是想不到好主意，最后就想，乾脆在她窗下唱首情歌好了。

──不知道爱朵菈小姐听了我那五音不全的情歌，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不能看见她当时的表情，还真有点遗憾呢。

7

温得尔兰特国王驾崩。

隔天一早，这个冲击性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王都。而居尔南特王太子殿下立刻在重臣们的拥护下，进行宣言，继承王位的消息也同时传了出去。

巴尔特接到紧急传召，现在正站在居尔南特面前。

「巴尔特·罗恩将军，谢谢你来这一趟。等到迈尔卡洛神殿的神官阁下抵达后，会立刻开始进行正式的加冕仪式，所以纪录上，实际的加冕日期会追溯至今日。换句话说，我所说的话，你必须当成已经加冕并正式登上王位之人所说的话来听。那么巴尔特将军，我希望你接下某个任务。里希欧内尔子爵，你来说明。」

「是。昨天，还是王太子殿下的居尔南特陛下在数名重臣的陪同下，与葛立奥拉皇国及盖涅利亚国的大使进行了会谈。此次会谈的起因，乃是因为我们从此次战争中逮捕的古利斯莫伯爵口中，得知了一桩可怕的阴谋。换言之，在我国发生的那些可疑事件，都是辛卡伊在背后策动。辛卡伊应该会在近期内对所有的中原各国公开宣战，亲自出马，想称霸整片大陆。与此同时，还有五百只以上的魔兽会从奥巴河边出发，向中原各国发动攻击。

接下来会针对其中与巴尔特将军较有关系──与魔兽相关的部分进行说明。巴尔特将军在可露博斯堡斯堡垒成功击退了魔兽，但是茨卡德堡垒及赛亚诺斯堡垒被魔兽的攻击毁坏。如大家所料，葛立奥拉皇国在边境地带的四座堡垒也遭到魔兽攻击而毁灭。而盖涅利亚国的部分，虽然有三座堡垒遭到魔兽侵袭，但是在乔格·沃德将军的活跃之下，保住了其中两座堡垒。综合这些异常事态与古利斯莫伯爵所说的话，可以想见这是为了准备魔兽大侵袭，类似军事演习的状况。为了对抗此一事件，已决定于十月四十日，在洛特班城组成三国联合部队。详情请见这份报告书。」

「巴尔特将军，事情就是如此。面对辛卡伊的进攻，我将呼吁诸侯进行防卫准备，但是当务之急是针对魔兽做出对应。组建三国联合部队一事马上就得到了各国的同意，但问题还在这之后。为了让部队的行动更有效率，必须将指挥权集中于一国。然而，三国都主张指挥权应该由自国骑士执掌，无人肯退让。在多番争执后，葛立奥拉大使说了以下这段话。听说边境地带的英雄巴尔特·罗恩大人已在帕鲁萨姆就任大将军一职。如果由罗恩大人来执掌三国联合部队的指挥权，那我国骑士愿意接受。于是，盖涅利亚的大使也立刻跟著说了这段话。如果由罗恩大人发号施令，我国勇士也愿意服从。只不过在这之前，可否请他先与我国乔格·沃德将军决斗，打败他以一展武威。我不得已只好吞下这个条件。我曾与巴尔特将军约定不会让你指挥军队。必须推翻前言一事令我于心有愧，但是为了保护中原的民众不受魔兽魔爪侵扰，我希望您务必答应这件事。」

巴尔特只好答应下来。

接著他被带著退到别的房间，开始读起报告书。

这件事得追溯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也就是四千两百五十八年，戈里塞伍国与帕鲁萨姆王国之间曾因绿炎石的采收及搬运一事起冲突，两国在交换文件后开战。结果戈里塞伍的王室灭绝，开启了由伐各公爵和艾吉德公爵共同进行统治的二公时代。

四千两百六十一年接连发生了许多小冲突，辛卡伊国──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将军派遣密使，前来拜访戈里塞伍的古利斯莫子爵。路古尔哥亚将军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提案。由于古利斯莫城就位于帕鲁萨姆进攻伐各和艾吉得时的关键位置，只要假装降伏，事先隐藏战力，就能确实为祖国带来胜利。辛卡伊将提供资金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古利斯莫子爵在与伐各公爵、艾吉德公爵商量过后，向帕鲁萨姆王提出了投降申请。

自此，伐各和艾吉得就将剩余战力送至古利斯莫。

然而，随后战况产生了变化。帕鲁萨姆动员北方、东方的有力诸侯，分别从东西两方对伐格和艾吉得发动波状攻击。古利斯莫伯爵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把战力封藏在古利斯莫也没有意义，所以悄悄地派遣援兵前往伐各和艾吉得。这批援兵起了作用，终于在四千两百六十九年攻破了帕鲁萨姆的主力军队，杀死了身为主将的帕鲁萨姆王太子。

温得尔兰特王子和那帕拉·夫吉莫将军趁这个机会，两人闪电般地击败艾吉得公后，一个回马枪，连伐各公都被其掳获，仅仅一天就逆转了胜负局势。伐各和艾吉得向帕鲁萨姆王国投降后，至此戈里赛伍国已然灭国。这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事。

这个时候，只要在古利斯莫城还有那么一点战力，就能从侧面攻击温得尔兰特王子和那帕拉·夫吉莫将军。古利斯莫伯爵认为是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才会使祖国灭亡。这股后悔不停地苛责著他。

自这一天起，古利斯莫伯爵就开始准备复仇。古利斯莫依然悄悄地接受辛卡伊国的资金援助，在伐各和艾吉得培养战力，再把这些战力送往古利斯莫。有时让人混进商队，有时利用出外巡视击退山贼的机会，将一位又一位的骑士们藏进古利斯莫城。花了两年完成准备后，伐各和艾吉得发动叛乱。王军应该会从卡瑟出击，歼灭王军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古利斯莫伯爵为了进一步复仇，前往请求路古尔哥亚将军的协助。他的要求就是暗杀帕鲁萨姆国王温得尔兰特，以及将军那帕拉·夫吉莫，后来还加上要让王子居尔南特痛苦后杀害。他的回报是在复仇达成后，古利斯莫将臣服于辛卡伊国之下。对于希望复兴戈里赛伍国的伐各和艾吉得来说，这个行为是一种背叛，但是古利斯莫伯爵也有不能再等待的苦衷。他年事已高、病痛缠身，命不久矣。路古尔哥亚将军答应了他的请求。

路古尔哥亚将军教了古利斯莫伯爵一项诡异的阴谋。辛卡伊即将派出军队侵略各国。配合这次进攻，他们还请玛努诺在奥巴河边准备五百只魔兽发动攻击。

最后古利斯莫伯爵是这么说的：

「居尔南特王太子，温得尔兰特很快就要死了，那帕拉·夫吉莫也是一样。然后你也会因为绝望而死。」

在巴尔特读完报告书时，传唤官走进房间，转告国王给他的留言。

「那帕拉·夫吉莫将军已在今天早上去世。将军的衰弱及死亡已知是由毒所造成，长年忠心侍奉的管家已被当作犯人逮补。」

两位文官接著继续以口头进行报告。

看穿国王被下毒的是被召唤回宫，医学知识渊博的赛诺斯毕内。最后弄清楚了主治医生就是犯人。不可思议的是，主治医生并未拋弃对国家及王家的忠诚，但他是抱著一股必须杀死国王的强烈想法，却完全找不到他这么做的理由。

詹布鲁吉伯爵本人也想著必须杀了居尔南特，但是他本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对于不知理由这件事，他也没有感到丝毫异样，只是有著必须杀了王太子的强烈冲动。

护卫的骑士们也一样，他们并没有与伯爵串通。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深深觉得必须杀掉居尔南特，只是偶然在那天刚好得到了下手的机会。

不管是哪位犯人，他们的行为只能说是极为古怪。毫无理由及脉络，仅仅是一股意志，就像被某个地方的某个人灌输了这种想法。

8

两位文官前脚才退下，随从后脚就送来了简便的餐食。巴尔特从早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这食物令他十分开心。他让随从离开房间，一个人悠闲用餐。

银盘上放著壶、高脚杯、装著肉的盘子，还有一个小篮子。

巴尔特将壶内的饮品倒入高脚杯一看，原来是红酒。

巴尔特试著啜了一口，这是非常顶级的葡萄酒。甜甜的醉意轻盈地包覆著他的身体。

以金色点缀的白色大盘中，盛著四种肉。巴尔特用随附的叉子扠起肉送进嘴里，浓郁的肉汁充斥在口中。

看起来是先将肉以油煮方式料理，再渍泡在酱汁中。由于先以油煮煮过，去除了肉的厚重感，咬起来十分轻盈。而且，用来浸泡肉的酱汁滋味甜甜辣辣，一点一滴地提出了肉的鲜美。

巴尔特喝乾杯中的红酒，又倒了第二杯。他看了看篮子，里面装了五根细细长长，像是面包的东西。他抓起面包塞入口中。咬起来相当脆口，连面包体都是脆的。

──这是？把面包拿去油煮吗？

表面香气逼人，咬下又松脆崩落，是一道相当时髦的料理。

专心地享受著食物。他把四种肉和五根面包吃光，喝完最后一滴红酒后，闭起双眼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放松。

接著他开始思考。

他进入德鲁西亚家开始修行，后来以骑士身分度过了四十八年。

接著踏上了旅程。

结交友人，收了养子。

见识稀世奇景，经历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体验。

最后还踏足了这座「以天母神滴落之乳巩固而成的都市」，尽情地大啖美酒美食。

目前居尔南特置身于中的是什么状况。

自己又能做到什么。

他深入思考这些事。

──唉！居尔！居尔啊！你真是背了个无比重担。某天突然有人告诉你，你是帕鲁萨姆国王的长子，接著被迎入王宫之中，想必有很多人非常羡慕你，觉得你是个幸运的男人。但是，你现在坐在那张椅子上，肯定如坐针毡。难题接二连三地降临，而且你现在也不能拋下这些难题，逃离此处。

但是，居尔。我认为现在坐在那张椅子的人是你，这件事对这个国家的人民来说是一种福气。

居尔，忍著，你必须忍耐。在你忍耐的期间，不用多久，就会有与你同行的人出现。这样的人一定会出现，那群人才是真正会在你背后支持你的人。

虽然我也被赋予了意想不到的任务，但是只要能稍稍减轻你的重担，我也不会逃避。

离开帕库拉的每一天真是充实，我暗藏于心中的愿望可说是全部实现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剩下就是拚上这条老命罢了。

五百只的魔兽？简直难以想像。如果是真的，可是场连这个国家都能毁灭的灾祸。要我跟它们战斗？行！对于将一生奉献给屠杀魔兽的我来说，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适合为我划下人生的句点。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人效劳。我这次并不是为了帕鲁萨姆王国效劳，而是为了居尔、为了爱朵菈小姐效劳。就让我在战场上尽情发挥吧！

话又说回来，乔格啊！你真是为我准备了相当盛大的舞台呢。

你就这么想与我一战吗？你就这么想杀我吗？

对了，乔格啊！我们在两年前的那场对战，你对我手下留情了呢。你没有杀了右手行动不便的我，反而放了我一马。我──巴尔特·罗恩居然被你这毛头小子乔格·沃德放了一马。

你想复仇？别开玩笑了，该是由我来还你这人情才是。

乔格·沃德，你等著吧。

就由我来取你性命。

（边境的老骑士③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完）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后记

第六代三游亭圆生师父的「淀五郎」是我很喜欢且反覆观赏的演出节目之一。

泽村淀五郎在市川团藏的推荐下，在忠臣藏的这出戏剧获得盐治判官一角，并因此晋升为名题（注：歌舞伎演员的等级）。然而他因为太过紧张，未能好好发挥他的演技。

忠臣藏的第四段是前半段最精彩的场面，剧情是首席家臣大星由良之助眼见主君盐治判官切腹，发誓要为他报仇。判官即将切腹，他一直等待由良之助，却未见由良之助前来。最后在留下「告诉他，有生之年未能再见，我深感遗憾」这句话后，以九寸五分的短刀刺进腹部。此时，由良之助从花道（注：歌舞伎的舞台延伸走道）登场叩拜，再行至判官面前，陪伴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而当时得到判官一角的就是淀五郎，担纲演出由良之助的就是团藏。

然而，因为淀五郎无法将这个名场面演译得足够完美，所以大大地打坏了一心提拔他的团藏心情。而且，依原本的剧情，由良之助应该要走近判官身边，团藏也不愿过去，演到这场戏时，他只停留在花道上跪拜。

「由良之助是因为见到判官，才必须走至判官身边。但是我怎么可能走到正在切腹的淀五郎身边呢？」听团藏这么说，淀五郎在演技上又下了许多工夫，但是隔天，团藏还是没有走近他身边。「你就真的举刀切腹就好啦！真的刺下去。我觉得演员最好自己先死过一次。」淀五郎没有听懂团藏这句带著讽刺的激励，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在舞台上刺杀可恨的团藏，自己也切腹而死，于是去向对他多有照顾的中村仲藏辞别。名人仲藏看穿了淀五郎自杀的决心，用婉转的词汇让淀五郎明白他其实误会了，并指导他如何改善演技。

这次的指导真是太精彩了。

「你想被别人称赞你演技好，却不可以将这种渴望表露于外，也不能让它妨碍你的演技。不然，你怎么能够将这坐拥五万三千石的诸侯，举刀伤人似的断绝家系，且给多位家臣添了麻烦的无奈心情传达给其他人呢？」、「在你举刀刺入腹部时，如果你是从膝盖高度下手，肩膀会往下垂，看起来品格不够高尚，这样不行。饰演勘平时，可以用痛得满地打滚的方式，夸张地演译切腹这个动作。但是在演判官时，则必须在不失品格的情况下演译。」、「你头抬起来的时候，相貌上有变化吗？没变化？嗯～这有点难办呢。那这样吧，你拿一小块青黛稍微卡在耳后，趁由良之助出现在花道上，观众们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你就拿青黛涂抹嘴唇，这样相貌上看起来会有所改变。」、「听说刀刃刺入腹部后，会给人带来寒冷的感觉。等你把九寸五分刺入腹部，接下来只要一直在想著很冷、很冷的状态下说出台词，这么一来，你的声势不会太过张扬，声音也会较为沙哑，听起来比较像伤者说出来的台词。」等等，给了他诸多助言。

仲藏对舞台的一切瞭如指掌，他的这番指导，既具体又容易实践，就连不懂戏剧的我都忍不住拍了拍大腿，想说句「原来如此！」。淀五郎顿时有种又活过来的感觉，他为了挑战隔天的舞台，彻夜练习了一次又一次。

好，第三天的舞台即将开场。团藏接触到淀五郎的演技，他感觉到「哎呀，这家伙气势不同了呢」。那当然。此时淀五郎的心中，可是满满都是想立刻去砍团藏两刀的冲动。团藏开始期待切腹的场面了，然后这个场面终于到了。

团藏在看过他演译切腹的演技后，惊讶地目瞠口呆。

「办到了！……这判官演得真不错。人家说富士山是一晚之间形成，仅仅这么一天，他就变成一位如此优秀的演员。好！既然如此，我也得走到他跟前去。」

结束切腹，饰演判官的淀五郎看向花道，却没看到饰演由良之助的团藏的身影。

可恶，今天连花道都不上来了吗？可是他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啊。

淀五郎心里这么想著，视线往下一移，团藏居然在他跟前跪拜。

「我等了好～久～啊～～」

淀五郎这句台词与他的心声合而为一，整场戏就在这个场面中闭幕了。

我一直觉得这句「听说富士山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的说法极佳。

等我自己动手去查，我才知道民间好像流传著一个故事，说的是大太法师搬运近江的土，在一夜之间造成了富士山。不过我不知道这个传说是否就是「听说富士山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这句话的典故。

先不管由来，我从这句话中感受到强烈的触发力。这句话没来由地深深触动了我的心，挑动著我脑海里的各种想像，给我一种彷佛说中了某些重要事物的感觉。

于是我借用了这个表现。

用于本书中，多里亚德莎在一夜之间有所成长，而巴尔特为此感到惊叹不已的场面。

「据说大障壁是在一夜之间形成的。虽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但是这其中还有另一种涵义，就是一个人只在一夜之间就展露出惊人成长的意义。昨天之前的多里亚德莎，和今天能打出一场精彩战斗的多里亚德莎可说是判若两人。」

这段描写是我边想著「淀五郎」这段表演，用自己的方式消化后，用简洁易懂的方式写出来的内容。

二○一五年五月　支援BIS

第三卷 巴尔特·罗恩与王国太子 插图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七部 第一次诸国战争 第一章 三国连军 油炸小牛脑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巴尔特接下了指挥三国联军，与玛努诺率领的庞大魔兽群一战这个意料之外的任务，但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他便迅速地采取了行动。

巴尔特做的第一件事，即是与卡杜萨边境侯爵玛多士·奥尔凯欧斯展开会谈。

他是在枢密院拥有议席的有力人物，也是推荐巴尔特成为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中军正将之人，应该有望能得到对方的协助。巴尔特并不熟悉帕鲁萨姆王宫中的状况，所以也想向他讨教，诸如该对哪些部署做出什么样的要求等等。

玛多士是一位体格健壮的四十九岁武士，一头卷曲的黑发及浑圆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

「嗨，巴尔特阁下。家父迪尚曾说过想跟您见上一面，可惜无法实现了。」

在玛多士的协助下，巴尔特向王宫取得了十八把魔剑、五把长枪型魔剑（即魔枪）、两百把长枪、一万把弓、医药品及军事资金。

其实他最想要的是战力，不管怎么说，来个一两位骑士也好。

但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辛卡伊国侵略中原一事已迫在眉睫，然而帕鲁萨姆王国军却明确地告诉巴尔特，仅有边境骑士团可分流出来支援对魔兽防卫战，拒绝派出其他骑士。

巴尔特想起了陶德家中的两位骑士——尼特·尤依尔及傅斯班·提艾鲁达。陶德家曾是巴尔特在帕鲁萨姆王国中的栖身之所，但当时的家主及他的两位亲信对王太子时代的居尔南特发动了袭击，最后被巴尔特等人成功阻止。他们目前应该已被送入监牢了才是。

巴尔特唤来负责的官员，询问他们两位将会有什么下场。

「王太子暗杀未遂事件的主犯詹布鲁吉伯爵原先被判处了死刑，但在加冕仪式时被特赦，捡回了一条命。不过，身为实行犯的两位骑士并未获得赦免，因为两位强烈希望被判死刑。」

巴尔特去见了尼特及傅斯班，两人望向巴尔特的眼神中满是憎恨。

「你们想死就去死吧！只不过要在我的麾下为保护人民而死。听好，这个国家即将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你们就在我的麾下战死，为陶德家的名声锦上添花吧。」

两人在犹豫过后接受了巴尔特的提议。

「将军，请您稍等。在颁布特赦令前，您要是带走他们两位，会让我很困扰的。」

「你就摆个什么人偶之类的东西进去顶着吧！」

得到两位骑士后，准备状况有了大幅的进展。

巴尔特还去见了医学知识渊博的赛诺斯毕内。

「赛诺斯毕内阁下，王宫的药草园里是否有史莫路巴斯？」

「有的。」

「我想麻烦你将它们连根拔起，并精制为毒药。此事十万火急。」

接下来又去见了工学识士奥罗。

「我会提供材料和资金，麻烦你在这二十天内尽你所能做出改良十字弓，越多越好。」

「十、十把就已经是极、极限了。箭大概可以做个两、两百支吧。」

夏堤里翁出借了骑士纳兹·卡朱奈尔，并让他带上了阿格莱特家秘藏的魔剑。而纳兹同时也是个优秀的参谋。

「去拜托密斯拉子爵提供兵力如何？派遣过来的骑士的薪水及报酬就让密斯拉子爵负担。不过，前提是要让密斯拉子爵能够自由使用在四个月前的可露博斯堡垒防卫战中取得的所有魔兽毛皮。」

「哦？」

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多里亚德莎到访。

「听闻您即将与庞大的魔兽群一战，可否带我一同前去？」

「你的任务应该在王宫之中。说起来，我们是以女武官指导者的名义招聘你，要是让你参加边境防卫战等战役，将使帕鲁萨姆王家背上背信弃义之名。」

「是……」

「这么说来，这次夏堤里翁阁下出了不少力，真是帮了我大忙。」

「是吗？」

「嗯。对了，我听说不久之前有人闯入后宫唱情歌，他唱的是什么歌呢？」

「我当时正在练武场进行锻练，所以没听到那首歌。」

——夏堤里翁，你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剑匠湛达塔到访。他是巴尔特在帕鲁萨姆国内的视察旅行途中认识的锻冶师，拥有超凡的手艺及志向。而在他回到王都，并告知巴尔特想要找一位能干的工学识士联手打造新的魔剑时，巴尔特便将天赋异禀的奥罗介绍给了他。

「巴尔特大人。」

「喔喔，湛达塔阁下，原来你来到王都了呀。」

「奥罗阁下的发想非常出色，我终于遇上了优秀的盟友。这一切也全都是托巴尔特大人之福。话说回来，你好像正在为战争做准备？」

「是啊。」

「这时候就轮到剑匠出场了。」

请湛达塔帮忙磨剑，必能提升攻击力，这真是个求之不得的提议。

该做的事多得不得了，时间转眼即逝。

2

明天就是出征之日，在这天夜里，卡缪拉为巴尔特准备了特别的晚餐。

想来这位厨师也是一路走在与安居乐业无缘的人生道路上的男人。

卡缪拉拥有高超的料理手艺，但由于他讨厌制式化的料理，对于食物只讲求美味，所以接连遭到贵族家辞退。最后，他终于找到陶德家这个安身之地，却被巴尔特所剥夺。不知道他心里对巴尔特抱持着什么样的看法呢？

端上桌的全是些前所未见的料理，其玄妙的滋味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终于要上主菜了。

巴尔特只知道那是道裹上面衣的油煮料理。盛在洁白浅碟中的一道孤零零的油煮料理。真难得看到如此朴实无华的摆盘。

刀子毫不费力地没入料理中。巴尔特心想，这下刀的手感和切下在螺里塞满碎肉或碎鱼肉的蒸煮料理很类似，内馅却非他所想的那样。

他把料理送入口中。口感浓稠且带有微微咸味，似是常见的普通食材。下巴微微使劲便能轻易咬下，咬起来十分爽脆，这畅快的感觉令人不禁再三咀嚼。内馅湿润柔嫩，几乎只凭舌头轻压就能让它化开，醇郁的奥妙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入口的瞬间明明如此清淡，越嚼却越是散发出层次丰富的滋味。口中所有味蕾都感受到酥麻的刺激，味道在口中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即使这味道已将口腔侵蚀殆尽，依然持续地扩散，防佛要将上颚及下颚全都渲染上这般滋味。

该怎么形容这滋味呢？说不出究竟是酸味、火辣滋味、咸味、甜味还是苦味，但同时也兼备这所有的味道。

巴尔特吞下了料理，它如饮品般滑顺地落入喉中，留下了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润喉韵。

卡缪拉揭开了料理的神秘面纱。这居然是道以牛<莫尔罗格>的脑浆制成的炸物<史克库>料理。

「自古以来，幼牛的脑浆就被称为『军师的妙药』，据说有促进脑袋灵活运转的功效。希望这道料理能助阁下一臂之力。」

3

密斯拉子爵先是针对先前援助可露博斯堡垒一事，向巴尔特致上诚挚的谢意，接着交出了六位从骑士<休塔雷>。经济因素使得这些人无法当上骑士，但他们全都是已接受过充分训练且经验老道，有资格成为骑士的人们。而马<希巴>及精良武器都由子爵出借给他们。

在离开了密斯拉，前往洛特班城的路上，他们顺路去了趟已经全毁的茨卡德堡垒。

在调查过损伤状况后，众人皆认为这是被野兽，而且是庞大的魔兽群所袭击的痕迹。应该是靠白角兽或是类似的魔兽的冲击才得以破门而入。

巴尔特在十月三十六日抵达了洛特班城，距离集结之日的十月四十日，还有四天的时间。

边境骑士团长翟菲特及副团长麦德路普专程来到城门外迎接巴尔特。

「巴尔特大将军<杜沙·安特拉>阁下，没想到会有在你的指挥下作战的一天到来。在此事态下，这么说虽然不太妥当，但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

「说得没错。边境骑士团全员皆发自内心地欢迎大将军阁下到任。」

帕鲁萨姆骑士团目前的战力共有六十九位骑士及八十位从骑士。此骑士团的编制相当独特，三位骑士为一小队，三小队为一中队，而三中队即为一大队。以三大队编制来说共需八十一人，但多少有些缺额，所以就算把翟菲特算进去，目前人数也只有六十九人，而卡杜萨边境侯爵出借了九位骑士及十五位从骑士。

十月三十七日，也就是巴尔特抵达的隔天，葛立奥拉皇国的部队也抵达了。

指挥官是提尔盖利伯爵亚夫勒邦·法伐连。论战力，他们居然动员了法伐连家的所有人员，共有三十位骑士及三十位从骑士，还有六十位持弓的随从<比艾雷>。随从无法上前线，不过他们全是经历过充分的弓技训练，又能整备武器或者疗伤的人们。

乔格·沃德带着盖涅利亚的兵力抵达洛特班城，是十月三十九日的事。

盖涅利亚派出的战力共有第五骑士团二十四人、第六骑士团二十四人以及第七骑士团二十四人，再加上非战斗人员的十八位随从。这是能派出的骑士团中，除了第八骑士团外的所有人员，以国力而论，实属破格的兵力。

巴尔特接下来必须与乔格一战。盖涅利亚国所提出的条件，即是要巴尔特打倒乔格，宣扬武威，才会承认他三国联军指挥官的身份。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几次决斗呢？在乔格十六岁那年，巴尔特三两下就解决了他；在乔格二十二岁那年，巴尔特还能从容地打倒他。而在乔格满二十六岁的两年之前，在决斗最激烈之时，巴尔特的右臂无法动弹，乔格在胜负未分时便扬长而去。

总之，乔格就是视巴尔特为眼中钉。他甚至为了完成打倒巴尔特这件事，舍弃自己的身份离乡背井。即使在命运的巧妙安排下，他目前安于盖涅利亚国大将军的身份，望着巴尔特的眼里依然摇曳着狂热的火焰。

「乔格，欢迎你。今晚就好好休息，明天再来一决胜负吧。」

「不，就现在。我们现在立刻来决斗吧！臭老头，你再多活个那么一两天也没屁用对吧？柯林！盔甲！拿我的盔甲和剑来！」

「遵命！」

「唔嗯，翟菲特阁下，请你把亚夫勒邦阁下叫来。我想请他当见证人。」

「好，没问题。」

亚夫勒邦从城中来到现场。

「你就是乔格·沃德大人吗？我是提尔盖利伯爵亚夫勒邦·法伐连，手握葛立奥拉派遣军帅印之人。这场决斗将由我来担任见证人，你同意吗？」

「嗯。」

柯林及随从扛来了乔格的盔甲，开始动手帮他着装。

「沃德大人，请移动到城里的竞技场。」

「在这里就行了。」

「那么，我们先来决定决斗方法、判定胜负的条件以及胜者可享有的权利。」

「拿自己喜欢的物品击打对方，输的一方必须服从赢的一方。就这么简单。」

在乔格穿好盔甲时，朱露察卡牵着月丹现身了。在他身后，骑士纳兹、骑士尼特及骑士傅斯班带来了巴尔特的盔甲和剑。

柯林·克鲁撒摸着乔格座骑的头，在它耳边说道：

「达斯特，好好干啊。」

原本待在城里的帕鲁萨姆及葛立奥拉的骑士们都来到城外一观战况。

朱露察卡对月丹这么说道：

「待会儿再喂你好吃的蔬菜啊。」

乔格·沃德的座骑达斯特是匹有着漂亮漆黑毛皮的巨马，双目间长着一撮白毛。乔格的盔甲也是黑色，加上头发、胡子及眼眸全是黑色，全身漆黑一片。

柯林·克鲁撒在随从的帮助下，扛来了乔格的剑。乔格的手一放上剑柄，两人便合力开始退去剑鞘，泛着黑光的长大剑身逐渐露出其面貌。待剑完全出鞘后，剑尖沉甸甸地落向地面。它的长度超越了一般人的想象。

乔格单凭一只右手猛力举起了这把剑身极宽且重的剑，接着将它扛上了右肩。

与其相对的月丹是匹毛色看似点上了几笔薄墨的白马。巴尔特穿着底色深蓝，装有黑银色金属板的将军盔甲，上面刻着王国徽章。

朱露察卡及骑士尼特从巴尔特左侧递出了剑。他从月丹头上接过了剑。两人开始退去剑鞘，暗银色剑身逐渐现身。这把剑的尺寸比起乔格手上那把毫不逊色。乔格手上的剑，剑身从底部至尖端皆具宽幅，相较之下，巴尔特的剑身尺寸略有不及，越至尖端越细，厚度方面则略胜一筹。

乔格调转马头，开始远离巴尔特，最后在离他约百步的地方再次调头。他保持着将剑扛在肩上的姿势，把缰绳卷在马鞍上后，以左手拉下面部护具。

巴尔特也将剑靠在右肩上，将过长的缰绳绑好之后，用左手拉下面部护具。

巴尔特也可以选择用古代剑战斗。他已能驾轻就熟地使用古代剑，只要能躲过乔格的首次攻击，想必能一击定胜负。

不过，再怎么说这都是种耍心机的战斗方式。这样可不行，他得堂堂正正与乔格正面决胜负，才能得到全军信任。若以这种攻其不备的方式取得胜利，还不如直接把指挥权交给乔格算了。因此，巴尔特选择以大剑一决高下。

乔格的马迈步奔驰。

月丹也迈步奔驰。

不停地奔驰着。

两匹巨马以特种马才拥有的神速往彼此奔去。仿佛要踏破大地般的惊人蹄声正高声地述说着军马是种怪物等级的生物。

两位骑士举起了极重的大剑。

转眼间，两人互相将彼此锁定于射程之内，接着便将双手高举的大剑对准双方的头顶一挥而下。

剑与剑正面交锋，发出毁天灭地般的激烈碰撞声。

雷神伯尔·勃曾经因为想强抢森林之神乌巴奴·朵多的美丽妻子伊沙·露沙，对乌巴奴·朵多挥下了「雷槌」。就在此时，乌巴奴·朵多及伊沙·露沙之子奇多则以「大地之剑」弹开了这一击。「雷槌」被弹开后爆发的强大破坏力将大地剜出了一个大窟窿。当时出现的裂缝即是现在从杜勒延伸至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的那片大地上的「大裂痕」，而该少年奇多正是后来的战神玛达·贝利。

在旁观战的所有人都想起了这个神话。

不分轩轾。

两股破坏力势均力敌。在两位骑士的脸庞之间，两把大剑正进行着激烈的较劲。

两人同时抽剑，两匹马也各自退了一步。

接着两人高举大剑，往彼此头顶挥下。金属互相撞击，迸发了火花及激烈的声响。

使用双手大剑这种武器，必须透过挥击增加加速度。若是乘坐在马匹上，则会利用马的冲刺力量来增幅威力，并不是仅靠手臂力量挥舞即可使用的武器，这两人的臂力已经脱离了常识范围。

第二次的激烈冲突让巴尔特的腰部叫苦连天，右肩后方也感到一阵刺痛。

巴尔特无视这些不舒适的感觉，再次举起了剑。他的手臂肌肉发出扎实的惨叫声。

他利用臂力让高举的剑乘上加速度，往乔格头部挥下。

乔格则使劲将剑往右后方一拽，在猛力扭动腰部的同时挥出黑剑。剑就这么豪不偏移地往横向砍尽。

巴尔特的剑劈中了乔格的左肩，而乔格的剑则陷入了巴尔特的身体左侧。

冲击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巴尔特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利用脚部的动作对月丹下达指示。月丹正确地解读了巴尔特的意图，往后退了几步。

接下来，月丹又突然向前进。这次它往与方才的相反方向，也就是乔格和他的座骑的左方冲了过去。巴尔特挤出最后的力量举起大剑，由左往右横扫。然而他其实已无力挥剑，光要借助马匹的冲刺力道挥剑就用上了全力。

乔格以由上方压制的形式接下了巴尔特这一剑。

两把大剑短兵相接，吱嘎作响。

——就是现在！

在巴尔特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月丹昂起了身躯。

乔格的身体被顶了起来。差点失去平衡的他反倒利用这股力量猛地伸长身子，想以体重加乘力道来击退巴尔特的剑。他的腰已完全离开马鞍，只靠着踩在马镫上的脚及大腿夹住马身的力量支撑着自己。

巴尔特转动手腕，扭转剑势。

乔格的剑架在巴尔特的剑上，冒着火花滑开。乔格使尽全身的力气想击退对方，然而这股力道却被对方卸去。乔格完全失去平衡，他的右脚脱离了马镫。

月丹快步向后退，接着纵身一跃。巴尔特用整副身躯支撑着大剑。

大剑击中了乔格的脸。

跳跃带来的冲击力在他脸上爆发，他被击下了马。

月丹顺着冲劲跑了几步，接着调头停下来。

巴尔特再没有任何足以发动攻击的力量。

乔格倒在地上，连试图起身的动作也没有。

「胜者，巴尔特·罗恩大人！」

亚夫勒邦高声宣布。

朱露察卡以惊人的快速动作帮巴尔特拿下头盔，并解下锁子甲。

巴尔特气息粗重，胸口因对空气的强烈渴求而痉挛着。他满头大汗，发丝紧紧贴在头上，脚步蹒跚。他感觉身体像风中残烛般飘摇，仿佛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少了一半的体重。

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耗尽了足够他用上好几天的力气。全身肌肉都已力竭，连站着都很困难。

即使如此，巴尔特还是命令自己抬脚走近乔格。

「乔、乔格！」

柯林·克鲁撒猛地回过神来，飞奔到乔格身边，接着灵巧地拿下他的头盔。乔格也是一副汗水淋漓的模样。

依然俯卧在地的乔格向巴尔特伸出了右手。巴尔特迈出依然不稳的步伐，抓着乔格的手拉着他坐起身。

朱露察卡及柯林分别向巴尔特及乔格递出水壶。两人大口将这甘露一饮而尽，并冒出了大量的汗水。水分渗进身体，僵硬的身体终于开始活络起来。

在短暂地调节过呼吸后，乔格维持坐姿对巴尔特说了一句：

「你这怪物老头。」

乔格自己站了起来。这男人还是老样子，总能让人惊讶不已。

乔格扫视自己的部下一圈，接着向天空高举拳头，朗声宣布道：

「直到这场战争结束为止！我军的指挥权！全权交给巴尔特·罗恩！」

盖涅利亚的骑士们异口同声地允诺了。

「喂！老头！」

「怎么？」

「给我酒喝。」

「喔喔！还有美味的牛肉也让你吃个痛快。」

乔格舔了舔嘴唇。

其实巴尔特的身体也渴望着酒与肉。

「亚夫勒邦阁下、翟菲特阁下，请两位也一同出席吧。」

「哈哈，我就是在等这个。」

「是！乐意之至。」

「翟菲特阁下，还有一件事。」

「啊？呃……喔……了解！众人听令！此刻三国联军总指挥官巴尔特·罗恩大将军下达命令，今晚的晚餐会请来酒保，发放给所有弟兄每人一杯酒！」

此时说的酒，当然不是平常搭配晚餐的兑水葡萄酒，而是满满一勺的高酒精浓度蒸馏酒。不用说，全场当然是一阵欢声雷动。

三国联军就这么顺利组成了。

就在柯林正准备通过门口时，一位站在一旁的男人叫住了他。

「请把那位乔格·沃德将军的剑交给我。」

「啊？你哪位？」

「我是巴尔特大将军直属的剑匠湛达塔。经过刚刚的决斗，应该对乔格将军的剑造成了相当的损伤，必须立刻进行打磨。麻烦你把剑送到我这里来。」

「什么？这样不对吧？不是应该先处理巴尔特将军的剑吗？」

「巴尔特将军的剑可以晚点再处理，乔格将军的剑可不能等。来，快把剑交给我吧。」

「喔、喔。」

湛达塔会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巴尔特再也不会用那把剑。

今天功劳最大的是月丹。巴尔特的力量和敏捷程度都劣于乔格，持久力方面当然也远远不及他。对这样的巴尔特而言，他唯一的优势就是马。月丹拥有庞大的体型及强大的力量，以及与巴尔特心灵相通的聪慧及敏捷。若少了这些，巴尔特不可能获胜。

「朱露察卡，你可以帮我弄点好吃的给月丹饱餐一顿吗？」

「好哟。」

月丹的双眼亮了起来。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二章 魔兽来袭 卡拉芋甜干

1

新年到来，一月已经过了十五天。

在派员四处侦察的同时，巴尔特则正在对联合部队进行训练。

在他下达要五位骑士<可尔德葛斯>一组对抗一只魔兽的指示后，有骑士开口表示不满。

「我们盖涅利亚的骑士，就算一对一也绝不会输给区区魔兽。」

话才说完，乔格便过来拎起了骑士的前襟，以几乎是鼻尖相贴的距离怒斥道：

「你可别小看魔兽！还有，你给我记着，只有我才有资格对死老头有意见。」

巴尔特接着对翟菲特下达了另一则指示，要他从帕鲁萨姆骑士团的从骑士中选出负责操作十把改良十字弓的射手及协助上弦的人员。结果堤格艾德被选为射手，荣加则被选为协助上弦的人员。

2

巴尔特、翟菲特、亚夫勒邦、乔格，还有众副官都在房间里。

骑士尼特和骑士傅斯班被视为巴尔特的亲信，在各国骑士间都吃得开。

尼特因为被巴尔特揍歪了鼻子，因而得到了「歪鼻」的外号。

傅斯班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时髦整洁，所以被叫做「贵公子」。

这场会议由骑士纳兹主持。

「麦拉奥城的急使刚刚抵达了。这位是隶属于葛立奥拉骑士团的从骑士泰兹洛阁下。」

看从骑士泰兹洛的容貌，与其称之为青年，更像是位少年。

「十天前，我们骑士队在执行保护商队前往托莱依的任务。抵达后，发现托莱依已遭魔兽袭击而全毁。部队长阁下判断久留该处太危险，所以我们便折返麦拉奥城，这是四天前的事了。骑士团长阁下认为应该立即将此事呈报巴尔特大将军，所以才会派遣我到这里来。」

「辛苦你了。托莱依的居民真是太可怜了。对了，托莱依死了多少人？确定是魔兽所为吗？」

「是、是的。托莱依的居民约有一百五十人，还有约二十人左右的护卫士兵留守。加上短期停留的商人及作业员，我们认为应该差不多有一百八十人至一百九十人左右，而这些人全数死亡，尸体上留有兽爪及獠牙的痕迹。此外，从民家围墙和墙壁皆已坍塌的情况看来，可判断这并不是人类发动的袭击，而是魔兽的袭击。这是我们部队长阁下的见解。」

「马和牛呢？」

「是！马和牛也全数惨遭毒手。」

「它们全被吃掉了吗？」

「是？」

聪明的亚夫勒邦接着问下去。

「从骑士泰兹洛，你花了四天来到这里对吗？马术还真是精湛呢。你该不会是昆特家的人吧？」

「是、是的！伯爵阁下，您说得没错，我是昆特家的支系巴克兰家的长男。」

「嗯，我曾见识过你父亲的马术呢。让你们珍贵的马匹如此操劳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通知来得如此之快，或许可以拯救无数的生灵，我希望你能仔细回想，好好回答大将军阁下的问题。首先，托莱依过去共有几只马和牛？」

「是！我感到非常光荣。我想马应该有二十只左右，牛则是四至五只。」

「那些牛和马的身体上有没有肉残留？」

「没有，肉全被吃个精光，只剩下骨头。」

「这样啊。那么人的状况又是如何？」

「是。人、人也一样，能称得上肉的部分都被吃得一干二净。」

从骑士泰兹洛呜咽了起来。

「有没有看到袭击该处的野兽的尸体？」

「没、没有看到。」

「小麦和蔬菜等食材的状况怎么样？」

「全都被吃光了。」

在把泰兹洛带到别的房间后，众人开始进行商议。

最先开口发表意见的人是翟菲特。

「看来虽有士兵留守，却还是惨遭单方面的蹂躏。应该将这次的状况视为魔兽所为比较好吧？而且恐怕数量十分惊人。毕竟是在连逃跑或联络的时间都没有的状况下全数遭到杀害。」

亚夫勒邦也同意这个看法。

乔格把椅子拉到墙边，正坐着熟睡，所以由柯林代为表示赞同。

商议到最后，他们决定缩小范围，频繁进行侦察。

就在隔天的一月十六日，再次有急使抵达，通报麦拉奥城遭到魔兽袭击。

3

十二日的夜里，三十只长耳狼<巴露班>魔兽袭击了麦拉奥城。他们不小心让两只魔兽从侧门侵入，造成了三人死亡，十多人受伤，不过最后成功除掉了侵入的魔兽。在这之后，麦拉奥城便被魔兽群团团包围。

麦拉奥城是座空有城名的小规模堡垒。但它的结构坚固，屏障高度也相当高，虽然可容纳人数不多，不过只要退居守势，它便是座不容易攻下的堡垒。据说城内战力共有三十位骑士及十五位从骑士，还有约十人的随从。

「加减派点援兵应该就能退敌了吧？不过，我不认为那已是魔兽军队的全部战力。」

「由于食材储备也相当充足，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城堡应该不会失守才是。如果要派出援军，就该以大量兵力一次解决，分散兵力可不是件好事。」

在听完翟菲特及亚夫勒邦的意见后，巴尔特看向乔格。

乔格依然窝在墙边，他在装睡，看来心情不太美丽。

柯林代为发言：

「我们的骑士都有些焦躁了，各个都喊着『我们不是来打仗的吗？』。」

没错，维持士气也是个不可小觑的问题。

不过，那些嚷着想要快点战斗的骑士们，根本不明白五百只魔兽是多么可怕的战力。我方的骑马战力约为三百人上下。若是偶然碰上后开战，根本就连想要正面交锋都是不可能的任务。面对此等对手，原本该要以敌人的五倍……至少也要以三倍的战力应战。

想要弥补这战力差距，只能靠城墙和毒药。若敌人是普通的魔兽，可以诱敌前来，进行歼灭战。

然而，此次的敌人明明是魔兽，却做出了迥异于魔兽的行为，这点让巴尔特十分头痛。论能力，敌人确实是魔兽。但是论行动，却像是服从着司令官指挥的军队，所以不可将这场麦拉奥城袭击事件视为魔兽行动，而必须试着将它想成一场作战。

「如果这是场作战，我们就必须怀疑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亚夫勒邦一脸惊讶地看向巴尔特。

「引我们的兵力前往麦拉奥城，再对别处发动攻击啊。原来如此。」

「不过，这调虎离山之计是为了要对哪里发动袭击？」

「从骑士泰兹洛不是给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吗？」

「原来如此！是有饵食的地方！」

亚夫勒邦这苛刻的用词引来翟菲特一阵白眼。

「啊？怎么回事？可以也帮我说明一下吗？」

「骑士柯林，事情是这样的。由于魔兽数量非常庞大，所以需要大量的食物。它们将会去攻击储存着大量食物的地方。」

「巴尔特将军，原本食用草木的野兽在变成魔兽后，同样也是食用草木吗？」

「是的，骑士纳兹。原为草食的野兽在变成魔兽后，虽会将人啃咬至死，但依然不会吃人。如果它们之中有白角兽或袋猿的魔兽，小麦和蔬菜被连根吃净的状况就说得通了。」

亚夫勒邦的手指在地图上绘出一道轨迹。

「它们对托莱依发动袭击，是在十二至十四天前的事对吧？魔兽也有分脚程快慢。说到能在十几天内抵达，又有够五百只魔兽食用的粮食的地方……是这里。」

亚夫勒邦的手指直指洛特班城。

洛特班城里，光是非战斗人员就有五百位以上的居民，再把骑士团和随行人员算进去就有将近九百人。而且城里有丰富的水源、大量的马、牛、猪<帕鲁克鲁>、羊<伊梅拉>、谷物及蔬菜等粮食，对魔兽来说是个绝佳的粮仓。而且只要能控制洛特班城，其西侧就是盖涅利亚的城镇及村庄。

从这里到盖涅利亚都城的距离，几乎等同于从托莱依来到这里的距离。换句话说，若它们在托莱依填饱了肚子，就有足够的能量来到此处，那么它们很可能在这里饱餐一顿后，就动身直击盖涅利亚都城。从那里前往杜勒或盛翁的距离可近多了。

万一让它们通过此处，中原各国便会直接成为它们的狩猎区。

「若是此城落到它们手里，中原的城镇及村庄将无力抵抗，落得惨遭蹂躏的下场。我们必须立刻开始进行迎战的准备！」

众人拆除了竞技场的围墙，将石块搬到北门前堆了起来。南门与东西两门前也安置了路障。

毒壶、油壶及弓被搬上了城墙，在决定弓兵配置后，为了应付夜间的敌袭，众人将会轮流休息，以备随时进入战斗态势。

隔天一月十七日的中午，寒风飕飕的洛特班城迎来了约五百只魔兽的袭击。

4

巴尔特下令要城墙外的人全数进城，并关闭了四座城门，只让乔格·沃德和盖涅利亚的骑士们以游击队的形式在南门外待命。

不久后，敌人现身。

上百只白角兽。

上百只蓝豹<耶鲁加>。

约五十只长耳狼。

上百只巨鼻兽。

还有上百只的大岩猿<杜沙科鲁阿斯巴>。

巴尔特连忙让盖涅利亚军进入城内。

魔兽群的后方还有约五十只席由路多，每只背上都坐着玛努诺。席由路多是一种巨型无毛鸟，持久力较马来得逊色，但赢在瞬间爆发力上。玛努诺们长长的身体缠绕在席由路多的脖子上，以这样的方式骑乘在它们身上。

魔兽们笔直朝向北门前进而来。

打头阵的是白角兽，它们头上那对槌状大角威力惊人。白角兽魔兽多达百只，若不是设置了路障，坚固的门扉险些就立刻粉碎。

魔兽们停下了脚步。

城墙上站了一排弓箭手，正在等待命令。城墙高度约二十步左右。

城墙中央配置了十座十字弓，而奥罗帮忙准备了三百二十支箭矢，箭矢上刻有沟槽，其中涂满了史莫路巴斯的毒药。

在其两侧各站了三十位法伐连家随从，手里全拿着长弓待命。这些人在最初使用的也全是涂毒的箭矢。

而在这群人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二十位持弓的帕鲁萨姆从骑士待命。

在这猛兽成群却不闻兽吼的异样情况中，气氛显得非常凝重。

待命的时间持续着。

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全身僵硬，并逐渐剥夺了众人的思考能力。

「魔兽它们都不靠近耶～是不是让它们害怕过头啦？」

朱露察卡语调悠哉地说道。亚夫勒邦也开口回应：

「看来是这样没错。没办法了，你们都给我笑吧。」

这个指示的涵意是——因为魔兽们吓到不敢靠近，我们就展露笑容让它们放下怯意。接到这奇特的指示后，士兵们哄堂大笑起来。

此时，魔兽一方有了动静。

后方的大岩猿们走了出来。它们的身高与人类相去不远，体型矮胖，脖子没入身体，几乎无法判别到底有没有脖子。它们有着异样厚实的胸膛及壮硕的手臂。大岩猿能轻易捏烂人类的脑袋，魔兽化后的力量会有多强也很难想象。

十字弓部队和弓部队的指挥，分别交由骑士麦德路普和骑士亚夫勒邦来负责。麦德路普和亚夫勒邦的忍耐力也很强，在大岩猿逼近石堆所在的位置前，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发射的信号。

「十字弓部队！发射！」

十支凶器射向魔兽。改良成近距离用的十字弓威力无穷。

对付上百只大岩猿，只用上了仅仅十支箭。不过，其效果十分显著。这十支箭阻止了大岩猿们的行动，甚至还将它们击飞至后方。

士兵们一阵欢声雷动。

亚夫勒邦接着下达命令：

「长弓队，扬弓上箭，发射——！」

射手若保持扬弓姿势待命，将会快速消耗体力，所以亚夫勒邦才会让所有人休息到最后一刻，再行云流水般地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六十支毒箭落在魔兽们身上。

「接下来，各自开始进行连续攻击！」

射手们动作熟练且迅速，接连不断从箭筒中抽出箭矢发射。

十字弓部队也开始发射第二波箭。不枉平时加紧训练，没有半个人惊慌失措。

大岩猿们捡起石堆的石头开始往城墙扔了过来。猿猴与人类不同，无法进行远距离的投掷，但是以其惊人臂力所投掷出的石块仍是个威胁。它们扔出的石头全击中了门或城墙，只有一块击中了一位长弓射手。射手摔落城内中庭，恐怕小命已然不保。

现场形成箭矢与石块互击的壮烈场面。

伴随巨响，魔兽们扔出的石头造成了城墙的耗损。对身旁的射手的头被砸烂的光景视若无睹的射手们只是一股脑地射着箭。大岩猿们在转眼间便被打成了刺猬，但依然顽强地不肯倒下。

有三座十字弓被投石砸毁，剩下的七座也已经将三百二十支箭发射殆尽。

大岩猿们已把石堆的石头全数扔完，于是前进到门扉的咫尺之前，捡起刚刚丢过的石头又开始扔了起来。

此时已倒下的大岩猿将近十只，史莫路巴斯之毒果然发作得太慢了。

不过，既然它们来到了这个位置，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翟菲特发出了信号。在他的指示下，人员开始将装有油的壶往猿猴们丢了下去。壶一破裂，便使得猿猴们全身布满了油，射手接着射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全身着火的猿猴们在地上打滚。魔兽也很怕火。

中毒及烧伤使得猿猴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弓箭高手们趁着此时对准眼睛或喉头发箭，击杀了它们。不久后，猿猴们便全军覆没。

死者十八人，伤者三十一人。

箭矢消耗了储备量的两成。没想到居然在近战开始前就出现了牺牲者。不过，他们成功将上百只大岩猿全数歼灭。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

漫长的夜晚即将开始。

5

魔兽们的吼声响起。

巴尔特的手伸向腰间的古代剑，握住古代剑剑柄的手传来阵阵刺痛。

大岩猿们这可说是鲁莽的突击确实扰乱了骑士们的心绪。再加上这咆哮声，骑士们连休息都无法休息，开始逐渐耗弱。

「老爷子、老爷子。我端了热汤来啦。」

「嗯，谢啦。」

士兵们轮流休息、用餐。这种时候，粗线条一点比较好。其中乔格·沃德就是最好的例子。

乔格回到城墙内，丢下一句「暂时没我们的事了」，就让部下们去用餐。听说他在用餐过后直接穿着盔甲便躺下呼呼大睡了起来，部下们于是也以将军马首是瞻，跟着开始休息。

这份胆识是目前这座城中最需要的东西。

今天只出现了一个月亮，是「妹之月<沙里耶>」。沙里耶较「姐之月<苏拉>」明亮，照亮地面的光芒却相当微弱，而且今晚的沙里耶是以新月型态出现。

黑暗会使人类的不安升温，视线不佳也会拉低战斗能力。

敌方之中有长耳狼及蓝豹，夜晚即是它们的天下。

无数闪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正往城的方向靠近。

是长耳狼和蓝豹。它们四散在北门附近徘徊，开始嚎叫了起来。这下就连已经入睡的人都被吵醒了。

亚夫勒邦偶尔会命人放箭威吓，却构不成有效的攻击。

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

「亚夫勒大哥。」

「别这样叫我。怎么了？」

「亚夫勒大哥，听说你以前养过袋猿？」

「嗯。袋猿在皇都可是稀有动物。它小时候真是可爱极了，很多贵族女性都想养一只。我本来是要拿来当送给多里亚德莎的伴手礼，但她好像对饲养动物没什么兴趣，最后就变成我在养了。」

「亚夫勒大哥做人还挺老实的嘛。袋猿很聪明对吧？」

「就说了别这样叫我。嗯，不仅把戏学得好，对主人也很忠心。长大之后我就把它放到庭院里当看门猿了。」

「袋猿还会使用道具对吧？之前有只从森林里跑出来的袋猿闯入了村庄的民家，拿木棍打破瓮，偷走了瓮里的地瓜。」

「哈哈，确实像它们会做的事。我家的袋猿还会开门和关门呢。」

「毕竟是亚夫勒大哥养的袋猿～想必是只趾高气扬的猿猴吧？」

「你讲话再这么不知礼数，我就砍了你。」

「喔～你已经进步到能砍了我是吗？亚夫勒大哥，你很努力喔。」

听着听着，巴尔特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十分苍白。

没有袋猿的身影。白天来的魔兽群之中，并没有看到袋猿。

在袭击可露博斯堡垒的那群魔兽中，袋猿也在其中。乔格也说他所击退的魔兽之中有袋猿的存在。

但这里却没看到半只袋猿。

那么它们上哪去了呢？

就在此时，警示西门发生异变的太鼓声响了起来。

6

太鼓是用来通知众人袋猿入侵城中时的道具。它们似乎选了西门与南间之间警备人手较少的地方攀上了城墙。

二十只左右的袋猿看都不看惨叫的居民一眼，笔直往西门飞奔而去。

北门和南门相当巨大，特别是北门的门扉为三层构造，就算魔兽强大亦难攻破。西门及东门的规模就小了些。

袋猿们就是打开了那座西门。原本在北门前进行威吓行动的长耳狼和蓝豹们像是说好了似的，突然往西门奔去。

巴尔特等人下了城墙，上马移动。

长耳狼及蓝豹魔兽群已经开始入侵西门。

不过乔格及时赶到，成功关上了西门，实属一大功劳。

巴尔特抵达西门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乔格勇猛作战的英姿。

多位士兵正死命地在抵住西门，不仅摆上粗壮的支柱，还在堆着沙包和石块。柯林和几位骑士正在牵制魔兽。

乔格则在他们前方单枪匹马应付着大批魔兽。他一身黑色盔甲，头上未戴头盔，手上正肆意挥舞着黑色大剑。魔兽接连猛扑而来，却全被他击飞出去。

「喔喔喔，这正如一阵『暴风<班萨尔>』啊。」

亚夫勒邦在巴尔特身边低声说道，似乎早已对乔格的别名有所耳闻。

有几只魔兽紧咬着乔格的身体，还有几只对着他张牙舞爪，但这些魔兽全被乔格扭转身体的力道甩开，或是被剑击飞出去。被击飞的魔兽们狠狠摔落地上，在一阵惨叫后再次起身袭向乔格。施加了惊人加速度的黑色大剑不停旋转，不仅击飞了魔兽，还击碎了它们的头，断了它们的脚。

此时入侵的魔兽有约二十只长耳狼及十只蓝豹。乔格这种不顾后果的凌乱攻击当然只维持了很短的期间，却已为大家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巴尔特下马，拔出古代剑，向魔兽们发动攻击。眼见巴尔特一击就让魔兽毙命，人人皆惊讶连连。

不过，在这个时候表现最为耀眼活跃的人其实是葛斯·罗恩。

葛斯拔出魔剑「班·伏路路」，在一片黑暗中动作灵活地斩杀魔兽。他的剑路精准，不是砍下魔兽的头，就是一击刺中它们的心脏，转眼间就送魔兽群上了西天。他这精湛的技艺在遥远的将来依然蔚为话题。

亚夫勒邦有魔剑「暗黑咆哮<涅里贝尔>」在手，以强力且精准的斩击一路击败敌人。

翟菲特则率领部下急忙赶向袋猿们的入侵地点。他们的目的是不让更多袋猿闯入城墙之内，同时也要找出已进入城内的袋猿予以斩杀。

眼见状况逐渐平稳下来，巴尔特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此时，在北门的方向响起了通报异常的钟声。

7

就在巴尔特调头返回北门时，弓兵们已在骑士麦德路普的指挥下着手展开攻击。原来是白角兽开始了对北门的突袭。令人庆幸的是，涂毒的箭矢还有剩。

「麦德路普阁下，别想用箭矢打倒它们，让弓兵放箭时必须以让毒进入魔兽体内为主要目的！」

「是！」

「我知道在这片黑暗中，这实属无理要求，但还是请让他们瞄准躯体，而非坚硬的脑袋。」

「是！」

上百只白角兽一副不在乎会断脚的模样，不停发动疯狂的猛烈突击。

过没多久就传来了第一层门扉被突破的报告。

——让装备长枪的骑士队从东门出去攻击白角兽？不，不行，一旦这么做，在后方待命的大鼻兽应该会发动攻击。

大鼻兽是拥有极为坚硬的鼻子以及尖锐獠牙的大型山猪魔兽，突击速度异常迅速，是在骑马状态下相当难应付的对手。万一长耳狼和蓝豹趁着骑士队和大鼻兽缠斗时前来，派至城外的骑士队将会全军覆没。

「巴尔特大人。」

「翟菲特阁下，怎么了？」

「我们在北门内侧堆起石堆，再安排手持大盾的骑士守在石堆后方吧。」

「唔，似乎也只能如此了。行，你去安排吧，记得还要准备长枪。」

「是。」

这么做是为了在第三道门扉被突破时，为在城墙内侧发生的战斗做准备。

「尼特！」

「我在这里！」

「你去帮我跟骑士麦德路普传话，要他们在毒箭用完之后停止攻击并离开北门上方，接着移动至能够攻击到门扉内侧的位置待命。把所有的箭都先搬到那里去！」

「得令！」

「傅斯班！」

「在！」

「把非战斗人员带进建筑物里，让他们从里面把门牢牢堵上！」

「是，遵命！」

此时他们收到了第二道门扉被突破的报告。

「堤格！荣加！」

「在！」

「是！」

「小壶的油已经用完了，拿大壶的油来用无妨。动员从骑士把能搬的油全搬到城门去！」

「是！」

「是！」

巴尔特下达完命令后，便登上了城墙，接着把送到的油接连泼洒出去，并命弓兵发射火箭。暗夜之中卷起熊熊火焰，使得魔兽们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巴尔特下了城墙，来到广场。

——早知道就先让人在广场架起带刺的栅栏。

乔格来了，身上的盔甲破烂不堪，脸上也还留着几道魔兽的爪痕。他粗鲁擦拭过后留下的血痕以及新流出的血十分鲜明。他正在喝水，不对，他喝的不是水。他的水壶竟然装了蒸馏酒，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

「老头子要不要也来一点？」

巴尔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这酒相当烈，引得他喉头一阵火辣，丹田也瞬间暖了起来。

「要吃吗？」

乔格从衣袋中取出了某样东西递了过来。

巴尔特接过后立刻咬了一口，是根茎类食物。这是卡拉芋甜干<卡拉多>。

卡拉芋滋味香甜，加热后甜味将会提升数倍。这种名为甜干的料理方式，是先以熬煮方式提出食材甜味，再将其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干即可完成。这在边境是常见的战备粮食，在中原倒是不曾见过，应该是乔格命人制作的。

这卡拉多并没有硬到难以入口，残留的一丝软度让它吃起来很顺口。

咬下一口再仔细咀嚼，身体欢喜地迎接着这甘甜滋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巴尔特感觉到那因寒冷及紧张而僵硬的肉体，正在渐渐回复柔软度及敏锐度。乔格带着的量并不足以让人吃撑，不过这种食物只要一点点就足以成为能量来源，也能带来十足的饱足感，是能在紧要关头引出战士力量的战备粮食。

在巴尔特把最后一块放进嘴里的同时，传来了第三道门被突破的声音。

终于来到最后决战了。魔兽的数量多于能成为战力的人数，实在难以取胜。

不过，即使会战败而死，巴尔特也要尽自己所能削减魔兽数量。他认为这就是此刻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紧接着，地狱般的战斗开始。

在大盾引导之下，白角兽接连闯入。乔格、葛斯、亚夫勒邦及翟菲特严阵以待，负责斩去它们的前脚。

面对白角兽庞大且狂暴的冲刺，只有这四人能冷静抵挡，且能一击重伤白角兽的脚。

接着由长枪部队多人围攻，一齐攻向脚部负伤的魔兽。手持魔枪的纳兹表现最为活跃。魔枪总共只有六把。巴尔特心想，真希望能多来几把魔枪啊。

战槌攻击倒是意外有效。

在濒死的白角兽开始进入四处打滚的状态时，摔倒或是无法避过魔兽攻击的人也开始出现。

葛斯也因为疲劳，出招时明显少了一丝俐落。

乔格曾一度被白角兽撞飞出去，但在起身后便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归了战线。

翟菲特因为脚伤而退到了后方。

在入口的迎击开始跟不上节奏，毫发无伤的魔兽接二连三入侵城内。在被魔兽撞飞、践踏及碾压下，骑士们一个个地死去。

巴尔特在后方对阵形做出指挥，偶尔还得迎击闯入城内深处的魔兽。

古代剑赐予了他惊人的攻击力，但在防御方面，他依然只是个老人。他在周围的骑士们保护下给予魔兽打击，精良的盔甲能挡下致命伤，然而在魔兽的多次冲刺下，他还是摔倒在地，盔甲也慢慢地开始扭曲变形。伤痕逐渐增加，握住古代剑的手传来阵阵刺痛。

不久之后，毒药开始发挥药效，魔兽的动作逐渐迟钝。

「城墙要塌啦————！」

有人如此大喊。北门上方的城墙崩塌，使得仍在城外的白角兽无法入侵。

侦查兵正在叫喊着什么，但巴尔特的耳朵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他爬上没有崩塌的城墙石堆。大鼻兽群正蜂拥而来。城墙上驻有弓兵，箭矢也仍有库存，独缺指挥官。不知道骑士麦德路普的状况如何？

巴尔特下令——有多少箭尽量射。

大鼻兽在堆积如山的白角兽尸体以及瓦砾的阻挡下，无法成功入侵。这是大好的箭靶啊。不过，大鼻兽的毛皮十分坚硬，箭矢不容易射进它们的身体。

长耳狼及蓝豹绕过它们背后，飞奔过瓦砾堆冲了进来。

好重，身体好重。

这副盔甲具备优秀的防御力，但在要长期战斗的情况下，它对巴尔特来说实在太重了。

即使如此，巴尔特依然拔出古代剑砍向长耳狼及蓝豹。

这完全是场混战，事情演变至此，已不需要指挥，也已无法进行指挥。

此时，风吹动云朵，掩去了沙里耶。北门前的广场有多处篝火皆倒塌、熄灭，巴尔特的所在位置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某种生物从正面向巴尔特猛扑而来。

是蓝豹。巴尔特举起古代剑迎击，却因剑势不足而使得古代剑被蓝豹给咬住。

在巴尔特动弹不得之际，一只长耳狼从右边向他发动攻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举剑以身体挡下长耳狼。是堤格艾德。

长耳狼原本想咬破巴尔特的喉咙，攻击却略微一偏，一嘴咬上巴尔特下巴的胡子。长耳狼着地后，立刻调头攻击堤格艾德。

接着，有个人以细剑深深地刺入那只长耳狼的眼中。是荣加。以细剑从眼部深深刺入至脑部即可杀掉魔兽，但这不是想做就能办到的事。这过于戏剧化的场面深深地烙印在巴尔特眼底。

接下来的事，他就没什么印象了。

巴尔特在地狱中不停奋战。已经过了多久时间呢？

当他回过神来，已经没有需要他打倒的敌人了。广场满布血及尸体。

巴尔特的全身上下沾满了被他所杀的魔兽的脏器及血液。

——赢了、吗？我们、赢了吗？

巴尔特愣愣地忤在原地，此时有人拉了拉他的手臂。在有人从两侧撑住他的身体的状况下，巴尔特登上了城墙。鼻子的旧伤抽痛了起来。

他看向侦查兵所指的方向，该处的景象粉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有东西正从破晓的地平线往他们的方向前来。

那是河熊<铎巴>，是河熊魔兽。数量足足有两百多只。

河熊是因为移动速度缓慢才姗姗来迟吗？没有比河熊魔兽更难缠的对手了。它有着坚硬的毛皮且难以攻击，爪子的破坏力及咬合的力量令人颤栗，更有三眼类独有的凶暴及强韧。

凭已然崩塌的北门是阻挡不了它们的。河熊也擅长爬树，这种程度的瓦砾堆三两下就能轻易越过。

骑士们已经无力作战。葛斯、乔格、亚夫勒邦和翟菲特早已疲惫不堪，连站着都成问题，这座城中已无任何战力。

还活着的大鼻兽们双眼发着精光，等待着可以出手杀害人类的时机。

完了，巴尔特心里这么想着。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体内燃起了某种意志。

——就算要我拿命来换，我也要打倒这群家伙。

此刻，握住古代剑的手传来一阵至今未曾有过的刺痛感。

这么说来，握住古代剑的手会感到刺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仿佛在告知他什么消息，又像在追求着什么。

他不禁高举起古代剑。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连举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剑却被他流畅地高高举起，仿佛这是剑本身的意志一般。

巴尔特将被平整截断的剑尖朝向近逼而来的河熊魔兽群，接着以扯破喉咙的气势高声喊道：

「史塔玻罗斯——！」

听到这声叫唤，古代的魔剑亮了起来。转眼间，魔剑化为巨大的光球，散发出足以压制即将升起的太阳的光芒。紧接着，剑身冒出形态巨大的某种东西，笔直地往魔兽群飞去。

也有人将其称之为龙。

不对，也有人说它是马。

总之，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这一幕。巴尔特所发出的光柱直击魔兽群，发出了爆炸般的闪光。

巴尔特的意识陷入黑暗之中，后来发生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

不过，在他倒下之时，他记得有一道无形之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找到你了。』

听见这个声音的不只巴尔特。

整片大陆的所有人类及亚人全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三章 玛努诺的女王 沙虫杂炊

1

——我得救了吗？

喉咙似乎被咬破了，巴尔特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

有人把水壶伸进他嘴里，往他口中注入了水。

不，这不是水。这是葡萄酒掺了大量井水的饮品，让他灼热的口腔感到一阵舒畅。朱露察卡拿着水壶，神色担忧地低头看着巴尔特的脸。

有句话一定得问。巴尔特拼命想挤出一句话，努力到了最后，他发出了沙哑且不成调的声音。

「死了、多少人？」

「有很多人活下来喔。」

这句话抚慰了巴尔特的心，他再次沉沉睡去。

过了几天之后，他终于恢复到勉强可以对话的程度，不过还无法站立行走。

听说今天是三月七日。庞大魔兽群蜂拥而来的那一天是一月十七日，而巴尔特则是在十八日的破晓时分倒下的。算起来已经过了七十二天。

朱露察卡和葛斯轮流照料他，用吸嘴让他喝下水、牛奶<莫尔罗格布依由>、果汁或是以蔬菜熬煮的汤品。两人帮巴尔特擦汗、清洁眼屎、更换内衣，甚至还帮他清理排泄物。想必这两个月来，他们一直是这样照顾着自己吧。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只要是在屋外的人，全都看见了从古代剑满溢而出的光芒。光芒洪流涌向黎明的地平线，冲击了步步逼近的庞大河熊魔兽群。然而，曝露在光芒浪潮下的魔兽们，在光芒平息下来的那一刻，全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原地。

但是，魔兽们眼中的妖异红光却不见了踪影。河熊们至今那整齐划一的行动仿佛就像一场梦，它们开始径自行动，过没多久就往来时方向步行离去。

玛努诺消失在树海的方向，大鼻兽也离开了。

没有人能够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只知道一件事——巴尔特引发的奇迹救了这座城，守住了中原。

损失极为惨重。

葛立奥拉皇国派来的三十位法伐连家骑士中，有十二人死亡，十一人负伤。三十位从骑士中，足足有二十四人死亡，六人负伤。以弓兵身份奋勇作战的随从也伤亡惨重，六十位随从中，有三十一人死亡，二十二人负伤。

盖涅利亚国派来的部队里的七十二位骑士中，有十九人死亡，四十一人负伤。十八位非战斗人员的随从中，有两人死亡，八人负伤。

帕鲁萨姆国的边境骑士团里的六十九位骑士中，有二十六人死亡，三十八人负伤。死者中还包含了副团长麦德路普·叶甘。八十位从骑士中，有十七人死亡，五十二人负伤。

奥尔凯欧斯家的九位骑士中，有一人死亡，八人负伤。十五位从骑士中，有三人死亡，六人负伤。

从密斯拉借来的六位从骑士中，有两人死亡，一人负伤。

陶德家的骑士「歪鼻」尼特·尤依尔及「贵公子」傅斯班·提艾鲁达双双身亡。听闻他们是在北门崩塌后的那场战斗中，舍身为差点被白角兽杀害的巴尔特挡下攻击而死。巴尔特无法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此外，非战斗人员的随从及居民中，八人死亡，约有二十人负伤。

骑士纳兹·卡朱奈尔负伤且暂时陷入意识不清的状况，但只消两天便下了床，为战后处理四处奔走。他以巴尔特的名义，向从帕鲁萨姆王国前来的参战者们发放了赏金、慰问金及抚恤金。他花了约两星期处理完这些事，在将要给巴尔特的报告整理完毕后，便带着翟菲特写给国王的报告书动身前往王都了。

巴尔特读了纳兹的信，了解了尚未完成的工作。接着，他写了信给骑士尼特及骑士傅斯班的遗族。由于手还不灵活，所以是由他口述再请葛斯提笔写下内容。

他听闻两位的母亲都还健在，不知道她们会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阅读这份通知？

此外，巴尔特也写了信给国王。他签名并盖了将军之印，以牛皮纸将信件包起来之后，再取了可伊楠西里的树液封口并盖上印章。接下来，他将刻有王印的短剑及将军之印封了起来，托付给翟菲特。他在信件最后写到，希望能辞去将军一职。

连同指挥官级人物在内，总战斗人员三百七十八人之中，有一百三十七人死亡，一百八十五人负伤。此处提及的负伤指的是十天内无法回归战场的重伤，并不包括轻伤，实质耗损率为百分之八十五。即使巴尔特拥有长久的战斗经历，这次也算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庞大损失了。

这些死伤者都是因为巴尔特的愚蠢所造成，这项事实苛责着他。

他们可是在如此坚固的城中作战，也有负责劳动的人手，要是早早开始为防卫战做准备，战况应会是天壤之别。若他能在更早的时机使用古代剑的力量，应该也能大幅减少死者人数。

眼见巴尔特如此懊恼，葛斯和朱露察卡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守候。

而巴尔特接到了一个让他心情更为沉重的消息。

驻守在麦拉奥城的葛立奥拉边境骑士团全军覆没。

魔兽们的战术完全相同。先由长耳狼吸引众人注意，一到夜晚，袋猿就从反方向入侵。它们从里面打开门之后，长耳狼便冲进城内，待有人发觉时，早已陷入了难以重整旗鼓的劣势。骑士团长用尽全力让年轻的随从们逃离麦拉奥城，然而在逃跑的过程中，他们一个个遭到长耳狼袭击，最后只有三位少年抵达了洛特班城。

骑士团长泰德·拿威格是位沉默寡言、性格耿直的男人。副团长克伯·可赫是位霸气外显的青年，还曾经笑着说过因为他自己也使用战槌，所以很想见见哥顿·察尔克斯。

而他们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2

翟菲特说出了一句不可思议的话。

「可否让我们也将自己的剑献给大将军？」

巴尔特感到一阵疑惑。他在问明缘由后大吃了一惊。

原来是亚夫勒邦在返回皇都前，来到了卧床沉眠不醒的巴尔特身旁，将剑献给了他。

听闻此事的法伐连家骑士们，个个争先恐后地涌入巴尔特的房间，最后所有人都对他献上了剑，还做了名册留下才离开。事实上，名册也真的存在。

骑士向骑士献剑，有时能看作是美化主从关系或雇用关系的行为，但其本质则是灵魂的契约。剑是骑士的灵魂，献剑这个行为等同于表明自己的敬仰之心，以及将对方视为引领灵魂之人的决心。

有人说骑士道凌驾于王命之上。比起一国之法、王的命令或是骑士所背负的一切纠葛，骑士道得摆在第一优先。事实上，世上没有任何一位骑士能以这种方式活着。但也正因如此，骑士们的内心深处都渴望着能遇见一位体现真正骑士道的骑士。

骑士有权决定自己想要献剑的对象。并不是将剑献给自己认可为灵魂导师的骑士，对国王或领主献上的剑就失去了效用。话虽如此，要是对隶属他国或敌对势力的骑士献剑，就会被怀疑是否心有不忠或怀有叛意也是事实。

因此，这也代表向巴尔特献剑的骑士们，被巴尔特的骑士风范深深感动，甚至不惜遭到误解。

而且翟菲特还说，盖涅利亚的骑士在见到如此作为之后，也想跟着共襄盛举，却因为乔格的反对而无法付诸实行。

——怎么会有这种事？他们到底对我这种无能无用的指挥官的哪部分有了什么样的误解，才会发生这种事啊？

「巴尔特大人，难道您只接受葛立奥拉骑士的剑，却不肯接受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剑吗？」

「不，翟菲特阁下，他们的剑我也未接受啊。」

「您要是拒绝我，我这骑士团长的脸要往哪摆？」

不得已之下，巴尔特只好回答「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

翟菲特向巴尔特献上了剑，接着其他骑士也争先恐后地向巴尔特献上自己的剑。

就这样，巴尔特手边留下了第二本名册。

辛卡伊的侵略风暴袭卷了整个中原。

辛卡伊派遣使者到帕鲁萨姆、杜勒、盛翁、盖涅利亚，以及葛立奥拉各国宣告开战。辛卡伊打着冠冕堂皇的口号，要导正战乱不休的各国国王的残暴及无能，打造太平盛世。

辛卡伊军首先直捣杜勒的都城，短短一日就使之沦陷。

接下来，辛卡伊采取的行动才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居然只在杜勒的都城仅仅停留了三日，又于三天后袭击了盛翁的都城，在一天内使之沦陷。

如果目前为止的战斗方式令人惊诧，那么他们接下来的行为或许只能称之为疯狂了。身为主将的物欲将军<古利戈尔·安特拉>将军队兵分三路，一路由物欲将军亲自率领往帕鲁萨姆前进，另一路则前往盖涅利亚，最后一路去了葛立奥拉。

怎么会有如此愚蠢之事？辛卡伊军闪电般地攻下杜勒都城，代表周边的有力都市未遭波及，依然存在。当然，周边城市的骑士们都会为了收复都城、拯救国王而来。击败这些骑士，并让骑士们屈服才算是真正得到了胜利，而且他们若不安抚这片土地的居民，让居民感受到新任支配者的恩泽，这又怎么算得上是征服？只要疏于处理就容易引起接连不断的叛乱及反叛，最后便无法成功将该国收归己有。

此外，不论是多么强大的军旅，分成数队派向远方皆会弱化每队的实力，落得补给线分散，将兵也无法好好轮班，休养生息，导致被各个击破，最后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然而，辛卡伊超脱了这一切常识，在与三个国家的战争中以有利之姿节节迈进。

这类情报几乎都是从乔格·沃德那里得知。

乔格已经折返盖涅利亚与辛卡伊军对战。不知为何，他会趁激战的空档，频繁派遣传令兵到洛特班城来报信。

3

巴尔特把虚弱的身体靠在月丹背上，于三月十八日朝北方启程。他的目的地是伏萨山脚的那片辽阔树海，玛努诺的女王就住在那里。巴尔特非常想知道她控制魔兽袭击人类的理由。

巴尔特只带了葛斯·罗恩一人同行。

朱露察卡跟他们分头行动。巴尔特命他前往杜勒、盛翁及盖涅利亚，调查辛卡伊侵略的情况。

他们花了三十天左右抵达树海。

此处和一般森林完全不同，是个稍有松懈就会招致死亡的地方。

此时此刻，有某种东西朝着巴尔特的头掉了下来。葛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举剑劈开它。

那是六指尖刺。一旦沾上六指尖刺吐出的蓝色液体，该部位就会遭到溶解。飞溅的体液泼到了肩上，但只能忍耐。

六指尖刺只是巴尔特擅自决定的称呼，他并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起因是它的模样就像是被砍断手腕的六指巨人<德萨·陶利>的手，且全身覆盖艳丽多彩的尖刺，所以巴尔特才决定这么叫它。

乍看之下像是长在高处的果实，但只要有猎物经过其下，它就会掉下来并大张其口，正正像是巨人张开了紧握的拳头一样。接着，以它黏腻恶心的身体附着在猎物身上，分泌会使身体溶化的液体溶解对方，再将猎物吃掉。

六指尖刺分泌的溶解液体似乎具有瞬间麻痹对手的效果，两人曾目击它在吃大猿猴的场面，麻痹效果让大猿猴完全无法动弹。

这片树海就是如此，充满了令人厌恶的生物，而且脚下十分潮湿，身体随时都可能突然下陷。目前两人迫于无奈，是下马行走。

这里是片秘境，相传没人能在踏入树海深处后还活着回来。而巴尔特身处这么一片树海中，只是一股脑儿地往深处前进，但其实他也没什么明确的目标。

一般来说，在森林里不需为食物发愁。然而，在这片树海之中却不是如此。

毕竟不论是果实、水果或是生物，放眼所及的全是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在想伸手摘取看似美味的果实时，果实却大张着长着獠牙的嘴咬过来，要不就是在看到应该能吃的动物时，从它背上爬出了无数的可怕虫类。总之，这就是个完全颠覆了常识的地方。

此时派上用场的是葛斯准备的干粮。

他们在沙漠旅行时，曾多次遭到沙虫的攻击。沙虫是会躲在沙中移动，再突然冒出来的奇异生物，不过葛斯似乎知道它们的所在位置，总是三两下就解决了它们。接下来，他会剜去内脏，将皮的部分风干再切碎放进小包中。

巴尔特思考过他这么做的用意，后来才知道是为了拿来吃。

先煮一锅加了盐巴的汤，再放入沙虫碎末。浓缩的沙虫碎末会因吸水而膨胀。最后再加入味噌<伍涅露>和野草。

巴尔特试着吃了一口，味噌已入味，吃起来相当可口。柔软弹牙的口感以及入喉的滑顺感都令人觉得畅快，而且还意外的有饱足感。

这是极佳的干粮，而且干燥的沙虫会缩得很小，不占空间。

巴尔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变得如此喜欢沙虫。

踏入树海的第三天，他们眼前是被高耸苍郁的交缠林木掩去日光，围绕着异样气息及气味的混沌世界，连方向都无法确定。两人在葛斯优秀的方向感引导下，不断地往树海更深处前进。

巴尔特扒下吸附在身上的水蛭，试图从一片沼泽旁通过。

葛斯停下脚步，望向沼泽中央。巴尔特察觉此情况后，也跟着停下来。

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混浊的水里冒了出来，那是一颗人头。头部先露出水面，接下来眼睛也浮了上来。那是一对小小的眼睛，且正笔直地望着巴尔特的方向。

对方缓缓地靠近两人，使无声的涟漪泛起。最后，它在来到岸边附近时停了下来。

伴随着哗啦啦的潺潺水声，那个生物撑起身体，激起阵阵水花。

那是张极为小巧的稚嫩少女脸庞，湿濡的长发紧紧贴在她脸上。

鼻子及嘴唇也十分精巧。巴尔特原本预期接下来会出现下巴和脖子，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接下来出现的是称不上下巴或脖子的小小窟窿，再往下就是它的身体。

过没多久，一对没有乳头的乳房出现了，是奇妙且淫靡的隆起。

与人类相似的部分只有上述这些，再往下连着的是长长的身体，上面覆盖着蛇一般的鳞片。

是玛努诺。

玛努诺将头举高到巴尔特腹部左右的位置后，就放弃了将身躯挺出水面。它与巴尔特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在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之下，看得出玛努诺的脸庞比人类小了一大圈。称其为幼女似乎比少女来得恰当。

玛努诺在相当于人类手臂的部位上长了一片很像翅膀，不对，是很像鱼鳍的膜状物。半透明的膜之中分布着类似细小血管的管状物。若以鱼鳍来做比喻，在相当于骨头的部位却长着看似奇怪触手的器官，最顶端的粗壮触手在其尖端处又分支成数条触手，蜿蜒蠕动着。玛努诺将那部位伸展开来。

『人类。』

巴尔特心下一惊。因为他的脑袋里传来一阵像是声音的音频，耳边却只听见了咻咻的阴森声响。这道音频形成的话语并非出于它的嘴。

『人类。』

「是玛努诺？」

『没错。人类，看来你能听得见我们说的话呀。』

「当然听得见。」

『你解开了施加于我们身上的诅咒。』

『或许也能解开女王身上的诅咒。』

『因此我们允许你前往女王的寝室。』

接下来，它收起右鳍，以左鳍指了指某个方向。

插图p067

巴尔特看向那个方向，但他未见到什么特别之物，只有不断绵延的树海。只要往这方向前进就行了吗？

待他回头时，玛努诺已经开始沉入沼泽。

「等等，我有事想问你。」

『动作快，我们压制不了多久。』

转眼间，它的身影已没入水中，仅有残留于水面的涟漪诉说着方才的邂逅确实发生在现实之中。

巴尔特及葛斯顺着她所指示的方向前进。后来，玛努诺又多次出现，指示他们该前进的方向。

巴尔特牵着月丹前行，脑袋里思考着一件事。那只玛努诺说巴尔特解开了它们的诅咒，听它这么一说，他想起了一副景象。那是由古代剑满溢而出的光芒洪流狠狠击中魔兽群时的事。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时，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副奇妙的景象。他仿佛看见了光球从蜂涌而至的河熊魔兽们身上飞出，接着冉冉升上了天空。

进入树海的第十二天，也就是四月十六日，巴尔特和葛斯来到了玛努诺女王身边。

4

奇形怪状的树木盘根错结，遮蔽了天空。树海深处的此地昏暗阴森，感觉就像下到了地面之下。这里的鸟儿及野兽的种类皆前所未闻，而它们所发出的声音则阴郁至极地回荡着。在日照如此缺乏的地方，理论上杂草应该难以生长，然而交缠他脚的草地却是如此茂密，这是怎么回事？

目的地近了。

他听见了。

那拨开水面时发出的哗啦啦潺潺水声。

还有似是呻吟的无数音频。

每前进一步，香甜腐败的气味及不祥的气息就越加浓重。

忽然之间，占满视线的绵延林木景色断开，眼前猛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空间。

那座苍蓝阴暗的湖泊异常美丽，湖水颜色像是有人将染料融入了水里。

对岸有一株庞大的参天巨木，以巨木称之都还嫌肤浅，而树干的部分开了一个大洞。

不，并非如此！

这株如同神话巨鸟栖身之木的参天巨木，其名为扬帕葛路巴，它正是这座湖、这座森林。几乎有一座小村庄大小的扬帕葛路巴根部开了一个洞，水聚积于此洞内形成了湖。

成千上百只的玛努诺从水面探出了上半身。

它们全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在那个方位上有一只巨型玛努诺，想必就是「女王」了吧？仿佛藤蔓向着巨木延伸一般，所有长于它们头部的发丝全都向着女王延伸而去。

『快。』

『快。』

『快到女王身边去。』

有声音从脑中窜出。

『人类啊。』

『动作快。』

『我们能牵制女王的时间已经……』

『所剩无几。』

声音正在催促着巴尔特。

可是，他该怎么做才能到达女王身边呢？一旦踏进这座湖，他的身体应该会直接往下沉了吧？

此时，某种覆盖着鳞片，长度惊人的黏稠物体彼此交缠着浮上了苍蓝混浊的湖面。

是玛努诺。可怕的蛇妖们将身体紧靠在一起，随即搭起了一座形态怪异的浮桥。

巴尔特踏上那座浮桥，桥的支撑使他不至于沉入水中。

他踩着啪沙水声，在这座看起来触目惊心的桥上前进着。每当他的脚踩在桥上，那恶心的触感总让他背上冒起阵阵寒颤。

差不多走到一半时，巴尔特感到膝盖一阵酸麻，但依然继续前行。

距离越近，女王的模样就越发清晰。它是位体型庞大的银发美女，美艳淫靡的外貌胜过巴尔特见过的任何美女。

不过它的肤色却苍白得像个死人，肌肤质感冰冷如蜡像，浑圆双眼如青蛙卵般透明澄澈。

丰厚的银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有着浅紫色乳头的双丘展现出足以令画家叹息的奥妙形态，展开于身体两侧的水之翼与其躯体极为相衬，更加衬托出它的美丽。它的眉毛、嘴唇以及形态优美的下巴都因愤怒而颤抖着。

『喔喔喔。』

『喔喔喔。』

『可恨啊。』

『可恨啊。』

『为何……』

『为何……』

『要对我施以……』

『如此的束缚？』

玛努诺们挤满整座湖泊，从它们头部延伸出来的黑又长的尖刺都刺入了女王身体。尖刺的颜色到了前端转为黑中带白，来到女王附近时又变化为透明无色，看起来仿佛一件美丽的晚礼服。

束缚着女王的玛努诺们看起来痛苦，无法长久维持这样的状态。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

在洛特班城解放此剑之力时，他失去意识长达两个月。如今，这样的危险依然存在，但他也只能放手一试。

巴尔特深深吸进一口凝滞的空气。这口空气让喉咙及肺腑感到灼热刺痛，但他不在乎，刺出古代剑，放声大喊：

「史塔玻罗斯！」

耀眼光芒将古代魔剑包覆其中，光芒出现后，化为蜿蜒起伏的光弹发射出去，命中了女王身体后，化为光芒瀑布流泄而下。

巴尔特感觉意识逐渐模糊，但依然努力站稳脚步。所幸，这次他并未昏厥倒下，成功地保有自我，但无力感却强烈地无以复加。

他忽地回过神来，发现女王就近在咫尺。是何时被人扛到这里来的呢？还是女王自己走近而来的呢？

它的眼睛呈现沉静的黑色，发色也已化为黑色。它身上已不见那扎入身体以镇压它的咒缚之发，肌肤也回复近似红润的色泽。

面对巨型美女俯瞰着自己的那双眼眸，巴尔特直直地望了回去。

『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人类救了我。』

脑袋中响起的声音太过强大，甚至令他感到痛苦。

『总有一天得对那只破蜥蜴还以颜色才行。』

『但在那之前，我得休养生息。』

『人类啊，你叫什么名字？』

「巴尔特·罗恩。」

『嗯。』

『人类巴尔特罗恩。』

『你现在就离开吧。』

『将来我必向你致谢。』

「在离开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玛努诺今后还会再袭击人类吗？」

『此次的事是由我下令执行。』

『但并非出于我的意愿。』

『我们再也不会袭击人类。』

『但会杀掉踏入我们领土的人类。』

「目前似乎有些人类被不明人士所操控，这是否为玛努诺所为？」

『那并非我们所为。』

『我们能冻结人类……』

『但没有能自由操控人类的力量。』

「还有其他魔兽<基杰露>吗？如此大量的魔兽是来自何方？」

『你口中的基杰露，指的是体内宿有可恨精灵<姆立克>的野兽吗？』

『这东西已不复存在。』

『要集结如此庞大的数量，需要花上极长的一段时间。』

『我们是在以帕塔拉波沙历计算的长达两夜之前开始制造它们。』

『总之，石头被蜥蜴带走了。』

『我们不会再制造那样的生物。』

『滚吧！人类巴尔特罗恩。』

女王的面貌出现了变化。它的嘴巴撕裂成丑陋的模样，接着露出獠牙并张开了血盆大口，脸颊也浮现了鳞片。一双眼眸染成鲜红色，脸部及胸口爆着青筋，全身喷发着愤怒的波动。

巴尔特不禁退了一步。

脚下的触感不太对劲，以蛇女的身体架起的栈桥正要沉入水中。

巴尔特调头就跑。

桥在他眼前逐渐崩解，如同蛇在水中四散一般。由数不清的玛努诺的下半身交缠所架成的桥分崩离析，像藻类般在水中漂荡远去。

巴尔特拔腿狂奔，就在他终于抵达岸边时，湖水已经淹到他膝盖以上的部位。

他回头一望，玛努诺们的头发再次刺入女王身体。女王怒气冲冲地想解开这束缚。然而，在她试图解开束缚的同时，它的身体开始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渐渐下沉。

巴尔特发觉自己不太舒服。他感到头晕目眩，全身冒汗，还有阵阵恶寒涌上。身体十分沉重，手脚麻痹无法动弹，他就在此时失去了意识。

这次他只花了两天就醒来了。

并在五月八日返回了洛特班城。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四章 就任联军元帅 糖醋狮子蟹<卡萨·依巴姆>

1

朱露察卡比巴尔特和葛斯早返回洛特班城。

根据他的报告，辛卡伊军先绕到莫鲁道斯山脉北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下了杜勒的都城。指挥官是跋叩将军。

辛卡伊军在引出杜勒军之后，俘虏了杜勒国王。三天后，由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将军率领的辛卡伊主力军队抵达后，杜勒国王才被释放，且是无条件释放。杜勒国王对家臣们说道：

「我十分钦佩辛卡伊国的跋叩将军，我要举办宴会招待将军。」

国王就这么举办了一场由出兵侵略的一方及遭受侵略的一方把酒言欢的奇妙宴会。

一台黑色大型马车被拖到庭院后，杜勒国王开口说道：

「马车上坐着辛卡伊的显赫人物，诸位快前往问候。」

接着，杜勒的大臣们及上级贵族便轮流进入马车。

在此事发生的三天后，由琉凯将军率领的分队袭击盛翁的都城，俘虏了盛翁国王。而在这里也举办了奇妙的宴会，让黑色马车驶入了盛翁国的重镇地区。

后来，杜勒及盛翁两国的国王、大臣们以及上级贵族们，莫名地开始协助起了辛卡伊军。供给粮食、提供休息场地，还让他们自由在国内通行。

辛卡伊军兵分三路，分头进攻帕鲁萨姆、葛立奥拉及盖涅利亚三国。

帕鲁萨姆方面，辛卡伊军的琉凯将军攻陷了欧柏斯堡垒。

葛立奥拉方面，辛卡伊军的跋叩将军攻陷了克布希堡垒。

盖涅利亚方面，都城一度差点沦陷。不过，被从洛特班城紧急召回的乔格·沃德将军击败了辛卡伊军的裘堂将军，成功逆转了战况。

巴尔特对那台黑色大型马车十分在意，于是朱露察卡便开口说道：

「是说～在陶德家打杂的小姑娘说过，曾在去年六月左右看过有辆黑色大型马车停在宅邸附近。不过我听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看来那台黑色大型马车藏了什么秘密。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进了黑色大型马车的人都会被操控心神。

此外，巴尔特明白了辛卡伊军为何如此强大的秘密。

首先是盔甲的部分。辛卡伊的骑士们使用的盔甲，是将魔兽毛皮黏合于布料上制作而成，所以兼具坚固及轻便，使他们动作迅速。乔格让朱露察卡把盔甲的实物带了回来，让巴尔特得以仔细进行检证。

接下来是马匹的部分。辛卡伊军的座骑是针对高速及机动性进行了优化的马。

在过往的常识之中，重骑士是作战的主力。尤其是在平原战中，重骑士的攻击力及防御力具有压倒性的强大，所以强壮且体型巨大的马匹理当较为受到喜爱。

只不过骨骼扎实、腿部粗壮的马匹，速度未必比较快。

相对地，听说辛卡伊军的马轻盈苗条，速度非常快。

还有武器的部分。辛卡伊军使用的是长柄武器。

在中原的战争中，只有在开战时才会使用突击长枪，基本上，骑士的武器就是剑。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然而，巴尔特以前就经常在想，要是能设立一个用双手挥舞长柄武器的骑士团，想必所向无敌。如今这样的军团实际存在着。

正当巴尔特认为得立刻前往王都之时，王宫派来了使者邀请他出席重臣会议。

巴尔特、葛斯及朱露察卡便返回了王都。

一行人抵达陶德家时，巴里·陶德已被召至王宫，所以不在家中。

当晚的主菜是糖醋狮子蟹<卡萨·依巴姆>。

这种螃蟹正如其名，外形高大威猛，然而其极具深度的柔滑鲜甜及高雅的浓醇香气，其他任何一种螃蟹都无法望其项背。这可是难以捕获的佳肴，而且还是正好刚脱完皮的，连壳都能入口。

「因为我得到了这种螃蟹，所以心里就想着阁下今天或许会回来。」

今晚卡缪拉那针对料理的自信满满说明令人特别有怀念之感。

这道以浓稠的糖醋酱汁炖煮而成的螃蟹料理，据说加了六种辛香料及四种香草。看着通体鲜红的螃蟹自在地在白色大盘上冒着热气，令人自然地流露出笑容。

巴尔特剥去螃蟹外壳，取刀切下边缘送入口中。这部分沾了大量酱汁，香浓气味强烈刺激着鼻腔。蟹肉来到舌尖，浓稠的糖醋酱汁充满整个口腔，火辣辛香料的刺激挑起了他的食欲。

轻咬之下发觉其实意外地韧口，于是巴尔特再使劲一咬，这次牙齿轻易地就陷入蟹壳之中。他试着将其咬断，此时蟹壳又化为弹牙的口感，这是只能在刚脱完皮的螃蟹身上尝到的独特口感。他吞下经过仔细咀嚼的蟹壳，取悦喉咙及胃部。

好了，接下来终于要对蟹肉下手了。不，等等，还有内脏，得尝尝内脏才行。浓稠的内脏正在诉说要巴尔特快点将它吃下。

叉子滑顺地叉了进去，捞起暗红色的内脏。软硬度烹煮得恰到好处，正好是能以叉子叉起且不碎落的程度。

——喔、喔、喔！

螃蟹内脏真是种不可思议的食物，内脏本身甚至可称之为顶级味噌<伍涅露>。怎会有如此复杂且鲜味四溢的味道呢？只能说是鬼斧神工了吧。

巴尔特忍不住喝了一口葡萄酒。这是杯清爽冷冽的红酒。

享受着葡萄酒带着内脏一起落入胃袋的感觉，巴尔特体验到了深深的满足感。

「话又说回来了，卡缪拉，你还真用了不少辛香料啊。餐后的茶也很好喝，想必花了你很大一笔钱吧？」

「不不不，最近南方的辛香料和茶叶产量丰富，所以市场价格也便宜了些。」

餐后的茶带着几许令人怀念的香气，是琶斯·琶琶斯叶子的香味。琶斯·琶琶斯有消除疲劳、回复体力的功效。想来他会加入大量辛香料并不只是为了调味，而是看中它有着疗愈巴尔特疲惫至极的身心，促进健康的效用。

——可恶，卡缪拉你这家伙。

那天夜里，巴尔特沉沉睡去，好好地休息了一番。

2

破晓时分，巴尔特被朱露察卡叫了起来。

「老爷子，你仔细听我说。辛卡伊军大败了国王直辖军，就在卡瑟东南方的草原上。直辖军损失惨重，耗损率超过四成，中军正将翟菲特·波恩伯爵挺身保护国王而战死。目前他们对王都居民封锁了败战的消息。」

朱露察卡先做了消息还有多处不明朗的声明后，开始说明状况。

辛卡伊军在二月十八日开始进攻欧柏斯堡垒，花了一星期便攻下堡垒。

国王派出了直辖军，指挥官是翟菲特·波恩大人。继巴尔特之后，他被任命为中军正将。翟菲特率领着中军的正副二军前往讨伐辛卡伊军。

王家直辖军共分为上、中、下三军，每支军队又细分为正军及副军。换句话说，总共有六支军队。每个军队都由一百支骑马队、一百支弓兵队、一百支枪兵队，以及一百支重步兵队所构成。也就是说，依以往的算法，即使中军的正副军加起来也只有两百位骑士。进攻欧柏斯堡垒的辛卡伊军中，光骑兵就有四百位。以如此阵容前往讨伐，感觉战力似乎稍嫌不足。

不过，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的组成与过往的骑士团不同。

除了约一百骑的近卫军，帕鲁萨姆王家并未调动太多强力的骑士团来到中央。

这是因为在经济面并不如此宽裕，再加上有力贵族们编造歪理加以阻挠，所以每当发生战争，国家都不得不向有力贵族们寻求帮助。想当然，胜利带来的好处大多也落入了有力贵族们的口袋之中。此外，他们凑出来的战力也不一定会全然照国王的想法行动。

历代的帕鲁萨姆国王都努力想改变如此情况，同时也针对偏重于骑士，也就是骑马战力的军队编组进行改革。

步兵方面，他们让步兵配备铁盾、铁制护胸、铁制头盔及钢剑，培养能在战场四处奔走的体力，打造规格统一且坚固的长枪，让步兵累积集团战斗的训练经验；而在弓兵方面，则仔细教导他们能全面压制敌人的射击方法，并训练弓兵骑马移动。

他们是专注投入于军事活动的完全非生产人员。要为如此庞大的人数提供衣、食、住以及整顿装备会带来非常大的负担。不过，历代国王都锲而不舍地在推动军制改革。

后来在试行军制整顿时，得到了花费比偏重骑士的编组来得低上许多的明确结果。而且将骑马队、枪步兵队、重步兵队及弓队四种兵种搭配运用的效果极佳。

近年的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可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且辛卡伊军是以高速机动及长柄武器为主要战术，以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的战斗方式，打起来应是如鱼得水。事实上，领军出击讨伐占领欧柏斯堡垒的辛卡伊军的翟菲特，在初战时大胜了辛卡伊军。他们击杀了一位敌方将军，且捕获了文泰将军。

此时，伐各和艾吉得两座都市再度崛起，而这两座都市加起来共有四百骑的战力，再加上辛卡伊本国派出的数百骑增援，如此庞大的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击了卡瑟的城镇——这件事发生在三月二日。

卡瑟只消半天便沦陷。原本驻守于古利斯莫城的骑士听到卡瑟沦陷的消息后，不战而弃城出逃。

王宫在得知此讯息后，一度陷入了恐慌状态之中。这也难怪，这代表辛卡伊已吸收了伐各、艾吉得、古利斯莫及卡瑟，接下来万一连勒伊特都沦陷，莫鲁道斯山系的运输路线将遭到封锁，进而造成连半块绿炎石都无法得手的结果。帕鲁萨姆王国现今的富庶丰饶全靠从莫鲁道斯山系取得的大量珍贵燃料，也就是绿炎石所支撑，绝不能容许绿炎石的进口中断这等情事发生。

居尔南特国王以上军正将的身份率领上军正副军，再让下军正将夏堤里翁率领下军正副军，一同前往卡瑟。他亦下令要王国西北部诸侯参战，并将负责攻击欧柏斯堡垒的翟菲特也叫了过来。

三月四十二日，两军在卡瑟东南方的戈尔特平原发生激战。

首战中，帕鲁萨姆王国军以其坚不可摧的战力重创了辛卡伊军。

但是中军及翟菲特的损伤却十分严重。毕竟他们先是从王都策马长驱至欧柏斯击破敌军，又在包围战进行地如火如茶之时接到了长途跋涉至卡瑟的命令，一路皆是不眠不休地战斗。

就在此刻，物欲将军上场了。

如虎<葛拉翁>入羊群一般，物欲将军粉碎了帕鲁萨姆王国军。阵形和战术全都发挥不了作用，物欲将军一挥动手上那把宽大的剑，骑士就连人带马被击飞出去，步兵们也成了肉块。帕鲁萨姆王国军最后陷入全军崩溃的状态，而此事也引起了诸侯军队的恐慌，他们从战场上逃之夭夭。

物欲将军接着锁定担任总帅的居尔南特国王为目标。翟菲特及夏堤里翁带着精锐挡下了攻击，虽然国王顺利脱逃，翟菲特却因此殉职，这件事发生在四月二十九日。居尔南特国王在五月六日回到了王都。

以上是朱露察卡彻夜收集来的情报。

巴尔特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翟菲特这个男人命不该绝，也不是这么轻易就会死去的男人。他的死亡对这个国家和居尔南特国王来说都是沉痛的打击。

此时，帕鲁萨姆正处于国家存亡的危机之中。巴尔特希望能早早结束那什么重臣会议，他必须向居尔南特国王报告目前已知的情报。

3

「朱露察卡，真的能穿这东西吗？」

「可以啦！」

这里是王宫的更衣室。巴尔特接下来要参加重臣会议，但朱露察卡所准备的却是大将军的第一类正式礼服。

巴尔特着装完毕，朱露察卡也开始更衣。

垫肩、羽毛帽、蓬松袖套和饰有扣子的豪华靴子，最后还在腰间缠上了紫红色饰带。在正式场合中，紫红色饰带应该只有高级贵族才能配戴才对。

巴尔特随着领路人前行，在越过数道门扉后，他看见房间另一头有座巨门。

「接下来只有身份高贵之人才能进入。」

葛斯在这里被挡了下来，但是对方却让朱露察卡和巴尔特同行。

——啊，是服装的关系啊。

巨门被推开后，巴尔特和朱露察卡走了进去。

门内人山人海，而居尔南特国王就坐在房间深处。

「巴尔特大将军身后的是什么人？」

面对出言质问的重臣，朱露察卡开口回答道：

「我是巴尔特·罗恩的家臣朱露察卡。」

朱露察卡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递给附近的官吏。金链子上吊了一块看似宝玉的物品，官吏将此物品呈给了坐在上座的人物。

「典仪官，这是什么？」

「在葛立奥拉皇国，这是准贵族的身份证明。此物是用来赠予对国家做出庞大贡献的平民，拥有它的人可获得与伯爵同等的席次。」

不止房间内的人们感到惊讶，巴尔特也吃了一惊。他曾听说朱露察卡被赋予了准贵族的身份，但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是如此高等的身份。

葛立奥拉皇王虽然从不迈出皇宫深处，但偶尔也会有想要见见富商和平民的时候。不过，皇宫深处只允许位高权重之人进入。作为权宜之计，就出现了准贵族这个身份。

帕鲁萨姆必须尊重他国体制，若不如此，我国体制也得不到尊重。要是事先知道这件事，巴尔特或许还能找理由将朱露察卡挡在门外，但由于事发突然，他也无计可施。

「那这件事就这样吧。好了，巴尔特大将军辞职一事已得到批准，也已任命了下任的大将军。不过，在本日的会议中，将针对大将军的行为进行协商，所以限于今天这个场合，你就先当做自己回任了大将军之位。咳咳，巴尔特大将军。大将军是位骁勇善战的勇士，在长达四十年的时光中，你率领骑士们在『大障壁<吉安·杜沙·罗>』的缺口不断与魔兽交战。这都是凭国王陛下的恩德，才能够得此优秀的指挥官。嗯，然而在洛特班城的战役之中，我国边境骑士团的六十九位骑士中，有二十六人死亡，三十八人负伤，整体耗损率为八成五，损失极为惨重。」

巴尔特感到一阵心痛，这些死者也可说是被他亲手所杀。

「即使我军有着如巴尔特大将军的名将，依然无法避免这毁灭性的惨败下场，这是否表示我国军制问题不小？」

巴尔特不明白这段话的意思，不禁抬起了头。

「过去我国的边境骑士团是在边境侯爵管辖之下，在接到邻近诸侯的建议或请求时，会自由地采取行动。此外，国王直辖军的规模也很小，在军事方面原是由诸侯们同心协力采取临机应变的对应，如今却只听从国王陛下一人的命令行动。不用我多说，历代国王陛下皆贤明且智勇双全，他们的指挥绝不可能有任何一丁点的错误。然而，洛特班城太过遥远。不只是洛特班城，在这几代的伟大国王陛下努力下，我国的版图大大拓展。将在国内各地发生的军事相关问题全压在国王一人身上的这种做法，或许还是太过勉强。若是原先军制上就有其疏漏，那么此次大败也不能说是巴尔特将军一个人的责任。」

巴尔特懂了。他明白了重臣们的目的为何。

他们的目标正是居尔南特国王本人。

在直辖军遭到重创的此刻，他们想趁机斥责国王的错误，削弱他的立场，让自己的意见被重视。同时，他们也多少希望能使军制恢复原制，回复大贵族们的利权。

巴尔特腹中燃起熊熊怒火。

——此时此刻，身为重臣就该支持国王不是吗？真是一群蠢才！

正当巴尔特深深吸气，想痛骂重臣们时，他发觉有人扯着他的右边袖子。

是朱露察卡，他弯了弯手指，指着他自己。

巴尔特无言以对。接着，他决定试着相信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

「就由我的家臣朱露察卡来回答吧。」

「大将军，这样真的好吗？这个人说出口的话，责任全都得归于您。」

「当然，你就把朱露察卡的话当成我的话吧。」

朱露察卡挺身向前踏了两步。

4

「容我向各位重臣禀报。前些日子，在洛特班城发生的对魔兽防卫战中，出现了许多死伤。每当巴尔特大将军阁下想到死亡及受到重伤的人们及其家人时，总是会感到一阵痛心疾首。根据您刚刚的发言，我们了解到各位重臣也有同样的想法，巴尔特大人也对您怀有深深的感谢之意。那么，集结于洛特班城的三国骑士，包含指挥官级人物共有一百八十七人。而袭击洛特班城的魔兽，有长耳狼、蓝豹、白角兽、大鼻兽、大岩猿、袋猿各一百只，以及两百只以上的河熊，再加上百来只的席由路多和百来只的玛努诺，是个总计破千的庞大魔兽群。」

「那又如何？不过就是群野兽吗？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光骑士就有将近两百人，而且不是还有从骑士吗？没道理打不赢它们。」

「是。正如您所说，它们不过就是群野兽，只不过顽强了那么一点点。请您先要有个认知，要打倒它们所需要的攻击力，是打败一般野兽的十倍，而它们的獠牙及爪子拥有高出一般野兽一倍的威力。假设这里有一只白角兽，我说的不是魔兽，是一般的白角兽。面对一只白角兽，只要有两位骑士大人，各自发动十次攻击，总计二十次的攻击应该就能打倒它。但这要是白角兽魔兽，就得再加上两百次的攻击。如此多的攻击需要有多位骑士大人才能达成。但敌人中还有长耳狼和蓝豹的魔兽，就算想利用马的速度将白角兽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后也只会落得马匹被咬死的下场。」

「那就死守在城墙里战斗不就得了？」

「巴尔特大将军正是采用了您所说的做法。只不过，若不是大将军精确地判读敌方的行动，且整备迎击的态势，骑士团、洛特班城的居民会全数丧命，甚至连葛立奥拉、盖涅利亚及帕鲁萨姆三国的城镇及村庄也早已成了魔兽的饵食。巴尔特将军能做出如此充分的调度，正是因为国王将自由管辖权及优秀的骑士团托付于他，他才能撑过压倒性不利的战局，进而成功击退魔兽。若要将这战果归功于军制，那么将军队整顿为现今体制的历代国王陛下及各位重臣，应可称之为此次大胜利的重要推手。」

「唔、唔。」

另一位重臣向前踏了一步，开口说道：

「虽说只是暂时的，但是促成了三国联军一事，也是未曾记于史书中的罕见之举。国王陛下能够完成这项交涉的手腕令我十分钦佩。话虽如此，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规矩，相较于由一国骑士组成的军队，在由三国骑士组成的联军中，命令难以传达完全，容易产生误解及混乱，这可说是不言自明。我们多数人认为，若非向葛立奥拉及盖涅利亚求助，而是向我国的有力骑士求助，自然能发挥较佳的合作关系，成功减少损害。这部分您怎么看？」

「是！您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敝人认为，为了让骑士大人们发挥实力，各部队的通力合作是最为重要的一环。在那如地狱般的攻防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每位骑士大人都尽了其人数的两倍，甚至三倍的努力。」

「真的是这样吗？我举个例子啊，我绝对没有贬低王妃殿下的故乡的意思，不过葛立奥拉皇国原本不就是个由北方森林之民所建造的国家吗？跟所属我国这等拥有古老传统的国家的骑士气质应该有所不同吧？该国骑士是否立下了与我国骑士同等的汗马功劳也很难说。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我国骑士劣于该国骑士？」

「不敢不敢。帕鲁萨姆王国的骑士大人果敢勇猛、才智过人，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另一方面，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大人们在巴尔特大将军的指挥之下，也充分地发挥了他们的力量。比如说，葛立奥拉皇国的六十位随从带来了以北方大森林的林木削制而成的优质长弓，以纯熟的技巧对魔兽群放出了箭雨。在无法正面迎敌的攻城战初期，最为活跃的就属这支弓技娴熟的弓兵队了。」

「唔，那盖涅利亚又如何？我听说巴尔特大将军好像还赌上了总指挥官之位，跟盖涅利亚的乔格·沃德将军进行了场一对一的决斗。乔格·沃德将军真是太不像话了。巴尔特大将军担任总指挥官一事早已定案，居然还挑起这场以指挥权为赌注的决斗，这只让我觉得该国就是被他的心高气傲所害。同为指挥官还进行决斗，这也会勾起两人麾下的骑士们之间对立的气氛吧？这点你又怎么说？」

「是！恕我冒味，乔格将军来自边境，他可是从年少时期就开始向巴尔特大将军讨教，磨练武艺至今的人呢。弟子遇见师父，一心想让师父见识自己的成长，因而不顾一切地死缠烂打，这也是其可爱之处。巴尔特大将军也深知这点，不顾自己的年纪，硬要人准备大剑，在以力相搏的正面对决中击败了乔格将军。在决斗结束后，乔格将军不可能为此耿耿于怀。在被狠狠击败之后，他一站起身就立刻在盖涅利亚的各位骑士大人面前高举拳头，朗声大喊此战中我军的指挥权全权交给巴尔特·罗恩大人！盖涅利亚的各位骑士大人看见这一幕后，打从心底有了这样的认知：『喔喔，此次的总指挥官，是相当于乔格将军师父地位之人，是位稀世猛将！』而帕鲁萨姆和葛立奥拉的各位也亲身体会到乔格将军和巴尔特大将军的武威过人，此时三国联军才真正开始团结一心。」

「唔、唔。但也很难说所有骑士都对巴尔特大将军感到信服吧。我听说葛立奥拉的指挥官是法伐连家的少爷，该家系在葛立奥拉也是屈指可数的名门。恕我失礼，巴尔特将军家世不明，又没爵位又没领地，我实在不觉得他会真心服从将军。而且，对帕鲁萨姆边境骑士团的骑士们而言，一位来路不明的大将军空降指挥，难保他们内心没有任何困惑。」

「是！您对指挥者与受指挥者之间的信赖关系如此珍而重之，还真是有心。大国重臣居然拥有如此缜密的目光及心思，真令我满心感动。不过，您这是多虑了。在打赢防卫战，击退魔兽们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法伐连侯爵家的继承人，也就是提尔盖利伯爵亚夫勒邦大人，在巴尔特大将军身旁向他献上了自己的剑。」

「什么！这是真的吗？」

「哈哈！不只如此。那位伯爵麾下的骑士大人们，在伯爵之后争相献上了自己的剑，希望巴尔特大人的高洁行为成为他们骑士道上的引路之光。不只如此，帕鲁萨姆王国边境骑士团的骑士大人们，也全数向巴尔特大将军献上了自己的剑。敝人看见这一幕，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骑士与骑士的名誉羁绊，感动地泣不成声。」

「居然有这种事。唔唔、唔唔！」

另一位重臣挺身向前一步，开口如此说道：

「你叫做朱露察卡是吗？」

「哈哈！没错。」

「我一直觉得必须传唤你来。好了，诸位，我从某人口中听闻了一件奇事。几年前，有位外号『腐尸猎人<苟拉彻萨拉>』，名为朱露察卡的盗贼洗劫了整个奥巴河东岸。一问之下才知道，巴尔特大将军带在身边的仆人好像也叫做朱露察卡。万一巴尔特大将军的亲信过去曾是位下流的卑鄙盗贼，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所幸王都内有人知道盗贼朱露察卡的长相。来来，你快到这里来。」

巴尔特一见到来者，心都凉了。

来的人是卡尔多斯·寇安德勒。

「寇安德勒大人，那位名为朱露察卡的盗贼是否就在房内？」

卡尔多斯四处张望整个房间。在看见巴尔特时，他装出惊讶的模样，然后视线来到了朱露察卡身上。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你说说，那个人是否就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是否就是那位洗劫东部边境贵族家，还把陛下印章卖给你的男人？」

卡尔多斯以可疑的目光盯着朱露察卡，但就是不开口。

倒是朱露察卡开口如此说道：

「卡尔多斯·寇安德勒大人，好久不见。」

「咦？你、你是……你是那个朱露察卡吗？」

「容我向重臣大人们禀报。我确实把印章带给这位卡尔多斯·寇安德勒大人，硬是卖给了他。那是由温得尔兰特先王陛下交给爱朵菈·德鲁西亚小姐，再由爱朵菈小姐托付给巴尔特大将军的印章，但印章可不是我偷来的。巴尔特大将军担心当时的情况再发展下去，王使一行人会遭到卡尔多斯·寇安德勒大人杀害，才命令敝人这么做的。」

「所以你就是『腐尸猎人』朱露察卡对吧？你承认了对吧？」

「是的。敝人在见到卡尔多斯大人时，确实是报上了这个名字。此外，在奉临兹伯爵大人之命行动时，还有现在，我都是以朱露察卡一名自称。而关于在这之前我跟着什么样的主人、做了哪些工作，很遗憾，我无可奉告。」

一直沉默不语的居尔南特在此时开口了。

「一个会滔滔不绝地将主人的秘密全盘托出的人说的话才真是不可信。话又说回来了，由窦伯爵，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从以前就认识罗恩家的朱露察卡，何止认识，有段时期他还随侍在我身边。看穿了先前古利斯莫伯爵的叛乱，救了我军的就是这个男人。朱露察卡从未对我撒谎，或者说错什么话。能得如此可以信赖之人实属难能可贵。相对地，你拉出来当证人的卡尔多斯，他这个男人长年欺瞒先王陛下，迫害先王心爱的王妃及她的孩子，私吞养育孩子的费用，最后还让自己的儿子假冒成我，宣称他儿子才是居尔南特！还擅自打开先王陛下写给母亲的信件，在母亲不知情的情况下伪造回信。由窦伯爵，这个只知道撒谎和背叛的男人，到底哪里值得你信任？此外，是谁准你把卡尔多斯带离那间宅邸的？还有，卡尔多斯的宅邸应该是禁止进入才对，你们又是怎么建立起交情的？稍后你来见我，给我个能让我接受的说明。」

那个叫什么由窦伯爵的人满脸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

房里的气氛有了转变。至今重臣们全是一副等着猎巫的模样。不过，他们现在终于发现，自己说不定也有可能成为被狩猎的一方。

有位重臣站了出来。

「巴尔特大将军今年贵庚？」

「答！巴尔特将军今年六十有一。」

「六十一岁啊……你撑着年迈之躯为王国奋战到最后，我们在此一同致上深深的谢意。听说巴尔特大将军在与魔兽之战昏厥了之后，将近两个月的期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依你这年纪，会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不过，有这么个会在战争中途昏厥的指挥官，骑士们是不是也无法充分发挥他们的力量呢？这点也着实令人担心。你的看法如何？」

「是的、是的！您居然连巴尔特大将军的身体状况都如此关心，真是胸怀广阔。大将军肯定也十分感动。话又说回来了，我想您应该也已有耳闻，自从城门被破陷入混战状态后，巴尔特大将军也拔剑迎战。他在勇猛的骑士们逐渐耗尽力气之时奋战到底，然后在驱逐了最后的敌人，并确认危难已过后才倒下。在所有骑士中站到最后一刻的人正是巴尔特大将军阁下。他忧国忧民且心系国王，才能够有拼尽体力气力战到最后一刻的表现。正因如此，骑士大人们看见展现出鬼神般的战力的巴尔特大将军日复一日都没有转醒的迹象，在这当中见到了骑士的理想典范，才会对大将军献上自己的剑。」

「唔唔……」

在这之后，还有多位重臣掀起论战，说是必须将巴尔特的错误弄个明白。

而这些全被朱露察卡一一驳回。

最后重臣们终于理解，这场在洛特班城发生的魔兽防卫战，是在绝望的战况下获得了奇迹般的大胜利，而大将军及骑士们奋勇作战，值得被大大赞赏一番。同时，这场战役对国王、王国以及重臣们都是场荣耀之战。最后，审问会便以此结论落幕。

巴尔特深感佩服。朱露察卡在所有论战中大获全胜，但是他也没有让重臣们，甚至是他们背后的大贵族们颜面扫地。要是由巴尔特自己进行答辩，肯定只能说出彻底击垮对方的话。这么一来，即使赢了论战，也只会留下与重臣们互相对立的事实。

重臣之中应该也有对朱露察卡或巴尔特心怀善意之人。若以谩骂回敬发问者，连那些心怀善意之人都可能成为敌人。此次成功规避了这种情况，这将会是他们今后最宝贵的财产。

5

重臣会议后，国王召唤巴尔特前去。

「老爷子，在洛特班城似乎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你做得很好，谢谢，真是辛苦你了。话又说回来，我不是很清楚那场魔兽袭击最后的情况，你在报告书中也是含糊带过。」

巴尔特向居尔南特如此报告——最后，在有超过两百只的河熊魔兽逼近而来时，他以魔剑「史塔玻罗斯」将其击退。

「嗯哼。原来那声『我找到你了』就是那个时候所发出的啊。那么，那个声音所说的找到，指的是找到那把剑吗？」

「或许是，也可能不是。」

「唔、唔。这件事还是不要公开提及好了。对了，报告书中写着你要去见玛努诺的女王，你去了吗？有成功见到它吗？」

巴尔特叙述了与玛努诺的女王会面的情况。此外，也针对各国战况做了报告。居尔南特也做了许多调查，不过还是对朱露察卡的调查之详细及迅速感到惊讶。

「黑色马车是吗……话又说回来了……老爷子，你还是让朱露察卡待在我身边吧。」

「恕我拒绝。」

在这之后，巴尔特受到正妃雪露妮莉雅的召见。多里亚德莎也一同列席。

「哎呀呀，巴尔特·罗恩大人，真是久违了呢。您是帮我与陛下作媒之人，但直至今日都未有机会向您问候，请容我向您致歉。」

王妃准备了红色的茶及近似黑色的点心。它不仅只是黑色，上面还洒了些如雪般的白色砂糖，说是名为克朗布鲁库塞的点心。

巴尔特原以为它是种坚硬的点心，没想到他猜错了，叉子顺利地就滑了进去。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内部却有着复杂的层次。

巴尔特送了一块入口品尝。滋味甜中带着微苦，口感松软滑顺，掺在其中的果实碎末香气十足，真是绝佳的美味点心。

巴尔特盯着点心内部。虽然这行为不甚礼貌，不过雪露妮莉雅王妃应该会予以包容才是。

这种点心为三层构造。第一层及第三层的构造相同，以两片薄面皮夹着史璞利露及克路修。所谓史璞利露指的是从牛奶中萃取的高级脂肪。将史璞利露打发之后，就会变成一种极为松软、口感惊奇的食物，与砂糖是绝配。而克路修指的是南方林木的果实，炒过再磨成的粉会散发一种玄妙香气。话又说回来了，巴尔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混合克路修及史璞利露的调理方式。而且其中还点缀了一些果实碎末，应该是以石窑烤过可可多果实及玛鲁罗果实再将其磨碎制成。不论在口感还是滋味变化上，这点心都实属顶级。

第二层又更加出色。将大量的史璞利露打发之后再混入了牛油<布衣由·伍>。那入口即化的香甜、轻盈且柔和的口感，与第一层及第三层形成难以言喻的对比。

偶尔送入口中的红茶的苦涩及香气，与那些微的甜味极为搭配。

「呵呵呵，这是南方的茶，希望还合您的胃口。我向国王陛下禀报过后，进了一些南方的辛香料和茶叶在王都贩卖，也正在推动与葛立奥拉皇国的交易。」

卡缪拉有提到最近在市面上能买到许多南方的辛香料及茶叶，看来幕后推手就是雪露妮莉雅王妃了。

6

巴里·陶德上级祭司听完重臣会议的始末后，先大发了一顿脾气。

得知朱露察卡的应答后，又爆出一阵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讲到他们哑口无言也不是办法，适度地掌握他们的弱点，笑脸相陪才是上上之策。这下国王陛下办起事来也会容易一些。」

重臣会议的三天后，巴里说了一段奇怪的话。

「巴尔特·罗恩大人，请你担任联军元帅<瓦吉德·安德朗德>一事已定案。」

「联军元帅？」

「是的，容我依序向您说明。」

国王直辖军在卡瑟大败的消息，对一般民众并未公开，但还是传进了王宫。

侧妃及女官们感到极为不安，因此第一侧妃对正妃雪露妮莉雅如此说道：

「正妃殿下，您的国家规模庞大，还有许多骑士大人对吗？万一发生类似这座王都陷入危难之类的事，贵国是否会派援军前来协助？」

「哎呀？帕鲁萨姆王国不是有英雄巴尔特·罗恩大人在吗？」

「巴尔特·罗恩大人？」

雪露妮莉雅王妃让多里亚德莎讲述了巴尔特的故事。侧妃及女官们都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

最重要的是，正妃雪露妮莉雅大肆赞扬该名骑士这件事，令人听得十分畅快。

毕竟雪露妮莉雅王妃是位没有缺点的女性。原以为她是位从野蛮北国嫁来的王妃，不料她打扮奢华、品行优良、言谈高雅，话题也十分丰富。侧妃们在喝过雪露妮莉雅的女官泡的茶，吃过专属厨师做的点心之后，由于那滋味实在太过美味，使得大家在邀请雪露妮莉雅王妃来参加自家茶会时皆苦不堪言。

如此完美的雪露妮莉雅，居然对这位担任帕鲁萨姆王国中军正将，名为巴尔特的骑士赞不绝口。侧妃们听见我国骑士倍受称赞，心情都大好了起来。

不久之后，出入王宫的上级贵族的妻女也被巴尔特的故事所吸引。

她们向祖父、父亲及丈夫开口询问：

「为何王宫不任用巴尔特·罗恩大人这个人才呢？」

女性干涉政治或军事是极为荒谬之事，但女性的力量却也不容小觑。更何况三位侧妃所说的话，就算是最高级贵族也得洗耳恭听。

在这因缘际会之下，巴尔特·罗恩大人的功绩在重臣会议中被宣扬开来。

此外，葛立奥拉皇王也送来了亲笔书信，询问是否有组成军事同盟的意愿，还提及若由巴尔特·罗恩大人担任总指挥官，愿将指挥权交给帕鲁萨姆王国。

能够得到指挥权，代表帕鲁萨姆在形式上成了盟主，而大贵族和重臣们也认为这大好机会不可错过。

于是最后新设了联军元帅这个职位，并请巴尔特以军事同盟最高指挥官的身份走马上任。

巴尔特在听完巴里的说明后考虑了一下。

巴尔特和这个国家的任何大贵族都毫无关系。万一战况落入不利的地步，应该会立即遭到切割吧？这将让他必须以如履薄冰的心情进行指挥。

不过，这也许就是命运。

与物欲将军对决并打败他，让中原恢复和平一事，或许才是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

隔天，也就是五月三十五日，巴尔特来到帕鲁萨姆王宫，在文武百官及葛立奥拉皇国特使们的见证下，被任命为联军元帅。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五章 山岳战 香蒸牛背肉

1

「国王陛下，请说明一下国王直辖军将帅的人事安排。」

「喔喔，巴尔特元帅，当然没问题。我将提拔夏堤里翁担任中军正将。我心目中的上军正将人选是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

「啊？」

也难怪巴尔特忍不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西戴蒙德是帕库拉的骑士，而且还是首席骑士。不论怎么想，由他来担任帕鲁萨姆王国国王直辖军的将军一职，都太奇怪了。

「济古恩察是先王陛下正式承认属于帕鲁萨姆王国的大领主领。因此，所属济古恩察大领主领地的帕库拉的骑士，效忠帕鲁萨姆国王也不是那么不自然的事。」

「但是依照惯例，上军正将不是该由王族来担任吗？」

「嗯。我原本计划先以客将的名义任用他。不过，在他抵达王都采取指纹时，我发现他的指纹居然与初代国王极为相似。而且相传初代国王原本就是从艾克斯潘古拉家分出来另创家系的。换句话说，我俩是同族，那么他就有资格担任上军正将。我试着提出这桩人事案，意外的是夏堤里翁居然立刻表示赞成，所以马上就定案了。似乎是有人帮我对夏堤里翁灌输了西戴蒙德的英勇事迹。」

那个人就是巴尔特。他后悔着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事，但一切为时已晚。

接下来，巴尔特去找了工学识士奥罗，委托他制作改良十字弓及变形长枪。在制作变形长枪方面，剑匠湛达塔也会出手协助。在湛达塔的要求下，巴尔特还把辛卡伊骑士的盔甲借给了他，当作制作长枪时的参考。

另外，他也去见了文泰将军。

他是在欧柏斯堡垒一战中遭翟菲特俘虏的辛卡伊将军。在他被抓之后已过了将近两个月，但听闻他除了名字之外什么也不肯说。

「你是之前来过这座地牢的人吧？」

「是啊。你几岁了？」

「二十六岁。我获准洗了澡，也修剪了头发和胡子，感觉清爽了不少。最棒的是吃到了好吃的食物，让我感到很开心。这是你的命令吧？我要被判死刑了吗？」

「不。」

巴尔特送上了酒，跟他边喝边聊了起来。文泰将军回答了巴尔特问的所有问题。相传辛卡伊国谜团重重，如今巴尔特也对它的样貌有了相当的了解。

令人惊讶的是，辛卡伊国位于一个名为「怒火谷」的地方，据说当地魔兽多如牛毛，辛卡伊的骑士即是在与魔兽战斗的同时磨练自己的武艺。

文泰将军打从心底尊敬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将军，说他是位存活了上百年，一路支持、守护国家至今的武士。文泰将军原本只是个贫穷的樵夫之子，而提拔他上位的人也是路古尔哥亚将军。

「唔嗯。活了上百年的骑士是吗？这位路古尔哥亚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知道。路古尔哥亚将军就是路古尔哥亚将军，不是其他任何人，这样就够了。」

「你们是何时开始运用骑在马上挥舞长柄武器的作战方式的？」

「嗯～应该是十多年前吧？路古尔哥亚将军宣布要夺下整个世界，改变了武器和战斗方式，训练了许多有潜力的人成为骑士。」

「你知道克尔戴巴朱国王的长枪吗？」

「哦，你居然知道这么古老的东西。」

「最后长枪怎么样了？」

「嗯～路古尔哥亚将军好像想用克尔戴巴朱国王的长枪去做某件事，但最后似乎失败了。他杀了使用者，不过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哦，你知道得很详细呢。这不是发生在你出生之前很久的事吗？」

「是啊。不过这件事在辛卡伊的骑士之间还满有名的喔。」

「你知道路古尔哥亚将军侵略撒尔班公国的目的吗？」

「他的目的就是魔剑『班·伏路路』呀。听说他有清楚对当时的主将将军这么说过。」

「最后他有找到魔剑『班·伏路路』吗？」

「在灭了撒尔班公国的四五年后，路古尔哥亚将军好像提过他知道『班·伏路路』的下落了。这件事我是从跋叩将军那里听来的。」

「你口中的跋叩将军，就是那位攻下葛立奥拉皇国要塞克布希堡垒的将军对吧？」

「啊，原来他成功啦。真不愧是跋叩将军。」

「他是位优秀的将领对吗？」

「我完全比不上他啊。他在路古尔哥亚将军的部下之中是个顶尖人才。他跟两位弟弟——跋恩将军、跋突将军合称辛卡伊军三杰。」

「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知道『班·伏路路』的下落，为什么没有前去夺剑？」

「这点我也不清楚。听说跋叩将军也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不用再理那件事了。是说你看起来满强的呢。」

「我身后的那位男人更强喔。」

站在巴尔特身后的当然就是葛斯·罗恩。

「你要不要跟他打一场？」

「可以吗！」

巴尔特望向葛斯，葛斯眯起眼表示同意。

「嗯，可以。」

三人移动至练武场，巴尔特让人拿来了文泰将军的盔甲和武器，葛斯则取了练习剑。

「你拿那玩意儿好吗？我可是要以命相搏喔。」

「这玩意儿当然就够了。你要是杀得了那男人，我就给你粮食和马并放你离开。」

「你这话真是令人惊讶。要是我输了，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不需要，刚刚那些话已经够了。」

文泰是位可怕的战士。他以惊人的速度及技艺挥舞那把又长又巨大的长枪。葛斯避过了，又或许该说是卸去了他的攻击，最后将对手的武器劈成两截，结束了这场比试。

在文泰将军被押回牢里时，他回头问道：

「把我打倒抓回来的那位做作的胡子骑士现在还好吗？」

「那个男人在对战路古尔哥亚将军时死了。」

「这样啊。」

文泰将军离开之后，巴尔特问葛斯：

「怎么样？」

「臂力及动作灵活度极佳。大腿内侧肌肉锻练地十分强壮，要是他骑马与我对战，应付起来应该会挺吃力的。」

「连你都觉得吃力？」

「要是有多位使用长武器的敌人以他那番威力及速度出手的话，状况将会很不乐观。而且，照他的攻击方式，到了紧要关头可能会攻击马匹，是相当难缠的对手。」

2

五月三十九日，为了拟定战略而召开了御前会议。

主席由从阿格莱特家借调来的骑士纳兹·卡朱奈尔担任。

首先由西戴蒙德报告国王军重新编组的状况。

国王直辖军原本的编组为六支军队，分别由骑马队、枪步兵队、重步兵队及弓兵队各百位构成。换句话说，总兵力为两千四百人。但因在戈尔特平原损失了众多兵将，随后便致力于补足兵员，并进行训练，目前终于回复到将近一千八百人左右的规模。他表示要暂时废除下军，以仅设立上军及中军，再各自分为正副军的架构重新编成。

接下来，由负责的重臣针对葛立奥拉皇国援军的部分进行报告。

巴尔特就任联军元帅的隔天，也就是五月三十五日，他即向葛立奥拉皇国提出派遣援军的请求。特使允诺会派出一百五十骑的援军，最快约在五十天后的七月初左右抵达。

接着是针对葛立奥拉目前战况的报告。

在开战初期，辛卡伊即火速攻占了葛立奥拉南部的克布希堡垒。驻守克布希的辛卡伊的跋叩将军能征惯战，总以绝妙的节奏出兵妨碍葛立奥拉的行动。据说目前葛立奥拉的老将们全处于被耍得团团转的状况之中。

「此次葛立奥拉将依我方请求派来援军，问题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在他们经济也备受打击的情况下，还愿派来多达一百五十骑的援军，他们必定会向我们求取交通费、维持费及报酬。这部分该如何处理，在重臣会议中也还未有结论。」

此时居尔南特国王扔出了一个震撼弹。

「我在考虑把洛特班城让渡给葛立奥拉皇国。」

出席御前会议的枢密院成员以及重臣全都瞠目结舌。

不对，卡杜萨边境侯爵以及巴里·陶德上级祭司平静如常。

洛特班城说得上是帕鲁萨姆在边境经营上的重镇，也是一个象征。若将此城让渡给葛立奥拉，中原各国将会将此决议解读为——葛立奥拉将取代帕鲁萨姆成为东部边境的霸者。

此时负责通商业务的重臣开始针对这部分进行说明。

洛特班城在水及粮食方面皆可自给自足，是可半永久维持运作的边境最大据点。接收此城对葛立奥拉来说是个极为丰硕的成果。简单来说，他们没有不接受此一提案的选项，而既然接收此城，就必须补充兵员、广纳人民、经营街市及维持治安。

其实此次帕鲁萨姆及葛立奥拉一致同意，要积极加强彼此间的商业交流，目前的通商品项也已订定，而目前只有洛特班城能作为中继站。也就是说，就算将洛特班城让渡给葛立奥拉，我方还是能继续将其作为通商据点来利用，维持费用的重担则是加诸在葛立奥拉身上，而修复因魔兽袭击崩塌的北门的费用也会由葛立奥拉来负担。帕鲁萨姆不再需要派出庞大军力常驻东部边境，这些费用就可以花在其他更有价值之处。

全员都对此案之狡猾感到佩服。

不过该怎么做才能让卡杜萨边境侯爵同意此提案？即使没有经济方面的利益，拥有洛特班城，在那里严密监控边境是一份巨大的荣耀，这么做等同于从卡杜萨边境侯爵身上剥夺了这份荣耀。

巴尔特紧紧盯着地图不放，接着他得到了答案。

伐各和艾吉得。

要是能够打赢这场战争，这两座有力都市将完全落入帕鲁萨姆囊中。这两座都市将是牵制西方的要塞，因此必须派驻一位特别值得信任，且拥有强大力量的骑士，卡杜萨边境侯爵正是极为适任的人选。

——唔唔，居尔还真是成了一位了不起的国王啊。

最后由巴尔特针对辛卡伊军本队的动静进行报告。

路古尔哥亚将军现在还在卡瑟按兵不动。他观剧、鉴赏画作及音乐、参观工房、召待贵族举行晚宴，每天都过着王侯般的日子。民众慢慢地习惯了这位有着奇异外表的征服者，纷纷说他应该是巨人族或神族的后代。换句话说，路古尔哥亚将军打算认真统治卡瑟。

待军队重新编组及补给结束，让城镇状况稳定下来，使其作为据点的功能完备之时，辛卡伊军应该就会出兵进攻王都了。

「骑士纳兹，你推测辛卡伊军大约会在什么时候抵达王都？」

「是！卡瑟到王都的距离约是一百二十刻里，驱策马车十二天就能到达。若带上步兵行军，应该需要耗上三十天吧。假设我们对卡瑟和王都间的几个有力都市下令，要他们拖住辛卡伊军的脚步，则还要再加上这些争取来的天数。若辛卡伊军今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九日从卡瑟出发，最快会在七月一日，最慢会在七月二十日抵达。这是我目前的预测，日期将会随着得手的情报进行修正。」

「唔嗯，诸位，让我们在此确认一下两军的战略目的吧。就算辛卡伊军毁了帕鲁萨姆的王都，只要国王陛下依然健在，帕鲁萨姆王国就能够东山再起。换句话说，这会成为一场长期拉锯战。我不认为这是路古尔哥亚将军所乐见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辛卡伊一方的目的视为杀害或是抓住帕鲁萨姆当今国王。那么，我帕鲁萨姆及葛立奥拉联军的战略目的为何？我方目的为击败并驱逐辛卡伊军，收复卡瑟以及将伐各和艾吉得完全纳入我国支配之下。论起达成此目的的必要条件，就是打倒路古尔哥亚将军。他会打头阵带兵杀到还是留在卡瑟，到时候才会知道。我在此宣布作战计划，我方联军作战为将辛卡伊军诱至王都北方的山岳地带，给予痛击，成事之后再杀了路古尔哥亚将军。」

在巴尔特说明了山岳战的战术后，迎来一片反对的声浪。

但是西戴蒙德、夏堤里翁、卡杜萨边境侯爵，还有巴里·陶德都表示赞成，最后在国王的裁决下决定采用此战略。

在这之后开始针对细部调整做讨论，会议结束时已近破晓时分。

「听说物欲将军的身高是常人的一倍，大剑一挥可一举横扫距他三十步远的所有骑士。越听越觉得他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怪物。不过，就算是怪物，应该也是个有着脉搏血流的生物。正因我们把他视为人类才会感到恐惧，把他当成魔兽！像杀害野兽般的包围他，杀死他吧！」

在巴尔特的宣言结束后，居尔南特国王为会议做了总结。

「如此冗长的会议，真是辛苦各位了。只要有巴尔特元帅在，看来路古尔哥亚将军也与野兽无异。真是令人愉快啊！走吧，各位，出发打猎去吧！」

3

六月一日，辛卡伊军从卡瑟出发了。仅仅五天后，这个消息就传到了王都。

再过三天后传来了续报，得知物欲将军留在了卡瑟。

路途上的城镇都帮忙争取了时间。他们所争取到的每一天都为联军提升了胜算。

巴尔特将全力投注在训练兵将上。

辛卡伊军预计抵达的日子经过逐渐修正，最后推算出他们将在七月二十八日抵达王都西方平原。此一计算比当初预测的最快抵达日多争取到了长达二十七天的时间。多亏这段时间，不仅提升了改良十字弓及改造长枪的数量，训练也有所进展，山野地形也得以被牢记。

某一天，乔格·沃德莫名地跑来了。

而且还带着副官柯林·克鲁撒和外交大臣。

「喂，我来当你们的援军啦。」

外交大臣表示，盖涅利亚也想参与我方与葛立奥拉的协定。援军仅仅两位，但抢在葛立奥拉之前以援军身份飞奔而来这点有着很大的外交意义。而且在通商态势确立后的参与，和在确立前的参与在交涉的幅度上有着天壤之别。

帕鲁萨姆的重臣们全都惊叹着盖涅利亚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擅于外交？

不过，事实其实不然。

基于御前会议的结论，帕鲁萨姆派遣特使前往盖涅利亚征求通行盖涅利亚国内的许可，以利葛立奥拉的援军能顺利快速地抵达。由于乔格听到这件事就擅自离国而去，外交大臣才匆匆忙忙跟了过来。

乔格不请自来地跑到了巴尔特的宿舍，也就是陶德家去。

「喂，老头子，弄点东西给我们吃吧，我们要住在这里。」

「呃，巴尔特元帅，真不好意思，麻烦帮我们准备两个房间。」

「哈哈哈，好吧。乔格、柯林，你们可以好好期待这家里的餐点。」

在巴尔特告知卡缪拉乔格爱吃牛肉，而且还是个大胃王之后，当晚的晚餐就出现了他珍藏的肉品料理。

「优质肉品正好差不多熟成了。最先为各位送上的是肩膀边缘部分的肉，这是每头牛身上都只能取下些许的稀有部位。」

乔格双眼发光地啃起那块肉，巴尔特也开动。

巴尔特原本想着这滋味出乎意料的清爽，在咀嚼之后冒出的肉汁却极为浓厚。这道肉品料理仅洒了少量辛香料烤制而成，并未使用重口味的酱汁。肉中好像意外地带有脂肪，咀嚼起来也相当柔和，是种令人陶醉的滋味。不仅如此，后味还相当扎实。真是块不可思议的肉。

说起乔格的反应，他咬了一口就愣住了。

巴尔特抿唇一笑。

——乔格这家伙，被这惊人的美味吓傻了吧。

在这之后，乔格以千军万马之势一口气把肉全扫进胃里，接着仔细品味着肉的后味，一副陶醉不已的模样。

「……真好吃。」

他的脸因美味而歪斜扭曲着，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

「真好吃……」

他接着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盘子，盘中连半块肉都不剩，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庞因伤心而扭曲着。此时侍者走了进来，手上还端着装了别种肉品料理的盘子。乔格的表情立刻充满喜悦的光芒。

「接下来是臀部凹陷处的部分，这个部位兼具脂质带出的香甜以及红肉独特的鲜味。」

这次的肉一样只用了盐及辛香料烤制而成，而且只烤了一下子，刀子切下后的断面甚至让人怀疑它是不是生肉。然而这块几乎等同生肉的肉，却三两下就被咽了下喉。滋味滑口鲜甜、无与伦比。

乔格同样在转眼间就扫光了这盘肉，接着以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门口的方向，第三片肉不负他的期待被送了进来。

「这是腰上肉。这可是相当于『肉中之王<夫尔艾利翁>』的牛肉中，更有资格被称为王者的部位，味道就不必多加说明了。这个部分我准备了足够的量，不嫌弃的话，吃完可以再加点。」

「什么！」

乔格紧盯着卡缪拉，脸上一副望着杀父仇人的表情。

「喂，还可以再加点是吗？」

「是的。」

「那就给我送上来吧！」

「遵命。」

——喂喂喂，乔格，得先吃完一盘才能再加点好吗？你不是连吃都还没开始吃吗？

而且盛在盘上的肉不止相当大块，还十分厚实，乔格的意思是还要再吃一片跟这同样的东西吗？

巴尔特的担忧根本是杞人忧天。乔格火速地解决了那块肉，在无聊又漫长的等待时间中，他似乎终于发现有人为他倒了红酒，连续喝了五杯。

就在追加的肉送到乔格面前时，巴尔特也吃完了自己的那块。

「卡缪拉，我也要再来一片。」

「啊，麻烦也给我来一片。」

葛斯也自然地举起了手。结果大家都是贪吃鬼。

乔格又再加点了一片之后终于填饱了肚子，全身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轻声咕哝了一句：

「要是也能让老爸吃吃这种肉就好了……」

——老爸？

巴尔特思考了一下，才发觉他所说的是养父帕赛鲁·沃德。

帕赛鲁在寇安德勒一党中也曾是位赫赫有名的豪杰之士，但他从未参与过攻打帕库拉的战役。据巴尔特所闻，他只要听到进军的目标是帕库拉，就会佯称生病把自己关在宅邸中。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惧怕帕库拉的骑士，而是知道他们没有进攻的正当理由。换句话说，帕赛鲁是位知廉耻的骑士。

帕赛鲁生前也爱吃肉吗？巴尔特已记不太清楚他去世的时间，但乔格在十六岁与巴尔特初次对决时，应该已继承了萨尔克斯领主之位，所以帕赛鲁在这之前应该就已不在人世了。

这让巴尔特想起了一件事。在洛特班城时，乔格曾说过别小看魔兽。除了帕库拉的骑士之外，帕赛鲁是唯一一位拥有魔兽杀手别名的骑士，而且他几乎都是只身打倒魔兽，也可说他比帕库拉的骑士更为优秀，而印象中他是被魔兽所伤而死。巴尔特对乔格与帕赛鲁的关系不甚了解，不过应该是对感情融洽的父子吧？

「喂，死老头。」

「怎么？」

「我不走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不要离开这座宅邸了。」

「随你高兴。」

乔格知道目前还轮不到自己出场，每天过着饮酒吃肉的日子。如此行为令巴尔特不禁想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不过一想到山岳战又添了一名大将，就也气不起来。

有一天，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前来拜访。

「巴尔特大人，容我为迟来的问候致上歉意。」

「喔喔，西戴蒙德。你应该很忙吧？欢迎你来。」

「西戴你这讨人厌的家伙。太碍眼了，不准你来这座宅邸。」

「疯狗乔格，你在这里干嘛？」

「两个人给我好好相处。话说回来，西戴蒙德，真亏格里耶拉大人准你离开帕库拉。」

「不不不，第一次对方来打探意愿时，格里耶拉大人拒绝了。理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首席骑士借给远方的异国。但后来再次接到要求，这次还附加了两个条件，一是借调期间以三年为期，二是会派出两位能力优秀的骑士代我职位。居尔南特国王陛下两度提出要求，若是再次拒绝将会使他颜面扫地。而且再怎么说，对格里耶拉大人来说，居尔南特陛下就像他的弟弟一样。弟弟登上王位，他心中的喜悦及荣耀自是不言而喻，所以也有心想要助其一臂之力。」

仔细想想，居尔南特、西戴蒙德及巴尔特这三位帕库拉的骑士，如今居然成了帕鲁萨姆的支柱，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晚的餐桌上热闹得不得了。

因为除了巴尔特、葛斯、乔格及柯林之外，还有西戴蒙德在，加上夏堤里翁和多里亚德莎也前来造访了。

主菜是诞生两年的公牛背脊附近的肉，卡缪拉直接在大肉块上涂抹香草再做闷煎。他还在渗出的肉汁中加入辛香料及盐制成酱汁，吃之前要先淋上此酱汁。整块肉就这么被端至餐厅，摆在加热过的板子上，再由卡缪拉切片分给众人。

看着冒着蒸气的热腾腾肉块被切成薄片盛盘，再一气呵成地淋上酱汁，令人忍不住垂涎三尺。被切下的肉片断面呈鲜红色。举刀切下肉片放入口中，熟度恰到好处、肉质柔嫩，却带着扎实的嚼劲，真是口感满分的一道肉品料理。

「卡缪拉，这次你给我一次切三片来，再给我豪迈地淋下酱汁。」

「啊，我也还要再来一片，酱汁要多一点。」

而且这道料理可以尽情加点，爱吃多少片就吃多少片。

乔格和柯林也开心地连番开口加点。

夏堤里翁和多里亚德莎则从西戴蒙德口中问出了巴尔特在帕库拉时代的英勇事迹。

七月五日，葛立奥拉的援军抵达。其中包含八十位骑士、八十位从骑士以及一百二十位随从，共两百八十人。

总指挥官是倍达·葛达尔将军。

令人开心的是亚夫勒邦和奇利·哈里法路斯也在其中。

法伐连家参与了先前的三国联军，且蒙受了庞大的损失，所以此次的援军已将他们排除在外。亚夫勒邦是以个人名义参加，虽然他或许有一半的目的是为了见见心爱的妹妹。

听说奇利在边境武术竞技会后辞去了近卫武术老师的职位，过着专注于修行的生活，在亚夫勒邦的邀请下决定参与此场战役。

巴尔特在与倍达将军交涉过后，让这两人成为了巴尔特的直属部下。此外，还借调了随从，也就是弓兵队来作为分队。

最后亚夫勒邦、奇利及随从们决定在巴尔特的居所住下来，让陶德家又更加热闹了。

4

铃铃～啷啷～

巫女迈步而出。

巫女左手持两片银色板子，右手持三个金轮。在行走的同时将两种物品互相磨擦。

铃铃～啷啷～

每当她以手中物品发出声响，就会向前迈出步伐。她以右脚擦过左脚，举足至左膝的高度后再放下，以摩擦地面般的动作向前探出。这次换成以左脚做出同样的动作向前迈进。

巫女呈赤脚的状态。

她身上穿着宽松的浅桃色祭祀服装，长长的袖子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摆荡着。

在她前进八步之后，取下了捆在腰间的其中一个壶，将内容物洒向地面。接着又回头走了八步，这次换往东方前进。

插图p123

她分别在北方洒下水，东方洒下土，南方洒下盐，以及在西方洒下葡萄酒。

中央跪着一位身穿圣硬银<玛娜帝多>盔甲的骑士。在旁观礼的上千人都知道那个人正是国王，因为只有国王才能接受「四谢之舞」带来的祝福。

前前任国王喜欢在御驾亲征时举行此仪式，理由是抢在战争前举行此仪式，它就会是个祈祷必胜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国王一高举双手，民众便爆出了欢呼声。

辛卡伊军已然大军压境一事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在不安及流言蔓延的此刻，想必这个仪式也安抚了民众的心。国王军、诸侯、贵族、官吏们及并肩而立的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明亮。

巫女在完成任务后，退至一旁擦汗。这位巫女正是多里亚德莎。

本来此仪式该由神殿的巫女执行，但在仪式开始的前一刻，她却突然陷入了恐慌状态。

这支舞只能由处女<少女>来跳，违者则死。巫女口中直嚷着她不想死，想必是在这部分心里有鬼。

在这种状态下她无法跳舞，而且也不能让一个已知丧失资格的人来跳。由于并未安排候补人选，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雪露妮莉雅王妃听闻此事后，就推荐了多里亚德莎。两人幼时曾在神殿接受教育，当时曾经学习过献神舞，而且多里亚德莎还得到了资质甚佳的评价。

多里亚德莎在这支「四谢之舞」中的美丽样貌被传为佳话，荣获了「巫女骑士」的称号。

在王都西方郊区举行「四谢之舞」是七月二十四日的事。后来，军队便往西方移动，布下阵形。

而就在二十八日，辛卡伊军和联军在王都西方平原爆发了激烈冲突。

5

辛卡伊军的阵容庞大，共有一千骑骑兵，后方还跟着约八百位步兵。

相较于此，联军的阵形配置为由国王军为前阵，诸侯军为后阵，葛立奥拉军则以机动部队的形式在稍远的山丘上待命。

国王待在前阵后方，由近卫军保护着。

王军的配置为——中央前方为持盾的重步兵及长枪兵各四百位，其后方为四百位弓兵，右翼为两百位骑士，左翼也为两百位骑士，由夏堤里翁负责指挥。

就骑马战力来看，联军有四百位国王军、一百六十位葛立奥拉军、八十位近卫军及约两百三十位诸侯军，共计约八百七十位骑士。

辛卡伊骑马军团中的四百骑开始发动突击。

在夏堤里翁号令之下，弓兵队开始进行攻击。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的弓兵队受过往一定的空间范围射出大量箭矢的训练，在连射速度上的表现极为优异。

然而辛卡伊骑士的盔甲是由魔兽皮革所制成，马头及脖子处都挂着同样以魔兽皮革制成的挡箭用护具。辛卡伊骑马军团向前迈进，完全不把箭雨当一回事，

快、真快，实在是太快了。

即使跑在前方的马匹已倒下，军团依然毫不畏惧地向前猛冲。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重步兵与枪步兵所组成的防御阵形的前一刻，骑马队向左右分了开来。他们打算从左右包抄，攻击身处中阵的国王。

这是一次危险的进击，此种进攻将会使得两侧曝露在我方前阵两翼的骑马队面前。

两翼的骑马队毫不客气地上前迎敌，但是敌方骑马队的纯熟度及速度太过惊人，他们操着长柄武器击飞国王军骑士，横冲直撞地以王旗为目标前进。

在国王军两翼的骑马队与敌方先锋进入战斗状态时，辛卡伊军剩除的六百骑开始发动突击。

夏堤里翁冷静地做出了应对，可惜敌方的行进速度实在太快，使得步兵来不及布队。这六百骑兵分为左右两路各三百骑，在先发四百骑露出侧面破绽形成的外围绕了一大圈，往中阵逼近。

如此杂乱无章的攻击肯定会被挺身而出的诸侯军击溃。然而，辛卡伊骑马军团的突击速度极快。说起来，诸侯军的前方为身穿厚重全身盔甲，手持盾牌，拥有高防御力的骑士们，移动速度快不到哪里去。辛卡伊的马匹们是与野马同等的悍马，只有与其心灵相通，能够完美驾驭它们之人才能成为骑士，因此他们趁诸侯军防御未及之时逼近了我军大本营。

话虽如此，国王身边有着高手云集的近卫骑士们组成的厚实防御阵形，若不突破此阵，只会被前后夹攻歼灭。

此时，打头阵的骑士扔了某种物品出来。

是掷斧。尺寸偏小却极具重量的掷斧击飞、破坏了近卫骑士们的盾，渐渐开始对骑士们造成损伤。

——居然还藏着这种手段。

文泰将军完全没有提及掷斧。

巴尔特看准时机，催促着国王撤退。国王、巴尔特、西戴蒙德及葛斯调转马头准备逃跑，手持王旗的骑士随后也跟了上来。

辛卡伊的骑马队急起猛追，但近卫骑士帮忙争取了时间。辛卡伊骑马军团不惜任何牺牲，一心一意地追着国王。位于国王正后方的诸侯军也正在往此前进，但是辛卡伊军对损害毫不在意，一个劲儿追着国王不放。

辛卡伊军当然晓得这是佯装败逃。

他们知道这是个引君入瓮的局。

巴尔特很肯定王宫里有辛卡伊的密探，不然他们根本无法以詹布鲁吉伯爵为傀儡，在陶德家设下暗杀之局。

经过确认，得知了是温得尔兰特国王指定陶德家为巴尔特的宿舍，并指名由老相识巴里·陶德为接待人。这个决定中有着让居尔南特到访时也能自在交谈的体贴心意，这件事似乎也曾在众多臣子面前提起过。

这是发生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之前的事，当时温得尔兰特国王的健康状况十分良好，并未处于需要针对居尔南特的行踪绷紧神经留意的状况。

可以想见，密探在此时已身处可听见国王这段话的位置，该位密探应该也已将此次巴尔特强行通过以国王为诱饵的提案的消息告知辛卡伊。辛卡伊军得知此事后，即有了「既然对方专程放我们进防御阵形之中，岂有不加以利用之理」的想法。

他们认为就算是陷阱，只要强行突破就行了。国王本人来到伸手可及之处，这可是个绝无仅有的致胜机会。巴尔特在与文泰将军谈过之后坐实了这一点。

因此，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还有另一个陷阱。

骑着国王的马，身穿神圣盔甲，戴着黄金头盔逃之夭夭的人并不是国王，而是西戴蒙德。两人的发色及瞳色相同，身材和长相也极为相似。此刻他的脸部及头发显露在外，不过从远方望向此处的国王军兵将还有诸侯都对此人正是国王一事深信不疑。

正因西戴蒙德成了国王的替身，所以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跑。

辛卡伊的兵将们全神贯注地追着这位假国王。

西戴蒙德、巴尔特及葛斯装出一副在最后一刻才逃走的模样。

国王的马是匹出色的名马，加上神圣盔甲又轻又薄，奔驰速度相当快。

四人留下骑着脚程缓慢的马匹的西戴蒙德替身拼命奔驰而去。

四人避开平原，朝着山岳地带前进。

辛卡伊的将领们肯定也知道山中有手持长枪的士兵埋伏着。

也知道那些只是从诸侯身边搜刮而来的随从，缺乏战斗经验。

不管怎么样，他们对马术拥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在山中作战，也丝毫不认为自己会比帕鲁萨姆的骑士们逊色。

就这样，巴尔特成功将辛卡伊的骑马部队引进山岳战。

6

「给我让路。」

「这我可办不到呢。吃了人家那么多肉，总得做点事才行。你，报上名来。」

「辛卡伊将领拉杜。你又是谁？」

「拉杜是吗？我记住你了。我是乔格·沃德。」

拉杜也算是名不弱的猛将，他与乔格的一对一厮杀很有看头。不过，乔格的黑剑的长度、重量及速度超出了拉杜的预估，没多久他的兵器即被斩断，且被击落下马。

此时变形长枪部队火速蜂拥而上制服了他。在御前会议中，巴尔特只说要将老旧长枪维修后拿来使用，但正确来说那并不是长枪。长枪枪柄前端安装了尖锐的勾爪，这是为了让前端能刺进魔兽盔甲的缝隙，进而捕获敌人的武器。不愧是在名匠湛达塔的指挥下针对辛卡伊盔甲进行研究后制成的武器，充分发挥了期望中的威力。

在众多身强体壮的随从们压制之下，拉杜将军完全动弹不得。

「啊啊啊，快救救拉杜将军！」

拉杜的部下们试图闯进来救人，但是路面不平使得他们无法大举进攻。此时，葛立奥拉皇国的弓兵们开始对他们放箭。他们的弓术是在狩猎中锻练出来的，可在中近距离之下进行精密射击，正确地捕捉正在活动的目标。他们精准地射穿了装甲较弱的部位，辛卡伊的兵将们接连倒下。

在不得已之下，他们开始进行撤退。

「很好，这是第二个了。老头子，我打败了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将军，回到宅邸之后，可得让我吃点好吃的。」

——刚刚不是说这是为了至今下肚的肉所做的事吗？还有，你压根不记得人家的名字啊！这男人真是没救了。

不过非常可靠。

巴尔特带着葛斯往下个据点前进。

7

由于花足了时间做准备，才能让各部队熟记道路。巴尔特本身十分擅长山野中的遭遇战，即使是座陌生的山岳，只要稍微绕绕就能立刻掌握地理情况。

在辛卡伊的骑马军团中，可以将走在越前方的人视为地位越高之人。这是支信奉极端实力主义的军队，采取的战术也以个人的武勇为核心。反过来说，只要制服指挥官级的人物，就能大幅降低他们的机动力。

大军无法在山岳地带中前进，无论如何都得分支成小部队，路况恶劣使得马匹也无法发挥速度上的优势。他们的计划是在找到容易诱敌进入的地点后，让兵将们躲在树荫及草丛之中，捕获打头阵的指挥官级人物。不接近据点的敌人则由朱露察卡负责联络西戴蒙德及旗手，诱敌进入。

此种战术偏离了中原的战争方式，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是个有效的战术，虽然只能用一次。

在此日的战役中，成功捕获了以琉凯、拉杜、孙琦为首的九位将军。

失去指挥官的敌军们全成了在平原守株待兔的诸侯军的饵食。逃走的兵将人数应该不到三分之一，可说是大获全胜。

「老爷子，干得漂亮。」

有辆女用豪华马车来到了集合地点。这是帕鲁萨姆王家的马车，门扉上刻有小小的索莉艾斯比花的徽章，是正妃雪露妮莉雅的马车。

居尔南特国王正与正妃一同坐在马车之中。今早正妃与三位侧妃前来慰问将士时，居尔南特便上了正妃的马车，在车上渡过了一段短暂的时光。国王与正妃鹣鲽情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所以没有人对这件事感到奇怪。他正是在此时与西戴蒙德交换身份的，不过后来他就一直在这辆马车之中吗？待在马车里一整天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

隔日一大早，巴尔特便领军开始移动。

终于要进入与物欲将军的决战时刻了。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六章 希鲁普利马路切之战 提勒由的汤药

1

联军在三十天内进军至卡瑟附近，在东南方的戈尔特平原布下阵形。

辛卡伊军在路上遭到各城镇的骑士团袭击，削减了大半兵力。他们在不断遭遇零星战斗的情况下，依然把国王军甩在后头，费尽力气抵达了卡瑟。虽是敌人，也得称赞他们优秀。

巴尔特以双手揣着到手的魔枪，让手适应着握枪的手感。这把是从王宫的宝库借来的武器。

接着他回头望向身后，环视在戈尔特平原布阵的联合军的威容。

国王军的编成依旧是骑马队四百位、枪步兵队四百位、重步兵队四百位以及弓队四百位，死伤的兵将由候补递补。葛立奥拉军出发时将负伤者留在王都，所以人数稍减，骑士和从骑士加起来共一百二十人，还有一百位随从。诸侯军人数则大幅增加，骑士和从骑士加起来共有三百八十人，还有约两倍左右的随从随行。这是因为北部及西部诸侯新加入了战局的缘故。

此时出现了个令人左右为难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场占领新领土的战役，所以发放给参战诸侯的奖赏几乎算是由王家自掏腰包支出。

因此，他们既希望能够集结到足以致胜的人数，另一方面来说，集结太多骑士却也令人困扰。

有报告指出物欲将军离开了卡瑟的城镇。巴尔特本就希望能够避免进攻卡瑟，这个报告让他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接下来传来了敌方兵力共有八百位骑马兵以及千位步兵的报告，高出巴尔特的预估。

「肚子饿了，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柯林·克鲁撒听见乔格这句话，急忙开始找食物，但似乎找不到。

朱露察卡递了某样东西给乔格。

「喔，是烟熏牛肉干啊，这东西不错。朱露察卡，你很机灵嘛，要不要来我这啊？」

乔格记得住给自己食物的人的名字。

这么说来，那件事怎么样了？乔格一知道卡缪拉在另觅工作地点，就开始对他展开热烈的游说，要他到乔格家工作。

「乔格，卡缪拉答应你了吗？」

乔格一听，满心不悦全写在了脸上。

「死老头，他不肯。你老是这样，总是抢走我看中的人。我真心爱上的女人全被你给抢走了，搞什么东西啊！」

「你怎么把我讲得这么难听。平常就有很多女人爱慕你，而且你不是都会硬是把看上的女人纳为己有吗？」

「是啊。我从来没禁锢过真心喜欢的女人，可是紧要关头就不同了。每次我去追求自己觉得不错的女人，每个都跟我说一样的话，她们全都说比较喜欢巴尔特大人。你这畜生，抢别人女人的老头子，总有一天要给你些颜色瞧瞧。」

「不不，这不算是抢别人的女人吧？说起来，你跟我的世代不同，哪有什么抢女人这种事。重点是我们连生活的地方都不同不是吗？」

「毫无自觉才更是罪孽深重。真可怜啊……你都不知道自己曾让多少女人流泪吗？」

周遭的人全竖起了耳朵。

——不妙。

「愿闻其详。」

——喂！朱露察卡，少给我多嘴！

正当巴尔特想这么说时，他察觉到了葛斯的不对劲。

2

葛斯在爱马撒多拉背上痛苦地蜷成一团。

紧咬的牙关缝隙中冒出急促的喘息。

他的眉间及鼻梁处紧皱着，双眼圆睁，眸中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握着缰绳的手和肩膀激烈地颤抖着，看起来像是死命地忍着身上的恶寒。

葛斯总是冷静到可恨的程度，他这异常状态让同行的夏堤里翁、乔格、奇利及亚夫勒邦也大吃了一惊。

他们并不知情。

物欲将军是葛斯恨之入骨的仇敌。

这位可恨的敌人的气息就在附近，这让葛斯难以抑制兴奋之情。

他垂着头，双眼却望着前方。他正在渐渐接近那个敌人。

来了，越来越近了。

那是什么？

那巨大的生物是什么？

巴尔特已听过许多次。他不认为葛斯或夏堤里翁会说谎。

但是在他内心某处，还是觉得怎么可能存在那种怪物。

此刻的巴尔特打了个冷颤。

因为眼前所见之物是这么令人难以置信，他亲身感受到的那股存在感是如此庞大。

不知不觉间，巴尔特也开始颤抖了起来，粗重地喘着气。

鼻子的旧伤传来阵阵灼热般的痛楚。

辛卡伊的八百骑黑色骑马军队向左右散成广大阵行，而在阵形正中央，有个让人感到距离感错乱的存在。

有着一般人两倍身高的怪物乘坐在不知名的野兽背上。这个生物看起来像是无毛大红熊穿着盔甲，再把脖子换成粗壮马匹的颈项，鼻尖还长着巨角。

物欲将军在距离联军约五百步左右的地方喝止了辛卡伊军。

他下了野兽，支身往联军的方向走来。

亲眼目睹物欲将军的威容，巴尔特也是一阵哆嗦，但心里却高喊着：「太好了！」

之前众人的问题在于如何将物欲将军单独引出。巴尔特心想，在此态势下，若让我方的指挥官级骑士挺身站在前线，物欲将军或许会单独前来会敌。这个推测一半是根据从文泰将军口中问出的物欲将军的性情，一半是基于巴尔特的直觉一类的感觉，而葛斯和巴尔特八成会成为诱敌之饵。

物欲将军在距离联军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巴尔特命军队后退五百步。

此时留在前线的有巴尔特、葛斯、夏堤里翁、乔格、奇利和亚夫勒邦六人。六人的左侧及右侧皆排列着各十台被放倒的载货马车，用以代替屏障。

在我方兵将退至后方后，物欲将军再次迈步前进。

——好！很好！太好了！

作战逐渐往成功进展。巴尔特在心中大喊痛快。

物欲将军在距离巴尔特等人约五十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随着眼前所见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近，越是能理解物欲将军的异常程度。他的身体散发着强烈的精气，直逼巴尔特一行人而来。覆在他全身的皮革盔甲应该是贴合了数层魔兽皮革制而成的吧？胸前及肩膀上还嵌着看起来就很硬的金属板，连指甲都在手甲的覆盖之下，但脖子以上却未穿戴任何防具。

他的肌肤白皙，且满布刀伤。

双眼呈如魔兽般的红色。

毛发、嘴边及下巴的胡子皆是一片雪白，爆炸般往四面八方延伸。

怪物的眼睛骨碌碌地往葛斯一瞪。

「小伙子，你果然还活着。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居然还救得回来，真不愧是返祖之人。」

这声响仿佛多位巨人<德萨·陶利>同时发声般响亮。他可是隔着长达五十步的距离以一般音量说话，声音却确实传进了耳里。

葛斯已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未做出任何回应，仅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怪物。

巴尔特以丹田发声，代葛斯发言道：

「路古尔哥亚将军，你为何杀光了撒尔班王族？在打败『王之剑』的那一刻，你应该也能将你所渴望的魔剑夺去才是。你只要取走那把剑不就够了吗？」

「咕咕，你就是巴尔特·罗恩吗？最后的神兽之剑剑手。没想到在魔兽开始进击时，你人偏偏正好在现场。那家伙可是开心得不得了，花时间搞那批魔兽实在太值得了。干脆先把你杀了好了，这样也挺有趣的，咕咕咕。你问我为何要杀光撒尔班王族是吗？」

怪物的视线仿佛要射穿葛斯腰间的魔剑「班·伏路路」。

「要是当下就夺走那把剑，那群人中就算只剩一个人，也会来取我性命。得将他们赶尽杀绝才能夺取那把剑，我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就算知道那玩意儿就在那里，一百多年来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去夺剑。咕、咕。」

「即使是你这种人，杀光一国王族也会感到内疚吗？」

「那当然，毕竟是杀害同族啊。虽然动手之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了。咕、咕、咕、咕、咕。」

太难以置信了，这怪物说自己也是撒尔班王族。

「那把剑被命名为『伏地之人』，实际上却是与『伏地之人』对决，并且有着将那吞噬的狼人王宿于其中之剑。我们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都说失去那把剑，国家将会灭亡，但只要这把剑还留着，即使灭亡也会再次复苏，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咕咕、咕咕、咕。不对，还不晓得呢。我可受不了自己创造的国家被人毁了呢。还是先杀了小伙子，顺便把那把剑吃掉好了。事到如今，应该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吧？咕咕咕、咕咕。对了，那把赝品做得不错啊。是在我走了以后才做的吧？没想到你们居然会料到我会前去夺剑。咕咕、咕咕咕咕。」

物欲将军拔剑出鞘，开始迈步往巴尔特等人前进。

他再走近二十步就是攻击地点了。

「咕咕、咕咕。载货马车里还埋伏了不少士兵嘛。弓兵？有种你们就试试看吧。」

他早已察觉。巴尔特当然早就认为他会察觉。物欲将军是个直觉异常敏锐的男人，从不错过任何人的气息。

怪物再度前进。

——就是这里！

就在他到达这个距离时，上百支箭矢毫无预兆地从载货马车射了出来。

强大如怪物，反应还是慢了几拍。因为毫无拉弓的动静，也未听闻射击命令。

根本没必要拉弓。躲在马车内的士兵手上拿的是改良十字弓，弓弦早在一开始就已拉了开来。载货马车的底板打了满满的洞，可从孔洞向外窥视并射出箭矢，而且也不需要射击命令，因为事前早已商量完毕，等到怪物前进到某处时就发动攻击。马车底部贴着拉拉斯的布，只要距离够近，就能透过布看见目标的情况，而且十字弓的箭矢也能轻易将它射穿。

上百支箭矢逼近怪物，但怪物依然展现出惊人的反应速度，举起大剑一挥。从大剑满溢而出的金色光芒化为洪流，扫平二十台马车及巴尔特一行人。

马车仿佛被卷进了龙卷风般被吹飞，巴尔特等人也连人带马被风吹向了后方。

但那上百支箭矢不畏风压，依然击中了怪物。这些箭矢并不是木箭，而是以钢制成的箭矢，而且箭头还是以魔剑的素材打造而成的。这可是用毁了十把魔剑得来的素材做的箭头。

被劲风一扫，狠摔在地的巴尔特急忙起身，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以目光寻找物欲将军的身影。

找到了。

他身上插着二十支左右的箭矢，双足扎实地踩在大地之上。

一支箭插在他左脸颧骨处，箭矢并未贯穿的这个事实令巴尔特感到一阵愕然。改良十字弓的威力极为骇人，它具有足以将身穿重盔甲的骑士连人带盾射穿，一击毙命的威力。这等威力都无法贯穿物欲将军的身体，代表他的皮肤、肉体及骨头的坚硬程度超越魔兽。

插图p143

巴尔特等六人拔腿往怪物蜂拥而上。

葛斯、夏堤里翁及奇利以神速的步法绕到怪物后方。

巴尔特、亚夫勒邦及乔格则从正面逼近怪物。

巴尔特瞥了敌军一眼。骑马军团的八百位士兵动也不动。即使在如此状况下，他们依然坚信物欲将军会获得胜利。

怪物挥舞大剑。散发金色光芒，长度超越人类身高的子弹袭向奇利。奇利差点就能避过那理应人眼不可见的金色光芒子弹，最后还是避不过，被打飞出去，浑身是伤。

巴尔特举起魔枪往怪物逼近。

怪物放出光芒洪流，击飞了巴尔特、葛斯和亚夫勒邦。

巴尔特抬头望向前方，发现怪物正背对着他们，而乔格和夏堤里翁正在他面前痛苦地打滚，想必是被光弹击中了。

物欲将军想一次撂倒大量敌人时会掀起金色浪潮，而在面对单一敌人时则会发射光弹。两种都是常人所不可见的攻击，所以难以避开。

不过，物欲将军最为可怕的攻击并不是这两者。

乔格快速起身，再次与怪物近身肉搏。他高举黑剑往怪物一劈而下。怪物手上的大剑依然环绕着金色光芒，横扫迎向乔格的黑剑攻击。黑剑被劈成两半，乔格狠狠摔向后方的地面。他受到了足以致死的沉重打击，一动也不动。

就是这招，这招直接攻击最为令人惊惧。受了这一招，只有死路一条。

亚夫勒邦从左边冲了过来。怪物将大剑高高举起。

亚夫勒邦把盾扔了出去。怪物原本准备举剑劈向他，此时则改变了轨道击飞那面盾牌，而亚夫勒邦的魔剑刺入了怪物的腹部。

原以为会是如此，但是怪物早了一秒扭转身体，以左拳揍飞亚夫勒邦。

在亚夫勒邦发动突击的同时，巴尔特从远处将魔枪刺进了怪物的侧腹部，可惜魔枪因遭到盔甲及肌肉推挤，最后枪尖只停留在表层。

下一秒，怪物的左拳击中了巴尔特的胸口，巴尔特连人带枪被击飞出去。

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还能有这等速度和反射神经。

巴尔特此时明白了葛斯评论他为毫无破绽的意思。这怪物绝不让难缠的对手来到自己面前，确实是个无法正面对战的对手。

不过，毒药应该也差不多该开始发挥作用了吧？

在改良十字弓的集中攻击后，由最强阵容不停发动攻击的安排，并非因为认为如此就可以打倒怪物。众人的目的是让他不停活动，好让十字弓箭矢上的毒发挥作用，以利打倒怪物。所有十字弓箭矢的箭头都涂上了满满的腐蛇<沃鲁梅吉耶>毒液，这些毒液是请朱露察卡大老远前往帕库拉取回来的。

多人包围单一敌人，再以毒箭发动攻击——这恐怕是不可能用在骑士间对战的战术，巴尔特就是刻意选择了这种战术。

然而怪物却没有倒下，为什么？

奇利在怪物斜后方站了起来，以神速的步法袭向怪物。怪物火速回头，使剑身燃起金色光芒，狠狠击向奇利。奇利紧盯着向他袭来的大剑，但还是被揍飞了出去。他被远远击飞后，倒在地面再也不动了。

乔格和亚夫勒邦也再无起身的力气。

葛斯和夏堤里翁还在尝试站起来，但他们应该也已几乎无力挥剑了才是。

至于巴尔特，他扶着魔枪当拐杖站了起来，但是也已无余力攻击。

此时，巴尔特灵光一闪。

他在御前会议席间曾说过，要大家把这怪物当成魔兽。当时他只是打个比方，并没有其他意思。

不过，搞不好这个想法会是正确的也说不定？野兽变成魔兽之后，会成为用刀剑劈砍则难以轻易除去的怪物。这个男人不正是如此吗？在妖魔<基耶鲁卡诺斯>的妖气洗礼下，野兽会变成魔兽。同理，这个男人搞不好也吸收了妖魔的气息？

若是如此，如果真是如此……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

怪物静静地俯瞰着他。

巴尔特将古代剑朝向怪物的方向，高声喊出如今已不在世上的爱马之名：

「史塔玻罗斯——！」

剑身迸发了蓝绿色光芒涌向怪物，接着爆发开来。

在一切平息下来后，在巴尔特眼前的是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的物欲将军的身影。

「行不通是吗……」

「不，倒也不是行不通。刚刚那一击是起了作用。我差点就要被送上西天了呢。咕咕、咕。纯洁无垢的剑居然能发挥这么强大的力量啊。不过，我可是吸收了五只神兽，单凭一只神兽怎么可能赢得了我。」

强烈的无力感袭向巴尔特，原因在于他刚刚用尽全身力量来释放古代剑的力量。自己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之中，物欲将军绝不可能放过倒下的自己，这将会是一场无法再醒来的长眠。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倒下。若不齐聚如此强大的阵容，不做这么多的准备，哪能打倒这只怪物？居尔会被他杀死，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打倒他才行。

或许是巴尔特这份拼劲唤来了上天的援军。

后方传来一阵声响，是马匹疾驰的声音。训练有素的马匹载着身穿重装备的骑士时，就会发出这样的脚步声。

有一骑勇士勇猛冲锋而来。脖子无法动弹的巴尔特连回头都办不到。

物欲将军难得以稀奇的目光看着向他疾驰而来的马上之人，他接着将大剑高高举起。

马蹄声终于越来越近，越过了巴尔特身旁。

这人是苟斯·伯亚。

是那位长着一张马脸，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的马上枪项目获得优胜的骑士。昨天久违地碰了面，他们才刚说定下次要再一起喝几杯美酒。

苟斯·伯亚左手持盾，右手握着坚固的长突击枪，脚跨巨马向前冲刺而去。

怪物瞄准了苟斯的头部，无情地祭出一计横劈。

大剑闪烁着灿烂的金色光芒，这计斩击将会破坏与其接触的一切。

这一击轻易地击飞了苟斯的盾牌，削去了他的头。

想必这次必杀攻击已夺去了这位长相怪异的好汉的性命吧。

然而……

理应已经丧命的苟斯·伯亚继续向前冲刺，将巨大的突击枪刺进了怪物的右腹，直接将怪物开肠破肚，扯出内脏穿腹而过。

苟斯·伯亚的马就这样载着主人，仿佛根本未曾受到怪物攻击般急驰而去。

怪物的表情因惊愕而扭曲，不禁伸出左手捂住右腹。葛斯·罗恩并未放过怪物首次露出的微小破绽，他从死角往怪物飞奔而去。

怪物察觉到了后方有动静，试图回头采取攻势，却慢了那么一点。

葛斯的魔剑「班·伏路路」已从手肘上方斩断了怪物握着大剑的右臂。

怪物抡起左手重创葛斯。

在葛斯被打飞出去的同时，夏堤里翁的魔剑刺中了怪物的下腹部。

怪物用左手狠狠击飞夏堤里翁。

不知何时起身的乔格将已断成半截的大剑插进怪物的右脚。

怪物踢开乔格，动作却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没错，就在此刻，腐蛇之毒、刺在他身上的箭矢以及葛斯造成的重创正在折磨并夺取这只怪物的性命。

忽然之间，传来了一阵地鸣。

是辛卡伊的骑马军团知道路古尔哥亚将军身陷险境，开始发动突击。

仿佛与此呼应一般，西戴蒙德的号令响起，联军也开始发动攻击。

两军共计超过一千五百骑的马匹进行了一场狂涛巨浪般的突击，其引起的轰鸣声甚至给人即将天崩地裂之感。不过，双方的冲突未成势均力敌之势，因为辛卡伊军的目的在于助路古尔哥亚将军逃跑。

过没多久，联军击退了辛卡伊军，逼得他们往北方窜逃。

赢了。

打倒物欲将军了。

腹部的伤口十分容易溃烂，更何况他已肠穿肚烂，已是回天乏术。

——追吧！追吧！西戴蒙德，将那群家伙赶出这片土地吧！

一骑骑士来到巴尔特身旁。原来是苟斯·伯亚回来了。

巴尔特随时都可能倒下，但他还是想跟这位立下大功的勇士说句话，于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勉强保持意识清醒。

苟斯往巴尔特的方向接近而来。望着他逐渐接近的身影，巴尔特哑口无言。

他的左臂已不见踪影，应该是跟盾一起被斩去了吧。

他的头盔也已脱落，露出了原本的面容。他的脸部已被削去了一半。

这个男人失去了他的左眼及左半边的脑浆，人是无法在这种状态下存活下来的。

马匹在巴尔特面前停下来。

苟斯用残存的右眼望向巴尔特，对他露出一个看似微笑的笑容。

接着便全身瘫软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巴尔特愣愣地盯着倒地的苟斯。

此时来了一位女孩，应该是个农民吧？这女孩在苟斯身边跪下，帮他阖上了依然睁着的右眼。接着她双手抱住了苟斯血淋淋的头部哭了起来。

——这女孩该不会就是玛茜？

玛茜是住在罗卡尔村的少女。约莫十年前，苟斯从敌人手中守住了那座村庄，受到了少女的感谢。然而在半年后，他却一把火烧了受到可怕疫病侵袭的村庄，杀光了所有村民。苟斯曾说过，当时他也杀了那位名为玛茜的少女，不过原来她没死。她担心苟斯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才来到了这片骇人的战场。

巴尔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阴暗的情绪。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并试图厘清这股情绪的真面目。这股情绪居然是嫉妒，巴尔特十分嫉妒苟斯。

打倒了无人能敌的敌人，保卫了国家、国王及人民，最后在心爱之人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为骑士，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跟侥幸存活下来，以这副又老又丑的模样捡回一条命的自己真有如天壤之别，因此巴尔特才会如此强烈地嫉妒着苟斯。

在巴尔特因自己的想法感到愕然的同时，他放手让意识逐渐远去。

3

那位少女果然是玛茜。多亏朱露察卡从玛茜和苟斯的随从口中问出了一些事，巴尔特才能在转醒之后得知以下这些消息。

在苟斯率领的领主士兵放火烧掉村庄时，玛茜前往拜访嫁到邻近村庄的姐姐而不在村中。起初接到村庄烧毁，居民全数死亡的消息时，她大受打击、悲痛万分。不过，当她知道前来烧毁村庄的指挥官是苟斯时，她心里牵挂着的是另一件事。

那位温柔的骑士大人肯定心痛得不得了。

她想告诉他事情并不如他想象，多亏了迅速的处置，死灰病最后并未蔓延出去，姐姐婆家所在的村庄和其他村庄都平安无事。所以她想告诉他，她心怀感谢且并不怨恨他。

几年后，玛茜为了见苟斯一面，前往了领主居住的城镇。但苟斯已成了统治其他领地的伯爵的养子，不在这个城镇里。待她又长了几岁，她造访了该位伯爵统治的城镇，不巧苟斯正好外出。后来她又前往拜访了三次，苟斯总是不在城里。

其实苟斯并没有外出，而是伯爵不想让一介村姑与苟斯见面，所以才下令要家臣们告诉她苟斯不在城里。巴尔特听到这里，心中泛起一阵怒意。不过，仔细想想，被苟斯亲手烧光的村庄的幸存者前来相见，或许不让他们见面也是一种温柔。

这次玛茜听到传闻，说国内的骑士都将聚集在戈尔特平原与辛卡伊军一战。她心想，那苟斯或许也会前来参战，于是便无视因危险而出言制止的姐姐，强行来到了能看见两军的地点。

没错，玛茜居住的村庄就在附近。已然毁灭的罗卡尔村也曾经存在于这片戈尔特平原的某个角落。

苟斯·伯亚应该死得瞑目了吧？因为这次他终于守住了他应该守护的东西。

朱露察卡从被打飞的头盔上取下了插着花的筒子，交给了玛茜。玛茜听说了此物的由来之后，再度流下眼泪，紧紧抱住了筒子。苟斯的随从们并没有责怪她的此一行为。

随从们带走了苟斯的尸骸及武具，但却莫名地留下了左臂。玛茜挖洞埋下了苟斯的手臂，并堆起石堆当成墓碑，最后将残留在花筒中的花供奉在墓前。

在战争结束后没多久，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连绵长雨，将战争的痕迹及苟斯的墓碑都冲刷而去。

神奇的是，那片冷冷清清的土地居然化为一片草原，并开起了色彩缤纷的花朵。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大家开始称呼那片土地为玛茜的花田<希鲁普利马路切>。

后来巴尔特在转醒之后，在与巴里·陶德上级祭司的谈话中，将话题带到了罗卡尔村庄。巴里知道这座村庄，听说如今在那座村庄的废墟中长满了一种名为提勒由的药草。巴尔特请人送来了那种药草，并煲成汤药饮用。原本该是苦哈哈的汤药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滋味。

辛卡伊军飞也似的逃跑了，最后终究是无法将路古尔哥亚将军逮捕并取其性命。西戴蒙德往艾吉得西北方追了辛卡伊军一天的距离后，便下令禁止继续追下去。卡瑟的城镇解除封锁，伐各和艾吉得完全成了帕鲁萨姆王国的囊中之物。

有部分诸侯无视西戴蒙德的指示，前往追击辛卡伊军。辛卡伊本国毫无疑问是个极为富庶的国家，诸侯们想侵占他们的财富。不过，辛卡伊国的潜在实力相当惊人，最后那些穷追猛打的诸侯遭到了残忍的反击。

一直窝在克布希城内的跋叩将军则弃城而逃。他趁夜突然离城，巧妙开溜，让葛立奥拉的骑士的钦佩之情多过于愤怒。

帕鲁萨姆国王居尔南特宣布前任国王温得尔兰特之死是辛卡伊国的阴谋的一环，而此次胜利已为他报仇雪恨，并为温得尔兰特国王举办了丧礼。

此外，他将洛特班城让渡给葛立奥拉皇国，伐各则转封给卡杜萨边境侯爵玛多士·奥尔凯欧斯。同时新设了镇西侯的爵位，命玛多士走马上任并代为治理王家领地艾吉得。

而关于保护国王到最后而战死，并带来了与辛卡伊军相关的有用情报的翟菲特，在综合他所有功绩后，在死后将其位阶从伯爵提升至侯爵，并且让他的长男继承侯爵之位，如预料中地命他担任王家领地卡瑟的执政官员。他虽然是位年轻的执政官员，但翟菲特培养出来的优秀家臣团应该会从旁辅佐才是。

居尔南特国王认定巴尔特是最大功臣，但是由于他并非王国骑士，所以除了赞扬之词及赏金外再无其他奖赏。

第二大功臣则是苟斯。国王不仅在王宫广场为他立了石碑，还追封爵位，并赏赐给他身为伯爵的养父赏金。

而在如何处置俘虏方面则迟迟没有结论。对于一般士兵，处以一定年限的奴隶劳役就没问题了。像是让他们前往矿山等地进行无薪的重劳动工作，或是作为赏赐的一部分，分发给参战的诸侯。

问题在于该如何处置将军们。要是让一般士兵与他们身处同处，他们很可能会煽动士兵发起叛乱。很明显地，他们将会成为极度危险又难以使唤的奴隶。话虽如此，单纯将他们关押也只是徒耗经费。

就在讨论往唯有赐死他们的方向发展时，西戴蒙德提出了异议。他认为应该要原谅并释放他们。将军们在他们的国家里是英雄人物，帮助英雄可以卖人情，杀了英雄则容易引来仇恨。若辛卡伊再次伸出魔爪，让他们燃着仇恨之火面对想复仇的敌人，和面对曾经施恩于他的敌人，哪个比较好呢？这么一想，无条件释放这群人会是更好的选择。这就是西戴蒙德的主张。

这个意见最后被采纳了。他们给了将军们马匹及粮食，并请将军们代为传话。

传话内容是帕鲁萨姆不会要求赎金，但是必须以实际作为来表示承认输了这场战争。

过了不久，辛卡伊送来了大量金块。这些金块被视为赔偿金，并宣告了战争终结。

金块也分配给了诸侯，一般士兵俘虏的奴隶劳役从十五年减至十年。

帕鲁萨姆王宫中有两位重臣私通辛卡伊国一事被查出，两位重臣已遭诛灭。

这场是有使以来首次将几乎所有的中原主力国家全牵连其中的战争，所以被称为诸国战争。

为了与三年后的战役做出区隔，也有人称之为第一次诸国战争。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八部 第二次诸国战争 第一章 雅娜的手环 陶德家的土

1

——原来吃了败仗成为俘虏是这样的心情啊……

巴尔特乘坐在月丹背上晃荡着，脑袋里藏着这露骨的想法。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巴尔特满心怨怼地回想着他醒来之后所发生的事。

2

巴尔特是在四千二百七十三年的十月二十七日醒来的。

希鲁普利马路切之战发生在八月十七日，所以算起来他一共睡了九十四天。巴尔特被人送到陶德家，由朱露察卡和葛斯负责照料。

倍达将军、亚夫勒邦、奇利和乔格等人在经历了帕鲁萨姆国王的盛大慰劳之后，便各自回国去了。

巴尔特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葛斯做代表，前去归还联军元帅一职。

他的体重减轻，身体没有力气，一开始连站直身子都得费尽力气，但过个一星期就能走也能骑马了。醒来后的第十天，巴里·陶德就带着他到多巴克尼山泡温泉去了。

巴尔特过了一段悠闲的时光，不过这安稳的日子只持续了一个星期。

在居尔南特国王苦苦央求下出席了贺年晚宴后，一大群自称前来探病的人接连涌来。

巴尔特是诸国战争的英雄，也是居尔南特国王的师父兼深受信赖的武士。而且，听说葛立奥拉皇国的皇王也以英雄规格相待，盖涅利亚的乔格·沃德大将军更与他私交甚笃，在战争中还特地只身骑马赶来相援。巴尔特肯定会在不久的将来位列高级贵族并形成强大的派阀，无论如何都得跟他缔结友谊才行。有这种想法的贵族多如过江之鲫。

此外，想请他帮忙与多里亚德莎作媒的人也跑来了。

多里亚德莎的身份是北方大国来的娇贵公主，原本就广受注目。而她身穿薄衫，赤脚跳着「四谢之舞」的模样更是完全射中了骑士们的心。而且，仪式当天就开始大反击，转眼间就击退了已进攻至王都附近的辛卡伊军，甚至还成功将西方两都市完全纳入了统治之下，这让大家认为多里亚德莎简直就是胜利女神。

由于多里亚德莎这位「巫女骑士」兼「战争女神」在王宫中的业务进行得十分顺利，她预计会在一年内返国。眼睁睁地放这么一位出色的女性回国真的好吗？不，一点也不好。青年骑士们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恋慕之火。

然而，多里亚德莎却丝毫不给人任何机会。

战争结束后，有十位女性候补武官雀屏中选，开始接受多里亚德莎的指导。她同时也针对官吏关系人士进行指导，内容为教导他们如何保护贵族女性，以及盘查女性嫌疑犯的知识及技术。由于她非常投入在这项工作中，几乎没有所谓的空闲时间。

如此繁忙的多里亚德莎每天都一定会去一个地方，那就是陶德家。她每天都会到那里去探望巴尔特。

「只要罗恩大人能帮忙美言几句，就能和多里亚德莎公主拉近关系」。

陶德家连日来涌进了如海啸般的访客。

巴尔特只想放慢步调好好思考一番。

关于魔兽、玛努诺的女王以及玛努诺的女王称之为「破蜥蜴」的事。

关于「制造」魔兽及为此疑似需要的「石头」、疑似强迫女王进行此事的存在，还有「帕塔拉波沙历」的事。

物欲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身体和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能存活长达几百年？物欲将军留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有许多想要好好思考的事，却遭到一群蠢蛋阻挠。

就在巴尔特即将爆发的前一刻，朱露察卡向他提出了一个好主意。

首先，透过巴里·陶德发布王命，限制探病人数。

前来探病之人需要事先预约，且严格限制人数及探访时间。

此外还要放出消息，内容是只要能在与葛斯·罗恩的细剑比试中胜出，巴尔特就会帮他跟多里亚德莎作媒，但是只有一次挑战机会，且不接受代理人挑战。

以夏堤里翁为首，涌来了一波挑战者，但葛斯毫不留情地打趴了他们。

过了一阵子，众所皆知巴尔特无心在此国落地生根，近期将再度踏上流浪之旅。还有，在明白无望打赢葛斯后，探访人数随之减少，巴尔特终于回复了平静安稳的生活。

就在他过着这心平气和的日子的某一天。

多里亚德莎正在露台上俯瞰着庭院和水池，风吹拂着她留长的栗色长发。多里亚德莎摘了一朵花，扯下花瓣任它随风飘去。

——哦，这不就是恋爱之下的牺牲品吗？

两天前，巴尔特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多里亚德莎：

「对了，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结束之后，你曾说过一句很奇妙的话。说什么只要到帕鲁萨姆就能得到一到两年的时间。如果这样还是会出问题，就采用朱露察卡教你的方法。这段话指的是什么事呢？」

开口回答的人是朱露察卡。

「啊，那件事喔。我当时是这么跟多娜说的。我说要不要干脆跟亚夫勒大哥宣告她有喜欢的人了。只不过如果不明讲是谁，这样也不太妙，所以就随便从我们这群人中挑一个讲就好。」

「哈哈，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个大胆的发言。」

「嗯。然后，她后来不是跟葛斯一起回国吗？好像就在这时候说了她有喜欢的人。不过大家也不怎么惊讶，好像是因为在从边境回去时，她心有所属这件事就已经曝光了。」

「什么？」

用了曝光一词，不就代表有喜欢的人这个说法不只是个权宜之计，而是多里亚德莎确实心有所属。这人到底是谁？

由于两天前曾发生这件事，所以当巴尔特看到多里亚德莎扯下花瓣随风飘去，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件事。这是对风神索西艾拉献上的恋爱祭品。巴尔特一行人中，只有葛斯的守护神是风神索西艾拉。原来多里亚德莎的思慕之人就是葛斯啊。

——夏堤里翁真可怜。

不知不觉间，巴尔特变得十分中意夏堤里翁，他非常喜欢夏堤里翁那股笨拙的傻劲。

此时巴尔特发觉了一件事。要是最后葛斯真的娶了多里亚德莎，等于是罗恩家要娶媳妇了，而他们所诞下的孩子就会是巴尔特的孙子。原本已绝后的罗恩家将会延续下去。

这股强烈的喜悦之情让他想高声喊叫。

不过，现在他得自制才行。巴尔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去左右葛斯和多里亚德莎的生活方式。

总之，他决定在旁默默守护两人的恋情发展。

但这是个大失策。巴尔特不该拖拖拉拉，早该立刻再度踏上流浪之旅才是。

葛立奥拉大使巴鲁克利夫子爵趁这个机会接近了巴尔特。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探访，而在多次到访之后，于不知何时，巴尔特将出席亚夫勒邦的结婚典礼，届时将以国家贵宾的身份邀请他到葛立奥拉皇宫这件事定了下来，等他发觉这情况时，已被逼入了进退维谷的状况。

如同巴尔特是位剑艺精湛的武士，对方也是位舌粲莲花的外交官。这是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战争，要是不想输，唯有在开战前撤退一途。巴尔特是在一切都已为时已晚时才发觉了这件事。

六月十二日，迎娶队伍从阿格莱特家出发至法伐连家。已完成女性武官教育工作的多里亚德莎也一同返国，最后变成巴尔特也与此队伍同行。

新娘是玛露爱丽雅公主。她是古雷巴斯塔伯爵之女，和夏堤里翁是同父同母。

在巴尔特还未从沉睡中醒来的期间，玛露爱丽雅曾和夏堤里翁一同前来探访，此时亚夫勒邦对她一见倾心。阿格莱特公爵认为古雷巴斯塔家与法伐连家不够门当户对，所以决定将玛露爱丽雅迎回本家再把她嫁出去。后来法伐连家管家带着十辆马车的礼物送至阿格莱特家，提出了结婚的请求。

一行人将从帕鲁萨姆王都前往葛立奥拉皇都，不过由于目前和盖涅利亚是同盟关系，所以一般而言将会通过盖涅利亚。然而，亚夫勒邦却下了这样的指示：

「我们走通过盛翁和杜勒的路线，千万不可以踏入盖涅利亚的势力范围。」

其实对玛露爱丽雅公主一见倾心的不只亚夫勒邦，乔格也看上了这位公主。

「喂，金毛的，你给我退出。那急惊风的妹妹我要了。」

金毛的指的是亚夫勒邦，急惊风则是指夏堤里翁。附带一提，奇利·哈里法路斯则被他叫成了小胡子。

亚夫勒邦和乔格似乎还在巴尔特沉睡的房间里拔剑相对过。

所以为了不让乔格从中作梗，才会有了避开盖涅利亚的命令出现。

「哈哈哈，不管怎么说，抢走同盟关系国家的高级贵族的新娘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他也不敢干吧？」

巴鲁克利夫子爵以此言取笑亚夫勒邦操心过度。

不过，亚夫勒邦在这方面的担心是正确的。乔格正是会干出这种事的男人。

在陶德宅邸的最后一场晚餐十分平静，巴里因公务而不在家中。

巴尔特原本以为这最后一晚，肯定会来些精致豪华的料理。没想到出乎他意料，端上桌的料理全是些果实、叶菜类、根菜类等质朴的菜色。吃起来十分美味，正因食材十分质朴，反而才能享受到极具深度的调味。

——哈哈，他是打算先用朴素的料理让我们意犹未尽，然后再一口气端出豪华主菜对吧？

巴尔特的预测再次落空。上桌的主菜是道毫不起眼的蔬菜料理。

恰尔帕休。

巴尔特在来到帕鲁萨姆后才认识了这种蔬菜。这是由多片菜叶交叠而成的蔬菜，菜叶下半部呈白色且厚实，上半部则呈绿色且软嫩。是在王都及邻近地带随处可见的蔬菜。这座宅邸中也种植了此种蔬菜，经常以肉品料理配菜的角色出现。

乍看之下，恰尔帕休被随意地摆放在盘中。看起来简直就像采摘下来就直接盛盘，但是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

巴尔特往白色部分下刀，一阵清脆手感后，恰尔帕休便被他切断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将一小块白色部分送入口中，接着，蔬菜自然的清甜和某种高汤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这蔬菜已经过汆烫，但是不论口感或是留在舌尖上的味道，都是恰尔帕休的原味。

——该怎么说呢？真是道温煦的料理，令身心都安定下来了。

这次他切下绿色部分吃了下去。些微的苦味令人感到畅快，感觉那新鲜蔬菜所拥有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慢慢渗入体内。

「这些恰尔帕休是最后在家里的菜园中收成的蔬菜。我以尽可能让各位享受食材原味为目标做了调理，希望各位能记住这个家里土壤的滋味。」

巴尔特突然惊觉一件事。

这么说起来，今晚端上桌的每道料理，所有食材全都是能从这个家的庭园或菜园采摘到的。卡缪拉可是想方设法引出了蔬菜的清甜及营养。

在巴尔特离开的同时，这座宅邸也将关闭。这正是如字面所述的最后的晚餐。

原本这座宅邸会随着詹布鲁吉伯爵定罪而遭到查封，仆人们差点就得背负曾在谋反人士家中工作的污名离开。不过，因为巴尔特继续将这座宅邸作为住处，才将他们从这污名中解救出来。毕竟巴尔特是以联军元帅的身份统领三国军队，击败了强大的辛卡伊军之人。

此外，这座宅邸还曾经住了盖涅利亚大将军乔格、从葛立奥拉皇国赶来的亚夫勒邦和奇利。再加上西戴蒙德和夏堤里翁等高等将军也频繁到访，并在此拟定战略，许多部门的负责人也曾造访此宅邸。

在从大国辛卡伊的入侵中守护祖国的这场战争中，这座宅邸也曾是其中一个据点。因此，仆人们才得以带着骄傲及喜悦之情度过在这座宅邸服务的最后一段日子。

仆人之中，年长者选择退休，其余的人的去向也已尘埃落定，除了卡缪拉之外。

「卡缪拉，你为什么拒绝了乔格的招揽？」

「乔格将军的盛情令人几乎要喜极而泣。但是，论食材难吃的程度，盖涅利亚可是中原第一，根本没有让我大展拳脚的机会。若要我去那个国家，我还不如到边境去随侍在巴尔特将军身边比较好。」

「我要继续踏上流浪之旅，而且也不可能再拥有足以聘请厨师的身份。」

「那么我就先去巴里·陶德大人的孤儿院帮忙张罗伙食，等待时机到来吧。」

这男人一如往常地讲了些奇妙的话。

巴尔特心中有愧。说起来，如果自己没有来，或许詹布鲁吉伯爵也不会成为阴谋的目标人物——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不过，往事已矣。此时只能用心享用这场饯别的晚餐。

巴尔特将盘中剩下的恰尔帕休送入口中，闭上眼仔细咀嚼。

确实有股土壤的味道。

隔天巴尔特离开宅邸时，所有的仆人都前来送行。

侍从长、侍从及侍童们、侍女长及侍女们、厨房、马厩的员工们，还有园丁们。

巴尔特叫了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与他们一一惜别。

在「下街<由叶>」服务的库里副主祭和西马副主祭也前来送行。

「我们没有告诉孩子们巴尔特将军即将启程的消息，您再次来到这座王都时，请务必再来孩子们面前露个脸。」

「嗯，库里副主祭也要保重啊。」

3

于是，巴尔特此刻正在前往葛立奥拉皇国的路上。

迎娶马车多达二十八辆。车队前导的使者先走一步，前往该片土地的贵族家委办住宿事宜了，大家也有可能会分住不同地点。约三百二十刻里至四百刻里的路程，预计花上约八十天悠哉前进。

「能再次和巴尔特阁下共进旅程，真是令人开心。」

夏堤里翁驱策着爱马贝可利前进，嘴上如此说道。他将以阿格莱特家公爵代理人的身份出席婚礼。

——呃，你开心的是能和多里亚德莎阁下同行吧？

巴尔特对有着满满劣根性的卑劣发想的自己感到厌恶。

「居然能和巴尔特大人、葛斯阁下、夏堤里翁阁下一起踏上长达两个月的旅途，我真是太幸福了。」

多里亚德莎也是心情大好。

一行人进入盛翁国之后，在盖冉子爵家落脚。晚餐时段，子爵唤来音乐家们奏乐欢迎，在用餐结束后，还询问夏堤里翁是否能在舞蹈方面为两位女儿指点一二。夏堤里翁爽快地答应了，在熟练地引导了两位与他有着身高差距的少女跳完一支舞后，趁此之便向多里亚德莎邀了一支舞。再怎么样，多里亚德莎也难以拒绝，只好答应了他的邀舞。夏堤里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多里亚德莎起舞，享受了一段长到令人傻眼的共舞时光。

两人的脸都因葡萄酒的酒气而略为泛红，在烛光映照下的舞姿更是美得令人叹息。两人都是武术高手，动作皆是优雅俐落。子爵叫来了在墙边待命的画师，对他吩咐了几句，肯定是命他将这画面以画笔记录下来。

隔天，夏堤里翁和多里亚德莎边愉快地交谈着，边策马向前。

「呵呵呵，我们这群人身边虽然跟着精锐的护卫们，不过我们这四人也颇有两下子的呢。」

「岂止颇有两下子，简直就是最强阵容。不过，多里亚德莎阁下，要是有盗贼团胆敢前来袭击，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打头阵保护你。」

「不，我怎么能让阿格莱特家家主代理人身陷险境，就由我先出击吧。」

「那我们就一同出击吧。」

「好的，一同出击。」

——夏堤里翁啊……你看起来是挺开心的，但你已经确定失恋喽。

走在前头的随行骑士策马过来。

「报告。」

「嗯。」

「阁下今晚的住宿地点已经定案，将请您留宿于西布卢尼家。」

——他说的是盛翁的西布卢尼家？

过去辛卡伊进攻撒尔班时，正是一位名为安东·西布卢尼的盛翁骑士协助濒死的葛斯躲藏起来。安东是坎多尔艾达的友人，还曾帮忙把魔剑「班·伏路路」及坎多尔艾德的信件转交给葛斯。

葛斯在西布卢尼家待至伤愈，不过盛翁国曾和辛卡伊国结盟攻打撒尔班，万一他隐匿葛斯这位撒尔班王族的事传了出去，安东将会身败名裂。

所以后来盛翁便成了唯一一个葛斯完全无意踏足的地方。

在得知此次旅程将通过盛翁时，巴尔特对葛斯如此说道：

「葛斯，婚礼队伍好像会经过盛翁。你要不要跟我们分头行动，到时再在葛立奥拉会合？」

「不必，我会请朱露察卡去调查一下。」

当天夜里，朱露察卡就不见了人影，直到队伍即将抵达欧柏斯堡垒时才与众人会合。

「老爷子，没事的。奥道斯·夏路已经死了。」

「这人是谁？」

「是敌人。」

巴尔特连听闻细节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进入了盛翁国境。

并投宿于西布卢尼家。巴尔特感觉到了命运一类的东西。

西布卢尼家的家主是名为伍尔顿·西布卢尼的骑士。这位骑士往葛斯瞄来瞄去，让巴尔特很在意，不过在葛立奥拉大使及随行骑士们面前也不能说什么奇怪的话。

晚餐结束后，正当巴尔特等人要回客房时，管家前来拜访。

「巴尔特·罗恩阁下，打扰您真是深感抱歉，是否能请您移步至前家主安东的房间一趟？」

4

「你就是巴尔特·罗恩阁下是吗？」

「是的。你就是安东·西布卢尼阁下？」

「正是。」

安东·西布卢尼是位有如白辉石的人物，感觉年事已高，但从他蓬松的白发和健壮的身躯都能感受到一股清澈之感。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但还是站起来迎接巴尔特。

「巴尔特阁下，请坐。特地请你过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安东那如岩石般的刚硬脸部线条柔和了下来，露出温和的眼神。

房里只剩下安东、巴尔特及葛斯三人，家主伍尔顿并不在场。

「哈哈哈，我没叫伍尔顿过来，他把这家伙误以为是索里乌斯的儿子了。索里乌斯是我起的名字，当时这家伙住在我家时，我要他自称是索里乌斯。」

就在这时候，安东端坐起来。

「巴尔特阁下，感谢你收索里乌斯为养子，并赐予他新名字。我很清楚索里乌斯如今踏上了充实的人生道路，容我向你致谢。」

安东对他行了一礼。

「不，安东阁下，我才要向你致谢。在盛翁处于与撒尔班战争的情况下，多亏有你救了身陷危难的吾儿葛斯。」

「那是场可恨的战争。喔喔，说起这件事，我对打倒那混账将军的什么七英雄献上了喝彩，没想到那七英雄之一的葛斯·罗恩居然就是索里乌斯，没什么比这更令人愉快的了。」

「安东阁下，我是坎多尔艾达阁下的弟子。」

「什么？」

接下来，巴尔特和安东也不管夜色已深，开怀畅谈了一番。在此次谈话中，巴尔特得知了坎多尔艾达的英勇事迹。

这件事发生在安东就任骑士不久之前，他年方十八的时候。他看见父亲麾下的士兵正在审问一位流浪骑士。但是其起因却是士兵滥用权力，意图对街上的姑娘有不轨的举止，结果被流浪骑士训斥制止。安东透过在场人们的控诉得知这情况后，做出让士兵接受处罚的安排，并邀请流浪骑士到家中，宴请他晚餐。他一方面是想为叨扰对方致歉，另一方面则是对这暴徒能应付本领高超的士兵的武艺感兴趣。

这位流浪骑士正是坎多尔艾达。

他接受了安东的请求，在此停留了一年左右，教导他剑术。

当时安东那身为领主的父亲因病倒下，接着便发生了一件事。

侍奉相邻领地领主的骑士之女与安东是一对恋人，而这位女孩被相邻领地的领主之子奥道斯·夏路抓走了。据说他是利用安东的名义约她出来，再带回自己家中，安东前去抗议时只得到了女孩移情别恋，即将成为奥道斯的小妾的这段话。

坎多尔潜入对方的宅邸，取来了女孩亲笔写下的信件。信上写着自己爱的人只有安东一个，与其遭他人玷污，不如死了算了。

面对提出此信的安东，奥道斯是这么说的——那么就来场二对二的决斗以明正义，要是你能展现足以打败我和我的部下的英勇，我就把女孩给你带回去。

要是拒绝这个提议，等于是放弃了女孩，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决斗就在隔日举行。

安东心里担心着一件事，那就是见证人是否真的公平公正。

不过，天佑安东。国王派来使者前来探视安东的父亲。安东将所有事告诉了使者，拜托他担任见证人。

隔天，安东在坎多尔及王家骑士的陪同下，前往约定的地点。等着安东的敌人不只两位，而是二十位。

你不是已经言之凿凿地向神发誓，要以两人战胜二十人来证明你的正义吗？这是奥道斯的主张。面对若无其事地伪造神的誓约的人，讲什么道理都没用。

坎多尔对绝望的安东这么说道。

原来如此，只要以两人战胜二十人，不管什么神都会认同你的正义对吧？这不挺合理的吗？

这句话给了安东勇气，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打了起来。就在他刚打倒两人，放眼看向四周时，除了安东和坎多尔之外，只剩下奥道斯还站着。奥道斯扔剑投降。王家骑士宣布安东得胜，直到确认安东的恋人已回到他身边，才踏上归途。

坎多尔离开了，安东和恋人结了婚，继承了领主之位，生了以伍尔顿为首的子女们。

在这之后过了将近二十年，盛翁与辛卡伊携手进攻撒尔班。安东心里忐忑不安，原因在于战争本身的理由实在太过自私，再加上他之前一直认为坎多尔是撒尔班的骑士。坎多尔曾说他要回到西方去，说起盛翁的西边，就会直接联想到莫鲁道斯山系，而那里只有撒尔班公国一个国家。

在安东听闻撒尔班公国的「王之剑」的活跃事迹时，他感觉就像得到了救赎。「王之剑」的活跃对于参与侵略的各国中有良知的骑士们来说，简直称得上一大福音。要是在战场上遇上了「王之剑」，也就是黑骑士，了不起就是将向坎多尔学习的剑技发挥到淋漓尽致，拼死一战而已。

在撒尔班即将亡国时，有人送了一位负伤的青年来到安东的阵地。将青年送到此处的人自称是坎多尔的随从。

安东并未询问青年的名字，就给他起了索里乌斯·法恩这个名字，并向身边的人说明这位青年是他的远房亲戚。

伤愈后的索里乌斯埋头在剑术修行之中，只要听闻哪里有剑术高超的骑士，便会发起挑战。

某一天，他与相邻领地的骑士进行了一场比试。当时已成为领主的奥道斯也在旁观战。

「你是坎多尔的儿子吧？」

坎多尔是他的大叔父，但是长相并无相似之处。不过，眼睛、肌肤及发色相同，行为举止及气质方面也极为相似。想必是奥道斯由恨而生的直觉让他发觉了这相似之处。若是执意追查，就会知道他是在撒尔班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来到了安东身边。他的出身一旦曝光，安东就完了。

索里乌斯逃离了西布卢尼家，改名为班·伍利略后，踏上了流浪之旅。

接触到至今未曾得知的坎多尔的生前面貌，巴尔特内心升起一阵暖意。

最后安东与巴尔特结下了师兄弟之约。

隔日一早，巴尔特等人踏上了旅途。安东一路目送他们出门。

5

可惜在西布卢尼家得到的那愉快心情立刻就惨遭抹煞。

因为巴鲁克利夫子爵开始一一细数，在他们抵达葛立奥拉皇都后，会有何等豪华的排场在等着他们。巴尔特的心情随着旅途前进而越发沉重。

此刻，一行人在下山途中于湖边稍作休息。

昨晚，他们在克布希堡垒落脚，那是葛立奥拉南方的一座要塞。下山进入平原后，皇都就近在咫尺。

昨晚在克布希堡垒听见的那段话，犹如给了他最后一击。

在他们一行人即将抵达皇都前，皇宫前广场的某座铜像预计会完工。

铜像的构思是巴尔特眼中蓄着严格与温柔并济的光芒，低头看着葛斯，并将右手伸至葛斯头上要求他起誓，而葛斯则抬头以感谢的目光望向巴尔特。那是一座以《骑士誓约》为名的等身大铜像，是由顶尖名匠大显身手打造的杰作。

「哎呀，本来应该要先瞒着您的才是。原本的计划是让您看到实物时，大大地惊喜一番呢。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笑容可掬的子爵所说的这段话，让巴尔特感到眼前一暗。

他不想去。

他绝对不想去。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不必去皇都呢？

——诸神啊！我的守护神帕塔拉波沙啊！请赐予守护于我。请赐下黑暗掩去我的身影，让我能避人耳目，踏上崭新的冒险之旅。若能实现这个愿望，我愿奉献余生与恶交战，毁灭邪恶。神啊！伟大的命运啊！请别弃我于不顾！

巴尔特的祈祷上达了天厅。

眼前的湖泊中央，突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涌起水花，接着，一只怪异生物便现身其中。

是玛努诺。

大家仿佛冻结似地无法动弹。

玛努诺一边发出沙沙声，一边在巴尔特的脑海里对他说：

『你是巴尔特罗恩？』

「没错，我就是巴尔特·罗恩。你是女王殿下派来的使者吗？」

『女王要实现与你的约定，有东西要交给你。请你到女王身边走一遭。』

「嗯！」

巴尔特回头，强力散发着元帅的威严，定睛望向所有人，话中蕴含着不容辩驳的力道。

「容我在此告知各位，我必须去拜访玛努诺的女王一趟。」

「巴尔特阁下，你听得懂玛努诺的语言？」

夏堤里翁感到惊讶，这代表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夏堤里翁等人是听不见的。这真是太好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在先前的魔兽大侵袭中，玛努诺逼不得已，也投身其中。而玛努诺的女王派了使者过来，说要我立刻动身前往。无法与皇王陛下见面，我深感遗憾，无法出席婚礼真是太可惜了。然而，为了大陆的和平以及诸国万民的安宁，我必须去。若过了一年还是没有我的消息，就当做巴尔特·罗恩已消失在树海之中了吧。再会了！」

巴尔特飒爽地掀起披风，动作流畅地跳上月丹背上，策马急驰而去。

『呃，其实也不用那么赶着去。若你有事待办，可以办完再去。』

他决定当作没听到玛努诺说的这句话。

葛斯和朱露察卡随后跟上。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目送英雄这突然的离开。

后来新娘一行人继续踏上旅途，平安地抵达了皇都。在婚礼结束后，夏堤里翁向多里亚德莎求婚遭拒而死了心，这场恋慕就此告终，而巴尔特是在很后来才得知此事。

6

活着这件事真是太美好了。

巴尔特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葛立奥拉皇国中森林众多，水源也十分丰富。像这样一脚踏入原始森林，眼前风景皆是如诗如画。

自与新娘队伍分道扬镳以来，巴尔特一行人往树海前进着。他们一路上不太到城镇落脚，大部分都在村庄留宿，或是在山野中野营。

从法伐连侯爵手中得到的那代替通行证的吊坠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不管去到哪里都是畅行无阻。

虽是不赶时间，但这三人的脚程让速度自然快了起来。狩猎鸟及野兽或采集果实的速度之快，就连惯于野营的骑士也难以望其项背，而处理食材制成可入口的料理的手法更是老练得不得了。这三人可是不需多言，就能完美合作完成这些事的人啊。

好吃。

只不过是洒了些盐在烤鱼上，怎么会这么好吃。

油烟拂面而来的感觉怎么会如此舒畅，烧酒也好喝到无可挑剔。这是从安东·西布卢尼手上得来的三十年查尔加酒，以清流之水兑酒饮用的美味程度真是难以言喻。

迎面而来的风的香气以及小河潺潺带来的乐趣。

啊啊，这就是所谓的旅行啊。搭乘豪华马车，夜晚留宿在骑士宅邸根本称不上旅行，只是单纯的移动罢了，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话又说回来了，食物这东西还真是神奇。

比如说这条班兹鱼好了。

它只是一条平凡无奇，在每条河川里都可能见到的鱼。而人类会将它烤来吃。这么一来，人类就可滋养自己的身体。怎么会有如此神奇之事。

要是吃的是猪或羊的话倒还能理解，因为它们的肉跟人类的肉体很相近。

可是，如果切开班兹观察它的内部，会发现它跟人类的肉体完全是两回事。这种鱼要怎么形成人类的肉体呢？

此外，就算一个劲儿地吃下班兹鱼，长相也不会越来越像班兹鱼。

不对，班兹鱼这东西已经算好的了。再用这西鲁修的叶子为例。

长在葛立奥拉森林的西鲁修，叶薄柔软，滋味苦涩清爽，实在非常好吃。

吃下这种西鲁修叶居然能滋养人类身体，真是令人百思不解。人类的身体既没有这种绿色的部分，也没有如此清爽的部位。硬要说的话，应该只有头发和胡子说得上有几分相似，不过也没听说过卯起来吃蔬菜，头发或胡子就会变长的事。边境的贫穷人家净是吃些伯特芋和洋葱过活，但也没听说过有人因此消瘦而死，真是不可思议。

但有件事是大家都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人类不吃东西就会渐渐消瘦而死。换句话说，我们甚至可以说人类是由食物所构成。

在这世上，人类可以吃的东西，其种类和数量几乎可以说是多不胜数。应该也有很多未知的食物正等待人类去发掘才是。

能选择喜爱的食材入手，做成料理再吃下肚。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巴尔特不禁闭上了眼，将双手紧紧合十，为眼前的餐点向诸神献上感谢的祈祷。

自此以后，巴尔特都会在用餐前闭眼并双手合十，进行祈祷。

而葛斯和朱露察卡也开始跟进。

7

『人类巴尔特罗恩。』

『真不可思议。』

『从你身上可以感受到你对我的亲近之情。』

那当然。玛努诺的女王救他脱离困境，怎么可能会心怀厌恶。

『包括和你一同前来的人类们……』

『对我既无恐惧也无憎恶。』

『原来如此。』

『我明白宿有伟大精灵<姆立克>的剑会认同你的原因了。』

一位玛努诺向他们靠近而来，从口中伸出的长舌头的舌尖上摆了某样物品。

那是一个手环。这是个式样极为古老的手环，上面还刻着繁复的花样。

『我将它托付给你。』

『这是名为雅娜的手环的宝物。』

『原是一位伟大的人类国王打造出来的宝物。』

『由于人类为抢夺它而起了争端……』

『所以最后变成由我来保管。』

『只要戴上那只手环，就会使你心灵坚毅。』

『能够阻挡试图控制你心灵的力量。』

『不过，只有人类才能引发手环的力量。』

『你被恶灵之王盯上了。』

『我没有与它战斗的计策……』

『但只要有雅娜的手环，你就能避过他的控制。』

「你口中的恶灵之王是什么人？莫非就是那句『我找到你了』的声音的主人？」

『没错。』

「他是个怎么样的存在？又位在何处呢？」

『他是个卑劣、可怕又疯狂的存在。』

『但他不会死，不会衰老，且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不在这片大地上，在别的地方。』

『他想要宿有伟大精灵的剑。』

『我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你知道一个叫做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的人类吗？」

『知道。』

『他是恶灵之王的手下。』

『因为恶灵之王无法来到这个世界……』

『所以才栽培了手下。』

『像是可恨的蜥蜴们……』

『人类路尔哥克斯都是。』

「所谓的蜥蜴指的是什么？」

『人类<托里>称他们为龙人<那答·托利>。』

龙人！

巴尔特一直以为那是童话中的生物，那是外型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巨大蜥蜴怪物。它们拥有坚若盘石的身躯，凶恶、残忍且长寿，听说所有亚人都不是龙人的对手。

龙人过去不仅是大地的支配者，还能随意操控飞龙，连天空都能任意横行。然而，它们的所作所为触怒了天神克拉马，于是它们的国家便在一夜之间被消灭。位于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西边的「哇扎卡大盆地」正是龙人的都城「麦珠奴贝克」的遗迹。相传龙人就这么绝迹了。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亲眼见过龙人。没想到龙人居然真的存在。

对了，女王说过蜥蜴们带走了石头，所以已经无法制造魔兽。

「你之前说的石头是什么东西？」

『石头就是石头。』

『那群家伙带了很多石头来。』

『要我制造宿有憎恨精灵的野兽。』

『它们操控了我的心灵。』

「居然能操控玛努诺的女王的心灵！它们居然能办到这种事？」

『来到我这里的那只蜥蜴……』

『是力量特别强大的一只。』

『那不是普通的蜥蜴。』

『凭那家伙的力量，或许能够操控许多人类的心灵也说不定。』

『人类巴尔特罗恩。』

『雅娜的手环万万不可离身。』

『因为剑已经觉醒了。』

『我们会知道你的所在位置。』

『这代表恶灵之王也会知道。』

『雅娜的手环万万不可离身。』

唐突的会谈结束，女王沉进了湖中。

『人类们。』

『立刻离开这里。』

『女王就要浮上水面。』

『一旦如此你们就会死。』

脑海中响起了声音。感觉并不是特定的某一只玛努诺的声音，而是多位玛努诺同时对他们发声。

「我还有事想问问女王啊。」

『女王的吐息……』

『会使人类发狂死亡。』

『女王是勉强自己压下毒性跟你们交谈……』

『所以此刻毒性正在女王全身游走。』

『你们立刻离开这里。』

「从这里再往深处前进，能够抵达灵峰伏萨吗？」

『这里就是伏萨了。』

『不过，就算你再往深处而去……』

『也只能走到风穴。』

『你们还没有做好进入风穴的准备。』

『所以回头吧。』

『快走。』

不得已之下，巴尔特三人急忙离开了该处。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二章 伏萨里翁 河鱼与野菜清汤

1

巴尔特等人从东边绕道，往伏萨前进。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他就是没来由地想登上伏萨。

过了一阵子，大树开始变少了，倒是长了一堆不像草也不像树的奇异植物。

地面水气丰富，在满是草而难以前进的状况下，他们硬是向前迈进。

走在最前方的朱露察卡调头回来，说无法再向前行了。地面渐渐化为泥沼状，越是前进，身体就越加深陷。

无奈之下，他们从南方下山。

就在从南方往下走了三天左右时，他们发现西方有条大河。

那是奥巴河。

奥巴河在他们西侧，就代表他们在无意间越过了奥巴河。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因为奥巴河的源头并不是从伏萨裸露的地表以他们所知的方式流泄而下。或许是蓄于地下的水从山脚渗出，最后才汇聚成河。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沿着沼泽地往南方下山。

他们原想登上伏萨，此刻却是渐渐远离。

——感觉就像在说现在别到伏萨来。

他们已经越过了树海。

终于找到了沼泽地终结的地点。

往北方一望，便见到了灵峰伏萨的威容。

覆满整片视野的存在感实在太令人震撼。对伏萨而言，那片辽阔的树海也只不过就是环绕山脚极小范围的一抹绿意罢了。

这天，他们提早准备野营，望着伏萨望到心满意足为止。

今晚没有月亮，带着热气的伏萨地表在黑暗中隐隐浮现。

巴尔特眺望此景时发觉了一件事。

——我拆散了葛斯和多里亚德莎啊。

这么说来，他虽然知道多里亚德莎对葛斯有意思，但葛斯是怎么想的呢？

想起葛斯指导多里亚德莎的方式，以及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种种，巴尔特觉得葛斯并不只是单纯遵照指示办事那么简单。

不然他狠狠打趴向多里亚德莎提亲之人，那份毫不留情的模样又该如何解释？

首先，葛斯肯定也爱着多里亚德莎。总有一天得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众人在吃完早餐后便出发了。

正当他们路线差不多要北转时，巴尔特的目光捕捉到了某样东西。

是草。

那是有着厚实圆叶的长草，细长草茎的前端长着浅粉色果实。

结出浅粉色果实的草密密麻麻地长遍了整座小山。

脑袋逐渐接受了这草的真面目后，一阵恶寒窜过背脊。

——我的天啊，这是……

朱露察卡语带厌恶地低声说道：

「这是苟利欧沙，居然长了这么多，代表附近长了一堆格里阿朵拉。」

格里阿朵拉是种奇怪的草，它的果实还被称为恶魔果实。

在它的果实裂开时四散的粉末其实是微小的虫卵，靠吃食人类肉体而成长。相传得到宿主的虫将会散播足以毁村灭国的大量虫卵。

格里阿朵拉丛生之处必定也长着茂盛的苟利欧沙。只要将苟利欧沙的果实捣碎服下，便能杀死进入体内的虫卵。

有此效果的苟利欧沙长遍了整座小山，代表附近长着与其数量相当的茂盛格里阿朵拉。

「老爷子！葛斯！吃下这个！要仔细咀嚼再咀嚼，将它充分嚼碎再吞下。快！」

朱露察卡双手捧着苟利欧沙的果实递向两人。

巴尔特伸出右手抓起一颗果实，放入口中仔细咀嚼。味道极苦且带着草腥味。

葛斯也依样画葫芦。

朱露察卡让月丹和撒多拉也吃下苟利欧沙的果实。

「朱露察卡，格里阿朵拉的宿主不是只有人类吗？」

「咦？是吗？是说，老爷子，你怎么会知道格里阿朵拉？」

「我之前曾经吸进格里阿朵拉果实的粉末，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原来老爷子也有过这种经验啊。我啊！被这玩意儿摆了一道。老妈和所有村民都身受其害。我虽然被扎利亚所救，但其他人全死了。他们死后，虫卵便从体内……」

朱露察卡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注意力转向了远方。

「有小孩，两个。」

朱露察卡拔腿狂奔。葛斯驱策撒多拉随后跟上，月丹也迈步疾驰。

找到了。森林出口处有两个小孩，一个大概十岁出头，另一个应该即将满十岁吧。两个孩子注意到了飞奔而来的马匹以及三位大人，露出畏惧的模样。

朱露察卡赶到后，便安抚他们。

「爸爸、妈妈，还有村里的大家都、都倒下睡着了。」

「冒出了好多好多像虫卵的东西。」

「奶奶叫我们快逃。」

朱露察卡从背上的袋子取出了苟利欧沙的果实，想让两个孩子吃下。

「这个我们已经吃过了。」

「味道好苦。」

「什么时候吃的？」

「刚、刚才吃的。」

「奶奶帮我们捣碎之后，叫我们吃掉它。」

此时开始刮起了强风，风带来了一阵物品燃烧的气味。

是火灾。

这座森林的另一端正在被火灾肆虐。

想要消灭格里阿朵拉，只能利用大火将它连同地下茎一同烧毁。应该是知晓这件事的人放的火吧。

又吹来了一阵更强的风，还听见了木头燃烧的劈啪声响。

火神葛罗古极度憎恨风神索西艾拉，他因惨遭无情拒绝而怀恨在心，因此只要风一吹就会掀起熊熊烈火。

「火很快就会烧到这里，我们得快点离开。老爷子、葛斯，让孩子们坐上你们的马。」

孩子们乖乖地被扛上马背。

触目所及之处都已被火吞噬，风越来越强了。

巴尔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拉着缰绳驱策月丹奔驰。

葛斯也一样。

朱露察卡以不输两匹马的速度狂奔着。

他们往北疾驰。只要进入沼泽地，火应该就不易再蔓延下去。

风越刮越烈，炽烈的火焰窜向天际。

星火四处散落。

逃不了吗？注定要在此丧命吗？

「唔喔喔喔喔喔！」

巴尔特高声大喊，月丹则扬起马腿奔跑。

闪电划过空中，响起一阵如天之太鼓的声响。

忽然之间，众人便身处大雨之中。

水神伊沙·露沙是火神葛罗古的姐姐，这是一场为了安抚弟弟而降下的雨。即使是暴躁的葛罗古，在温柔的水神伊沙·露沙面前也只能乖得跟小猫一样。

火势逐渐趋缓。

巴尔特一行人寄身于树荫下，终于得以喘息。

孩子们在吃饱喝足后便睡着了。

2

三天后，巴尔特一行人缓慢地在被烧光的森林中前进着。

目前正飘着小雨，四周充斥着烧焦的气味，还冒着白烟。

两个孩子说什么都要去看看自己的家，怎么也说不听。

他们的名字是克因特和塞德，虽然不是兄弟，但是感情十分要好。

「因为我们还得去找优格尔、努巴和米雅啊。」

「优格尔和米雅是女生，而且努巴年纪还小，我们得保护他们才行。」

看来那位被唤做奶奶的人物并不是孩子们的亲奶奶。

有个旅人来到村里就倒下了，被唤做奶奶的人物看见他后发疯似的大吵大闹，要大家往这男人身上堆起木屑烧了他，还说了要大家立刻弃村逃向远方之类的话。

但是所有人都不当一回事。

奶奶冒然离开了村庄，克因特与塞德和奶奶一向亲昵，便随后追了上去。奶奶在四处奔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找到了某种草。她让两个孩子和自己都吃下了这种草，接着把这种草的果实塞了满袋才回到村庄。

村庄里的状况十分凄惨。

已有多人倒地不起，还有些人的身体爆出了像是虫卵的东西。

还未倒下的人全都慌乱不已，奶奶试图让大家吃下不知名的草结出的果实，却没有人愿意听她的话。就在这期间，人们接连倒下。

没多久变便发生了火灾，住宅一间间地烧起来。奶奶要克因特和塞德逃离此处，克因特和塞德表示要带上优格尔、努巴和米雅一起走，因为五人的感情非常好。奶奶说这三人就由她去找，要他们不管怎么样，有多远就逃多远。由于奶奶的态度非常认真，两个孩子便照着她的话逃走了。

这就是总结克因特和塞德所说而描绘出的情况。

依那猛烈的火势看来，人是不可能活下来了，尸体的状况应该也相当惨烈。可以的话，真希望别让两个孩子看见，但两人却坚持要回村一趟。

「终于找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村庄。」

这应该是两人的父母的口头禅吧。

在森林南端的一个突兀的开阔空间找到了村庄的残迹。

号称是家的住宅已烧至崩塌，后来又遭到倾盆豪雨冲刷，那几近消失的残迹仿佛就要消逝在蒙蒙细雨里。

他们在这惨烈的火灾残迹中，发现了一样本应不可能存在的物体。是一间未遭火舌吞噬的小屋。

这间小屋破旧不堪，却未遭烧毁及大雨冲刷，傲然而立。

「优格尔！努巴！米雅——！」

有三个孩子回应了克因特和塞德的呼唤，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孩子们全身污黑，满身泥泞又破烂不堪，却是活力十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座小屋是如何从业火中逃过一劫的？

五个孩子拥抱、依偎在一起，因为彼此平安无事而感到开心。

朱露察卡脸上带笑，在旁看着孩子们的模样，接着走进了小屋之中。

「扎利亚！」

小屋中传出了朱露察卡的声音。巴尔特下马走进小屋。

屋内倒着一位老妪。

巴尔特认识这位老妪。

这件事发生在四年之前。

巴尔特向德鲁西亚家辞职，踏上流浪之旅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吸入了格里阿朵拉果实的粉末后，便昏迷倒地。他差点就这么直接成为培育恶魔之虫的温床，落得因此而死的凄惨下场，当时正是这位老妪对巴尔特伸出援手，给了他解药。这位老妪是位拥有神奇力量的药师，她向巴尔特讲解了格里阿朵拉的可怕之处后，两人便将那片栖息地连同地下茎一起烧个精光。这件事过后，两人结伴旅行了约一个月的时间。那段期间所学的药草知识，对巴尔特的旅程带来了莫大的助益。

看来这位药师就叫做扎利亚。

她和朱露察卡之间会是什么样的交情呢？

3

小屋里的状况惨不忍睹。必须先让小屋通风，收拾弄脏的东西再打扫干净。

所幸附近就有河。明明刚经过那么惨烈的灾难，流水却依然美丽。在打扫完小屋后，他们帮扎利亚擦洗身子及更衣。

接下来就是处理孩子们了。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四天他们都没吃过像样的东西。在吃光小屋里的食物后，他们似乎去了原本是田地的地方，挖烧剩的蔬菜残渣吃。由于在热气未退的地方走来走去，脚底的皮肤都烫烂了。

葛斯负责整理房间，巴尔特则负责处理孩子们的伤势。

朱露察卡一如以往地展现他精湛的厨艺，准备了餐点。他正在煮汤，汤料有河鱼及某种蔬菜，不，应该说是野草。应该是长在河边的野草吧？

孩子们围在锅旁看着锅里的汤流口水。

朱露察卡加了少许的水进锅，搅拌过后便给每个小孩都盛了一碗汤。

「来，可以吃喽～」

孩子们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紧紧抓着汤碗。

巴尔特和葛斯也喝起了汤。

真好喝。

汤不带任何血腥味，他是如何煮出这么纯净的汤呢？他应该只用了岩盐做调味，汤中却有着饱满的鲜甜滋味。

不管是体力耗弱，还是内心脆弱的时候，美味的餐点都是特效药。

甚至可以说，此刻孩子们最需要的照护就是一顿饭。

就算交代要慢慢吃，他们应该也听不进去，所以朱露察卡才加了点水降温，设想得真是周到。

而且这群孩子几乎是空腹状态，所以不能贸然给予固体食物。此时，让他们喝下这碗饱含鱼的营养的汤是恰到好处。

朱露察卡照顾起孩子们十分得心应手。

孩子们也和他十分亲近，所有人全挨着他睡着了。

扎利亚也暂时恢复了意识，喝了一点汤。

隔日一大早，扎利亚若无其事地下了床，看了看外头的状况。

巴尔特也跟着下床走出小屋。

「哎呀，这次被你救了一回呢。」

她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十分有力。

孩子们起床后，就没那闲工夫聊天了。一顿饭和一晚的睡眠让孩子们活力重现。孩子这种生物怎么会如此活力充沛呢？即使刚刚失去了亲人及村庄，由其体内涌现的生命力依然源源不绝。

在吃早餐的期间，孩子们也一直是精神奕奕的模样。在帮孩子们洗完脚，敷上药包扎完后，即使交代他们别走动，他们依然四处乱跑，一刻不得闲。

朱露察卡亦步亦趋地在旁照料着。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照看这些幸存的孩子们就是他最重要的工作。

孩子们依年龄大小排列下来是克因特、塞德、优格尔、努巴、米雅。米雅宣称她六岁，但看起来了不起也就四岁左右。其他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年纪。

过没多久，填饱肚子的米雅睡着了，于是其他的孩子们也一个挨着一个地睡了。

这下才终于有了时间可以好好聊聊。

这是巴尔特第一次听闻朱露察卡的身世。

平常辩才无碍的朱露察卡不知消失到哪去了，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事。

朱露察卡的村庄在恶魔果实祸害下灭了，他似乎目睹了非常可怕的景象，但并没有多谈。他在逃离村庄后昏迷不醒，是扎利亚找到了他并出手相助。

扎利亚放火烧山，将村庄及格里阿朵拉烧个精光。

在旅途中，扎利亚教会了朱露察卡活下去的方法。当时他们过着不太与人接触的生活，只有偶尔会遇到人，卖药并买点东西。

在结伴旅行几年之后，扎利亚开始会对他说这种话。

「我传授了你许多知识，但也有些事是我无法教你的，那便是人际关系。你必须在人类的世界活下去。」

就在朱露察卡坚定地认为，总有一天会离开扎利亚前往人类的世界时，她救了一位倒在路旁的男人，扎利亚便把朱露察卡托付给他。

这个男人遵守了与扎利亚的约定，把自己拥有的技术一一传授给了朱露察卡。换句话说，就是偷盗的技巧。此外，男人也很擅长以三寸不烂之舌推销及哄骗他人。朱露察卡三两下便领悟了这些技巧。

男人感到非常钦佩，夸了朱露察卡一顿。他说他自己已是一流的盗贼，但是朱露察卡能成为名留历史的大盗贼。朱露察卡从未接受过任何赞美，所以便骄傲地接受了他能成为大盗贼这个预言。

然而，男人却在试图帮助被骑士纠缠的女孩时遭骑士斩杀。骑士正是用了暗算的手段。

因此，朱露察卡便成了专偷骑士，也就是贵族的盗贼。

扎利亚在和朱露察卡分开后，一边调查药草及蔬菜，一边在边境的山野地带四处走动，最后才来到这片土地。而她正是在流浪的途中遇见了巴尔特。

传闻这座森林南端附近有数个村庄。这些村庄都是由徘徊在边境，最后抵达此处的旅人合力建造的。而这里的情况则是因为有许多人聚集在扎利亚种植蔬菜及药草的地方，最后才形成了一个村庄

就在那一天，来了一位遭格里阿朵拉果实粉末侵蚀的旅人。

她察觉时已为时已晚。

放火的人似乎是一位精神错乱的村人。火势蔓延地很快，扎利亚也只能守着孩子，紧闭这座小屋的门。

她用了特殊技能保护小屋和孩子到最后，自己却力气耗尽倒下了。

4

看见巴尔特、葛斯和朱露察卡在用餐前都会紧握双手闭上眼睛，孩子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朱露察卡告诉他们：「我们这是在向神和食物献上感谢的祈祷喔。」之后，孩子们也开始有样学样地祈祷了起来。

孩子的恢复力极强，过个六天，烧伤的伤痕也开始愈合了。应该再过个两三天就能启程了吧？只要笔直往南方走，也有一些有人类居住的地区。

带着老人小孩，一天可能只能前进两三刻里，但不管怎么样，在这片焦土上既不方便，也太过危险，这一带原本就是野兽极多的地区。

然而，孩子们在听完他们的话之后却出言反对，说绝对不要离开这里。据扎利亚所说，这群孩子的父母非常感激自己何其有幸能抵达这里，坚信这里是神赐予自身的土地，而更令人头痛的是，扎利亚自己也说还有事必须待在这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表示，若情况允许，希望巴尔特等人可以带走孩子们，但若孩子们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这里，那她会照顾他们。

「哎哟，没问题的啦。这里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容易生活，就放心出发吧。多亏有你们，孩子们才得以活下来，谢谢。」

孩子们也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朱露察卡。

「哥、哥哥，你们要走了吗？」

「哥哥～你真的要走吗？」

「我不准你走啦！」

孩子们开始闹了起来，最后边哭边紧抱着朱露察卡。虽然时间非常短，但朱露察卡对孩子们敞开胸怀，真心诚意地照顾着他们。孩子相当敏感，对他们来说，现在朱露察卡已是他们无可替代的庇护者，所以才会在得知朱露察卡要丢下他们踏上旅程时哭着缠住他不放。

朱露察卡开口说，傻瓜，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们离开呢？接着紧紧抱住了孩子们。

「老爷子，不好意思啦～看来我的旅行就到此为止了。」

看来朱露察卡已经决定留下来陪着孩子们了。

这或许也是他的命运吧。

朱露察卡的村庄遭格里阿朵拉所灭，当时他束手无策。他所爱之人、重要的人们全都死了，但现在眼前这群与他有相同遭遇的孩子们，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拯救。

原来如此，朱露察卡应该不会丢下孩子们离开才是。

「朱露察卡，你要照顾孩子们很好，要重建家园也是好事，我们也来帮忙。但是，这个地点并不适合。」

「这群小子就是觉得这里好，他们就是觉得这个爸爸妈妈曾经在此生活，充满回忆的地方最好。就算离开这里，找到适合的地点，心里还是会一直一～直想着想要待在那个地方。这种心情永远不会消失。」

「哥哥，你不走了吗？」

「你要留在这里吗？」

「对啊！当然，我当然会留下来。我将会成为你们真正的哥哥。」

孩子们口口声声地喊着哥哥、哥哥，所有人都紧抓着他。

「乖乖乖，没事的。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全部都烧光了，但那又怎么样？既然没有，动手做就是了。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村庄。」

「嘿嘿嘿，然后由你来当村长是吧，朱露察卡？」

「村、村长？我来当村长？」

「哥哥当村长。」

「喔～村长～」

「不不不，我哪有办法当什么村长啊，毕竟我可是个盗贼，是小偷耶。我从来没听过小偷当村长这种事。叫扎利亚当啦。」

「喂，你们打算压榨我这个老人到什么时候啊？」

朱露察卡环视了周围了一圈。

总不能让孩子来当村长吧？朱露察卡看了看巴尔特，但他脸上仿佛写着别指望老人家。他最后看向葛斯，葛斯却立刻移开了目光。看来是行不通了。

「可、可是，由前任小偷来当村长好像不太妥当吧？」

「不过是小偷，我也当过啊。」

「我也是！」

「我也会加油！」

「我有说过谎话。」

「我也有！」

「我以前是杀手。」

最后开口的是葛斯。

「呃、呃，确实骑士这职业差不多是把杀人当工作没错。不过，葛斯，你也别这么说嘛！你看孩子们都吓成这样了。」

「好吓人喔。」

「葛斯，好可怕。」

最后决定由朱露察卡接任村长一职。

「这么一来，就得决定村名喽。」

就凭这么几个人，说是个村庄又能怎么样？不过，世上所有事都是这么开始的。

「嘿嘿，既然要取村名，我有个好提议。」

朱露察卡向天空高举双手，宣布道：

「神啊！伟大的生命啊！我们将在这里建造村庄，村名就叫伏萨里翁！诸神啊！请齐聚于此，将伏萨里翁的诞生铭刻于天界的纪录中，然后为此座村庄的将来带来祝福吧！」

「伏萨里翁、伏萨里翁！」

「村庄！村庄！」

「是伏萨里翁！」

巴尔特傻眼至极。

以艾利翁或伊利翁来称呼国王，是源自于阿利翁，也就是拥抱之物一词。因为所谓国王必须拥抱子民，为其鞠躬尽瘁。若将伏萨里翁一词照语义进行解读，便是「伏萨要拥抱之物」的意思。若拿来当村名，就会是「被伏萨拥抱的村庄」。

然而，被拥抱之人，同时也是回抱他人之人。因此，伏萨里翁一名，不禁让人想象出一个回抱着伏萨的巨人。

而伏萨里翁一词还会令人联想到「伏萨之王」的意思。

这座仅有两位老人、两位大人及五位孩子，几乎称不上村庄的小小村落，简直就在宣告着这里就是世界的中心一样啊！真是取了个气度非凡的村名呢。

明明是自己开口宣布的，却因此感到害臊的朱露察卡走出了小屋。连绵不绝的雨势已停，附近已是一片澄澈的晴空。

「啊啊啊啊啊！大、大家快点出来看！」

一行人走到外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朱露察卡指了指伏萨的方向。

所有人皆屏息以对。

大伏萨那片辽阔的山脚地带尽收眼底。而就在它的旁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彩虹。

轮廓分明，尽显其鲜明颜色。

令人吃惊的是，在彩虹下方还有一道倒影般的小彩虹。这是一道双彩虹。

相传诸神在定下约定之时，会绘出彩虹并将此约定记于其上。这道彩虹如此巨大，且还是道双彩虹，诸神究竟是给出了多大的承诺？

「那边也有耶～」

众人听见米雅的话后回头，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村庄南方是片广大的平原，而远望它的另一头可以看见一座山脉。

天空中挂着一座端藏于山中的巨大彩虹。

这也是道双彩虹。

仿佛耸立在天空两端，互相对峙的两道双彩虹。

这是吉兆。

众人忘了时间的流逝，一同凝视着这份来自诸神的礼物。

5

过了几天，巴尔特的不安依然存在。

这里是个好地方，好过头了。

南方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平原，再过去是一条连绵的山脉，北方则有一座广阔的森林，东方有条清澈流水流过，稍微往西方前进还有一条大河。

这种地方凶暴的野兽也多。此刻他们正从树海南下而行，途中不仅看到许多猛兽，甚至遭到攻击。

难以防御。这种地方根本无以为防。

现在人数不多，还能一同行动，靠巴尔特和葛斯击退野兽，但是他们不可能一直跟在所有人身边。这里实在难以建造一个属于人类的村落。

上个村庄能存续至今已经十分不可思议。

想往伏萨而去却不得其门而入，再加上遇见了流离失所的孩子们，让巴尔特起了中断旅程的念头，反正他也没什么其他非做不可的事。他开始有照顾孩子们直至一切安定下来的想法，但这个地方并不适合。

「巴尔特，你看起来面有难色，是在担心什么吗？」

巴尔特坦白说出自己的担忧。

扎利亚走到小屋角落，拎起堆在角落的东西给巴尔特看了看。那是已烧焦的某种蔬菜。

「你还不懂吗？这是艾格鲁索西亚。」

艾格鲁索西亚！

巴尔特想起来了，他曾经听过这位老药师讲解过它的特质，后来也亲自看过并吃过这种植物，对其功用一清二楚。

野兽们不会靠近长有此种植物的地方，仅是将茎部熬出的汁液涂在披风或马车上，就能防止野兽靠近。它确实十分有效，这是巴尔特自己使用后的亲身感受。

艾格鲁索西亚这种蔬菜很挑土地。除了它自然生长而出的地区之外，不管带到哪里种植都无法生长，是种极难繁殖的蔬菜。

「我的旅行目的之一就是找到能种植这种蔬菜的地方。在这座森林边缘自然生长了少许的艾格鲁索西亚。仅就我尝试种植的结果来看，直到这座平原的远处，艾格鲁索西亚都能生长。所以，在这里能够建造一座不被野兽袭击的村庄，不，甚至还可以建造国家。来，你看看这个袋子，里头装的是艾格鲁索西亚的种子。农作物在烧灼过的土地上会长得很好，只要花上三个月的时间，这一带就能长出繁茂的艾格鲁索西亚。」

真是太神奇了。这里简直就是受到祝福的大地。

当上村长的朱露察卡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埋葬死者。挖开泥土就出现了少许骨头。他将骨头装入袋中，利用马载至低洼处摆放后，再以土覆盖其上。

朱露察卡让孩子们帮忙这个工作。在温柔安抚着颤抖哭泣的孩子们的同时，他开口说：

「会害怕是吗？怕的话，就敬拜他们吧。像这样双手合十敬拜后，再跟他们说说话。痛吗？烫吗？痛苦吗？已经没事了。因为只要到了神的庭园，就有开心的事等着你们喔。我们会好好祈祷，让你们不会迷路，顺利前往神的庭园。天使听到我们的祈祷，就会来接你们了喔。说完这些话再敬拜他们，就不会怕喽。真的感到害怕及痛苦的是死去的那些人，所以你们就这样敬拜他们吧。」

孩子们就这样开始努力地敬拜着死去的村人们。

6

巴尔特让葛斯去了一趟席马耶的港口。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他们需要盐。诸如建筑工具、农具、衣服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多如牛毛。

他们有钱。先不提大红熊<杜沙·罗罗巴>赚来的费用和法伐连侯爵给他们的旅费，巴尔特、葛斯和朱露察卡都因在诸国战争中的功绩得到了不少的奖金。像巴尔特就因为拿到的金额过于庞大，而将大半金钱都寄放在了帕鲁萨姆王宫。

在葛斯不在的期间，其他人修补小屋，把周遭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在小屋周围选了四个地点，挖了小田地种下了艾格鲁索西亚。

大家还捕了许多鱼，必须为冬天储备干粮。

一看见巴尔特用弓箭射中游在水中的鱼，众人皆惊讶得不得了，接着开始嚷着他们也想试试。巴尔特是在差不多十岁左右的时候学会这招的。克因特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塞德年纪又比他小一些。巴尔特做了弓给他们，并传授其中诀窍。

克因特的资质好得令人吃惊，肌肉也很有力量。巴尔特脑袋里浮现这孩子或许很适合当骑士的想法，接着又取笑自己真是个笨蛋。哪有人乐于传授杀人技巧呢？这座村庄可是还有一大堆其他该做的事。

葛斯在二十八天后回来了。

去程五天，采买两天，回程则花了二十一天。他买了一匹马，还有靠这匹马拉着的载货马车上的一堆货物。他无法在同一个地点买齐所需的盐，跑了好几个地方。

葛斯似乎在采买方面碰了不少钉子，巴尔特之前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问题。没有靠山的人，在贩卖物品时会被狠狠杀价，购买物品时也会被限制。

附近出现的新村庄对于边境城镇而言，就只是个需要恐惧及警戒的对象。原因在于——这个村庄可能在某个夜晚成为完全的盗贼团。

该怎么做才能让其他人承认这是个正经的村庄呢？

关于盐的部分，扎利亚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以前她曾经治好一位路过的旅人，当时他告诉她在东北方的山间，有一座盐形成的山谷。巴尔特立刻就派葛斯前去一探究竟。

葛斯仅仅花了三天就回来了，还带回了塞满岩盐的袋子。根据葛斯的报告，盐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途中野兽较多，只能让具备战斗能力的人前往采集。

人开始零零星星地聚集过来，大部分是原本就住在这座森林边缘的人们。

流落到这种有如世界尽头之地的人们全是衣衫褴褛，也几乎没有半点财产。由于他们在伏萨里翁盖起了没有像样的工具就无法建造的住宅，所以相当引人注目。

他们接纳了认同朱露察卡的村长身份，且愿意尽己所能贡献一己之力的人成为村民，不符条件者则不予入村。而面对意图动粗之人，他们便毫不客气地动手解决。

7

「喂，老头子。你是那个村子的人吗？」

「你是他们请的保镖吗？都年纪一大把了，还真辛苦啊。」

「我们来让你轻松点吧！就只有今天你不必赚钱了，因为你就要死了！」

「嘿、嘿、嘿！壮老头，便宜你了。作为交换条件，就让我们收下你的钱啦！」

「还有马、马鞍和盔甲喔。」

建村过了将近一年的现在，时不时就会有这种无赖前来骚扰。

所幸五个人都骑着马，而且好像还带着还不错的剑和长枪。巴尔特正好一直想要马匹和长枪。

他以古代剑迎击其中一人的斩击，对方的剑断裂并飞了出去。

趁错身之际，巴尔特举剑砍向他的脖子，然后又从正面打爆在此人正后方的盗贼的头。

接着他利用月丹身体迅速向右回旋的劲道，斩落了正要回头的第三位盗贼的头，在这位盗贼落马之前夺走了他手上的长枪，往正想逃之夭夭的盗贼背部掷了过去。

最后一位已经策马逃走，巴尔特转眼便追上了。本想斩落他的头，最后却打消了念头，仅以身体撞他下马。说起为何未斩下他的头，只是因为他戴着还算堪用的头盔，这么做太浪费了。丹月践踏倒下的盗贼，在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后，第五位盗贼也死了。

巴尔特就这么得到了五匹马及装备。克因特和塞德应该马上就会来帮忙取下盗贼身上还能用的物品才是。

听说很多在以勃帕特为首的南方地区混不下去的无赖或山贼，都会逃进位于遥远南方那座视线可及的山脉中。他们从山上看见此处的炊烟，肯定会想前来袭击。

其实巴尔特很想把他们抓起来，引渡到席马耶的城镇一带。既可以把他们当奴隶卖掉，又可避免无谓的杀生。

然而，这件事得在有正式的村长后才能进行。必须让人承认这是一座正式的村庄，不然在没有村长的情况下，就算宣称这是盗贼，将人送办，一个不好反而会被说其实你才是盗贼吧？

还有一件必须想办法解决的事，那就是葛斯。

村庄已经壮大了不少，村民将近一百人，其中也有些对自己的身手颇有自信的人。

依目前情况，即使少了葛斯，他们也能靠自己解决问题。此时正是派葛斯前往葛立奥拉皇国的佳机。

一般来想，这是场鲁莾的求婚。这位既无身份也无领地的流浪骑士前去向大国的有力侯爵家千金提亲，肯定不会被当一回事。

不过，多里亚德莎可是可布利耶子爵，她自己拥有领地及爵位，只要葛斯入赘，就能以代领理主的身份出人头地，两人是能够结婚的。

不过要这么做有个前提，那即是葛斯·罗恩必须被认同是一位名誉骑士。

巴尔特祈祷着。

——诸神啊！伟大的生命啊！若诸位认同葛斯·罗恩至今的所为皆是出自于正义及奉献，就请成全这场婚事吧。

8

九月二日。今天正好是宣布伏萨里翁建村的一周年纪念日。

众人向诸神献上供品，烤了一大堆肉，配着酒及果汁庆祝这个日子。

偶尔也需要举办一下像这类的庆典，所有人都尽情享乐了一番，孩子们也四处嚷着是庆典！是庆典耶！

这一年来，克因特、塞德、优格尔、努巴和米雅都有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长，去或许只是营养不良而已。

看来米雅似乎真的是六岁。

克因特变得壮硕许多，还学会了以弓射鱼的技巧，剑技也进步神速。他就算看见人血也不会动摇，面对猛兽也不显畏惧。

塞德较为内向，深思熟虑，理解大人的话的速度很快，也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原本是孩子们的领头羊，最近则作为朱露察卡的助手相当活跃。

巴尔特非常满足。这把年纪还学人家当开拓农民，真是苦了他了，但他觉得收获远大过辛苦。在满是杀戳的人生的最后一哩路，他竟能有这机会帮忙建造一座村庄。孩子们仰慕地喊着「爷爷～爷爷～」也令他十分开心。

当晚巴尔特对葛斯说道：

「你到多里亚德莎阁下身边去吧。这趟路你不必赶，慢去慢回就行了。多里亚德莎阁下和你还有朱露察卡都得幸福才行。别被人情或立场绑住，你想在哪里生活，想置身何处，都该由你自己决定。记得顺从自己的心，别顾忌太多，明白吗？」

葛斯点了点头。接着，他笑了。

——没想到这个男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拆散相爱的两人的罪恶感让他感到十分内疚。

隔日一早，葛斯便出发了。

巴尔特目送他离开。葛斯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草原的彼方。

9

这一晚，巴尔特作了个奇怪的梦。

山丘上站着两位伟岸的骑士。一位骑士正值壮年，而另一位非常年轻。

感觉那位年轻骑士是主子，而壮年骑士则是他的下属。

「克因特，你看。从这里可以一望我国和灵峰伏萨，甚至看得见奥巴河。景色绝佳啊！」

「确实如此。话说回来了，主将。」

「嗯？怎么了？」

「请您自称国王。」

「就不能照过去那样自称就好了吗？」

「伏萨里翁的规模扩大至此，已经无法再以共和制走下去了。而且领主们、骑士们、人民们及其他国家都认为您就是国王，大家都在等着您成长。」

「可是，母亲大人会说什么呢？」

「帮主将您起名的正是您的母亲大人呀！她帮您取了一个不输任何王家的雅名。她的用心不是昭然若揭吗？」

「他国搞不好会心生警戒喔。」

「恰恰相反。目前的状态才该称为是不自然、不方便以及不明确。听说中原都认为，若想培育优秀的骑士，就要把他们送到帕库拉或伏萨里翁修行。还有人说，学习医学或锻冶之人一定得到伏萨里翁走一遭。各国发来的厨师修行的申请函如雪片般飞来，努巴也为此忙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您不也知道吗？转型为正式王国，跟各国间的往来也会容易许多。塔朗卡已经在进行准备工作了，就等主将您下定决心。」

「哈哈，能与圣地帕库拉齐名，真是光荣之至。是吗？我来当国王吗？父亲大人想必会大吃一惊。」

「的确如此。」

巴尔特醒来之后，两人的笑声依然在他耳边缭绕。

这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巴尔特不认得两位骑士，却又觉得很熟悉。

壮年骑士被唤为克因特。是他认识的那个克因特吗？梦中还出现了努巴这个名字。

而年轻骑士所骑乘的那匹马，给他一种怀念的感觉。它的眼睛很像月丹。不仅是眼睛，整副躯体都与丹月极为相似。而巴尔特甚至觉得，它的体毛颜色和鬃毛形态和克莉尔滋卡一模一样。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三章 朱露察卡成婚 水鸟派

1

有个词叫做吉安·杜沙·罗。

这个词指的是包围着这个世界的「大障壁」，不过还衍生出了别的用法，在看见难以置信之物时，也会用「大障壁啊<吉安·杜沙·罗>！」来表现惊叹之意。

巴尔特没印象自己曾用过「大障壁啊！」这句惯用句。毕竟他可是在望着眼前真正的「大障壁」，与从此处蜂涌而至的魔兽们战斗之中度过了大半辈子，根本不会想去用这句话。

但就在今天，四千二百七十六年一月十七日，巴尔特不禁发出了「大障壁啊！」的惊叹之语，而且还是两次。

第一次是在他看见了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葛斯带着多里亚德莎回来了的时候。

第二次是多里亚德莎从克莉尔滋卡一跃而下，飞奔至朱露察卡身边说了这句话的时候。

「我依照约定，来到此处与你结为连理。」

「喂喂喂，什么？什么约定？」

「是啊。在从那瀑布水畔前往席马耶的途中，我不是说过要你娶我为妻吗？你忘了吗？真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巴尔特也没印象有这回事，原来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

不顾一旁陷入混乱的巴尔特，朱露察卡已恢复镇定。接着他以右手抵住左胸，右膝跪地，低头如此说道：

「多里亚德莎公主，请您嫁给我朱露察卡为妻。」

「好，我很乐意。」

巴尔特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认真地思考任何事。后来他回头想起这件事时，觉得能立刻恢复镇定，并当场求婚的朱露察卡真是个伟大的男人。

「朱露察卡，这里还真是座相当不错的村庄呢，真是令人惊讶。你似乎在与其他城镇的交易上遇上了不少问题是吗？我们先让你成为我的夫婿，再让这里成为可布利耶子爵的飞地，你觉得如何？而你身为子爵的丈夫，就能得到代表领地进行交涉的资格。这可是大葛立奥拉皇国的皇王陛下直属贵族的直辖领地，即使在边境地带，也会摇身一变成为最高等的地区。席马耶的领主可远远不及你呢。」

「但是，如此一来，这里就会变成多娜的领地对吧？」

「没错，因为我是可布利耶子爵。土地、住家和家畜全部属于领主。村民、家臣或领民全部都将属于我。」

「太、太过分了。你是打算抢走我的一切吗？」

「没错，所以，你就抢走我吧。」

朱露察卡依她所言而行了。

2

一切就像一场梦般缓慢准备着。

而今天，四月一日，此刻正在如繁花地毯的春之原野举办结婚典礼。

「哇哈哈哈！伯父大人真是太迟钝啦！没想到您居然浑然未觉。当时朱露察卡和多里亚德莎阁下不总是感情融洽地腻在一起吗？一下并肩俯瞰着深潭，一下又互相教导对方文字或鸟的名字。不管从哪方面看来，完全就是一对恋人啊。」

没想到居然会被哥顿·察尔克斯取笑自己迟钝。

真是不甘心。但不甘心归不甘心，他也无可反驳。

为什么哥顿会在这里啊？

就在巴尔特正在前往皇都的路上时，皇王也派了使者前往邀请哥顿，说是巴尔特阁下也将抵达，所以希望他以客人的身份前往皇都。当时因为领内的情势动荡，他无法离开领地，不过待纷争平息后，他便带着一位随从踏上了前往皇都的漫长旅程。

踏上旅程没多久后，他在尹塞格诺斯街头看见了四十辆马车以及六十位骑士组成的队伍正要往边境出发。在他探问这是怎么回事时，得到的回答是这是法伐连侯爵大人的爱女，剑姬多里亚德莎子爵的婚礼队伍。他以为多里亚德莎肯定在队伍之中，于是便靠了过去。

有个人物注意到了哥顿的行踪，这个人就是卡里耶穆夫人。

此次巧遇令卡里耶穆夫人非常开心，她便邀请哥顿·察尔克斯一同前往伏萨里翁。

这位可靠的夫人带了负责主持仪式的神官还有一位画家同行。

巴尔特敌不过夫人的伶牙俐齿，被逼着答应了要摆姿势供人素描。他实在是苦于应付这位夫人。

「哎呀，巴尔特大人，您的眼神透露出了『这位女士真是不好应付呢』。」

就是这点让他觉得难缠，真不愧是多年来称霸魑魅魍魉横行的皇都社交界的人物。

听说卡里耶穆夫人在第一次听多里亚德莎说起冒险故事时，就已看穿她心生爱慕的人就是朱露察卡，所以才会略显强硬地把朱露察卡找到跟前来。

在与朱露察卡的谈话最后，卡里耶穆夫人半是隐诲地问他「多里亚德莎真正的对象是三位中的哪一位呢？」这三位指的便是「三柱英雄」的巴尔特、哥顿以及葛斯。

朱露察卡给了个笼统的答案。

于是，卡里耶穆夫人又补了一箭。她开口询问，那么是另一位男士吗？

另一位男士指的就是朱露察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朱露察卡这等人物也找不到可以巧妙敷衍过去的话语，只是一个劲儿地陪笑脸。看着他这副模样，夫人满脸笑意。

巴尔特心想，不管是在皇都以神话般的方式包装多里亚德莎的冒险故事，或是赐给朱露察卡准贵族这等高贵身份，应该都是这位夫人的计策。

「哎哟，没想到巴尔特大人居然未曾察觉，真是令人惊讶。我一直认为您就是注意到了，才让朱露察卡陪在她身边呢。」

亚夫勒邦这话往巴尔特的受伤心灵补了一刀。这个男人带着两位弟弟来到此等边境地带，就是为了来主导妹妹的结婚典礼。他带来了多不胜数的物品，这些在这之后都会成为这座村庄的财产。

亚夫勒邦打从一开始就隐约觉得朱露察卡可疑。

后来在托莱依的港口和巴尔特等人道别时，多里亚德莎的表情原先悲伤至极，在听到巴尔特要让朱露察卡与她同行这句话时，脸上却忽然闪现了光采。亚夫勒邦眼见这一幕，内心感到强烈的疑惑，而在前往皇都的路途上，这份疑惑转变成了肯定。

「当时我气炸了，就把朱露察卡带到练武场去了。你知道这家伙在那时候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吗？」

「大致猜得到。我看他八成会说什么『砍得到我你就试试看啊！』之类的话。」

「联军元帅，您说对了。他说只要我能让他鞋底之外的部位着地，就算我赢。只不过他不会攻击，只会不断地逃跑。我当时心想他说的这是什么蠢话？我是不能在多里面前杀了他，但是总能往他脖子砍个几下吧？于是我便拿起魔剑向他砍去，可是这家伙居然闪避了我所有的攻击，最后还害我双脚打结摔了一跤。」

这么说来，魔兽大袭击时，朱露察卡曾对亚夫勒邦说过，你已经进步到砍得到我啦！原来背后有这么段故事啊。

话又说回来了，真亏葛立奥拉的大贵族肯把女儿嫁到如此偏远的蛮荒之地。从贵族的面子这方面想来，这应该是件很难做到的事吧？

「哈哈哈哈哈！那是因为有你在啊，元帅！在英雄巴尔特·罗恩大人和葛斯·罗恩的辅佐下，朱露察卡在伏萨山脚建立了一座村庄，这可是个新的传说呢。重点是，前来提亲的使者居然是那位葛斯·罗恩阁下。求亲使者是葛斯阁下，这也让我们在其他家系面前面子十足，哪有拒绝的道理呢？」

葛立奥拉皇国重视葛斯的程度远超过了巴尔特的期待。巴尔特为此感到欣慰。

「等等，那葛斯又是为了什么和亚夫勒邦阁下对战？印象中，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为了保险起见，要先彻底地痛打你一番。」

「唔，您问起了这件事啊。这件事的开端是因为葛斯阁下说了，连他都打不赢的人，没资格邀请巴尔特·罗恩。」

「这个说法跟我耳闻的似乎有很大的差距呢。」

「其实，在那之前我和多里起了口角。她在边境武术竞技会的综合项目获胜一事令我又惊又喜。但是，在听说奖赏是前往帕鲁萨姆担任女武官的指导员时，父亲和我都感到相当错愕，有点不太能理解帕鲁萨姆王太子殿下的想法。未向我家家主打过招呼，就擅自赋予公主如此重任，还要让她长时间待在遥远的帕鲁萨姆，这是什么道理？后来我就诚恳地跟多里说，要她尽快完成任务回国，接着就在家里待下来。结果，多里亚德莎开始述说她要自己决定生存之道，她已经找到与她两情相悦的人了。我们大吵了一架，情绪还有些激动。此时我正好与葛斯阁下在聊天，我才说出总有一天要接待巴尔特阁下前来皇都，他就对我说了刚刚那段话。他这句听起来像在眨低我们的话，让我不禁反感地说了一句『想娶我家公主为妻之人，也得有配得上她的武威才行』。葛斯阁下也立刻察觉了我说的就是朱露察卡，接着他回了我一句话，他说朱露察卡就像我哥哥，而我是罗恩家的剑，所以只要我能打赢你，朱露察卡就能娶多里亚德莎阁下为妻了对吧？他话都讲得这么白了，我也无路可退，于是我们进行了一场决斗，我请来奇利·哈里法路斯来当见证人，然后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有我完全无法招架的对手存在，我打从心底认知到了这一点。」

后来奇利也向葛斯提出想比划比划的要求，最后败在葛斯手下。

这件事也传到了皇王耳里。英雄巴尔特·罗恩的儿子兼首席弟子葛斯前来一探葛立奥拉皇国的骑士的武威。听说只要能赢葛斯一场，巴尔特本人就会到访，事情莫名传成了这个样子。

国内的豪杰高手立刻被召集起来，中间隔了几天，最后合计共花了六天，有二十四位挑战者前来挑战葛斯，最后全数败下阵来。

据闻从这一天起，持续修行，直到哪天打败了葛斯，就能邀请巴尔特·罗恩大人到皇都一访——这件事成了葛立奥拉剑士们的梦想。

后来亚夫勒邦还补充了一些说明。

内容是关于为什么中间要隔几天，共花了六天这么长的时间，举办了多达二十四次比试的原因。

起初皇王似乎预计让三位精锐与葛斯对战。然而，听闻此事的有力骑士们开口要求务必要让他们在旁观看三位与葛斯的对战。

在皇宫之中，皇王能够前往观战的比赛会场很有限，容纳人数也很少，所以才会分成好几次进行比试。

可是，后宫的女性们也提出了观战的要求。面对那令人寒毛直竖的热切要求，皇王也只能点头了。耳闻这件事的有力贵族家的妇人们也提出了观战要求。

结果就定下了在六天内举办二十四场比赛的赛程。

问题出在要怎么分配让谁看哪场比赛这件事。毕竟这次只要葛斯一输，比试就会立刻结束。事情就在如此条件之下进展了下去。

皇后们对这个难题伸出了援手。她们居然主动开口表示，愿意排在赛程最后观战。也就是说，她们相信葛斯不会输。

在比试进行的过程中，恐怕没有人比皇王更加打从心底希望葛斯获胜。

最后葛斯连战告捷。

进入后半战之后，听说在皇都四处都能看到抛下要求要与她们一同前往观战的丈夫或父亲，带着亲近的侍女们开开心心地前往皇宫的大贵族的妻女。

葛斯一路赢到最后，而在所有比试结束后，他火速地离开了皇都。他把贵妇们送来的大量礼物全留在了法伐连宅邸。

这么说来，葛斯在帕鲁萨姆王都时，毫不留情地赶跑了向多里亚德莎提亲的人们，原来是为了朱露察卡啊。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不，等等。那件事又怎么说？多里亚德莎不是向风神索西艾拉献上了供品吗？

这个疑问则由朱露察卡本人解答了。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就是啊，他们不是给了我准贵族的身份吗？当下就必须决定守护神。我原本想选交易之神恩·努，结果多娜就说什么，这完全就是商人的感觉，她不喜欢。她觉得风神索西艾拉比较帅气，所以要我选这个。嘿嘿嘿。」

在帕鲁萨姆王都时，朱露察卡老是跑得不见人影，巴尔特原以为他是在四处奔走收集情报，看来应该不止如此。想必他是偷偷潜入了王宫，享受着与多里亚德莎的约会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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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默默听着巴尔特和周遭人的对话的葛斯突然开口说：

「父亲，是说，我有些意外，原来您一直以为我和多里亚德莎爱慕着彼此啊？」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巴尔特也只能照实回答了。

「没错。」

时值春天，葛斯的视线却冰冷异常。

闷闷不乐的巴尔特戳了戳盘中的料理。

今天的料理非常豪华。

村民们总动员去张罗食材，耗费许多工夫煮了美食佳肴，而其中最令人震撼的是法伐连家厨师们的作品。

他们一抵达伏萨里翁，立刻针对食材进行确认，并在试吃后讨论起了菜单。

盘子、银器和各种调味料都是从皇都带来的。

伏萨里翁的野兽、鸟禽和鱼都极为美味，让他们尽情展现了厨艺。

主菜是水鸟。虽然统称水鸟，其实种类也多达数十种，几乎都是不知名的水鸟，总有一天得为它们取名。总之，最为美味的水鸟成了今日的主菜，用来烧烤的炉灶也是厨师们自行堆起石头，砌上泥巴完成的。

巴尔特一直觉得这种水鸟很好吃，但是今天的料理别有一番风味。为了锁住鲜甜滋味，厨师用派皮包起水鸟，烤到呈金黄色后再淋上特制的酱汁。

先在鸟肉上淋上些许酱汁吃上一口，接着往派皮淋上少许酱汁再吃一口。

重复这两个动作令巴尔特感到十分畅快。

伏萨里翁无疑是个食材的宝库，但是目前食材的魅力还说不上已完全被发挥。食材得遇上一流厨师，才会首次展现它真正的价值。

——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留个两三位厨师下来。

巴尔特一边怀着这不切实际的想法，一边享用着水鸟派这道美食。

他瞥了一眼葛斯，葛斯正在默默用着餐。

巴尔特想象了一下葛斯在法伐连家的行为举止，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肯定在侯爵家里展现了一生唯一一次的热烈演说。

「对了，朱露察卡，告诉我你父母的名字。」

「嗯，多娜。我妈妈的名字叫瓦娜莉，我不知道爸爸的名字。」

「喂喂，怎么可能不知道父亲的名字，你没问过你母亲吗？」

「不是呀，哥顿老爷，因为妈妈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名字吧？」

「所以说啊～我爸可是个脚底抹油逃得超快的人呢。」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话又说回来了，礼物的数量真是多得惊人。不过，亚夫勒邦却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再过不久，应该会有比这多出数倍或数十倍的礼物送到吧，因为这场婚事目前还是个天大的秘密。」

巴尔特原本想着，如此大阵仗的队伍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在听闻详情后才理解了他的意思。

法伐连家旗下还有许多贵族，光是伯爵家就多达十家，这些派阀都对多里亚德莎未来的婆家十分瞩目。要不是有亚夫勒邦紧迫盯人，应该早就爆发了激烈的提亲大战。

不过，没想到她会嫁到国外，而且还是个非贵族的家庭。要是被人得知这件事，想必会接二连三地出现一些不择手段逼退婚事，希望把多里亚德莎娶回家的人。所以，要先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隔段时间后再跟旗下的各个贵族家联络，应该是这样的盘算吧？到了那时候，不管身处天涯海角，应该都会有人试图送礼物过来。

婚礼结束后，一行人便各自回去了。

哥顿也在留下一句会再来拜访后回到领地去了。

巴尔特豁出去，问了多里亚德莎她是什么时候爱上朱露察卡的。

「我想大概是那个时候吧。在巴尔特大人赐名给葛斯阁下，让他进行骑士誓约之后，朱露察卡不是说了：『好好喔～好好喔～呐呐，我也要做那个仪式啦～』吗？看着这一幕我心想，要是能待在如此自由，如此率真的人身边，自己或许也能活得自由坦率吧？」

最后他们并未采纳入赘的形式。虽然未采纳此方式，但是如此大仗阵的婚礼队伍可是留宿在席马耶呢。听说领主以下的重要人士还提心吊胆地前来问候，来的全是些身份显赫的高等贵族及骑士们。这居然是生于边境北方之地的村长迎娶葛立奥拉侯爵家千金的队伍，没有比这更好的身份证明了。

伏萨里翁的存在得到了认证。

朱露察卡定下了家名。

奥路卡札特家。

此家名以不附属于任何国家的独立家系之名，留在了葛立奥拉的纪录之中。

此名应该也会传到帕鲁萨姆和盖涅利亚去吧。

四千二百七十六年四月，这个名为伏萨里翁的村庄正式发迹。

这是一座小小村庄。

仅止于目前。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四章 季扬国王传说 奇伯兹

1

朱露察卡和多里亚德莎的婚礼宾客回去后，就在伴手礼的整理告一段落时，有一号人物跑来了。

他就是骑士亨里丹·葛托。

这男人过去曾是佛特雷斯家的骑士，曾接下皇妃玛莉艾丝可拉基于嫉妒发出的疯狂命令，企图杀害多里亚德莎。

事件之后，他离开国家，在边境流浪。他是在席马耶港听见这座村庄的传闻才跑来的。

骑士亨里丹跪在多里亚德莎面前向她致歉。多里亚德莎原谅了亨里丹，并命他今后要以伏萨里翁骑士的身份为村庄尽心尽力，而亨里丹也答应了下来。

亨里丹身边带着一位年轻人。他表示两人是在边境相遇，由于他觉得年轻人有望成为骑士，所以便养育了他。当巴尔特听见年轻人之名时，背上窜过如遭雷击的感觉。

塔朗卡。

这是曾出现在他某夜的怪梦中的名字。那场梦果然是会真实发生的事吗？

名为塔朗卡的青年十六岁。他被锻练得很好，看起来远比年纪稳重许多。

亨里丹及塔朗卡的加入让村庄的经营轻松了许多。

毕竟到目前为止，具备记账方式等等的经营领地技能的人只有多里亚德莎一人。亨里丹是为能干的骑士，他运用了累积至今的经验辅佐朱露察卡及多里亚德莎。此外，由于亨里丹及塔朗卡加入，让一直疲于应付外敌的巴尔特及葛斯有了喘息的机会。

最近克因特和塞德也有了明显的长进。在这一年半间，他们展现了一般年轻人需耗上三四年才能达到的身心成长，犹如萌生在荒野的嫩芽缺乏水分及营养，随着大雨来到一口气向上成长似的。

巴尔特本来以为克因特约莫十岁左右，实际应该要再稍微年长一些，约莫十三或十四岁，塞德则差不多十岁。

克因特已经完全成了葛斯的弟子，每天都请葛斯指点他剑术。塔朗卡后来也开始向葛斯学习剑术。就葛斯所言，塔朗卡具备天生的防御直觉，只要以防守之剑为目标，便能成为天下一流的剑士；而克因特则是平衡性极佳的万能型剑士，比起细剑，更擅长使用盾和骑士剑的战斗。塞德也具备不凡的剑术才能，但相较于塔朗卡和克因特，便差了两三截。

巴尔特曾经建议克因特，可以试着去向骑士亨里丹请教剑术，但是克因特说什么都只要葛斯教。由于他老缠着葛斯教他剑术，葛斯也倾尽全力进行指导。多里亚德莎看见这个状况，还生气地说当初葛斯教自己的时候哪有那么温和。

事情发展至此，巴尔特下定了决心。

在与朱露察卡和多里亚德莎都商量过了之后，他命克因特以成为骑士为目标，担任葛斯的随从。

克因特惊喜交加地接受了这命令。

巴尔特还告诫他，由于葛斯懒得多费唇舌说明，所以要是在骑士知识方面有不清楚的地方，就去请教骑士亨里丹。

一旦要开始进行骑士修行，就必须学习各种事务。礼仪规矩自是不用说，还得能够书写、阅读信件及账簿，同时必须了解作为经营知识基础的算数及收支的统整方式，且要学习使用各种武器及驾驭马匹<希巴>。行军方式应该会在打猎的时候教吧？此外，也得对各国的历史有最基础的了解。

骑士亨里丹曾是大国葛立奥拉的骑士，所以比巴尔特更清楚正式的骑士教程，知识应该也较为丰富。想必克因特和塔朗卡都会成为待在边境太过大材小用的骑士。

村庄已经几乎将自给自足的模式建构完成。距离能够自给布料应该还要一段不短的时间，也或许永远不可能达到自给铁等物品的目标，不过这类物品也不需要频繁购买。亚夫勒邦留下了几乎用不完的伴手礼，目前完全不需担心。

艾格鲁索西亚已经以特产的名义开始进行贩售。它既是优质药草也是优质食材，撒上挤出来的汁液还能驱赶魔兽，这些特性开始逐渐广为人知。可说是没有比这更优质的商品了，而且仅有此处能够种植产出。最大的难关是如何运输，但朱露察卡用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表示，过阵子勃帕特和雅德巴尔奇大领主就会派马车到此大量收购。

伏萨里翁接下来定会蓬勃发展，蒸蒸日上。

2

巴尔特最近经常在思考一件事。

所谓魔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为何世上会存在着魔兽这种生物呢？

过去他一直以为，野兽一旦成了魔兽就再也无法恢复如常。不过，在那场大攻防战的最后一刻，从古代剑流泄而出的光芒是不是可能将魔兽变回了普通的野兽呢？

还有那身处「不存在于这片大地的他处」窥伺着古代剑的存在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得到古代剑之后又想拿它做些什么？

「你在烦恼什么？来，吃点这个吧。」

扎利亚将装着奇伯兹果实的篮子递向巴尔特。果实似乎已经经过蒸烤处理，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

巴尔特突然觉得有些饿。

他捏起一颗奇伯兹果实，开始剥起皮来。在差不多剥好的时候，他早已是饥肠辘辘。

他将果实扔进嘴里，口感滑不溜丢的。放胆一咬之后果实爆了开来，又转为香甜松软的口感。未做任何调味的果实在加热之后，即会散发出它本身自然且有深度的甜味。汆烫也不错，但还是蒸煮最好吃。

在巴尔特这么咀嚼着果实的期间，他的手已经开始剥着下一颗果实。照这情况，只吃一两个可满足不了他。

在他吃了约二十颗果实后，饥饿感终于平息下来。

扎利亚默默地在旁守候着巴尔特。

巴尔特心想，这位充满智慧的药师或许想告诉自己什么，所以便把自己经历过的事以及正在思考的事全盘托出。

他说完以后，扎利亚沉默了一段时间。

「这真是令人惊讶。我早已发现那把剑不是把普通的剑，还有那只手环也不是普通的手环。不过，没想到那把剑居然是宿有伟大精灵的剑，而那个手环居然是雅娜的手环。」

「你知道古代剑和这只手环的事？」

「关于剑和手环，我所知道的仅止于谣传。不过，我倒是知道些魔兽的事。该从何说起呢？我被指为魔女差点被烧死这件事，我已经跟你提过了对吧？」

巴尔特以前听她说过件事。扎利亚的母亲定居在旅途中的某座村庄，以药师的身份长年救助村民。扎利亚后来也继承了她的衣钵，继续当药师服务人群。然而，因为她手上仅有一人份的某种流行病的药，失去家人的村民便以猜疑的目光看待她，最后还口口声声说她是魔女。长年为村庄鞠躬尽瘁的回报是被绑在家里的柱子上，再从外头放火烧掉屋子。

「母亲去世之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不过其实我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一位精灵陪在我身边，他似乎是母亲从年轻时认识到现在的朋友。除了我以外，他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现身，其他人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就在我被火舌包围差点丧命的时候，那位精灵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不想死？』当时的我真蠢，居然回答他我不想死。」

为什么这个回答很蠢呢？

「你觉得那个精灵做了什么事？他进入我的身体，被我给吞噬了。精灵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虽然偶尔会稍微在这世界现身，但是大部分的身体和力量都不存在于此。但是在进入人类躯体，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后，精灵会赐予该名人类庞大的力量。我挣脱了束缚，离开了小屋。我的皮肤被火烧伤，但我有能力治愈伤口。衣服无法修补，头发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恢复原状，所有村民们都尖叫着跑了，我成了真正的魔女。我本来想跟精灵道谢，但不论我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回应，理应如此，毕竟他已经被我吸收，消失了。我为了换回这条命，失去了唯一的知心好友，自此过了约两百年。你之前不是有看到我操控火焰吗？那是我年轻时期的模样。我只要施展出强大的力量，就会恢复成那副模样。可能是因为年老的躯体无法承受，才会变成生命力最强的时期的模样吧？」

真是段令人惊奇的故事。不过，巴尔特感受得到扎利亚的话是真的。

「那么，接下来才是正题。进入我体内的精灵，虽因遭我吞噬而消失了，但是我将他所累积的记忆纳为了己有。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虽然是精灵的故事，但却不只如此。虽然是魔兽的故事，但也不只如此。我要说的是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个伟大国王季扬的故事。」

3

季扬国王并不是这片大地的人，他是从极为遥远的天空彼方乘坐「星船」来到此处的。星船上有许多「船员」，还有更多「沉睡的人们」。听起来很神奇对吧？「船员」和「沉睡的人们」都是在睡眠状态下从星群中飞翔而来，季扬国王就是其中一位「船员」。

「星船」降落在此地之时，本来所有人都应该醒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季扬国王一人早一步醒来。季扬国王曾试图叫醒其他「船员」，却怎么也叫不醒。只有少数「船员」才能叫醒「沉睡的人们」，只要这些人没有醒来，就无法叫醒「沉睡的人们」。

季扬国王只身踏上这片土地，开始四处冒险。这片土地上住着许多人。啊，我说的不是人类喔。这些人依现在的说法就是亚人，季扬国王称他们为「原始居民」。「亚人」这个词汇并不是出现在季扬国王的时代，而是出现在这很久很久之后。我不喜欢亚人这个词，不过算了，现在还是用你比较熟悉的说法好了。

亚人会与其他种族的亚人争斗，也会跟同种族的其他部族争斗。季扬国王在亚人中交了几个朋友，让众多亚人携手合作，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和平。仅仅十数年就成就如此伟业，季扬国王果然非常伟大。亚人们称季扬国王为「独一无二的国王」，年轻的季扬国王也迈入了壮年。

不久之后，「船员」们开始苏醒。

季扬国王十分开心，打算叫醒「沉睡的人们」，但「船员」中却有人反对他这么做。季扬国王认为应该依循古老规定，由「船员」、「沉睡的人们」和亚人们携手合作。相对于他的想法，有部分「船员」认为「船员」应该成为贵族，「沉睡的人们」为平民，亚人们则成为奴隶。「船员」中也有阶级之分，而季扬国王的位阶并不算高。

以「船长」为首，阶级最高的「船员」们并不认同季扬国王的想法。不仅如此，还称独自先醒来而成为国王的季扬为叛徒，并把他关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那群人才是真正想成为国王的人，他们打算由最高阶的「船员」们当国王，并决定好领土划分，在由他们支配人民的架构下唤醒「沉睡的人们」。

季扬国王在认同他的「船员」的帮助下脱困，就此「船员」们便分为两派互相争斗了起来。一方以「船长」为首领，而另一方的首领就是季扬国王。

激烈的战争持续了很久。

「船员」们手上握有从星星彼方带来的武器。他们挥舞着破空的雷矛及碎山的巨锤，焚尽了森林，使河川枯竭。

某一天，季扬国王遭敌人俘虏。

在即将行刑的那一刻，奇迹出现了。从前就与季扬国王十分亲近的精灵与他的生命融合，化为一体，这就是世界上首例的「精灵附身」。

在这之前，没有人想过居然能办到这种事。「船员」们手上握有能看见精灵的技术，但他们一直以为精灵是四处飘荡的存在，既不会出手妨碍，也不会出手相助。也就是说，季扬国王是个怪胎，居然跟这种没用的生物也建立了交情。

在精灵与人融合，成为其生命的一部分之后，此人将会得到神奇的力量。他的身体会变得强壮，受了伤也会立刻愈合。他的力量会变强，且不会感到疲累，寿命也延长了许多。不只如此，此人还可以加强火、水、土、风之力、制造幻觉等等，习得各种神奇技能。

凭借「精灵附身」后获得的力量，季扬国王再次恢复自由之身。自此之后，双方阵营的「船员」们拼命地想得手「精灵附身」状态，甚至创造出了硬性吸收精灵的方法。

最后，亚人的协助成了关键，季扬国王取得了胜利。「船长」被捕后遭到处刑，再也没有人反抗季扬国王，但是大陆中央也已成了一片无法居住的荒芜地带。季扬国王唤醒了「沉睡的人们」，让他们各自前往大陆的东、西、南、北四方的边境定居。

就这样，和平时代终于到来，可惜好景不常，「魔兽」出现了。它们至今都只是普通的动物，却在某天突然变成了魔兽。它们的身体变得巨大，寿命也延长了数倍之多，并拥有惊人的强大生命力。一开始大家完全不明白魔兽化的起因，季扬国王在调查并思考过后得到了答案。

精灵这种生物，原本就存在于此世界以外的某处，他们从该处诞生到这个世界来，死亡后就会回到原本的世界，获取新的力量后，又再次诞生到这个世上，而且还带着前世的记忆。然而，被人类吸收而消失的精灵们将永远不会复活，但其实他们还是会复活，也就是以魔兽的形态复活。

与人类合而为一的精灵，在人类死亡后，便会复活成没有智慧，失去心智及良善的狂暴精灵。狂暴精灵一复活就想附身到活物身上，但他们无法附身在有智慧的生物上，所以只好找上野兽。被狂暴精灵附身的野兽就会变得凶暴，且只会对人类如此凶暴。只要看见人类的身影，嗅到人类的气味，就会疯狂发动攻击，想将人类碎尸万段，这就是魔兽的真面目。

被「精灵附身」的「船员」们互相残杀，促成了许多狂暴精灵的诞生。魔兽的真面目就是被他们附身的野兽。杀了魔兽之后，狂暴精灵便会从它们的体内脱离，再附身在别只魔兽身上。不论怎么杀，他们都会附身于野兽身上再次复活，变成魔兽攻击痛恨的人类。

得知真相的季扬国王大受冲击，悲叹不已。是他让那些曾经如此纯真幸福的精灵们永远与人类互相憎恨、残杀。

话虽如此，也不能将魔兽置之不理。季扬国王制作了能够打倒魔兽的武器。他似乎借助了伟大的精灵们的力量，但这部分的详情无从得知。

伟大的精灵们指的就是如精灵之神般的存在，仅一位就拥有足以匹敌数百甚至数千精灵的强大力量。听说只需一挥宿有伟大精灵的剑，就能一次打倒上百只魔兽。

过没多久，长寿的季扬国王的死期也逐渐逼近。季扬国王在短暂的余生中竭尽全力摸索着能让人类与魔兽不需要互相残杀的方法，最后他所找到的方法就是「蓝石<耶鲁各古>」、「红石<罗罗各古>」以及「大障壁」。

你看过「蓝石」对吧？那是可以安抚魔兽并加以驯服的魔石喔。

「红石」是会吸引想再次复活的精灵的魔石。

季扬国王以巨型山壁遮蔽了人类居住的地方。自此取其谐音，季扬的巨型山壁「吉安·杜沙·罗」便诞生了。

巴尔特·罗恩。你知道「大障壁」的另一头有什么吗？

嘿嘿嘿，没错没错，是一大片有魔兽栖息的森林。那你觉得森林的另一头会有什么呢？

不知道？我想也是。以常识很难想到会有什么。那里有水，盐水。人类的居住地被「大障壁」围起，在其外侧有一片魔兽栖息的森林，然后那座森林则是被盐水所包围，我们也可以说这片大地是浮在水面之上。

嘻嘻嘻，难以置信是吗？这也难怪。若不亲眼目睹，真是很难相信。我虽然知道这些事，但论起相不相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过，这些都是真的。

什么？你问我那片盐水的外侧还有什么？

天晓得。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与我融为一体而消失的精灵的记忆中也没有相关讯息。大陆中央有片辽阔的土地，四方边境幅员广阔，「大障壁」外的森林面积差不多就等同于中央与边境的总和。季扬国王在「大障壁」外埋了大量的「红石」，并且将「大障壁」内的魔兽赶尽杀绝，又或是在捕获之后丢弃在「大障壁」外侧。

因为在死去的魔兽即将复活之际，就会受到「红石」的吸引，在大障壁之外复活。由于「大障壁」内埋了「蓝石」，所以几乎没有魔兽会想要越过它。

说到这你已经懂了吧？季扬国王把人类的居住地和魔兽的栖息地隔了开来。目的就是希望在隔开后，两者不需再互相残杀。

然而，季扬国王心中懊悔不已。他很后悔将精灵们逼入如此的命运之中。所以他在「大障壁」开了一个小缺口。目前人类只能与魔兽互相残杀，但是，在遥远的将来，或是更加久远的某一天，也许狂暴状态将会止息，纯真友善的精灵将重返此世，季扬国王衷心盼望人类与精灵能言归于好，他将这份心愿寄托在了缺口之中。

没错吧？要是没有缺口，魔兽和人类会一直被分隔开来，就算精灵恢复原样，人类也无从得知。他期望魔兽们总有一天能平静下来，并期待着魔兽们消失，精灵们复活的那一天到来。人类与精灵之间的羁绊就是开创那道缺口的意义。

季扬国王去世后，从星星彼方带来的技能也失传了。人类无法再在空中飞翔，也无法摧毁山峰。想必季扬国王认为这样最好吧。

能作为家畜饲养的野兽多半都长着角对吧？那些其实是乘着「星船」，跟着人类一起来到此地的野兽。由于家畜魔兽化会很麻烦，所以他动了些手脚，让狂暴精灵无法附在它们身上，而它们头上的角即是印记。不过，听说即使在此地的原生动物头上加了角，也无法阻止它们魔兽化喔。

我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玛努诺的女王所说的「石头」肯定就是「红石」。不知道它们是打哪弄来那么大量的「红石」呢？该不会是去「大障壁」外头挖来的吧？用「红石」硬将野兽变成魔兽，实在骇人听闻，而且还教唆它们攻击人类，应该是有什么人想毁去季扬国王制定的真理吧？

在「原始居民」中，龙人也算是特别强大的种族，过去即是由它们支配着其他种族。不不不，不是统治喔，它们才不会干这种麻烦事，不过是半闹着玩地对其他种族下达命令，将其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它们和来自星星的人们应该是毫无瓜葛才对。

我也听到了说出那句「我找到你了」的声音，我感觉得到其中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我的知识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什么人，也就是说，他应该是出现在我体内的精灵与人类分开的时期吧。

秘密的关键就掌握在亚人的手中喔。他们以传说或族规的形式传递着由古至今的知识。

现存的人类都是「沉睡的人们」的子孙，所以对旧时事物一无所知。

啊，对了对了，你知道魔兽无法诞下幼兽吧？被「精灵附身」的人也一样无法诞下子嗣，所以「船员」们在很久以前就已全数死绝。

巴尔特，你该踏上旅程了。

你可以先去拜访拥有「蓝石」的亚人，再去找与精灵为友的亚人。

话又说回来，逃过一劫的精灵居然存活下来了，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消息了。

我觉得你的预感是对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正要发生。

巴尔特，你该踏上旅程了，刻不容缓。

4

这次谈话的后劲强到巴尔特病得卧床不起。

人类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是来自星界彼方的人们的子孙，这件事虽然很有意思，却让巴尔特格外惊讶。

这个故事并不新奇。肯恰·里神的教义认为人诞自大地，而克拉马神的教义则认为人是由星星碎片拼凑而成。认为人类的起源是来自大地或天空的教义并不少见，人类是来自星星彼方感觉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但是魔兽的真面目让巴尔特大受打击。

巴尔特的大半辈子可说是都贡献在保护人类不受魔兽侵扰上。不止巴尔特，所有的帕库拉骑士都一样。

魔兽正是蛮横及恶意的代表，只要跟它们对峙过就能明白它们有多憎恨人类。与魔兽战斗并打倒它们即是为了正义，再无其他。魔兽是该杀且不得不杀的存在，这点曾是无庸置疑。魔兽是世界的异类、破坏者，是和平之敌。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魔兽才是拥有复仇权的一方。因为践踏了它们的幸福，将它们拽进互相残杀的永恒恶梦的就是人类。

人类才是那因一己私欲蹂躏世界，理应得到来自世界的复仇的一方。魔兽的出现是为了让人类付出与其私欲相应的代价。

几天后，巴尔特起身时，心中已决意要踏上旅程。

但在他付诸实行之前，使者来了。

「我是葛立奥拉皇国提尔盖利伯爵亚夫勒邦·法伐连阁下麾下的骑士，名唤波尔达姆·史丹。有一事要禀告联军元帅巴尔特·罗恩阁下。吾家主君提尔盖利伯爵在返回皇都的途中接到恶耗，突然来袭的辛卡伊军已镇压了皇都，因此希望能邀巴尔特阁下前往洛特班城一聚，请您务必、务必走一趟！」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五章 群雄齐聚 牛尾汤

1

巴尔特带着葛斯和克因特前往席马耶。

朱露察卡本来说要一起去，但目前不是他离开村庄的时候。

从席马耶搭船至托莱依的七天后，他们抵达了洛特班城。

「联军元帅，很高兴见到你。」

亚夫勒邦俨然一副城主的模样，迎接他们的到来。理应如此，毕竟这座城的新主人是洛特班伯爵杜赛邦，也就是亚夫勒邦的弟弟。

遵循诸国战争中的约定，洛特班城已从帕鲁萨姆让渡给了葛立奥拉，后来杜赛邦受封为洛特班的领主。

「在我回程到尹塞格诺斯时，我家管家派来了急使。辛卡伊军在四月二十一日突然击袭了克布希城，仅仅一日就将其攻陷。皇王陛下下令要邻近地区的诸侯全数集合，还召集了皇都骑士团，但是辛卡伊军居然在四月二十六日就抵达皇都，并开始发动攻击，这神速的进军害得援军无法及时到援，皇都骑士团也在阵容未齐的状态下出了皇都城门迎敌。辛卡伊军的领袖是一位骑着怪异野兽的巨人，听说他凭一击就能刮起龙卷风，将我国骑士们全数击飞。」

巴尔特瞪大了双眼。

那个怪物除了物欲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外，不作他想。

但他受了那等重伤也不可能活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辛卡伊军趁势攻破城门，杀到了皇宫。」

「等等，我听说皇都外围是巨大且坚固的城墙。葛立奥拉军擅长的是弓技，而辛卡伊的骑马军团也称不上适合打攻城战。」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结果却是四分五裂。敌方似乎使用了妖术<诺捷尔嘉>一类的术法。首波箭击被突然刮起的怪风吹开，所有人惊魂未定之际，敌方就已杀到了城门口。最奇怪的是有一位指挥官下令关闭城门，却有另一位指挥官持相反意见，导致城门并未完全紧闭。」

辛卡伊军直接冲向皇宫，听说是一位葛立奥拉的骑士为他们带路。

皇宫里也发生了极为离奇的事。某位近卫指挥官做出了近似迎敌军入内的行为。辛卡伊军拿下了皇宫并抓住了皇王，出手抵抗的人一率杀无赦，皇宫陷入一片血海。

接下来的发展更加古怪。

皇王似乎马上向辛卡伊军投降，对外宣布辛卡伊军不再是我国的敌人，战争已经告终，然后把皇都的有力贵族全召进了皇宫。

法伐连侯爵也进了皇宫。

当天夜里，皇宫派出使者来到法伐连家，说是法伐连侯爵在皇宫里发疯，因袭击宾客而遭到斩杀。

此时待在法伐连家坐镇指挥的人是管家。长男亚夫勒邦则带着三男及四男出外参加多里亚德莎的结婚典礼，次男杜赛邦则是在洛特班城里。

管家当机立断，将侯爵的妃子们以及亚夫勒邦的新婚妻子等女性送往了佛特雷斯家，并请求他们协助藏匿。

他派了两位马术精湛且个性机警的从骑士前往报信。两位分别前往亚夫勒邦和杜赛邦的所在之处，然后命令留在家中的所有骑士前往洛特班城。

他自己则带着四位随从去了皇宫，去了皇宫就不可能活着回来，但主君已死，如果没有人去领回他的遗体，将会是亡故家主的耻辱。

到此为止是管家的急使所告知的事情始末。

杜赛邦给巴尔特看了圣旨，这乃是颁布给葛立奥拉皇国所有骑士的一道圣旨。

『葛立奥拉皇国将奉辛卡伊国为盟主。辛卡伊国王代理人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将军的命令等同于葛立奥拉皇王自身的命令，是以公告周知。』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内容。

圣旨还附上了军令官发出的指示书。

『皇都及其周边的诸侯，请率兵至皇都集合，目标为进攻帕鲁萨姆。东北部及东部的诸侯，请先前往洛特班城集合，等待皇都下达指示再行攻打帕鲁萨姆王国。届时请洛特班城提供粮草。』

巴尔特对这位军令官的名字有印象。

霍尔顿·坎伯——那位担任边境武术竞技会审判长的人物。

「拥有爵位的骑士全都受到召集，且一并动员隶属其党派的骑士，可说是除了正在执行特殊任务的骑士之外，所有人皆是动员对象。我看单单骑士的人数就可能超过三千人，论起总兵力应该会来到一万两千人左右吧？本国的防卫几乎等于零。其中八成兵力将由西方前往欧柏斯。一万人的行军究竟需要多少粮草呢？」

「兄长大人分析得没错。他们还要洛特班城供养两千位士兵，真是乱来。牛肉、猪肉、蔬菜和谷物应该都会一无所剩吧。」

在帕鲁萨姆将洛特班城交给葛立奥拉时，原本住在洛特班城里的居民都希望能随镇西侯玛多士·奥尔凯欧斯搬往伐各。话是这么说，但是他们不可能连牛和猪也全部带走，于是玛多士便先买下了家畜及农具，而后再变卖给葛立奥拉皇国。

虽然洛特班城有部分城墙崩塌，但有多座水源丰沛的水井，城里面积辽阔，结构也十分坚固，房屋数量也多，是立刻能派上用场的状态。田地整备完整，附近也有牧草区，燃料储备更是多得不得了，而且连大量家畜都已入手，只要人到齐了，立刻就能作为具备强大自给体制的要赛都市发挥作用。

安排人手是最难的工作。

法伐连家的骑士人数无法达到防卫此城的需求。除了原本就直属杜赛邦的十位部下，法伐连家又加派了十人给他，但这已经是极限了。再派人来将会对法伐连本家的经营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他们找了派阀的骑士们，将骑士的次男、三男，还有因经济问题无法成为骑士的从骑士们全召集起来，确保了足够的人数。

要找来农民及各种工匠是更加艰难。

住在华美的皇都中的技术者们，根本不想来到这座位在穷乡僻壤的城，而且农民原本就是不愿离开自己土地的职业。在无计可施之下，最后只好请皇王发出征召许可令，派骑士们前往皇王直辖地的各个村庄举办「说明会」，以几乎等同绑架的方式把人要了过来。就在这一切好不容易即将就绪时，就来了这道命令。

若是骑士加上随从共十人左右的部队，只要有点小钱，就能在村庄等地进行补给，同时还能自行张罗到大部分的粮食。但这必须是在森林资源丰沛的地区才可行，且会拖慢行军速度。

若是五十人的军队，想要自给根本不可能。如果是在小型村庄，他们光逗留个一两天就会造成沉重的负担。

那么五百人的军队又如何？一餐饭就必须猎捕一座小森林中的所有野兽，并消耗掉大量林木。就算是小具规模的城镇，要是军队逗留长达十天的时间，剩余粮食就会被吃个精光。即使如此，只要能够获得相应的金钱，还是能从周边城镇补充失去的粮食。

但如果军队人数多达两千人呢？就算把大型城镇和其周边城镇的粮食全数集中起来，也很难填饱他们的肚子。即使想从其他城镇进行补给，其他城镇的粮食也已经耗尽。

那么，要是一万人的军队逗留三十天，还要带走接下来三十天份的粮食和燃料，又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呢？想必会给大都市及其周边区域造成沉重的打击吧。

这封指示书中，完全看不出对这些事项的考量。

洛特班城有能力接纳两千人，但就这份军令书看来，洛特班城必须供养这支军队一个月，甚至长达数个月的时间。在刚从帕鲁萨姆手中接收此城，而且经营终于即将步上轨道的这个时期，这道命令实在太异常了。

这做法如此异常，依然要强制执行，这就是葛立奥拉皇国现今的行事风格。

「那么你们叫我来的理由是什么？」

「联军元帅，我想做一个走在正道上的骑士。此刻祸事横行，我希望你来到这里，在这团混乱中看清正确的道路。请用你的双眼看清混乱中的意义，告诉我浮现于你心中的话语。我们将从你的话中寻找该前进的方向。」

两天后，派驻帕鲁萨姆王都的葛立奥拉大使派来急使，带来令巴尔特惊惧不已的消息。

帕鲁萨姆国王居尔南特遭第一侧妃以带毒短剑刺伤，不知是已然身亡还是命在旦夕。

2

「你将因为绝望而死。」

这是古利斯莫伯爵对居尔南特所下的诅咒。

第一侧妃是阿格莱特家的公主，如果没有发生迎娶葛立奥拉皇国的雪露妮莉雅公主这件事，这位公主应该会成为居尔南特的正妃。

你会被自己的妻子以带毒短剑刺死，这个死法正符合了因为绝望而死这句话。

——居尔、居尔，你还活着吗？请原谅我的无能。

但现在不是陷入迷惘的时候。

「联军元帅，大使对战争一事只字未提。他没有接到通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皇王陛下连开战宣言都省了，想直接进攻帕鲁萨姆吗？」

葛立奥拉、帕鲁萨姆和盖涅利亚间结成了军事同盟，还缔结了通商协定。现在帕鲁萨姆商人的马车队也正在洛特班城内休息或进行商谈，他们这样的行为可说是以几近暗算的方式侵略关系密切的国家，葛立奥拉将会失去国家信义，而且再也无法挽回。

亚夫勒邦及早做了因应。

他立刻写信告知葛立奥拉国大使本国的状况，再向商人们说明辛卡伊将再度开始侵略中原，游说他们退到自国的安全区域去。

他还独断地也向盖涅利亚送出了亲笔信说明事情经过，这种做法非常冒险。

两天后，大使又派了传令兵来。由于我方的信件尚未送达，所以这位传令兵是在大使还没看过信件时就被派了过来。

传令兵带来的是辛卡伊军进攻帕鲁萨姆的相关讯息。辛卡伊军居然在袭击葛立奥拉皇国之前就已经开始侵犯帕鲁萨姆西方的城镇了。

三月二十一日，辛卡伊军对伐各的城镇发动突袭，并成功拿下了它。

两天后又拿下了艾吉得。

卡瑟执政官员派出急使前往王都，并进行了防卫战的准备。

三月二十八日，辛卡伊军对卡瑟实行强攻，仅仅三天卡瑟就沦陷。

物欲将军抓住卡瑟执政官员及其家人、亲戚后，将他们带到希鲁普利马路切五马分尸，然后将他们的血及内脏洒在希鲁普利马路切的土地上。

辛卡伊对卡瑟做出的处置，跟以前的宽容相待简直有着天壤之别。来不及逃跑的骑士全数遭到杀害，他们以恐惧及暴力支配人民。

听说辛卡伊军在三月底攻陷欧柏斯城，让守备兵进驻之后，一行军旅便朝北进发。

大使指责帕鲁萨姆，称他们隐匿如此重大情报至今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我不懂，为什么辛卡伊要在进攻皇都前，先行攻打卡瑟呢？」

「兄长大人，他们会不会其实是同时发动攻势，只是距离较近的卡瑟先受到攻击？」

「他们在三月二十一日攻打伐各，接着是在四月二十一日进攻克布希城，中间隔了长达四十二天的时间。葛立奥拉搞不好会在这段期间接到急报，并加强防御，导致快攻失败，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呢？」

「他们想破解术法。」

「联军元帅，你说什么？」

「听好了，三年前的战争中，辛卡伊军曾逼近到帕鲁萨姆王都极近之处。当时帕鲁萨姆举行了『四谢之舞』的仪式，因此被吸引而来的诸神的灵力保护了帕鲁萨姆周全。辛卡伊军自此开始节节败退，最后总帅物欲将军终于在卡瑟东方的希鲁普利马路切见血落败，不得不放弃所有已占领的地区。这股灵力现今依然覆盖着帕鲁萨姆国土，若不让这股灵力消失，辛卡伊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岌岌可危，所以物欲将军才会在这片吸收了他的血的诅咒之地上，献上作为胜利象征而派驻卡瑟的执政官一族之血，替换了术法。」

「原来是这样……」

巴尔特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有着厌恶迷信谣言的倾向。

正因如此，他长年的经验告诉他，向神灵祈愿并借助神灵之力，能打场漂亮的仗。

物欲将军利用血咒扭转了自国的颓势。

「也就是说神灵已不再帮忙帕鲁萨姆了对吗？因为神灵收下了物欲将军献上的供品，辛卡伊的兵将们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换句话说，他们成了一支坚信胜利的军队。这真是……太可怕了。」

「可是兄长大人，为什么物欲将军不干脆直接攻打帕鲁萨姆呢？他要是用攻占葛立奥拉皇都的惊人速度进攻，可能早就拿下帕鲁萨姆王都了不是吗？这么一来，他就能以帕鲁萨姆的国力为后盾攻打葛立奥拉了。我不明白他先打下伐各、艾吉得和卡瑟之后直接进攻葛立奥拉的理由。他这么做，不就给了帕鲁萨姆整备防卫态势的机会了吗？」

「杜赛邦，这个方法行不通。他要是采取这种方式，将会无法攻下葛立奥拉。」

「为什么？事实上他不是毫不费力就拿下了皇都吗？」

「你不觉得这次皇都的沦陷有些不自然的地方吗？骑士中有人想守卫城门，另一方面却也有想阻止城门关闭的骑士存在，还有骑士帮辛卡伊军带路前往皇宫。此外，某位近卫指挥官还做出了迎敌入城的行为。是傀儡，物欲将军为了进攻葛立奥拉，事先将几位重要的骑士变成了他的傀儡。我不知道他用的是操纵人心的神奇技巧，还是威胁利诱的方式，但是可恨地正中了要害。」

「傀儡啊……但是就算他先攻下帕鲁萨姆王都再进攻葛立奥拉，这群傀儡依然能发挥作用不是吗？」

「没办法，因为我国与帕鲁萨姆缔结了军事同盟。要是发生了帕鲁萨姆王都沦陷这种事，我们就得派出援军，如此便需要进行大规模的编制改组。他无法确定傀儡会移动到何处去，要是不立刻攻打葛立奥拉，他好不容易安插的傀儡就将失去效用。」

说得对。还得再加上国家体制不同的这个因素。在葛立奥拉，只要制服皇王，就能主宰整个国家。

然而，在帕鲁萨姆，国王的支配权并没有强大至此。只要下达了不合理的命令，就会出现不肯听令的诸侯。

又再过了三天之后，佛特雷斯侯爵的密使抵达了。

艾迪纳斯伯爵巴道甘·伊连塔尔。

他是堪称佛特雷斯侯爵左右手的人物。巴道甘将皇宫中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在辛卡伊军镇压皇宫，皇王发出向辛卡伊军投诚的圣旨之后，居住在皇都的有力诸侯全都接到了紧急召唤。法伐连侯爵和佛特雷斯侯爵连袂进了皇宫，当护卫们离开后，他们被带到了后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巨型马车。

法伐连侯爵高声说道：

「黑色马车里有怪物，能够自由操纵人心，皇王陛下肯定也受到了这怪物的操控。我们该打败这只怪物，拯救皇王陛下。」

法伐连侯爵靠着个人情报网，正确地掌握了在杜勒都城及盛翁都城中发生的事。佛特雷斯侯爵先前也已听闻黑色马车的事，所以立刻明白了法伐连侯爵的话中之意。然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少，大家都反应不过来。

近卫兵立刻限制了法伐连侯爵的行动，但侯爵甩开了他们，夺取近卫骑士的剑后立刻冲向马车，却遭辛卡伊的骑士们斩杀。

手无寸铁的佛特雷斯侯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法伐连侯爵的尸体被抬了出去，诸侯又开始一个个进入黑色马车。

就在即将轮到佛特雷斯侯爵时，怪事发生了。许多箭矢同时从对面建筑物的二楼飞射而出，精锐弓兵队射出的箭矢转眼间就让黑色马车成了刺猬。马车结构十分坚固，但还是有多支箭矢射进了有窗帘遮蔽的窗户之中。

命人进行射击的是皇太子坎第艾尔罗伊，他是个聪颖且具决断力的年轻人，对法伐连侯爵寄予了深厚的信赖。

皇宫陷入一片混乱，佛特雷斯侯爵成功脱逃。

返抵家门的侯爵立刻叫来了巴道甘，对他下了指示。

巴道甘先是前往了法伐连侯爵家，但是重要骑士不在家中，管家也已朝着皇宫出发了。

此时巴道甘犹豫了。

如果要依令行事，他必须迅速将状况告知法伐连家，然后立刻前往洛特班城，但他要是现在立刻前去追赶管家，或许能救他一命，失去管家这位人材实在是太可惜了。结果，巴道甘还是决定去追管家。最后他赶上了，并告知了事情始末。他告诉管家现在的皇宫已被可疑人士操控，不应前往。

管家听了他的话，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既然接到了前去领回主人遗体的传唤，他要是不去将有损侯爵家的名声。接着又说道：

「感谢您的善意提醒，请您也代我问候佛特雷斯侯爵，跟他说少主们就拜托他照顾了。在此变故发生之际，法伐连的四位少主全在皇都之外，这份幸运实在令在下不胜感激。如果有人想要我这老朽的心脏，给他便是。我家老爷应该也在等着有人跟他在黄泉路上作伴。」

剜出一个人的心脏，与躯体分别埋葬，这是给予叛徒的刑罚。

巴道甘与管家道别后打算离开王都，没想到他慢了一步，招来了恶果。皇都的所有门扉皆已关闭，他已无法离开。

就在他潜伏着伺机而动时，葛立奥拉皇国与辛卡伊国缔结同盟，即将攻打帕鲁萨姆的消息正式公开了。辛卡伊国和帕鲁萨姆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处于战争状态，所以不会再次发布开战宣言。

皇太子坎第艾尔罗伊被以精神错乱的名义废位并遭到拘禁。

皇王下了圣旨，内容提及除了有特别任务在身之人，拥有爵位的骑士全都需要到皇都集合从军。只有离洛特班城较近的人是到洛特班城集合，皇王将统领葛立奥拉军御驾亲征，而军事上的最高责任者则是辛卡伊国大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

这道圣旨中包含了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内容，但是最令人惊讶的还是皇王将御驾亲征一事。皇王绝不会踏出皇都，他甚至鲜少出宫，而在他废除皇太子之位，且还未指定下一任继承人之时，他居然要出征到遥远的帕鲁萨姆。

但是这个做法效果极佳，有部分诸侯对此次战争心存疑问，但是皇王亲自出马这个事实实在太有力了。

同时，巴道甘的骑士友人当上了城门的警备负责人，他才得以离开皇都，来到洛特班城。

巴尔特就这么得知了辛卡伊军侵犯中原的全貌，但是知道得越多，他就越觉得辛卡伊的进军相当异常。

首先，他们各用了一天攻下伐各和艾吉得。或许这两座城市也有所疏忽，但在如此短暂的期间内攻破坚固的城门，拿下两座大都市，辛卡伊军的损失应该也不可小觑。

接下来他们仅用了三天就攻下了固若金汤的卡瑟。巴尔特也很清楚，卡瑟是座防御力极高的城镇。只消三天就攻下这座城，想必相当勉强。

接下来的部分才是问题所在。

虽然在希鲁普利马路切举行了仪式，但他们十天后就抵达了欧柏斯城，而且仅用一天就拿下了这座城。此事发生的二十二天后，他们又对克布希城发动攻击，同样也只花了一天就攻陷克布希城。接下来居然在五天后进攻皇都，而且当天皇都就沦陷了。

巴尔特从未耳闻如此惊人的闪电战役。

说合理倒也合理，因为他这惊人的进攻速度使得防御方在无法完成准备的状态下就惨遭蹂躏。

然而闪电战也有其风险。万一皇都不派兵将出城，紧闭城门迎击辛卡伊军，那么应该得耗上数日才能攻破此城。就在这数日之间，若受到召集的诸侯军赶至皇都加强防御，不在乎后勤补给与人员疲劳发动攻击的辛卡伊军理应会面临崩溃的危机。

结果他们抓住了皇王，掌控了葛立奥拉皇国，不过，这肯定是场如履薄冰的胜仗。

不，这跟三年前的状况有明显的不同。三年前进攻时，对方采取了出人意表的战术，但思考起来却也算是合理的战斗推进方式。这次的战斗方式太诡异了。

巴尔特感受到了物欲将军的疯狂气息。

3

佛特雷斯侯爵派来的密使回去的两天后，军令官捎来了新的指示。辛卡伊和葛立奥拉的联军将在六月底左右从皇都出发，请做好准备，让在洛特班城集合的兵力能同时出发。

指令书上只写了这些，不过有张小纸条夹在公文之中，上面写着「辛卡伊骑士一千两百」。据亚夫勒邦所说，这是军令官本人的笔迹。

亚夫勒邦为了不让难得聚集至此的领民心生动摇，他下令要杜赛邦先让人民专注在种田及饲养家畜上。

接着派遣三男前往席马耶港口收购油和鱼干，四男则被派往盖涅利亚购买小麦、盐和酒。最后，他让部下们前往距离相对近的葛立奥拉的城镇及村庄收购粮食。

骑士们也开始从各地集结而来。

这种集结方式有些奇妙。

由于洛特班城位于葛立奥拉皇国中偏东的位置，所以该到此集合的骑士们的出席率很差，富裕且兵力强大的诸侯完全没有现身。

「哼，他们也在观察吧？」

反倒是有些骑士明明离皇都较近，却特地来到此地集合。这些骑士的共通点就是全有着响当当的威名。

而且还来了一些理应不会出现的骑士。

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

葛立奥拉皇国北边有两个国家，分别是吐鲁斯和达奇。这两个国家总是试图侵犯丰饶的葛立奥拉皇国，经常处于战争状态，盖瑟拉就是派去堤防达奇的将领。没有派将军过去与他交接，他理应是不能擅离职守，但此刻他人却在这里，而且还说后续会有一百五十骑精锐及三百位步兵抵达。原来他已弃守了职务之地。

「这样好吗？」

「亚夫勒邦，不要紧的。奥特斯多三兄弟会拼命进行防守的。他们至今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至少这次得让他们尽点力吧。哇哈哈哈哈！」

奥特斯多家是葛立奥拉北方的自治领主，三代之前归顺了葛立奥拉皇王。这个家系毫无疏漏及破绽，他们曾与达奇的各个族长合谋侵犯附近的领地，也曾前来恳求派遣皇军牵制达奇军。

特别是现任领主上任后，其行径更是嚣张。现任领主是三兄弟，各自驻守重要的城池，总是游手好闲，顾左右而言他地拒绝上缴税金，而且还把派遣军当肥羊宰了中饱私囊。

在先前的边境武术竞技会期间，皇王下令要奥特斯多家暂代盖瑟拉将军之职，负责防守达奇的工作，奥特斯多三兄弟回复谨遵圣令。

盖瑟拉相信了他们的承诺，让军中兵将轮流休假，但就算到了重要人物盖瑟拉即将出发的那一刻，奥特斯多军依然不见踪影。为了让捷报连连的盖瑟拉难堪，并削弱其影响力，他们故意推迟出兵，而且还涉嫌泄漏兵员人数减少的情报给达奇。盖瑟拉将军以少数兵力迎击达奇军，纵使好不容易打退了敌人，最后却是以满身疮痍的状态赶往边境武术竞技会。

此次盖瑟拉和奥特斯多军联手，给了滞留在达奇军前线的部族一次迎头痛击。在盖瑟拉保证会把夺得的堡垒让给他们之后，奥特斯多兄弟欢天喜地地前来参战，火速将自家兵将派驻夺得的堡垒。盖瑟拉认为奥特斯多兄弟和该族族长之间应有密约一类的约定，却在欲望驱使下背叛。

此时，盖瑟拉出示了皇王发出的召集命令，火速地退了兵。

怒火中烧的达奇军显然会对他们发动攻击，堡垒一旦被夺走，奥特斯多兄弟的根据地就危险了。他们兄弟三人如果想守住财产，唯有自行出兵迎击。

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这些聚集到此地的骑士，巴尔特几乎都不认识，但是每个人却都知道他的名字。最后巴尔特和他们一连饮了多天的酒。

「北征将军」盖瑟拉·由地耶鲁。

「刚毛将军」万各古·马那耶达。

这两位都是猛将，麾下拥有百人规模的骑士以及多达数倍的步兵。他们让麾下兵将分成数支分队，绕路慢慢抵达此处。这么做的目的是想尽量减轻洛特班城的粮食负担。

「邪眼」欧斯德萨·克里米那子爵。

「红毛鬼」杰纳斯·荷雷斯特子爵。

「花猴子」渥鲁巴特·斯多厄哈男爵。

这几位都是地方领主，带了二十至四十骑左右的骑士及数倍以上的步兵前来。

前近卫骑士团武术老师奇利·哈里法路斯大人。

前皇都防卫骑士团第一队长艾克尔·阿斯德大人。

「同伴杀手」邦兹连·戴耶大人。

「猎头人」辛特·艾斯卡利大人。

这几位则是国内的知名武士。

奇利、艾克尔和辛特三人看见葛斯，开心地上前向他打招呼。这三人都住在皇都，曾在皇宫的比试中与葛斯举剑交锋。他们佯装不知自己被编入本队一事，跑到洛特班城来了。

骑士们接二连三地聚集而来，却莫名地不召开军议。

反而净要来到城内的骑士和随从们以劳务来抵餐费，不是叫他们去修补城墙，就是叫他们去砍伐燃料，还让他们把堆在外头的石头都搬回了竞技场。巴尔特也忍着腰痛出手帮忙。

张罗而来的酒和粮食才运进城，就开始被大量消耗，两个弟弟总是为此四处奔走。

万各古将军是个不输盖瑟拉将军的酒豪。

「哈哈哈！巴尔特阁下，我可没把什么战神玛达·贝利的化身这种玩笑话当真，但你的武威和品格确是无庸置疑。光是能跟你喝两杯，我就觉得丹田涌上了一股力量。来来来，喝吧喝吧！」

时间来到五月三十日，军令官发出的指示书送达了。上面写着要在洛特班城集合的分队于七月一日出发，在压制可露博斯堡垒后，以该处为据点攻打密斯拉城，进一步做好进攻王都的准备。

这个目标选得好。

可露博斯堡垒拥有堪比城池的的规模及坚固结构，但是守备兵力不多。他们应该没料到会遭到攻击，只要出动大军便能轻易拿下。

而只要攻陷可露博斯堡垒，密斯拉就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密斯拉城近日有了显著的发展，能在这里获得足够的粮食及战利品。而且，只要攻下密斯拉，帕鲁萨姆就必须同时防范欧柏斯及密斯拉这两座位于反方向的城市。

「唔嗯，我渐渐看清了军令官心中的盘算。乍看之下这是个无情的命令，但是他并没有指定由谁担任压制密斯拉一役的指挥官，也没有说要我们留多少人在洛特班城。而且他也没有定下攻陷可露博斯堡垒的期限，亦未对攻击方式做出指示。总结来说，他帮我们增加了依我方解读能够运用的幅度。」

军议就在这天夜里召开了，地点就是上次进行歌唱比赛的房间。有二十位左右的重要骑士被请来参与军议。

「面对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将军那如暴风雨般的攻击，我觉得只要选对地形应该就能躲过。」

先开口的是奇利。

「他的攻击并不是为了引起强风攻势，而是攻击本身就威力十足。如果是风，吹至地面就会回弹，使我们的身体浮起，但他的攻击并非如此。」

「所以只要站稳就行了吗？」

「是的，提尔盖利伯爵。只不过，得是相当程度的刚强之人才承受得住。被击飞的人们会造成妨碍，所以最后只能派出少数精英作战。」

「唔嗯，换言之，就是得找个两侧都有斜坡的地点。有这种地方吗？」

亚夫勒邦回头问道。

站在他身后的骑士，是阿格莱特公爵千金玛露爱丽雅公主出嫁时的其中一位随行骑士，名字叫做齐德阿鲁诺。

「从盛翁前往欧柏斯堡垒有条必经之路，地形完全符合我们的期待。那个地方叫做帕戴山谷。从盛翁出发前往帕鲁萨姆王都时，有条路线通过勒伊特城，另一条则是要通过欧柏斯堡垒。选择通过勒伊特城的路线，就会绕远路，而且也不适合大军行军，我认为侵略军应该会往欧柏斯堡垒去，所以他们一定会行经帕戴山谷。想通过这里就非得缩小队列不可。山谷底部的斜坡坡度较缓，上方却极为陡峭。这座悬崖连猴子都会失手滑落，悬崖另一侧的道路路况奇差无比，即使想发动奇袭，军队也无法靠近那里。」

盖瑟拉插嘴。

「唔～无法靠近就没办法了。再往前一点的地方又如何？」

「嗯，是草丛。从该处再往盛翁方向走，有一片几乎毫无遮蔽物的平原，所以若有大军接近，敌方恐怕在相当远的地方就会发现。再往西侧去是一片连绵的岩山，他们应该不会走这里才对。」

「不过，这样就跟以少数兵力进攻一样啦。既然最后都会被发现，那就只能以总兵力冲锋突击，杀出一条通往物欲将军身边的路。」

万各古将军对此说法提出异议。

「盖瑟拉，这么做的话，物欲将军可是会把葛立奥拉军拿来当人肉盾牌喔。这将会演变成是我们突击皇王陛下的情况。」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葛立奥拉的骑士们七嘴八舌地争相提出意见。

巴尔特坐在上位，默默地听着众人议论。听是听了，但是却无法完全理解谈话内容。

「看来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论，没办法了，我们来听听总帅的意见好了。」

亚夫勒邦说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巴尔特。

巴尔特刚刚觉得自己被安排在了一个奇妙的座位上，没想到居然是被拱上了总帅的位置。

「唔嗯，怎么能由我来负责指挥侵犯帕鲁萨姆国土的军队呢？」

亚夫勒邦站了起来，以右拳抵住左胸说道：

「联军元帅，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应该事先跟您说清楚才是。我们并没有把这次的战役视为葛立奥拉侵犯帕鲁萨姆的战役。当初我们也有举手赞成缔结军事同盟一事，此刻我们依然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既然如此，帕鲁萨姆就只会是我们的同盟国，亦是伙伴。突然从背后砍伙伴一刀，这样的人还配拥有骑士的名誉吗？我们的敌人是物欲将军，是辛卡伊军。联军元帅，恳请你带领我们打这场仗。」

其他的骑士们也站了起来，以右手抵住左胸，向巴尔特垂头行礼。

巴尔特大受冲击。

遵从骑士名誉作战。

说起来很简单，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等同于发动一场违抗皇王圣旨的战事。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亚夫勒邦接着说了下去：

「恕我冒味，皇王陛下很可能被操控了心智。元老和大贵族们也一样。进入黑色马车的人，其心智都会受到控制。虽然难以置信，但在经过思索之后，我得到了这应该是事实的结论。然而，所幸进入黑色马车的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几乎可说是排队依序进入黑色马车，换句话说，位阶低于佛特雷斯侯爵的贵族并没有受到控制。也就是说，葛立奥拉本军的现场指挥官们神智如常，应该也正在寻找机会想办法阻止这场愚蠢的战争。军令官给我们自由裁量权的目地应该也在此。只要给他们一些机会，他们应该也会动起来才对。」

但是事情也许无法进行得这么顺利。这群男人也许会战死沙场，最后被冠上叛徒的污名，落得全族遭到诛杀的下场。

就算如此，他们还是想去讨伐辛卡伊军？

有一瞬间，巴尔特冒出了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的念头，紧接着他又想着被骗也无所谓。

如果要怀疑这段话，还不如被骗，然后战死。

在他下定决心的同时，思考也清晰了起来。

这场战役的胜利条件果然还是要打倒物欲将军。巴尔特开始思考，有集合在此的所有兵力，该选择什么样的作战方式？

巴尔特看不到军队对军队的作战有什么胜算。

果然还是只能往一对多的集团决斗方向思考。

有什么地方能够发动这样的作战呢？

巴尔特看向骑士齐德阿鲁诺。

「说起欧柏斯北方山谷，那里不是有座『多蓝西亚悬崖』吗？」

「有、有的。多蓝西亚悬崖确实就在那里，在帕戴山谷里。但我们不可能利用那里，那座悬崖太陡峭了，不可能骑马往下冲。」

在帕鲁萨姆过去还是小国的时候，曾出现一位名为多蓝西亚的年轻骑士。

位于北方的一个名为忒尔冯的国家进攻帕鲁萨姆，使国家面临了存亡危机。

多蓝西亚率领二十骑骑士伙伴，来到众人认为根本不可能发动攻击的地方向敌方主将发动了奇击。后来他漂亮地打败了敌军将领，击退敌军拯救了故国。

自此以来，那座悬崖就被人称为多蓝西亚悬崖。

这件事是在巴尔特从洛特班城前往帕鲁萨姆的途中，听性格严谨的官吏玛西莫森勃伯爵说的。历史故事尽是些枯燥无味的内容，只有这个战争故事让他听得津津有味，而且还自负地说了些不服老的话：「若是我和月丹或许能冲下去也说不定。」

巴尔特向大家说出这件事后，一群人全双眼发亮地盯着骑士齐德阿鲁诺。

众人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你这小子，难道觉得我们无法冲下那座悬崖吗？」骑士齐德阿鲁诺「咿！」地小小哀鸣了一声。

巴尔特看向奇利，开口询问道：

「若是肌力及平衡感绝佳的骑士，视地形或许还是能耐得住那飓风般的攻击。不过，如果骑着马应该就有难度了吧？此外，他发射的光弹，还有让剑缠绕光芒后发动的攻击又要如何应付？」

「是！联军元帅！我们必须让马在坡度减缓之处下冲。你说的光弹，就是那射出无形石块般的攻击对吧？我认为这招只要仔细看就能避过。这招的预备动作有特征可循，依挥剑的方式，大致可以预测攻击的飞行方向，因为它疑似只能直线发射。最大的问题出在他以剑本身挥出的攻击。之前也曾听你提过剑上缠绕着光芒，但是我们只看得见剑的实体，看不见光芒。最令人头痛的是即使避过剑本身，还是会被攻击击中。不过，我之前吃了这招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剑击范围差不多这么大。」

奇利用双手比出约肩膀宽幅的范围，然后继续说道：

「感觉剑上好像包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只要别把它当成剑，把它想成圆木就行了。这么一来，想避开攻击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那家伙动作实在太快，攻击半径太大，反应速度也异于常人。就剑士来说，不得不说他是位拥有一流武艺的剑士。想在我们攻击可及的范围内完全闪避那招攻击简直难如登天，不，应该说是避都避不过。话虽如此，无论何种盾或是盔甲，都承受不住那招的攻击，这在先前的战争中已得到实证。就算是这样，只要多人同时发动攻击，总有人的剑能将那家伙大卸八块。只要剑能刺中他，既能给予伤害也能杀死他，这点也已在先前的战争中清楚得知。」

奇利所说的方法是这样的。

让几位高手同时发动攻击。

其中几位会死，但是应该也有几位能刺中对手。

巴尔特也下定了决心。

「让本队前往可露博斯堡垒，缓慢行进即可，然后再以缓慢的步调发动攻击。尽可能让攻击和被攻击的双方的损害降到最低。攻击十天后，就撤退回国，由我和二十位骑士前往多蓝西亚悬崖。接着，我们就冲到物欲将军面前报上名号，向他提出决斗的要求。那家伙要是接受决斗要求自是最好，若不接受，我们就冲下悬崖，锁定他一个人挑起战事。只要摘下他的脑袋就是我们的胜利，但幸存者也会被辛卡伊的兵将所杀，这二十人将会全数牺牲。」

骑士们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亚夫勒邦阁下，随我前往多蓝西亚悬崖的二十位骑士，就交由你来挑选。不过，其中一人一定得是葛斯·罗恩。」

「遵命，联军元帅。」

亚夫勒邦当场挑了包含他自己在内的十八位骑士。

最后决定由万各古将军领军前往可露博斯堡垒发动袭击，虽然他本人对此决定是牢骚连连。

巴尔特让克因特以随从的身份在室内待命，在端来新的茶时，他双眼红肿，原来是骑士们的志气让他大受感动。

现在有几个问题。

第一，要怎么得知对手的所在位置？

要是对方事先就知道我方的存在，物欲将军肯定会派出兵将部下前来歼灭我方。必须在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我方存在的情况下得知敌军的所在位置，以及物欲将军身在何处。还有，我方也不可能在多蓝西亚悬崖待命个五天十天，所以必须察探敌方的行进速度，抓准时机再登上悬崖。想解决这个问题相当有难度，只要朱露察卡在场，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第二，要把雅娜的手环托付给谁？

只要能彻底解决物欲将军，作战就成功了，但是接下来巴尔特等人将会被辛卡伊军所杀。若雅娜的手环被辛卡伊军带走就糟了，得把这只手环托付给能够信任的人。同样地，只要朱露察卡在场，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第三，他们没有钱。

骑士和步兵加起来，共有一千八百人集合在此，但在不做洗劫密斯拉的选择之下，粮食将会短缺。亚夫勒邦和杜赛邦手边的金钱有限，而且也已经耗尽，巴尔特也把手上的钱全花在伏萨里翁的建设上了。虽然他还有大笔金钱寄放在帕鲁萨姆王宫中，但此刻也没有时间和办法前去提取。

就在巴尔特烦恼着该如何是好之际，有位使者前来造访。他递出了珠宝箱、金币钱袋和一封信。这封信来自卡里耶穆侯爵夫人。卡里耶穆侯爵为避过返回皇都的危机，目前寄居在东方亲戚的领地之中。在亚夫勒邦的弟弟为张罗粮食四处奔走时，曾前往拜访该位亲戚请求协助，于是卡里耶穆侯爵夫人得知了巴尔特等人的状况。

信上是这么写的。

『希望这些珠宝和金币能多少帮上您的忙，那便令人甚感欣慰。

边境的老骑士同好会代表菲莉安德丝·卡里耶穆』

巴尔特欢呼。

下一秒却感到一阵恶寒。

这些财富真的可以拿来用吗？自己是不是正要做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不，无所谓了！反正作战成功我就要死了！

巴尔特将金币及珠宝交给亚夫勒邦。

「你是魔术师吗？」

巴尔特派人送信去了临兹。临兹伯爵还帮他保管着六十万克尔。这是他从寇安德勒家的刺客手中保护伯爵时，伯爵送给他的谢礼剩余的钱。他要伯爵送来等额的粮食，在看见收件人是「前往攻打可露博斯堡垒的葛立奥拉军阵营」时，爱恶作剧的临兹伯爵肯定会捧腹大笑。

4

六月四十二日，明晚终于就是出发之时。

兵将们正在城里的中庭用餐。巴尔特在金币到手后，立刻请人购入了大量家畜，并加以解体进行保存处理，剩下来的食材就拿来在今晚款待兵将，当然也发放了大量的酒。由于行军中禁止饮酒，所以今晚可说是热闹非凡。约一千八百名的兵将让整个场面闹哄哄的。

「联军元帅阁下，您要不要吃看看这块肉？」

巴尔特接过随从递过来的盘子。

稍微看了一下，这烤好的颜色像是猪肉。牛肉烤好后，肉品和肉汁都会是红色，猪烤过后颜色会偏白，肉汁则是透明无色。可是，猪身上有这种部位吗？这是一片圆形的猪肉薄片，约有人的手腕大，正中央还有一块颇具分量的骨头。

总之先尝尝看吧。

——喔喔！

咸咸的滋味和从肉渗出的油脂实在太美味了，是块颇具嚼劲的肉。

——嗯、嗯。

在咀嚼的过程中，难以形容的层次丰富的肉汁充满了口腔，馥郁的香气冲上鼻腔。

真神奇。他对肉此时的印象，和咬下第一口时已完全不同。看来粗犷的肉其实有着极为纤细的滋味，专程切成这么薄薄一片也不错。

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什么肉呢？

「不嫌弃的话，请您也喝喝看这碗汤。」

随从递出碗。

香气十足。

巴尔特不客气地啜了一口汤，接着呼出了一口气。

有种直窜鼻腔深处的奇妙感觉。

他又要了一碗，在口中细细品尝。

这滋味怎么会这么有深度又如此浓郁？

这碗汤太厉害了。看不出具有如此浓烈风味的透明汤汁却拥有着不输一切的强大力量。巴尔特心想，是放了什么材料才能煮出这种味道呢？他仔细地端详着碗内，但还是看不出来。

「这是牛尾汤。」

巴尔特从来不知道牛尾能炖出如此美味的汤。这么说来，刚刚那片薄薄的肉也是牛尾肉。

「对负责肢解牛只却不能吃肉的人来说，牛尾是隐藏美食。乍看是粗俗的食材，但用它炖的汤浓厚且强劲，而且只要仔细捞去浮在汤面的油脂及浮沫，就会摇身一变成为甚至能端上王宫餐桌的高贵滋味。这些是卡缪拉说的。」

「什么？」

这人是朱露察卡。

「嗨。」

朱露察卡轻轻起举右手，露出笑容。巴尔特不禁一阵鼻酸。

原来朱露察卡在库拉斯库和临兹谈妥生意后，便从该处搭船越过奥巴河，而且还去密斯拉走了一趟，最后才来到洛特班城。然后他潜入厨房，煮了卡缪拉传授的汤给巴尔特喝。

在目前的帕鲁萨姆王宫之中，尽管已得到葛立奥拉军向辛卡伊军投诚，即将联手攻打帕鲁萨姆的消息，却是束手无策。

少了居尔南特这位强势的指导者，帕鲁萨姆就像遭锁炼捆绑的巨人，空有强力实力却无法动弹。

拿着带毒短剑刺杀居尔南特的第一侧妃，其身份为阿格莱特家千金一事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中军正将夏堤里翁目前在家中闭门思过，第一侧妃的父亲巴伍克鲁斯侯爵也辞去职务，正在闭门反省。

此刻阿格莱特公爵处于丧失发言权的状态，导致阿格莱特一派与反阿格莱特一派之间发生了势力斗争，目前是任何事皆滞碍难行的状况。

「朱露察卡，你居然混进了这种地方啊。你可别干危险事，惹我妹妹伤心喔。」

这么说来，朱露察卡现在是亚夫勒邦的妹婿了。

「亚夫勒邦阁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联军元帅，尽管问吧。」

「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多愿意为过时的骑士道殉身的骑士，真令人惊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场赴死的战役，我在他们身上却感受不到半点恐惧或犹豫。」

「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这些都是你促成的。到了此城看见你的英姿，呼吸着由你吹起的风，心灵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进而下定决心。大家的武士直觉都感受得到，跟你在一起将无所畏惧。」

听了这些奉承的话，巴尔特也只能苦笑。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巴尔特并未为这以死为前提订定的作战计划向亚夫勒邦致歉。

同样地，亚夫勒邦也没有为将巴尔特拖进这场唯有一死的战役而致歉。

未向彼此致歉一事，令两人都觉畅快。

「对了，亚夫勒邦阁下。你是什么时候改变心意，起了跟玛露爱丽雅公主结婚的念头？」

「哈哈，你要问的是这个啊。我到了帕鲁萨姆，看见朱露察卡和多里亚德莎的样子，心情跌到了谷底。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我介入的余地，而温柔的玛露爱丽雅公主似乎隐约察觉到了我的伤心之情。她很体贴地安慰了我。」

总而言之，就是这份温柔抓住了他的心。

有人开始唱起了歌，他唱的是「巡礼的骑士」。

有许多人立刻开始跟着唱了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多骑士知道这首歌呢？

唱到了第三段的歌词时，所有人都停止饮食，只是唱着歌、听着歌。

「骑士啊！」

「骑士啊！」

「巡礼的骑士啊<可尔德葛斯·史克鲁·诺·布鲁巴>！」

「你的功勋将被刻划在此。」

「在那众人的心中。」

「在那战争女神<爱朵菈>的纯白羽翼上。」

「此时恩宠灌溉大地。」

「所有的痛苦将得以疗愈。」

「神之奇迹降临的那个早晨。」

「祂们将实现最后的约定。」

「赞颂吧<巴塔里焉>！」

「赞颂吧<巴塔里焉>！」

「年迈之杖将冒出新芽。」

「逝去的勇士将再次复活。」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欧·迪·恩·罗>。」

「神之宝座将为你敞开<欧·迪·恩·罗>。」

骑士们的歌声回荡在夜晚的洛特班城，而两个月亮正垂首望着这一幕。

5

隔天七月一日，依军令官指示，分队从洛特班城出发了。

就在越过数座沙丘后，巴尔特看见了乔格·沃德，同行的还有柯林·克鲁撒。

「老头子，你好慢。」

「真是不好意思啊。」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地就道了歉。

「喂，金毛的，你这卑鄙小人。」

乔格龇牙咧嘴地瞪向亚夫勒邦。阿格莱特公爵家娶亲，亚夫勒邦居然避过了已结同盟关系的盖涅利亚，选择经由盛翁及杜勒的路线。简单来说，乔格是在谴责亚夫勒邦，要是他经过盖涅利亚，自己肯定会前去抢亲，结果他居然选择通过自己势力范围外的地方，真是太卑鄙了。

插图p292

这男人果然是个怪胎。

亚夫勒邦对乔格的说法嗤之以鼻，扔了句取笑他的话。

乔格跟他杠上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做着无聊的争论。

奇利·哈里法路斯也策马骑近两人，加入谈话。

乔格能成功选对时机及地点在此等待，代表他知道我方的行程。联络盖涅利亚及收购粮食是由法伐连家的四男负责，肯定是此时一并通知了乔格，当然是在亚夫邦勒的命令下。

这两人的交情似乎意外的好。所以亚夫勒邦才敢肯定，只要通知乔格他必定会赶来参战。

原来乔格正是那第二十位勇士。

巴尔特等人正在往一场胜算不高的赌局前进。

但是他的心却跟天空同样晴空万里。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六章 帕戴山谷之战 百菜锅

1

「巴尔特老爷，就是明天。差不多明天上午，物欲将军就会通过帕戴山谷。」

「很好。各位都听见了吧？今晚我们就用尽所有食材大吃一顿。」

分队有一辆马车及八位随从随行，粮食全囤在马车上。由于可能需在此待命二十至三十天，所以一直以来在吃的方面都很节省，但已无此必要了，因为这二十一位骑士明天就要死了。

今天的晚餐将会是最后一顿晚餐。在朱露察卡的指示下，一道放满各种肉类及蔬菜的锅品料理完成了。在葛立奥拉，称这种大杂烩为百菜锅。

「乔格，你一个人就吃了那么多碗，其他人哪还有得吃啊？」

「金毛的，少啰嗦。我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这东西这么好吃，我哪停得下来啊。不够再做不就好了？」

「嗯，要吃多少我就做多少，好好饱餐一顿吧。」

「朱露察卡，你真是个好家伙。」

「喂，朱露察卡，你别这么宠这没规矩的家伙。」

「对不起喽，亚夫勒大哥。」

「不是叫你别这么叫我吗！」

把各种食材丢进大锅里煮，就会成就神奇的美味。特别是葱和根茎类食材都会吸附汤汁，变得更好吃。

一想到今晚将是最后一次见到乔格这副旁若无人的模样，巴尔特不禁会心一笑。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不管怎么说，他可是领主，居然任性到丢下领地追随巴尔特而来。

——不对，等一下……

「乔格。」

「啊？老头子，干嘛？」

「帕赛鲁·沃德阁下有亲生子吗？」

「嗯，有啊。有两个小鬼。」

「原来如此。所以是由他的亲生子继承了萨尔克斯领主之位吗？」

「我哪知道。」

——他该不会是为了让帕赛鲁阁下的亲生子继承领主之位，才离开萨尔克斯的吧？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啊，小胡子，那块肉是我先看上的，还我。」

——不，我看不会。

隔日一早，巴尔特让马车和随从先回去了。反正这里再往西走，马车也无法通过。

接下来，一行人便爬上了多蓝西亚悬崖。只有柯林和朱露察卡跟着一起上去。

巴尔特终于明白，多蓝西亚为什么带了二十位部下。无论如何，大军都无法通过登崖的路，崖上的空间也只能勉强容纳二十骑骑士。

前进欧柏斯的辛卡伊、葛立奥拉联军可是足足超过一万人的大军，他们分成多个集团分头行动。朱露察卡可是在这众多集团中，精准地摸清了物欲将军的位置，并正确地预测了大军抵达帕戴山谷的日期及时间。他的探索能力真是惊人。

朱露察卡把耳朵贴在地面，动也不动地听着对方的动静。据他所说，物欲将军骑乘的野兽脚步声特殊，很容易分辨。

「老爷子，就是现在。」

巴尔特跨上月丹，站在悬崖边。二十骑骑士在他左右一字排开。

「来者是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大人吧！我是伏萨里翁的骑士，巴尔特·罗恩。我带着同伴前来，要跟你为之前的事做个了结。来一决胜负吧！」

由于有点距离还稍微刮着风，路古尔哥亚好像不是听得很清楚。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清楚看见我方，并向他提出决斗的要求。

物欲将军打从一开始就望向崖顶。或许他早就发觉了。他让全军停了下来，以手势指示军队在他前后空出一片大范围。他这是表明接受决斗的意思。

物欲将军的领导能力在于其神话般的强大，只是这神话却有了瑕疵。这瑕疵出现在第一次诸国战争期间，他败在巴尔特七人手下逃离而去。所以巴尔特才会认为，只要他带同伴再度发出挑战，物欲将军应该会接受才是。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件事并不是如此一板一眼。

路古尔哥亚绝对会接受巴尔特的挑战。巴尔特心里有着近乎确信的把握。

问他为什么，他也答不上来。但是，巴尔特敢肯定，物欲将军正在等他。

「冲啊啊啊！」

二十一位骑士一口气冲下了这面号称连猴子都会失手滑落的悬崖。

物欲将军以右手拔出巨剑高高举起，猛力一挥，掀起一阵光芒巨浪。

——他居然有右手！

冲击波涌了过来，只能忍住了。有几个人似乎摔倒了。

冲下悬崖后，巴尔特勒停马匹下马。其他骑士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物欲将军也从骑乘的野兽背上下来。

二十一位骑士兵分二路，以包夹物欲将军的形式分别站在悬崖面的斜坡和反方向的斜坡上。

巴尔特来到距离物欲将军三十步的地方，再次看向他。

接着他看见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全身一阵战栗。

物欲将军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握着一柄大剑。

倘若他能完全驾驭这两把剑，那么物欲将军的攻击招数将远比我方预料的多上许多。究竟他们能否成功闪避他的攻击呢？

其中一把剑是在希鲁普利马路切之战时，帕鲁萨姆带回国的战利品，那后来转赠给了葛立奥拉皇王，看来他取回了那把剑，而另一把肯定是重新再造的剑。

物欲将军以剑身的平面拍了拍野兽的屁股，野兽便往远离战场，在旁守候的辛卡伊军走了过去。巴尔特等人也支开了马匹。

勇士们一个个拔剑出鞘，并报上名号。

首先是站在右侧斜坡的骑士们。

「骑士巴尔特·罗恩。」

「亚夫勒邦·法伐连。」

「盖瑟拉·由地耶鲁。」

「欧斯德萨·克里米那。」

「邦兹连·戴耶。」

「艾克尔·阿斯德。」

「渥鲁巴特·斯多厄哈。」

「卡佩·济夫萨兹玛。」

「奇毕兹·卡路沙尼。」

「贝夫林·基札拉。」

「泰塔鲁斯·欧利亚。」

紧接着站在左侧斜坡的骑士们也报上了名号。

「奇利·哈里法路斯。」

「肯因·史多利克特。」

「赛先·马利克。」

「杰纳斯·荷雷斯特。」

「纳利塔斯卡·卡夫。」

「辛特·艾斯卡利。」

「弥晋·艾迪巴。」

「达蒙·雅克拉乌。」

「我是乔格·沃德。」

「葛斯·罗恩。」

所有人都报上名号。

「咕咕，巴尔特·罗恩。咕咕、咕咕咕咕。终于见面了。我可是非常期待再与你见面的这一天到来。」

他的声音阴森沙哑，仿佛是回荡在地狱底层的声音。不止声音，物欲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的模样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同。

巨大身躯、爆炸般向四面八方突出的雪白头发和胡子，这些外貌特征并没有改变，但是他的脸部感觉像是将肉贴在骨头上似的，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已变成了紫黑色。脖子以下被盔甲遮住了看不见，但是他整副身躯极为纤瘦，肤色焦黑。

他接上了一支金属手臂，取代遭斩落的右手。这只人造手臂凹凸不平，造型诡异，但是刚刚这只人造手臂的确挥动了剑。其中究竟有什么样的机关呢？

原本路古尔哥亚的外貌就十分奇特，但是之前见面时，他身上还洋溢着其奇特外貌独有的生命力。然而，如今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腐臭味，与其说活着，看起来更像无法死去而痛苦着。

「不过，你居然说自己是葛斯·罗恩。咕咕咕。这样啊。你改了名字吗？难怪我就觉得怎么都没你的消息了。咕咕、咕咕咕。」

物欲将军的脖子转了一圈，瞪视包围自己的勇士们。

「咕咕、咕咕。巴尔特·罗恩。真是多谢你帮我把这群值得一杀的家伙们召集到这里来。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吧。伍鲁杜卢死了。它是龙人的咒术师，不过它原本就年老体虚，前往葛立奥拉的急迫行军让它更加虚弱。它身体这么虚弱，撑不过那波齐发的箭雨，所以它已经无法施展魂的咒术了。」

「是那位在葛立奥拉和帕鲁萨姆操控了多人的心智，让他们做出背叛或杀害他人的行为的龙人吗？」

「咕咕，没错，就是它。咕咕咕，原来你早就知道啦！巴尔特·罗恩。嗯，我们把事情搞这么大，不知道也难。」

「操控玛努诺的女王的心智的，也是那位叫做伍鲁杜卢的龙人吗？」

「那是别的龙人干的好事。咕咕，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伍鲁杜卢对皇王和葛立奥拉骑士们下的诅咒，是要他们听从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的命令。毕竟时间很赶，人数又多，所以只能下这种单纯的诅咒。只要杀了我就等于解除诅咒。咕咕、咕咕咕咕，怎么样？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还真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该怎么向你道谢才好？」

「咕咕、咕咕咕咕，你果然是个好人。我想知道一件事。我一直感应不到你的气息，也就是那把神兽之剑的气息。就在刚刚，你的气息才出现在悬崖之上。你这是玩了什么把戏？」

「你知道雅娜的手环吗？」

巴尔特在悬崖上把手环托付给了朱露察卡，现在没有戴在身上。

「咕咕，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在我失去意识的期间，你又去了一次玛努诺的女王那里是吗？那东西应该是在它手上吧？咕咕，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

从物欲将军身上飘来了一阵浓重的腐臭味。

「有个人想要你和你手上那把剑，就是那家伙给了我吞噬神兽的力量。咕咕、咕咕。我刚刚起了妨碍那家伙的念头，所以巴尔特·罗恩，你就死在这里吧。那么，我也来报上自己的名号吧。辛卡伊骑士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

这句话成了开战的号角。

2

骑士们分别从右侧斜坡和左侧斜坡向物欲将军发动攻击。

物欲将军举起双手的剑，先往巴尔特所在的一侧，也就是右侧，以右手释放出光芒浪潮。数人遭到浪潮冲击，但并没有飞得太远。

物欲将军用左手的剑做了同样的动作。果然还是有数人被击飞出去，但是大部分骑士都站得很稳。

物欲将军重新望向右侧，再次做出了攻击的准备动作。被选中的勇士们已从第一波浪潮的攻击中迅速站了起来，但是物欲将军的行为却超出了我方的预料。

插图p303

他在发动光芒浪潮的同时，以剑尖往大地挖去。

被挖起的土块及石块被浪潮冲刷而来，化为土石弹攻击右侧的骑士。巴尔特以双手护住头部，但飞石还是击中了他的左膝及右侧头部，让他踉跄了一下。

物欲将军向左侧发动同样的攻势。两翼的葛斯和奇利避过这招，以飞快的速度逼近物欲将军。人在中间的达蒙也跳了起来闪过这波攻击。

物欲将军以右手的剑对葛斯放出光芒浪潮。看来他极度不愿让葛斯欺近身边。葛斯闪避不过，整个人被远远击飞到了不是斜坡的位置。

物欲将军再次面向右侧，有几位骑士已逼近到距离他约十五步的距离。

他以剑尖向大地挖去，击出土石弹。骑士们不是被碎石飞岩所伤，就是被击飞至后方。但是有三位骑士纵身一跃避过了这次攻击。他们落地的地点是跨出一步便能击中物欲将军的距离。

物欲将军向左侧发射光弹。

光弹直接命中正好刚刚落地的达蒙，被击飞出去的他脑袋撞上岩石，脑浆四溅。

物欲将军转回右侧，横扫了才刚落地，正在沙尘中向他冲来的三位骑士。

欧斯德萨的头被砍飞出去。

泰塔鲁斯的身体遭到直击，整个人飞了出去。

邦兹连再次跳起来，闪过了这次攻击。他壮硕的身躯冲上空中。

邦兹连很高，在二十位勇士中，他的身高仅次于盖瑟拉，身材看似较盖瑟拉苗条些许，但是身上有着猛兽般的肌肉，二头肌几乎相当于女人的腰那么粗。古铜色肌肤显露出他的精悍，一头银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壮硕的他肌肉发达，发现猎物时飞奔而去的姿态如蓝豹魔兽般迅速灵活，真是太可怕了。

他擅使的兵器是魔枪。魔枪的长度极长，粗到常人无法完全握住。这是在二十位勇士中，攻击距离最远的长型武器。

借着奔跑上冲的势头，邦兹连将魔枪往物欲将军胸口刺去。

一阵斧头砍进巨木般的声音响起，魔枪刺进了物欲将军的胸口正中央。

——成功了！

战局刚开始时所给予的伤害是很重要的。这一击或许就能左右胜负。

物欲将军并没有退后。不仅如此，他还猛力一踏，往前冲了出去。接着他紧握拳头揍上邦兹连的腹部，盔甲碎裂声响起，邦兹连往右侧飞了出去。他就这样让魔枪留在物欲将军胸口，自己磨着地面滚了出去。

奇利举起魔剑劈中了物欲将军的右脚踝。随着魔兽皮靴裂开的声音，这一击陷进了脚踝。

物欲将军也举剑砍向奇利。

奇利的背部被划出一道口子，灵敏的反应让这一击不至于成为致命伤。

左侧的骑士们重整旗鼓，再次举剑试图发动攻击。

物欲将军朝他们射出了光弹。肯因成功闪避，身体却因此失去平衡。

跑在他身后的赛先被伤及左脚，摔倒在地。

剩下的杰纳斯、纳利塔斯卡、辛特、弥晋以及乔格杀了过来。

物欲将军的剑格开了骑士杰纳斯的剑，往他右颈处劈砍而下，使得他因此痛击而陷入地面。

纳利塔斯卡被杰纳斯的身体绊倒。

而艾克尔闪过摔倒的纳利塔斯卡的身躯，往物欲将军的左膝送上一击。

艾克尔被物欲将军的左脚踢飞，整个人飞得老远。

乔格的大剑劈进了物欲将军的右边腹侧。

弥晋的长剑则陷进了物欲将军的左大腿。

物欲将军左右手的剑分别直击了骑士辛特以及已起身的肯因，两人的血肉横飞。

物欲将军用双手的剑掀起光芒浪潮，卷飞了葛斯及亚夫勒邦。

趁这机会，乔格和弥晋又各自往物欲将军刺了一击。乔格的大剑攻击撼动了怪物的躯体，但是物欲将军毫不理会，举剑往盖瑟拉一挥而下。

盖瑟拉出手防御，他的剑却被劈成踤片。

奇毕兹从盖瑟拉身侧刺出一剑，最后却只擦过物欲将军侧腹。

在他们身后，贝夫林和巴尔特正在等待动手的时机。

物欲将军转向左侧，先撂倒了乔格和弥晋。

辛特趁此机会让他左边腹侧吃了一击。

巴尔特原以为骑士辛特已死，但此刻他以浑身浴血的姿态，给了怪物一击。紧接着，辛特便趴伏在地，再也没有起身。

奇利以近乎贴地的姿势砍向物欲将军的右脚踝。

物欲将军用左手抽出刺在胸口的魔枪用力一挥，将卡佩打飞出去。接着将魔枪旋了一圈刺穿奇利，把他的身体钉在地面上。

贝夫林和奇毕兹的剑刺中了物欲将军作为重心的左脚。

物欲将军连头都没有回，就以右手的剑往背后一挥，击飞了贝夫林。奇毕兹则出色地闪过了物欲将军的剑和贝夫林飞过来的身体。

巴尔特呼唤史塔玻罗斯之名，拔出了古代剑，就这么笔直朝向物欲将军劈去，命中了他的右手腕。电光四溅，物欲将军失手将右手的剑掉落在地。

乔格怪声怪调地喊叫着，一边将大剑劈上怪物的胸口。

物欲将军的脚步开始慢了下来。针对脚部的连续攻击起了作用。

物欲将军举起左手的剑用力挥动，牵制着已欺进身边的骑士们，接着用右手抓住乔格的皮带，将他高举过头。这是打算将乔格摔落在地，取他性命。

巴尔特挥动古代剑狠狠击向怪物的右边侧腰。

几乎与此同时，盖瑟拉的踢技猛力踢中了怪物的右脚踝。

卡佩以颇具重量的剑劈上了怪物的左脚踝。

即使是如此强大的怪物，同时受到这三方攻击也难以承受，因此摔倒在地。他在倒地的同时将乔格扔了出去，原本应该会猛力摔落地面的他，结果只是被扔至远处。

骑士们往倒地的怪物杀了过去。

怪物倒地后，用力挥舞左手的大剑。

在骑士们失去平衡的状况下，葛斯冲了过来，削去了怪物握着剑的数根手指。

怪物左手的剑也掉落在地。

方才右手的剑已落地，此刻物欲将军是手无寸铁的状态。

怪物以右拳狠狠击向葛斯，再用右脚踢飞了高举手中之剑的亚夫勒邦。

盖瑟拉绕到怪物头部的位置，想用右拳痛击怪物的脸。

但怪物早了几秒，右手猛力抓住盖瑟拉的脸。

由于手的长度不同，盖瑟拉的拳头无法打中怪物。就算如此，盖瑟拉还是举起左脚鞋尖不停地踢向怪物的脸庞。他的鞋尖可是安装了钢制尖针。

怪物在抓着盖瑟拉脸部的手上又施了几分力道。

渥鲁巴特和巴尔特举剑砍向倒地的怪物。

怪物挥动双脚，踢飞了巴尔特，而渥鲁巴特则是因为被踢到头部而昏了过去。

巴尔特起身之时，正好是葛斯飞奔回来之时。

亚夫勒邦也已经爬起来逼近怪物。

卡佩举剑劈砍怪物的右手，但是怪物依然不松开抓着盖瑟拉的手。

骨头粉碎，肌肉迸裂的声音响起，盖瑟拉的头部爆了开来。

满身是血和脑浆的怪物，身体一扭便站了起来。卡佩差点被他的动作波及，但他巧妙地旋身避开了。

怪物的右手不知何时握起了巨剑。

他一起身便立刻挥剑发射光弹。

葛斯和亚夫勒邦双双闪过了光弹，却被打乱了攻击架式。

怪物再次向葛斯发射光弹。

葛斯虽然免于被直接命中的状况，但还是没有完全避过，摔了一跤。

怪物举起巨剑对着向他冲过来的亚夫勒邦一挥而下。亚夫勒邦闪避成功，离怪物又更近一步。

此时一柄魔枪刺中了怪物的背部。

原来是刚起身的纳利塔斯卡拔出刺穿奇利的枪，击中了怪物。

几乎同一时间，奇毕兹劈中了怪物左脚踝上方的位置。

亚夫勒邦在被怪物挥舞的剑击飞出去后，狠狠摔落在地。

怪物维持着向后的姿势，以右脚将纳利塔斯卡踢飞出去。

葛斯起身之后，摆出了准备冲刺的姿势。

怪物用剑击飞脚边的岩石。

被强劲的土石弹雨击中，葛斯向后方弹飞出去，流血倒下。

3

怪物已是满身疮痍。

双脚伤痕累累，已无法使出迅速的步法，也做不出强力跨步的动作。背部和腹部也遍布伤口，整个下半身都浸在流淌而出的紫黑色血液中。左耳和左颊已经被盖瑟拉踢了个稀巴烂，左眼应该已经看不见了，左手手指也被削去多根，已无法握剑。右手臂负伤，腰间也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打倒他了。

但是此刻的突击队中，只剩巴尔特、卡佩和奇毕兹还能动了。

在二十人中，奇毕兹的个头最为娇小。他的武器是把又小又细的剑，不过这是把魔剑。不论其他，这个男人总是出色地闪避过攻击。简单来说，可以把他当成具备攻击能力的朱露察卡。他的每一击都轻如羽毛，但是这朴实无华的攻击却一点一滴地削弱了怪物的体力。

另一方面，骑士卡佩是个没有特殊特征的男人。即使在战况最为激烈之时，他依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是这个男人观察时机的能力绝佳。后退、前进还有加入攻击的节奏，其实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换言之，他是个不做任何多余动作的男人。

巴尔特前进了一步。

骑士卡佩和骑士奇毕兹立刻移动到两侧，采取了由三方包围怪物的布局。

真不愧是两位出色的勇士，反应很快。

只要一段时间，怪物的力量就会透过异常的复原能力恢复。无论如何都得把握此刻这个时机。唯有此刻，他们才有胜算。只要古代剑一刺，就能打倒他。

怪物右手握着剑，目不转睛地盯着巴尔特。只要巴尔特踏进攻击距离半步，怪物就会立刻向他挥剑。这将会成为确实夺走巴尔特性命的一击。

巴尔特死不足惜，但他希望能有什么办法将古代剑刺进怪物体内。

此时，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好像有某个人正在悬崖上高声喊叫。

下来了，有人从悬崖上冲下来了。

是一位具备从这座多蓝西亚悬崖冲下来的本领的骑士。

这位骑士从崖上冲下来后，便让马放缓了脚步。他下了马，走近巴尔特身后。

这个脚步声——这个气息——

「伯父，抱歉我来迟了。这家伙就是物欲将军吗？长得还真不像个人呢。不过，只要想到伯父的英勇事迹又多了一桩，实在令人愉快。哈哈哈哈哈！」

是哥顿·察尔克斯。

哥顿·察尔克斯为了他们，大老远从梅济亚领地赶来了。

当然是朱露察卡引领他来的。

站在巴尔特身边的哥顿，手中拿的不是战槌，而是一面双手巨盾。

「哎呀！躺在那边的是葛斯·罗恩吗？你这家伙真是无礼！居然自己休息，让伯父在这边忙。搞什么东西！还不快起来！」

哥顿·察尔克斯的声音清朗明亮，就像从空中洒落的灿烂阳光般耀眼温暖。

有如颓靡的草受到阳光照耀而挺起身子一般，葛斯·罗恩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脸和身体也全是伤，但他眼中的力量尚未消失，绽放着炫烂的金色光芒。

能赢。

至今沉浸在巴尔特心中的悲壮之情烟消云散，胜券在握的想法油然而生。

沙沙、沙沙。

哥顿挺身来到巴尔特身前。

他带着巨盾前来的意图十分明显。他这是打算防范敌人的攻击。

那么，防御就交给他吧。

单凭盾牌根本不可能挡下物欲将军的攻击，但是哥顿是有这个能力的。巴尔特相信这一点，仅就攻击做了准备。

巴尔特下定决心，向前跨出一步。

卡佩猛冲而上。

随后奇毕兹也跟着冲刺向前。

原本面对着巴尔特的物欲将军，身体稍微往右一扭，让卡佩吃了一计攻击。

趁着卡佩被击碎头颅的期间，巴尔特和哥顿拉近了距离。

怪物将剑高举至右上方。

哥顿停下脚步，采取守势，巴尔特则整个人缩在盾后。

怪物的巨剑挥了下来。

一阵几乎使人魂飞魄散的撞击巨响响起。

哥顿·察尔克斯的盾完美地挡下了怪物的强烈攻击。

这次撞击应该会为怪物的双脚脚踝造成强烈的冲击，而且骑士奇毕兹正从后方猛力攻击他的左脚踝。怪物的双脚和腰部摇晃了起来，接着便失去了重心。

——时候到了！

巴尔特从盾牌背面冲了出来。他双手举着古代剑，在此刻呼唤着亡故爱马的名字，使尽全身的力量将剑尖刺向怪物。古代剑平坦的前端延伸出一道由蓝绿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剑尖。

光芒万丈的剑尖突破了骑士邦兹连划出的缺口，深深没入了物欲将军胸口。

然而，在此情况下，怪物还是瞪大着仅剩的右眼，举起了持剑的右手。

巴尔特保持着握着古代剑的姿势，望着怪物的眼瞪了回去。

就在巨剑随时都会落下的那一刻。

红光划破虚空，怪物的右手以持剑的状态被从手腕上方斩飞出去。

原来是葛斯·罗恩一跃而起，挥下了魔剑「班·伏路路」。

慢慢地，怪物倒下。

4

怪物将死。

这个据称活了数百年的怪物，就在此时结束了生命。他的眼里已看不见疯狂的光芒。

我方这群人也要死了。

在决斗胜负已决的此刻，辛卡伊的兵将们将会开始攻击他们。由于谷底路窄，无法一次大举进攻，但是想冲上这陡峭崖壁逃走也是不可能的事，他们只能被人海战术击溃。

巴尔特是带着这份觉悟来到这里的。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辛卡伊军并未向巴尔特等人发动总攻击。包围他们的将兵们保持着阴森的沉默状态。

有几位骑士乘着马从辛卡伊军中骑向他们。

他们下马走近物欲将军，右膝跪地表示敬意。这些骑士们是前来见证主帅的死亡。

巴尔特也走近了物欲将军的头部，对他说道：

「路古尔哥亚阁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自那时候起，你便开始准备踏平这个世界。在这之前的数百年间，你明明根本不把他国领土放在眼里。还有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对曾经非常想要的魔剑『班·伏路路』失去了兴趣？是因为恶灵之王的指示有变吗？告诉我答案吧。」

「咕、咕，什么恶灵之王，别讲得这么好听。那家伙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用『班·伏路路』做实验，但是他失败了。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只要玷污使剑之人的魂魄，神兽之剑也会遭到污染。侵犯撒尔班只是基于我个人的理由，因为我想要得到『班·伏路路』，这样才能得到更强大的力量及更长的寿命。已遭污染的神兽之力依然非常强大，只要吞噬了它，我就能得到更多的寿命及力量。自从发觉到手的剑是赝品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真品，而且也找到了，但是我却改变了心意。」

「为什么改变了心意？发生了什么事？」

「咕、咕、咕、咕、咕、咕。就告诉你吧。是因为味道，我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味道？」

「没错。不管吃什么都没味道，所以我才开始起心动念，至少要得到这个世界才划得来。」

味觉丧失，所以想以征服世界作为代价。这是什么荒唐的理由？这个男人疯了。

——不过，搞不好这家伙跟我意外地是意气相投的人呢。

「咕、咕，怎么啦？你错愕到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不，我也不想遇到味觉丧失这种事，完全无法忍受。」

「什么？咕咕咕、咕咕咕咕。居然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其他人说出这种话。那么，巴尔特·罗恩，要是你丧失了味觉，你会怎么做？」

「这个嘛……应该会请人帮我品尝美食，然后在旁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吧。」

物欲将军愣了一会儿，接着笑出声来。

「咕哇、咕哇、咕哇，喀哈哈哈哈！原来还有这招，我完全没想到。」

怪物将军闭起眼睛，表情变得非常安详。

「原来如此。我决定下次也照你的方法做。不过，在那之前……」

接着突然睁开双眼喊道：

「去死吧！」

他想用已失去手掌的金属手臂击打巴尔特。

但葛斯·罗恩出手斩去了肩膀以下的右臂。

从它的剖面看起来，里面空无一物。空荡荡的手臂是怎么动起来的？为什么能拿剑，还能挥剑呢？是因为吞噬神灵兽所得到的力量吗？

亚夫勒邦将魔剑「内利贝鲁」深深刺进怪物的右眼。

怪物的身体一阵严重痉挛，过了不久就不动了。

沉默再次降临。

巴尔特望向死去的怪物。

他身上的伤全渗着恶心的泡沫，从伤口流出来的体液都是紫黑色的。

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恶臭味？这已说不上是人类死亡的模样。

这个男人透过吸收多只神灵兽，身躯变得巨大强健，得到了数百年的寿命。在释放神灵兽的力量之后，人便能得到超乎常理的攻击技能，这是任何一位骑士都会眼红的恩泽。

然而这份恩泽却夺走了这男人幸福死去的机会。人类所受的足以致死的伤，也能透过神灵兽之力治愈。即使被开肠破肚，脏器逐渐腐败，体内的血液已污浊不堪，这个男人还是未能死去。他的辛酸及痛楚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这与其说是祝福，更像是诅咒。

十几位辛卡伊骑士包围着物欲将军的遗体。他们双手在胸前交叠，双膝跪地，低头祭拜着遗体。这应该是辛卡伊的礼俗吧？文泰将军也在其中，他身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一点杀气。

辛卡伊的兵将扛走了物欲将军的亡骸，往与欧柏斯堡垒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文泰将军用眼神向巴尔特打了招呼，于是他也以眼神向将军道别。

朱露察卡从崖上下来，开始帮众人疗伤。

盖瑟拉、欧斯德萨、卡佩、贝夫林、泰塔鲁斯、肯因、杰纳斯、辛特以及达蒙等九人死亡。

邦兹连、艾克尔、渥鲁巴特、赛先、弥晋、纳利塔斯卡及乔格等七人负伤，但还活着。

不过赛先受了失去一脚的重伤，得快点进行适当的医疗处置，不然可能危及性命。

还站着的有亚夫勒邦、巴尔特、葛斯、哥顿和奇毕兹等五人，但是葛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重创。

奇利的性命危在旦夕，已无法救治。

巴尔特一靠近，他便开口说道：

「请、请帮我转告可布利耶子爵，多里亚德莎公主，祝、祝她幸福……」

他声若蚊呐地留下这句话后便死去。

5

巴尔特让一行人向北移动，避过撤退的的侵略军。

过了不久，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抵达了。指挥官是夏堤里翁，札卡里·奇奇艾利特也来了。

巴尔特麻烦夏堤里翁协助吊唁死者及照料伤者。

「这是我的份内事，我保证会给打倒路古尔哥亚将军的勇士们最高规格的待遇。我们不是敌人，而是同伴。」

「麻烦你照顾了，姐夫。」

「亚夫勒邦阁下，别这样叫我。总之，我们先往欧柏斯堡垒去吧。到了那里再听你们说说事情的详细经过。」

「老头子，我要回去了，再见啦。」

乔格扔下这句话，就带着柯林·克鲁撒离开了。

巴尔特在欧柏斯堡垒安顿下来后，开始说起了事情始末。

接下来换巴尔特向夏堤里翁询问帕鲁萨姆的动向。

自居尔南特遭带毒短剑刺伤倒下以来，帕鲁萨姆王宫便陷入了无法运作的状态。

上军正将西戴蒙德大发雷霆，硬是让闭门思过的夏堤里翁重回中军正将的岗位，要他与中军正副军八百人一同前往欧柏斯堡垒。夏堤里翁以电光火石般的猛攻收复了欧柏斯堡垒。

西戴蒙德则是率领国王军上下军一千六百人前往攻打古利斯莫城。辛卡伊仅在此配置了极少数的兵力，古利斯莫城很快就被拿下了。

接下来，西戴蒙德带兵包围了卡瑟。第一个星期便发生了自发性的暴动，有人从城内打开了城门。原来辛卡伊军以残忍的方式杀害执政官与其家属一事，让居民们都心怀恨意。

事情发展至此，邻近诸侯都很现实地赶来支援。西戴蒙德把保卫卡瑟的工作交给他们之后，便率领国王军返回王都。

在医学知识渊博的赛诺斯毕内治疗下，居尔南特国王已脱离险境。

国王召来了阿格莱特公爵，并告诉他：

「直到这场战役结束为止，我会暂时保留对第一侧妃犯下的罪行的处置。你就去戴罪立功吧。」

阿格莱特公爵迫使年迈老体亲自上阵，出动全族前往收复伐各。

此外，居尔南特还让西戴蒙德前往攻打艾吉得。

在历经一个月的攻击之后，夺回了这两座都市。

后来传来了辛卡伊、葛立奥拉联军将前来攻打帕鲁萨姆的消息，于是夏堤里翁便加强了欧柏斯的防御。

听完以上状况，巴尔特把伤者交由夏堤里翁照料，随葛斯及亚夫勒邦前往洛特班城。

奇毕兹决定留在欧柏斯，等待邦兹连、艾克尔、渥鲁巴特、赛先、弥晋及纳塔利斯卡等人伤愈，再一起返回葛立奥拉。

哥顿与夏堤里翁一同到了王都后，说是要去见布德奥尔子爵伊斯特·哈林，两人便分开了。巴尔特以前曾听翟菲特提起过伊斯特的名字，此时却未想起这件事。

朱露察卡回伏萨里翁去了。

抵达洛特班城之后，巴尔特接到了多次要他前往帕鲁萨姆王都的传唤，但他一概拒绝。

他必须在这里守着。

辛卡伊军将会有什么动作？葛立奥拉皇王又将如何应对？

皇都解封之后，皇都的相关消息接连传了出来。

没想到辛卡伊军居然干脆地舍弃皇都撤退了。

亚夫勒邦已返抵皇都，所以开始能够定期收到值得信赖的消息。

葛立奥拉元老院发表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原来在四月二十六日，辛卡伊军攻入皇都，皇都沦陷之际，皇王就已死亡。也就是说，后来以皇王的名义发出的圣旨，全是在辛卡伊军的强迫下假造的，故一切作废。废黜皇太子坎第艾尔罗伊一事也作废，于是坎第艾尔罗伊便立刻就任皇王之位。

新皇王宣布，以假造圣旨及军令书的罪名处死三位大臣及军令官。

此外，还公开发表了讨伐辛卡伊的路古尔哥亚将军，将葛立奥拉从桎梏中解放出来的二十二位骑士之名，予以表扬。

皇王已在四月二十六日去世是个极为大胆的谎言。但凭这一个谎言，就能拯救众多性命，并修正无数的错误，不过代价是部分人士将遭到处刑。从容地踏上了不光彩的死亡之路，真是一群杰出之士。

士兵们的薪资送抵洛特班城，四散停留在邻近城镇的骑士和士兵们收下薪资便各自返家。

皇宫为了进行联军元帅巴尔特·罗恩的授勋及表扬，发来了进宫的邀请。巴尔特应该已辞去此职务，但葛立奥拉的说法似乎有所不同。在他国骑士指挥下击败了辛卡伊主将，他们只是不愿意这么承认罢了。

巴尔特连番拒绝，继续停留在洛特班城。

6

在等待的期间，巴尔特思考了许多事。

物欲将军到底有什么目的？越想越觉得他挑起这场战争并不是为了征服并支配世界。

他脑袋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这次进军的目的，该不会是为了杀死龙人伍鲁杜卢吧？

伍鲁杜卢是拥有特殊能力的龙人，能够自由操控多人的心智。换句话说，他是这场侵略战中的王牌。

但是否真是如此呢？这位名为伍鲁杜卢的龙人，对辛卡伊而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同盟者？能干的部下？不过，也许他同时也是一位监视者。

或许他们一直处于互相利用，却又互相敌对的关系之中。

说起来，恶灵之王和物欲将军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有个人想要你和你手上那把剑。』

『就是那家伙给了我吞噬神兽的力量。』

『我刚刚起了妨碍那家伙的念头。』

恶灵之王赐给物欲将军强大的力量和寿命，靠着这份力量及延长的寿命，物欲将军将辛卡伊重整为一个强大的国家。然后物欲将军开始为恶灵之王的利益采取行动，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关系。

然而，这份关系却变了质，或许在时间洪流中出现了扭曲，又或者是物欲将军察觉了恶灵之王的隐藏目的。

总之，在最后的最后，物欲将军开始有了妨碍恶灵之王的想法。

所以才会用计让龙人伍鲁杜卢死亡。

不对，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似乎不太合理。

他要是想杀掉伍鲁杜卢，只要拔剑斩杀它就行了。就算伍鲁杜卢拥有足以与物欲将军匹敌的战斗力，还有一大群武将甘心听从物欲将军的命令前去送死，所以真想杀应该是有办法杀才是，根本没必要特地设陷阱杀害他。

等等，真的是这样吗？

搞不好物欲将军身上也被以某种形式下了「缚魂诅咒」？像是不能违抗恶灵之王的命令之类的。或像被下了无法杀害龙人伍鲁杜卢，也无法下令杀害它的诅咒。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仔细想想，龙人伍鲁杜卢死时的状况太不自然了。为什么要把马车停在开阔的中庭？虽说皇太子坎第艾尔罗伊是从对面的建筑物发射箭矢，但是他为何没有在箭矢可及的地方安排卫兵呢？他说因为前往葛立奥拉的急迫行军让年迈的伍鲁杜卢更加虚弱，那么又为何要如此勉强他呢？

再说了，物欲将军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伍鲁杜卢死了。』

『它是龙人的咒术师。』

『所以它已经无法施展魂的咒术了。』

物欲将军还说了这些话。

『伍鲁杜卢对皇王和葛立奥拉骑士们下的诅咒，是要他们听从路古尔哥亚的命令。』

『毕竟时间很赶，人数又多，所以只能下这种单纯的诅咒。』

『只要杀了我就等于解除诅咒。』

为什么他要刻意告诉巴尔特这么重要的情报？而且还说什么杀了我就等于解除诅咒，这简直就像在说「杀了我」不是吗？

愚蠢至极，简直愚蠢至极。

假设物欲将军有意想破坏恶灵之王的企图，但为达此目的的方法居然是发动第二次诸国战争，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苟斯、翟菲特、盖瑟拉和奇利又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若说他的目的是杀了龙人伍鲁杜卢，应该还有很多其他方式才对啊。

或许他是在试探。物欲将军以世界为对手布了个赌局。

试着来打倒我吧！打倒我和龙人伍鲁杜卢吧！

或许他在心中如此高喊着。

若是物欲将军赌赢了，世界将沉入血海，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若是他赌输了，恶灵之王将失去龙人伍鲁杜卢，以及物欲将军这两个能干的手下，让世界能暂时喘口气。而在这期间必须找出恶灵之王的真实身份，并做好备战准备。

不不不，这实在是妄想过头了，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臆测，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之中。

不过，物欲将军死于诸国战争却是事实，龙人伍鲁杜卢已死一事应该也是事实，而这两件事重创了恶灵之王一事，应该也没错。

但是，不论目的为何，物欲将军为达目标而牺牲了辛卡伊的兵将一事于理不合。辛卡伊是物欲将军赌上生涯培育而成的国家，此国的兵将等同于他的子孙。正因他倾注了如此深刻的情感培育此国，文泰将军等等年少豪杰才会死心塌地，仿佛不要命似的跟在他身边。

连续两次的诸国战争中，辛卡伊也死了不少兵将。

该怎么思考这件事才好呢？

等一下。这么说起来，当时他们撤退的方式也很诡异。不败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在决斗中落败死亡，这对他们来说理应是个难以置信的消息，他们却平静地接受了，仿佛事先就决定好会以这样的方式撤退。

如果是这样，那就对了。物欲将军自己挑起决斗，也料到自己可能在决斗中身亡，所以事先下达了到时该如何行动的命令。

不对，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但是，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他们当时的撤退方式。

搞不好物欲将军认为，为了成就辛卡伊的未来，自己和龙人伍鲁杜卢将会是绊脚石？

假设是这样，那么面对辛卡伊理应迎来的未来，物欲将军应该也都做好了准备才是。他应该也针对未来留下了遗言。不久之后，在那些可怕的将军们率领之下，辛卡伊将依循他的遣言蓬勃发展。

巴尔特不知道这个状况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发生。不过，那天总会到来。到时候想必他们定会充分活用在第二次战争中得到的经验。

7

前任皇王的葬礼在九月底举行。皇王真的死了吗？还是默默地在皇宫内度过余生呢？这已无从得知。

帕鲁萨姆王族及重臣也出席了葬礼。此次事件并未损及葛立奥拉与帕鲁萨姆间的情谊。不仅如此，两国造访洛特班城的商队还日渐增加，想必两国之间的交流将会更加深入。

帕鲁萨姆捎来了一个令人开心的消息。正妃雪露妮莉雅诞下了居尔南特国王的子嗣，是个男孩。听见男孩的名字时，巴尔特大吃一惊。

巴尔特朗特·西格尔斯。

这就是居尔南特和雪露妮莉雅的长子之名。

在帕鲁萨姆也正在进行战后复原的工作。

镇西侯玛多士·奥尔凯欧斯回任伐各领主，预计在近期内将会成立新的镇西骑士团，负责监守整个西域地区。

第一侧妃原本罪应致死，但看在阿格莱特家的功劳上得到豁免，最后判她必须在阿格莱特家幽禁终生。

巴尔特不断接到庆功宴等名义的邀约，他全都拒绝了。

葛立奥拉在十月举行了新皇王的即位仪式。巴尔特接到了请他前往皇都的邀请，但他还无法完全信赖对方，于是继续不动如山地待在洛特班城观察情况。

巴尔特接到消息，二十二位英雄之中，除了巴尔特、哥顿、乔格及葛斯的十八人，分别都得到了赏赐。

就在巴尔特开始认为照这情况继续发展应该没什么问题的时候，有位骑士忽然前来拜访他。

这人就是「同伴杀手」邦兹连·戴耶。

他是与物欲将军对决的二十二人中的其中一人，是位擅使魔枪的身经百战勇士。

「嗨，巴尔特阁下。最近的葛立奥拉皇国实在太无聊了，我决定跟随在你身边。」

这位骑士是个怪胎，既没有固定的主人，也没有自己的家和部下。

他寄居在熟识的骑士家中，只要听闻令他感兴趣的战事，便会前往参战。

「好吧。就你一个人的伙食费，我应该还是负担得起。」

跨过一年之后，哥顿在一月时跑来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哥顿要去参加侄女蕾莉亚和堤格艾德的婚礼。

紧接着，亚夫勒邦传来了消息，说先前的情报中提及的赏赐都有确实发放，勇士们的遗族也得到了周全的庇护。亚夫勒邦之父回复了侯爵的名声，而亚夫勒邦本人也被封以侯爵之位，并占有元老院的一席议席。

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巴尔特前往洛特班城的坟场，埋下了盖瑟拉、欧斯德萨、卡佩、贝夫林、泰塔鲁斯、肯因、杰纳斯、辛特、达蒙，以及奇利的遗发。

接着他便带着葛斯、邦兹连和克因特离开了洛特班城，哥顿表示他也要同行。

克因特每天都接受着葛斯的指导。最近他越显剽悍，灵活的剑技连骑士邦兹连都惊为天人。哥顿也会在闲暇之时教导克因特骑士的相关知识，而克因特吸收得很快。他的未来真是令人期待。

好了，终于能回伏萨里翁去了。

想必又发展得更加蓬勃了吧？孩子们应该也成长茁壮了吧？

巴尔特细细地感受着有家可归的幸福感受。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外传 蕾莉亚的婚事 第一章 憎恶 布鲁多血冻

1

艾伍立克·拉佐非常憎恶翟菲特·波恩。

为什么他会如此憎恶一位素未谋面的男人？他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艾伍立克清楚记得自己是何时开始讨厌翟菲特的。他十六岁那一年，父亲库里尼克在晚餐时间对他说道：

「剑术老师说翟菲特拥有出色的剑术才能，对他赞不绝口呢。」

翟菲特是受库里尼克照顾的亡命贵族吉格菲特·波恩之子，与艾伍立克同年。

艾伍立克十三岁起就开始进行骑士修行，但是他体型瘦小，力量不足且动作也不快。他过没多久就接到命令，成为王宫文官的弟子，学习历史及修辞法。

——父亲大人想要我成为文官。

这对艾伍立克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

拉佐家是武士之家，艾伍立克被父亲库里尼克舍弃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在艾伍立克心中。

然而，库里尼克舍弃了儿子，却骄傲地说与自己同年的翟菲特拥有剑术才能。艾伍立克陷入强烈的愤怒中。

——翟菲特这混蛋！

艾伍立克就任骑士后，成了担任帕鲁萨姆国王直辖军下军正将的父亲的副官。修习的学问在工作上派上了用场。他在收集及整理情报、准备军粮，以及财务管理方面发挥了出色的本领，让库里尼克非常满意。看见父亲喜悦的样子，艾伍立克也觉得开心。

四千二百五十一年，库里尼克和艾伍立克出兵前往撒尔班公国。返抵国门之际，却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库里尼克的两位兄长在与未开垦地区的部族之战中身亡。

库里尼克辞去军务返回故乡。

艾伍立克是在王都土生土长的人，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庭贝露领地。辽阔丰饶的领土与众多的家臣让他为之震惊。

隔年，库里尼克的父亲死亡，他便继承了庭贝露男爵之位。庭贝露在帕鲁萨姆王国南方算得上是最有力的骑士之家，而艾伍立克就这么成了此家系的继承人。

南方诸侯是在较为近代的时期才归顺帕鲁萨姆王家，由于有过这么一段历史，距离上又与王都遥遥相隔，所以独立意识较为强烈。拉佐家臣服于帕鲁萨姆国王也不过就是四千二百一十二年的事。臣服之后，他受封庭贝露男爵之位，但是原本这块领土就不是王家所赐予，而是他们花了长年的岁月，斩杀驯服未开垦地区的部族所得来的。对于拉佐家而言，帕鲁萨姆王家就只是位有力的同盟者。

艾伍利克成了父亲的亲信，发挥了他经营领地的能力。他也曾参与讨伐未开垦地区的部族的战役。艾伍立克具备能够正确比较及分析敌我战力的分析力、准备适量军粮的后勤能力以及将战斗交由经验丰富的部下执行的肚量，成就了扎实的战果。

他是在四千二百五十九年再次听见了他早已遗忘的翟菲特之名，当时艾伍立克三十二岁。

「我决定把可里娜嫁给翟菲特。」

父亲这句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艾伍立克极为宠爱小他七岁的妹妹。将可里娜嫁给奥布里斯塔·古雷伊一事，也是基于艾伍立克的考量。古雷伊家是拉佐家的分家，奥布里斯塔每天都会到拉佐家的城堡中出勤，住处也非常近。奥布里斯塔为人诚实且能干，艾伍立克私下打算在将来继承拉佐家成为庭贝露男爵时，提拔他成为自己的亲信。

可是奥布里斯塔却在决斗落败后染上重病并死亡。可里娜带着年幼的儿子贺甫利斯塔回到家中。

四千二百五十八年年底，库里尼克带着可里娜久违地前往了王都，接着便得知吉格菲特已在前年病死的消息。库里尼克去见了翟菲特，并提出了请他与可里娜成婚的要求，还附上了高额的嫁妆和年金。

艾伍立克听闻此事时，气到心脏都要停了。他立刻前往可里娜身边，告诉她有权拒绝如此不合理的婚姻，结果才知道原来这件事是可里娜自己提出的。可里娜对翟菲特的风采一见倾心。

而且最不可原谅的是，翟菲特已经拥有一位恋人和儿子。可里娜还傻呼呼地期待着能与这两人和睦相处。

艾伍立克好话说尽，想说服可里娜，只要有那孩子在，可里娜的孩子就无法成为波恩家的继承人。这位恋人想必会对可里娜成为正妻一事怀恨在心，用尽各种方法来阻碍她得到幸福。绝对不能让那位恋人和孩子生活在家中，此时必须为彼此划出界线，而这么做最后也帮上了翟菲特的忙。

日复一日缠人的说服有了价值，可里娜终于也开始对这位恋人的存在感到不安。听见她终于向父亲提出要那位恋人及儿子离开波恩家时，艾伍立克稍稍放下了心。

四千二百六十五年，艾伍立克四十二岁那年，父亲库里尼克去世，于是他便成了庭贝露男爵。

为袭爵一事进宫，结束报告后，艾伍立克回到城内，此刻正独自享用着晚餐。

前菜是布鲁多血冻。

布鲁多是栖息在沼泽的皱巴巴生物，它在泥水中扭动伸缩的前进方式看起来相当可怕，但是仔细清洗炖煮后，就会带出高雅且极具深度的滋味。

将布鲁多的身体切碎用来熬制高汤，在加入卵巢等一部分的内脏之后注入它的血放置冷却，就会凝固成软嫩的血冻。这是唯有此地贵族才能品尝的珍馐美食。

这道料理曾让他有过痛苦的回忆。他曾经在父亲享用这道料理时，心生羡慕而请父亲让他尝一口。当年他二十四岁。

但是血腥味令他作呕，结果在餐桌上把料理吐了出来。这个行为极为不礼貌。

自此之后，与父亲共进的晚餐的时刻，都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此时的我已经明白了这道血冻的美味之处了……

艾伍立克一口饮尽一大杯红酒。

2

四千二百七十一年，艾伍立克听闻翟菲特受封伯爵，且受命成为边境骑士团长时，他心里没有半点感觉。

四千二百七十二年九月，温得尔兰特国王驾崩，十月时就为居尔南特新国王举办了加冕仪式。一般会在半年前发出加冕仪式的公告，并从国内外邀请身份合宜的嘉宾再行举办，但新国王也有他无法依惯例举办仪式的苦衷。说起来，新任国王的加冕仪式居然办在前任国王的正式葬礼前，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四千二百七十三年年初，为拜谒新任国王，艾伍立克带上五十位骑士前进王都，他还准备了祝贺新国王上任的贺礼。就在他前往王都的途中，辛卡伊宣布向中原五国宣战。

时间来到三月，突然传来了卡瑟沦陷的消息。国王宣布将亲自前往卡瑟，希望得到诸侯们协助。逗留在王都的艾伍立克也收到了协助国家的委托，只不过王家并未提出会负担费用的提案，也没有提及赏赐的部分。若答应如此从军委托，一个不小心可能毫无益处，还得自掏腰包支付费用，但艾伍立克还是决定参战。原因是——在逆境中相助，才能卖个大人情给国王。

艾伍立克亲眼见到了物欲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

远远望去，敌人的模样简直就是神话中的巨人，一挥剑就能刮起暴风，将骑士连人带马吹飞出去，这种攻击根本无法应对。

艾伍立克打从心底感到恐惧，接着他便逃跑了。

他已得知翟菲特战死在这战场上。但是对当时的艾伍立克来说，这些全都无所谓了，他直接返回了庭贝露领地。王家应该赢不了这场战争吧。这样也没差，他只要转为跟新的胜者合作就行了。不管守护契约的对象是帕鲁萨姆王家还是辛卡伊王家，对拉佐家而言都没太大的差别。

时间来到九月，帕鲁萨姆传来捷报，说是击败了敌将路古尔哥亚获得了胜利，这消息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紧接而来的通知让艾伍立克感到又惊又喜。

已故的翟菲特·波恩伯爵，因其战功而被追封侯爵之位，遗孤贺甫利斯塔因其父留下来的功勋，被任命为卡瑟执政官员。

贺甫利斯塔并不是翟菲特的亲生子，而是奥布里斯塔与可里娜的孩子。换句话说，父母双方都是拉佐家系的人物。拉佐家得到了卡瑟。

艾伍立克带着五十位骑士和五十位文官前往王都，保护贺甫利斯塔前往卡瑟。

艾伍立克迷上了卡瑟这个城镇。原本卡瑟就是旧戈里塞伍国的首都，是个以艺术之都闻名的城镇。城内的建筑物群、雕刻及绘画之美甚至胜过帕鲁萨姆王都。薄雾笼罩的街景本身就像艺术品，对于已习惯南方刚硬文物的艾伍立克来说，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座城镇，这座美丽的城镇已经属于拉佐家了啊……

虽说执政官员与领主不同，每当经过一定任期，国王就会再重新进行任命。但是说起王宫的文官，表面上是任命制，实际上却是世袭制，所以只要拉佐家成员当上了执政官员，这座城镇将永远属于拉佐家。艾伍立克是这么想的。

艾伍立克由衷地祝福可里娜，然后游说她把姓氏从波恩改回拉佐，但是可里娜并没有听进耳里。四千二百七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举行了执政官员就任祭祀庆典，艾伍立克在观礼完毕后，留下了十位骑士及二十位文官辅佐贺甫利斯塔治理领地，然后就回南方去了。贺甫利斯塔还年轻，才二十一岁，不过翟菲特留下来的家臣团非常能干，肯定能好好辅佐贺甫利斯塔统治卡瑟，这一点甚至让艾伍立克认为倒也不是不能感谢一下翟菲特。

可惜的是，艾伍立克的幸福时光相当短暂。四千二百七十六年，辛卡伊军占领了卡瑟，将执政官员一族全数杀光的消息在五月初传进了他耳里。

艾伍立克带着五十位骑士前往王都。这个消息正确无误。可里娜、贺甫利斯塔，还有可里娜和翟菲特两人所生的堤尔耶路、帕尔耶路兄弟也被以残虐的方式杀害。

他为了向国王进言收复卡瑟，提出了谒见的申请，却未遭批准。他透过关系调查之后，得知了国王遭侧妃持带毒短剑刺伤，性命危在旦夕。

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在旁静候事态发展时，便接到了上军正将西戴蒙德已收复卡瑟的捷报，国王也已康复，重返执政。他原本想到卡瑟去一趟，但是一想到物欲将军可能会再回来，就两腿发软。在他犹豫不决之时，接到了阿格莱特公爵平定了伐各和艾吉得的捷报，而且还得到了物欲将军带着庞大的兵力正在逼近欧柏斯的消息。

他正想回南方去时，又收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物欲将军已战死，辛卡伊和葛立奥拉联军已经撤退。

艾伍立克带着骑士团去了卡瑟，接着以他是被杀的执政官员的亲戚这个事实为借口，掌握了卡瑟的实权。由于扛着卡瑟营运中枢的全是拉佐家派来的人，所以要做到这件事并不困难。

这么一来，艾伍立克就能随心所欲地处置卡瑟。这次他的次子法尔尼克亦有随行。法尔尼克正是下任执政官员的理想人选。九月四日，艾伍立克派出使者，前去向国王提出让法尔尼克继承执政官员一职的申请。

3

事情得追溯到一个月之前。

这一天，哥顿·察尔克斯正在谒见居尔南特国王。

「察尔克斯大人，你的英勇守护了中原的和平，我在此向你道谢。我想封你为帕鲁萨姆王国的侯爵，你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这真是道令人感激不尽的命令。不过，陛下，对一介乡野骑士来说，侯爵之位实在太过沉重，容我谢绝您的好意。」

「那么我想颁个『铁壁公』的荣誉头衔给你。」

「荣誉头衔？那是什么东西？」

「不须负担任何权利及义务，就只是个称呼而已，但却是个极大的荣耀。」

「喔喔！这不错、这不错！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这个头衔了。」

哥顿笑得十分爽朗，接受了「铁壁公」这个荣誉头衔，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大的荣耀。

国王授与的荣誉头衔，是立下了能与侯爵和伯爵之位匹敌的功绩，并谢绝有形之物的赏赐的骑士才会获赠的称呼，被赐予的地位等同侯爵。由于甚少有如此两袖清风的骑士存在，所以近两百年来，在帕鲁萨姆王国中并没有人被赐予荣誉头衔。

居尔南特决定赐给哥顿侯爵之位或是荣誉头衔，当然有其目的。

在第二次诸国战争中，帕鲁萨姆露出了惨遭单方面蹂躏的丑态。西戴蒙德收复了卡瑟和艾吉得，夏堤里翁也夺回了欧柏斯堡垒，阿格莱特公爵亦攻下了伐各。这些都只不过是趁物欲将军率领的辛卡伊本队不在的期间，去把失去的东西要回来而已。

不过负责指挥讨伐物欲将军的勇士们的人，是前任帕鲁萨姆王国中军正将巴尔特·罗恩，其嫡子葛斯·罗恩也一同参战。

再加上挡下物欲将军的强力攻击，带来胜算的豪杰，要是他们都成了帕鲁萨姆的骑士，那么就能保住国家的颜面，这是个会影响今后国家之间交涉的问题。所以，他才会命夏堤里翁务必要把哥顿带回王宫

哥顿退下之后，居尔南特国王唤来了夏堤里翁将军。

「夏堤里翁将军，干得漂亮。」

「是！」

「随后再奖赏你。但在这之前，有件事要让你去办。有几座西方的小都市趁乱掀起叛乱，我想请你去镇压叛乱，平定卡瑟。」

「遵命。」

「如你所知，我已任命堤格艾德·波恩担任卡瑟执政官员，你就带着波恩前往镇压叛乱，然后让他以卡瑟执政官员的身份直接上任。」

「是！谨遵您的旨意。」

当天夜里，哥顿被邀请来参加王宫宴会。

「哥顿阁下。」

「喔喔！伊斯特阁下！」

「容我再次向你致歉。真的很抱歉在未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就收留了蕾莉亚小姐。」

「不不不，埃德里卡尔阁下也说了，他因为太过担心蕾莉亚才没有派出使者，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才该为在阁下家中的无礼行为谢罪呢。希望今后能与你建立深厚的情谊。」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又说回来了，莫非那位年轻人就是……」

「喔喔，这位就是堤格艾德·波恩侯爵。」

「侯爵？」

「嗯，前天堤格艾德在我家中立下了骑士誓约，然后昨天在王宫中得到了骑士位阶的认证，受封侯爵的同时还被任命为卡瑟的执政官员。」

「居然有这样的事，真是飞黄腾达了呢。」

「哥顿·察尔克斯大人，初次见面，我是堤格艾德·波恩。」

「堤格艾德再一个月多就满二十岁了，这下出了一位年轻的侯爵呢。因此，堤格艾德和蕾莉亚小姐的婚事必须得到国王的批准。」

「唔嗯，我的侄女要成为侯爵夫人了啊。」

「察尔克斯大人、哈林大人，我听见你们的谈话了。堤格艾德·波恩侯爵的未婚妻，原来是察尔克斯大人的侄女啊？」

「是的，陛下。」

「过程到底是如何？」

「我们就请本人来说明吧。」

堤格艾德落得在众多贵族的包围下，说明他与蕾莉亚之间的爱情故事的下场。

「真是一段美好的恋情啊。」

「波恩大人，今晚不正是求察尔克斯大人答应婚事的好机会吗？」

「喔喔，说得对，说得没错。快说啊！」

在贵族们的推波助澜下，堤格艾德来到了哥顿面前。

「哥顿·察尔克斯大人，恳请您答应我与蕾莉亚小姐的婚事。」

「哈哈哈！你的父亲翟菲特阁下诚然是位杰出的骑士。我家侄女就麻烦你照顾啦！」

「嗯，可喜可贺。我以帕鲁萨姆国王之名，同意卡瑟执政官员堤格艾德·波恩侯爵，迎娶梅济亚领主『铁壁公』哥顿·察尔克斯大人的侄女蕾莉亚。」

「承蒙您成全了，陛下。那么就立刻把蕾莉亚叫来布德奥尔，直接把她带到卡瑟去吧。」

全场充满了祝福之声。

隔天，夏堤里翁带着堤格艾德从王都出发。

跟随夏堤里翁的是中军正副全军，而堤格艾德身边则跟着十位伊斯特出借的骑士，到了当地还会有诸侯的骑士供他们指挥。

夏堤里翁心里明白，国王让堤格艾德同行前往镇压小都市的叛乱的命令的用意，是要让他累积经验、立下战功。所以他逐步将一些重要任务交给了堤格艾德去办。

不论是长相还是行为举止还有指挥骑士们的声调，堤格艾德和翟菲特皆极为相似。看着堤格艾德那稳健地指挥、战斗的模样，夏堤里翁心中升起一股极为怀念的温暖情感。

有一天，西戴蒙德派了使者前来。西戴蒙德被派到比夏堤里翁更西方的地方，负责平定伐各、艾吉得及其周边地区。

使者带来了镇西侯玛多士·奥尔凯欧斯还活着的好消息。这么一来，在玛多士的努力下，伐各和艾吉得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平静。

他们才派了使者前往王宫报告情况，王宫就捎来了信件。

信上写着庭贝露男爵艾伍立克·拉佐提出申请，希望让第二个儿子继承卡瑟执政官员之位。

夏堤里翁面有难色地盯着信件瞧了一会儿。

「纳兹、札卡里，集合全军，我们去卡瑟一趟。麻烦也通知一下波恩大人。」

「是！」

「遵命。」

4

「什么！那么，夏堤里翁将军，您的意思是国王已任命了卡瑟的执政官员！而且那位骑士还继承了侯爵之位！」

「是的。」

「那个人是与卡瑟执政官员一家血脉相连之人的证据呢！」

「堤格艾德阁下向国王出示了父亲翟菲特阁下交付给他的结婚证明书、刻有家徽的短剑以及印绶。国王认可这些物品是正式的证据，并认定堤格艾德阁下就是波恩家的继承人。」

「怎么会！」

艾伍立克咬着嘴唇，心想怎能容许这种不讲理的事发生。这座城镇是拉佐家的东西，是拉佐家以血赎回来的城镇，目前统治着这座城镇的也是拉佐家。居然未征得拉佐家同意就擅自任命执政官员。

他心想，是否该不惜诉诸武力也要保住执政官员之位？但是凭现有兵力打不赢夏堤里翁将军率领的中军正副军，而且与阿格莱特家为敌不是明智之举。

此时，艾伍立克的脑海里浮现了三女娜露妮露的身影。娜露妮露已结束王宫的礼节见习，人此刻就在王都。

「……原来如此，既然国王已经认可，那就没办法了。但您是否能理解，我拉佐家统治卡瑟至今也是功劳一件？」

「我了解。」

「那么国王应该也能认可，让小女娜露妮露成为新执政官员阁下的妃子吧？」

夏堤里翁无法凭一己之见做出回答，所以便去找了堤格艾德商量。

堤格艾德想拒绝这门婚事，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去跟亲信荣加讨论了一下。

「我认为你应该接受。」

「哦？为什么？」

「你要是拒绝这门婚事，在夏堤里翁将军离开此地之后，就会爆发内乱。」

荣加认为艾伍立克就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不过，你应该以恩情为理由答应这门婚事。」

「恩情？」

「您不能忘记库里尼克·拉佐先生对吉格菲特先生和翟菲特先生关照有加的恩情。如今波恩家能有如此发展，全靠库里尼克先生的提拔。娜露妮露小姐是库里尼克先生的孙女，你不拒绝这门婚事，就能向诸神展现，表示波恩家从未忘记拉佐家曾经的恩情。」

想到接受这门婚事时会发生的种种麻烦事，堤格艾德内心十分烦躁。但是没有夏堤里翁将军，他也赢不了拉佐家。换句话说，他无法拒绝这门亲事。而且横竖都要答应，那么受到祝福总比面临灾难好。

「原来如此，你说得对。」

最后迎娶两位妃子的婚礼定于一月一日举行。选在这一天，蕾莉亚可能会来不及赶到。但是西方都市习惯将特殊的喜庆活动摆在新年举行。而且，艾伍立克还说了，领地总不能一直空着无人统治，所以要是蕾莉亚会比较晚到，那么就先举行他和娜露妮露的结婚典礼吧。这么做可就大事不妙了。堤格艾德派了使者前去伊斯特、费露米娜和哥顿身边。

费露米娜收到消息之后，为了进行婚礼的各项准备，决定不等蕾莉亚抵达，先行从布德奥尔领地出发。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第二章 拉夫达悬崖之战 甘察碎糖

1

蕾莉亚抵达布德奥尔后，哥顿笑容满面地前往迎接。

本来他们打算接下来一起前往卡瑟，却在此时发生了一个问题。

帕鲁萨姆王宫将召开第二次诸国战争的庆功宴，哥顿也接到了邀请，他的缺席将会为他人带来困扰。

居尔南特希望巴尔特也出席，但巴尔特却莫名坚持要待在洛特班城。这种状态下，无论如何都只能请哥顿出席了。要不然，在来自诸国的来宾面前就太没面子了。

要是等庆功宴结束再出发，凭蕾莉亚所乘坐的马车的速度，将会赶不及于一月一日抵达。因此，若哥顿要前往庆功宴，蕾莉亚就必须早他一步出发。

在战争的影响下，西方的局势并不是很稳定。有城镇叛乱，还有盗贼横行。有两位从骑士从梅济亚领地跟着她过来，他们是曾随巴尔特及米杜尔前往库拉斯库的年轻人，虽潜力无限，但是经验尚嫌不足。

而且，虽然这件事并未公开，但夏堤里翁也发了信来，信上写着在路上千万要多加堤防。夏堤里翁心中似乎有所担忧。

本来想跟伊斯特·哈林商借骑士，但是此时伊斯特正奉国王之命率领骑士团镇守西方，其余的骑士也跟着费露米娜上路了。

「哥顿阁下，蕾莉雅阁下的马车就由我来护送吧。」

「埃德里卡尔阁下……嗯，那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

2

「瓦喀姆大人，察尔克斯家的马车刚刚进入了麻古镇。护卫有一位骑士和两位从骑士。」

「这样啊。既然带着女人，应该会避免露宿野外才对。这么看来，他们明天应该会经过拉夫达悬崖。」

「是的。」

「好了，各位都听见了吧？今天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拉夫达悬崖埋伏。」

十一位骑士都出声答是，但每个人的声音都死气沉沉。

这也难怪，这是个残酷的任务。

瓦喀姆并不讨厌主人艾伍立克·拉佐。他赏罚分明，也不会逞强作战，总是帮他们准备充足的粮食，也对拉佐家的骑士寄予信任。

但是，艾伍立克终究不是武士。他要是武士，哪可能出动多达十二位英勇善战的骑士来执行这种下三滥的任务。

他知道这个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也明白为了拉佐家的繁荣及名声，杀害这个对象有其必要性。

但是这个对象居然是一位才刚刚及笄的小姑娘。任他想破头，都不觉得她是个需要出动十二位勇士杀害的对象。可是艾伍立克却说，绝对不能让她逃掉，所以才要动员最为优秀的十二位骑士。这是不懂武士名誉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虽说如此，也不能放弃任务。瓦喀姆心想，今晚还是喝些烈酒早点睡吧。

3

「前面的马车，给我停下来。抱歉啦！你们今天必须死在这里。」

「哦，这些不错的装备和马匹不是山贼会有的东西，你们是骑士吧？」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呿，从后面包夹我们啊？哼，那就只能突破重围前进了。蕾莉亚阁下！就请你稍待片刻喽，我们来消灭这群敌人。火神葛罗古啊！请您赐予我手中之剑烈火般的气势吧。」

一位袭击者策马冲刺而来。埃德里卡尔猛力拔剑出鞘，策马向前。两人的剑激烈交锋，埃德里卡尔硬是用蛮力顶住对方向前进。

「唔喔喔喔喔——！」

敌人被从马上击飞出去后，头部撞到岩石，就这么昏了过去。

「哦！」

「喔喔？」

包围马车的袭击者们都惊讶不已。

「这击真是令人吃惊。我想问问你的名字。」

「我是埃德里卡尔·波尔。」

「原来是怒牛<莫尔罗基特>埃德里卡尔阁下啊！」

「这真是太开心啦！喂，接下来换我了。」

「不不，换我上。」

袭击者们瞬间情绪沸腾了起来。这也难怪。这本来是场毫无名誉之战，但对方可是连南方都广为人知的勇士，没有什么事比与强敌正面对决更荣誉了。话虽如此，由于是一对十二，肯定过没多久我方就会得胜，所以大家都想趁埃德里卡尔还在最佳状态时与他一战。

「顺序不变。喂。」

瓦喀姆努了努下巴。

「嗯。」

一位高个子骑士站了出来。他拔剑出鞘，在众人面前使劲地挥了挥剑。

看见那使剑的劲道，埃德里卡尔惊觉不妙。是个强敌。

「埃德里卡尔阁下，我是卡靖·札伊特。我要动手了！」

「行！」

两位豪杰之间的激烈打斗开始了。

论剑速是卡靖胜出，论一击的威力则是埃德里卡尔占上风。

埃德里卡尔即使受了些许打击，依然毫不畏惧，稳扎稳打地给对方带来更多伤害。

而就在卡靖的动作迟缓下来的那一刻，他一口气发动强力攻击，把对方打落马匹。

「太惊人了。我对埃德里卡尔·波尔之名早有所闻，没想到居然如此强悍。诺鲁邦！」

瓦喀姆决定不再避提姓名。

「喔，埃德里卡尔阁下，我是诺鲁邦·休堤菲尔。」

第三位骑士是一位有着巨石般壮硕体格的老人，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平凡的武威气息。

埃德里卡尔将剑举至面前，吹了一口灼热的气息。这是为了让葛罗古的恩宠缠绕其上。

这次这位敌人，即使他在最佳状态下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赢。而且他还刚刚结束与两位骑士的死斗，身上四处都是伤，握剑的手十分沉重。

「唔喔喔喔喔喔——！」

埃德里卡尔主动冲了出去。

诺鲁邦正面挡下了他这记攻击，却未做出反击。

埃德里卡尔不停发动攻击。他感觉自己每每发动攻击，都在让生命逐渐流失，但是他依旧没有放慢攻击速度。

诺鲁邦一开始只是一味挡下攻击，但当埃德里卡尔的攻击开始凌乱起来时，他开始在两剑分开时做出突刺攻击。其所造成的伤害缓缓累积，削弱埃德里卡尔的体力，但是埃德里卡尔依然不断发动攻击。

他们俩之间的对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诺鲁邦认为埃德里卡尔随时都会倒下，但是他错了。不管过了多久，埃德里卡尔仍然没有倒下，还在不停发动攻击。诺鲁邦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恐惧的情绪。就在这个时候……

「唔啊！」

原本应该能确实接下的攻击，却莫名一溜烟地擦过了他的防御，扎实地击中他的头部。

诺鲁邦晃了一晃便摔下马。

「喔喔！」

「喔喔。」

「唔嗯。」

埃德里卡尔虽击退了三位强敌，但是他已经连举起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现在只凭着意志力坐在马背上。他身上的盔甲碎裂，头盔也只是勉强挂在脑袋边缘。

「埃德里卡尔阁下，我名叫瓦喀姆·欧伊萨。你打得很精彩，该休息了。」

埃德里卡尔没有回应。他抬头瞪向瓦喀姆，眼神依然十分有力。

「你打算战到死吗？好气魄。阿尔弗立德！」

「是！」

「送勇士最后一程。」

「遵命！」

骑士阿尔弗立德站了出来，就在他想给埃德里卡尔最后一击的那一刻……

4

「你这混账做什么！」

「这里忙着呢！要命的立刻给我滚。」

「我就知道可能会出这种事，才不停换马赶了过来，果不其然出现了这种鼠辈。」

听见闯入者的声音，马车中的新娘打开了门。

「伯父大人！」

「喔喔，蕾莉亚。你没事吧？似乎让你担心受怕了。抱歉、抱歉，别看我这德性，我可是在庆功宴结束后就火速赶过来了，原谅我吧。」

这位骑士踩着缓慢步伐悠闲地策马向前。他对蕾莉亚马车两侧的从骑士们点头示意后，再继续向前来到埃德里卡尔身旁。

接着看了看倒下的三位敌人。

「埃德里卡尔阁下，感谢你保护了蕾莉亚。」

埃德里卡尔侧过头和哥顿四目相交。

「干得好，谢谢你。」

埃德里卡尔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然后直接昏了过去，差点摔下马。哥顿撑住他之后下了马，轻轻地让他平躺在地。

「埃德里卡尔阁下，您已完成了使命，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吧。那么……」

哥顿回到马上，他的手上握着战槌。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就由梅济亚领主哥顿·察尔克斯来治治你们吧！放马过来！」

紧盯着哥顿的瓦喀姆已经失去了方才的从容。他可是以勇猛闻名的拉佐家首席骑士，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骑士并不是泛泛之辈。

瓦喀姆拔剑出鞘，直指哥顿。

「所有人联手打倒他！包围他！」

袭击者们正要听从指示行动时，哥顿忽然策马向前，向骑士瓦喀姆发出一击。

瓦喀姆以刚剑格开战槌，试图卸去这一击。

然而，哥顿随意挥出的一击却敲断了瓦喀姆的剑，将瓦喀姆从马上打飞出去。摔落地面的瓦喀姆，双手弯曲成奇怪的角度，盔甲则凹陷破裂。瓦喀姆双眼上翻，脚还不停地痉挛。

袭击者们全当场僵住，看着这副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嗯？怎么啦？不是要全部一起上吗？我今天想要大闹一场。来吧！放马过来！」

5

「什么？你说新娘到了？怎么可能！」

听见这个消息时，艾伍立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赶忙前去找夏堤里翁。

「夏堤里翁阁下，我听说察尔克斯家的马车到了。」

「是啊，艾伍立克阁下，已经平安抵达了。听说路上好像出现了山贼。」

「哦，山贼？然后呢？那群山贼怎么样了？」

「新娘的伯父哥顿·察尔克斯大人追上了马车，赶走了那群山贼。」

「哥顿·察尔克斯？他是谁？」

「咦？你不知道这号人物吗？他是一位边境豪杰。在前阵子的大战中，他完美地挡下了物欲将军<古利戈尔·安特拉>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为我联合军队带来了致胜的机会。由于他立下如此战功，有幸得帕鲁萨姆国王陛下赐予『铁壁公』的荣誉头衔。」

直至此刻之前，艾伍立克一直对卡瑟会成为拉佐家下一代的囊中之物一事深信不疑。万一那个叫什么蕾莉亚的小姑娘活着到了卡瑟，只要让艾伍立克之女娜露妮露也当上同位阶的妃子，然后再找机会做掉蕾莉亚就行了。他一直以为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然而，有个存在令抱着如此想法的艾伍立克极为惧怕，那便是物欲将军。原本艾伍立克就称不上有武士风范，看了物欲将军奋战的模样，更是打从心底感到畏惧。居然有骑士能跟物欲将军正面对决并打败了他，而这位骑士正是蕾莉亚的监护人。

艾伍立克带着女儿娜露妮露撤离了卡瑟。

得知这件事的哥顿，在与夏堤里翁商量过后，释放了被他抓起来的瓦喀姆·欧伊萨。

不久之后，负责经营卡瑟的拉佐家家臣也逐一撤离。

6

「伯父大人，您这就要走了吗？」

「是啊，婚礼很完美。蕾莉亚，今后你必须成为贤妻良母，为卡瑟和波恩家鞠躬尽瘁。」

笑容满面的哥顿腰间绑了一个装了「甘察碎糖」的布袋。

据闻甘察是曾经侍奉过戈里塞伍国王的点心师傅。

他做的点心的滋味会吸引良善的精灵，也会吸引恶之魔神。

某一天，甘察在王子的婚礼上做了点心，这点心是做成四座桥相连形状的糖雕。在婚礼期间摆上这个点心，良善的精灵就会渡桥而来，接着要在体型笨重的邪恶魔神走过桥梁前毁掉点心，如此一来就能让婚礼充满良善精灵的祝福。

在旧戈里塞伍地区，都会仿效这个故事，在贵族婚礼中摆上一座四座桥形状的糖果点心，看起来就像蓝色和绿色的宝石。在婚宴最后，会在宾客的高声喝采中敲碎这座点心，再让宾客们各自带着碎糖伴手礼回家。

「伯父大人……」

蕾莉亚再次出声挽留正要上马的哥顿。

「伯父大人，请您赐予我祝福。」

蕾莉亚高喊出声，接着双膝跪地，垂下了头。

事后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呢？领民会向领主寻求祝福。特别是孩子出生时等等，每个人都想得到哥顿的祝福，但从未发生过领主一家的家人向哥顿寻求祝福的事。

即使如此，此时蕾莉亚依然相信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她在察尔克斯家长大，现在要离开察尔克斯家了。蕾莉亚内心深处希望自己也能分到一些察尔克斯家的骄傲与力量。

她听见哥顿走近她的脚步声，接着感觉到他停了下来。

此时哥顿应该正在把手伸向蕾莉亚头顶。

他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哥顿现在正全心全意地给予蕾莉亚祝福。堤格艾德、费露米娜、荣加以及夏堤里翁都在旁守侯着这个祝福仪式。

祝福仪式持续了很久。

不久之后，蕾莉亚感觉到一股暖流透过哥顿的手流进了自己体内。

——啊啊！啊啊！

这股暖流逐渐升温，成了一股足以令身体发烫的热流。哥顿所给予的祝福就是如此浓烈深厚。此时蕾莉亚腹中已存在着某种不知名的伟大之物，察尔克斯家的历史孕育而出的生命之力，盈满了蕾莉亚娇小的身躯。

「呼～」

哥顿呼出一口气，宣告祝福仪式结束。

「要保重啊！」

哥顿留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边境的老骑士④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完）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后记

在我学生时代，在某间旅馆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间旅馆中有一位知名主厨。

他在婚礼等场合，会尽可能地频繁来到外场说明菜色，听了他顶着一张福态脸庞做出的说明，每道料理都增添了光芒。

「那个～Consomm Printaniere<春蔬清汤>的Printaniere是春天的原野的意思。这道汤品缀以刚上市的春天蔬菜，实属一道喜气洋洋的料理。」

听他这么说，不知到底有没有加在里面的四季豆和红萝卜细丝看起来都变得非常美味。

「不只是料理。白酒是来自德国的Liebfraumilch MADONNA。Liebfraumilch是圣母之乳的意思，可说是最适合喜庆场合的一支白酒。」

这句话让随处可见的白酒摇身一变，成了最棒的一杯酒。

「用来干杯的酒是GANCIA Pinot di Pinot<皮诺迪皮诺粉红气泡酒>，这是最高级的香槟。」

意大利的气泡酒虽然是以香槟制法酿造而成，但我想严格来说并不能以香槟称之，不过我要是说出这句话就太不识趣了。

「每个雕花玻璃杯都是手工制作。所以，我想各位应该看得出来，您的杯子跟邻座的贵宾相比，在形状上都会有微妙的不同。」

宾客们看着邻座宾客的玻璃杯，互相比较着，还点着头露出一副佩服的模样。

「新郎所坐的椅子，是前几年美国总统到访时曾使用过的椅子。」

此时台下传出阵阵「喔喔～」的惊呼。

「新娘的椅子则是英国女王陛下曾坐过的椅子。」

此时掌声响起，新娘露出极为开心的表情。

「而媒人夫妻所坐的椅子，则是天皇、皇后两位陛下来场时曾使用过的椅子。」

最后还奉承了一下媒人夫妻，只能说真是场精彩的表演。

「如各位所见，本日我们准备的全是最高级的菜色、饮品、玻璃杯以及用具。请各位慢慢品尝佳肴。」

我当时体会到了一件事。解说的有无大大左右了餐点的美味程度和用餐的乐趣。

不过，问题出在椅子上。主桌的椅子确实是造型特殊的高级椅子，但是它上面并没有标示编号或记号。哪张椅子是谁坐过的，就连负责收拾和摆放椅子的我们都不清楚，更别说是主厨了。他哪可能知道哪张才是天皇陛下坐过的椅子。

明明知道内情，但是在一旁听着听着，一瞬间我们也冒出了「喔～原来是这样啊」的想法，主厨的解说就是这么有说服力。若要挑剔起来，这算是个谎言，但是放宽心来看，这也是个事实。最重要的是，他的解说中充满了款待宾客的心意。至今，我仍然认为那是极为出色的菜色解说。

这位主厨的名字叫做村上信夫。

厨师卡缪拉的名字也是借村上主厨之名再以有趣的谐音改编而成，不过体型和个性完全不像就是了。

二○一九年三月底 支援BIS

附记

负责绘制本书第一集、第二集及第三集封面、插图的笹井一个老师，已在二○一八年三月二十日去世。他为本书绘制了极其精美的插图，在此致上我由衷的谢意。感谢笹井老师的付出。

同时在此也要向接下第四集以后的插画绘制工作的菊石森生老师致上我诚挚的谢意。

为《边境的老骑士》绘制了三集封面的笹井一个老师，已于二○一八年三月辞世长眠。

笹井老师独一无二的创作，让《边境的老骑士》的世界更加开阔，在此致上深深谢意，同时致以最深切的哀悼之意。

Hobby书籍编辑部一同

第四卷 巴尔特·罗恩与不死将军 插图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九部 大障壁的彼端 第一章 扎根于大地者 摩兹斯百菇锅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1

伏萨里翁的建设发展相当惊人。

边境贫困居民听闻其丰饶程度，接二连三地涌向伏萨里翁。

骑士亨里丹身为奥路卡札特家首席骑士，忙得昏天黑地。巴尔特与克因特回到这里后就立刻被找去讨伐野兽和强盗、调解纠纷，或是护卫开采岩盐。骑士邦兹连与哥顿也得四处奔波办事。

正如同朱露察卡过去的宣示，勃帕特与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都派了马队前来采买艾格鲁索西亚。

四月时，多里亚德莎生了一个男孩子。

虽然他被称为亚伏勒，但据说他的名字其实是亚伏勒艾诺库西林·奥路卡札特。

「这个名字未免格调太高了吧。多里，难道你打算创立一个新王室吗？」

接到喜讯后赶来的亚夫勒邦满面欣喜地这么说道。

到了这个阶段，必须培养新的骑士。

于是塞德被指派为骑士亨里丹的侍从，努巴被指派为骑士邦兹连的侍从。两人展开了成为骑士的训练。

另外还有五位将来有望的少年被选上，他们将在一年后进行骑士训练。

葛立奥拉皇国派了好几次使者前来，敦请巴尔特领取奖赏。

「我说啊，巴尔特老爷子。你那个奖赏可不可以换成牛只？」

朱露察卡似乎打算在伏萨里翁养牛。

巴尔特对使者这么说之后，皇王竟然送来多达九十八头牛。半数是肉牛，半数是乳牛。母牛的数量比公牛还多出许多。这些牛从东部城市花了三个月运来。而且对方还派来三位熟悉养牛技术的人，与三位熟悉制作乳制品技术的人。皇王的感谢可以说是真心的。

「听好啰。养牛的重点在于牛还小的时候必须大量喂食。这样一来当牛只长大时，它的体型就会变得很大。」

牛只的养育似乎有许多窍门。于是指定几个人专门负责学习这门技术。

六辆来自帕鲁萨姆的马车抵达此地。

第一个下车的是卡缪拉。

「喂喂，这里可没有贵族料理的登场机会喔。」

「您说什么呢。此地有着新鲜又新奇的鸟类、兽类和鱼类，更重要的是还有这种名为艾格鲁索西亚的食材。您打算夺走让我调理这些食材的机会吗？」

在边境地区，除了农忙时期以外，庶民一天都是吃两餐。但过没多久，伏萨里翁这个地方就在卡缪拉的建议之下，连庶民也改成一天吃三餐。从此之后，人民的健康与体格都有了显著的增进。

另外，赛诺斯毕内与托利卡也来了。

巴尔特在边境遇到托利卡时，他还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如今也已经成长为一位有为青年了。

「赛诺斯毕内阁下不是因为医学知识渊博，在帕鲁萨姆的王宫受到重用吗？」

「哎呀，这件事说来令人傻眼。先王陛下病倒时，我看出他被人下毒。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让那些御医很没面子。居尔南特陛下遭到毒匕首刺伤时，他们还妨碍我诊断病情。逼得我强行为陛下看诊。虽然因此救了居尔南特陛下一命，受到的骚扰却更甚以往。还请您务必准许我和托利卡在伏萨里翁行医。我已经收托利卡为养子，大略教了他相关知识。」

另外，剑匠湛达塔、工学识士奥罗与皮革护具匠尼德伊也来了。

「这里既没有铁矿石也没有锻造炉。你没办法在这里研究魔剑吧？」

「就我所见，这里有几座看起来可能有矿藏的山呢。况且我也没有立刻开始锻造钢剑的想法。我打算先接触一下开拓生活的气氛，一边帮忙维护农具，慢慢调养身心，再以全新的心情锻剑。」

另外，烧炭师奥耶也来了。

伏萨里翁是一座木材的宝库，奥耶的加入让此地得到了大量的优质木炭。不仅如此。在不久之后伏萨里翁展开炼钢活动时，一马当先大肆活跃的正是这位奥耶。

还有，库里祭司与十二位孤儿院的孩子也来了。他们的年纪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不等，能识字书写，又有一技之长。那些人之中有木工、有碾粉工，也有面包师。还有制桶工、蜡烛匠、酿酒师、泥水匠、制绳师、揉皮师与裁缝匠。

他们全都是从巴里·陶德的口中听说伏萨里翁的状况，于是决定来到这里。支付旅费与指派护卫的是帕鲁萨姆王居尔南特。当然也给了那些人通行证。

也就是说，他们算是居尔南特送给巴尔特的礼物。

巴尔特对现况感到安心之后，终于准备踏上他的旅途。

踏上解开魔兽（基杰露）与精灵之谜，以及了解被称为恶灵之王的存在是什么人物的旅途。

首先造访卢具拉·迪安德的聚落。

接下来拜访捷闵族的勇士伊耶米特。

然后再拜访葛尔喀斯特族的安格达鲁。

接下来打算拜访玛努诺女王。

这会是一段漫长的旅行。

一开始只打算与葛斯单独上路，但哥顿说他也想去。哥顿还表示应该带上塔朗卡与克因特。由于亨里丹与邦兹连都有同样的看法，于是巴尔特也打算带上两人。

另外，一位名为卡菈的少女也想跟去。

这位少女是在去年年底时来到伏萨里翁。虽然不知道她出身为何，不过根据其长相、用字遣词与行为举止，在在显示出她出身于贵族之家。而且她还是骑马来到伏萨里翁。

卡菈的行为从一开始就很奇特。

当她初次见到巴尔特时，卡菈就猛盯着巴尔特的手臂看，看着他戴在手臂上的「雅娜的手环」。虽然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但此人明显对手环充满兴趣。

──呵呵，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不过与其把她留在伏萨里翁，带她一同上路可能会比较好吧。

巴尔特这么想着，准许了卡菈的请求。

在出发的前一晚，卡缪拉端出的料理是百菇锅。

来到边境地区的卡缪拉喜孜孜地到处寻找食材。这里简直是一座食材的宝库。

眼前陈列着超过十种的菇类。

有着轻飘飘皱褶的菇。

紧紧缩着，就像一支迷你圆木的菇。

又圆又小，宛如某种宝石的菇。

顶着大菌伞的菇。

彷佛缠着丝线的菇。

鲜红色的菇。

有如尖锐利剑的菇。

模样形形色色。

据说卡缪拉为了寻找美味的菇类，有时吃到肚子痛，有时还差点死掉。为什么如此具有挑战者精神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巴尔特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种菇类。

只见卡缪拉灵巧地将菇类放入锅子里加热。

「这道料理的关键是将水温维持在几乎沸腾的状态。」

将煮好的菇类搭配特制的味噌（伍涅露）放入口中。

好吃。烹煮程度恰到好处。

锅子里还留着深色的汤汁。

「以多种菇类煮出的这锅高汤可以赋予肉类不可思议的鲜味。」

如此说着的卡缪拉拿出摩兹斯的肉。

那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小型野猪，肉味柔和，火烤或水煮都很好吃。

卡缪拉准备了大量摩兹斯的薄肉片。

「还请各位自行将肉片放入锅中煮过后再行享用。只要稍微放进水中一下就足够了。」

拿起肉片浸入菇高汤里。待肉片的颜色从浅红色变成白色后立刻捞起来。首先不沾伍涅露或其他佐料吃吃看。

「喔喔！」

这是未曾体验过的味道。没想到摩兹斯的肉竟然能变成这样的滋味。

肉中有一股味道。那种味道与其说层次感，不如说是特殊的气味，尝起来颇为美味。

虽然那股味道既非苦也非涩，但与甘甜或清爽也相去甚远。

若要仔细形容，可说是一种彷佛从浮渣转变而来的鲜美之味。

那股味道与摩兹斯的柔和肉味形成绝妙的搭配，产生出深厚的鲜美滋味。

如果要做更深入的形容，可说是每尝一口都能体会到体内毒素排出的感觉。

这道料理很可能也有益健康吧。

只要更改菇的种类与比例，就能享受无限的变化。

竟然能用这种随处都可采收的食材，制作出如此令人愉悦又深奥的料理，卡缪拉果然是一位极为罕见的厨师呢。

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

这道料理是在任何一座森林都能尝到的料理。

他是为了让巴尔特在旅行途中能享受料理，才故意制作这道料理以供作参考。

──卡缪拉这家伙真可恶。

2

大陆历四千两百七十八年三月，巴尔特再次踏上旅程。

这时巴尔特六十六岁，哥顿四十六岁，塔朗卡十八岁，克因特十六岁，卡菈十八岁。葛斯虽然已五十七岁，肉体的年龄却只有二十岁后半而已。

一行人从伏萨里翁朝东南方出发，翻过山脉。如此一来不但能靠近卢具拉·迪安德族居住的「雾之谷」，还能近距离眺望「大障壁（吉安·杜沙·罗）」。

站在陡峭的山脊上瞭望大障壁时，谁都不免被其雄壮的威容所感动。而且若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大障壁」的前方，是一个宛如将山脉挖走一大块所形成的谷地。简直就像有人把从山上挖走的土重新堆起来，制作出大障壁似的。

那道巨大的墙壁后面有着什么样的东西呢？

巴尔特过去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的他却对此好奇不已。

3

在距离「大障壁」很近的一条山脊稍微往南下山的地点，有一座村子。

当众人向村民要求在该地过夜，大家就被带到据说是领主家的某间破屋子。虽然那栋房子很朴素，不过在这种边境的偏远地区不但有村子，还有领主这点比较让人吃惊。

一行人被带进领主的寝室。

巴尔特对从床上起身的那位青年有印象。

「这不是奥萨阁下吗！」

「嗨，巴尔特阁下。没想到我们真的又见面了。真是让人开心呢。真抱歉我刚好身体有点不适，只能用这副模样和您见面。我已经改了名字，现在叫坦佩尔爱德·加里。」

坦佩尔爱德从床上起身，那张略显削瘦的脸庞上露出笑容。他现在应该是十九岁，态度却十分稳重，看起来彷佛有二十四、五岁。

七年前，巴尔特、哥顿与朱露察卡将卢具拉·迪安德族的毛乌拉送回雾之谷的途中，曾经经过榭沙村。他们借用毛乌拉的神奇力量替还是少年的奥萨假装已经死亡。如此一来便平稳地将领主的宝座让给他的弟弟。而奥萨则和坚持与他同行的骑士葛洛克斯·勒苟拉斯一同踏上旅程。

与巴尔特等人道别之后，奥萨来到这座亚吉斯村。

据他所说，在帮忙打倒野兽，又接受村庄经营的咨询后，便受众人之托成为领主。

「坦佩尔爱德阁下，要不要请药师帮您看诊？」

「哈哈，在这种地方没有什么药师啦。」

「嗯，卡菈。你去看看坦佩尔爱德阁下的状况吧。」

巴尔特请卡菈诊视坦佩尔爱德的病情。在这段旅程中，他得知了卡菈拥有作为药师的相关知识。

「内脏开始败坏了。不过说也奇怪。这种状况简直就像不断在摄入毒药似的。」

塔朗卡询问坦佩尔爱德：

「坦佩尔爱德阁下。可以麻烦告诉我您昨天一整天都吃了些什么东西吗？」

「早上起来喝水。然后吃早餐。之后就是吃晚餐。此外，白天与傍晚都有喝茶。」

「早餐与晚餐都是一次做几人份呢？还是说坦佩尔爱德阁下的餐点是分别制作的？」

「有八个人左右会在这个家用餐，每次的餐点都是一次制作八人份。」

「这样啊，卡菈。」

「什么事？」

「假设这种状况是毒药造成，如果饮水被下毒，能让人无法察觉到吗？」

「要看是用什么样的毒药。不过一定有异味，应该会感觉不对劲才对。」

「那么茶就很可疑了。」

茶在这个村庄是高级品，据说坦佩尔爱德会以茶代药，每天都喝茶。

那种茶是以专用的容器冲泡，只有坦佩尔爱德能饮用。而这段时间，泡茶的工作都是由某位男子负责。

隔天，村子起了一阵大骚动。早上出门狩猎的哥顿、葛斯、克因特猎到了一头斑纹鹿（撒路艾吉耶吉耶）与一头大赤熊（丹沙罗罗伐）。他们前一天也猎到几头小型的野兽。整个村子的男人们几乎全员出动以肢解如此大量的猎物。

巴尔特、塔朗卡与卡菈并没有参与这场骚动，而是待在坦佩尔爱德的房间里。卡菈仔细地检视坦佩尔爱德假装喝完茶后剩下的茶。

「有库里吉巴毒草的气味与味道。不会错。」

「您的茶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泡的吧？」

「没有错，塔朗卡阁下。是一位叫金葛的男子。这名男子原本是侍奉我所出生的肯道尔家。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被逐出榭沙村，流落到这个村子。他知道我还活着的时候相当惊讶。那已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从此之后他就改为侍奉我，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

巴尔特唤来骑士葛洛克斯，对其告知坦佩尔爱德的身体不适是毒药造成，以及毒药是加在金葛所泡的茶之中的事。

「叫金葛过来。」

金葛来了。他浑身都在颤抖。

坦佩尔爱德毫不客气直接问道：

「金葛。在这里的卡菈阁下是药师。她说我的身体不适是毒药造成。还说茶里面被放入名为库里吉巴的毒草。是你下的毒吗？」

金葛当场浑身瘫软哭了出来，并且坦承罪行。

他因为行为不检而被逐出肯道尔家的说法是谎言。

在奥萨离家的第七年，奥萨的母亲终于知道了。距离「大障壁」不远处有个亚吉斯村，该座村庄领主的真实身分正是她那理应过世的长子奥萨。于是奥萨的母亲给了金葛装有干燥库里吉巴根的毒药袋，命令他到亚吉斯村，让奥萨一点一点喝下这种毒药。顾及到肯道尔家对他长久以来的恩情，金葛不得不听从这道命令。

「这样啊，金葛。真抱歉让你这么痛苦。先退下休息吧。你可以回榭沙村，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也很难回去吧。你就一如往常继续侍奉我。毒药的事别对其他人说。」

让金葛退下后，坦佩尔爱德闭上眼睛沉思了一段时间，接着弓起身体嚎啕大哭：

「喔喔、喔喔！喔喔喔！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就算您不肯爱我，我仍然爱着您。我多么想孝顺您。所以才会决定装死离开家里，将家主的位子让给弟弟菲利卡。然而您却知道了我仍然在世。您的内心到底有多么疑神疑鬼呢，竟然对我派出刺客。让您做出杀害孩子这件事，显示我是多么恶劣的不孝之人。啊啊、啊啊，母亲大人！如果我是孤身一人，被杀也就算了。然而我是这个村庄的领主。为了守护这座村庄人民的安全与幸福，非得活下去不可。母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原谅不孝的孩儿吧。」

──大事不妙！

坦佩尔爱德此刻决定杀死他的母亲。千万不能让这位青年那么做。

「坦佩尔爱德阁下。」

年轻的领主抬起头，笔直地凝视巴尔特的眼睛。

「您不愿被令堂憎恨，因此装死舍弃了故乡。那份情操实在伟大。但是您应该前往更遥远的地点才对。榭沙村离这里看似遥远，以距离来说，顶多只有四十刻里。是一不小心就会让传闻传过去的距离，这是您的失误。」

「嗯嗯，也许正是如此。那么，巴尔特阁下，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你就移居到更遥远的地点吧。」

「这点办不到。这座村庄有六十个人。在边境的偏远地区很难找到能让这样人数的人们生活的地方。」

巴尔特告诉他关于伏萨里翁的事。在东部边境的北方边缘建立起了一座新城市。那里有着宽广丰饶又安全的土地，可以在该地取得食物与盐，布料或农具。

「在大伏萨的山脚下啊。葛洛克斯，你怎么看？」

「在下觉得那个建议听起来很不错。不管怎么说，已经不可能在这个地方继续生活了。待在这里只会眼睁睁看着自己逐渐走向灭亡。让我们问问之前的村庄领导者的意见吧。」

葛洛克斯唤来三位村民。

「领主大人，骑士葛洛克斯大人。我们不懂这么复杂的事。只是若非两位来到此地，我们早就死光了。如果两位认为应该移居，我们也乐意遵从。但只在意一件事。假如到时候将由坦佩尔爱德大人以外的人成为领主，那么我们就不愿意过去。领主非得是坦佩尔爱德大人不可。」

坦佩尔爱德对此面露难色。这个要求太困难了。

不过巴尔特说了：

「那么你们就移居到伏萨里翁附近，重新建立亚吉斯村吧。伏萨里翁会与亚吉斯进行交流，援助你们。」

听到这个提议，连坦佩尔爱德也大吃一惊。毕竟听到这么好的事，会产生怀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沉思一会之后，走下床对巴尔特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相信巴尔特。骑士葛洛克斯与村民代表也跟着向巴尔特行礼。

他们将沿着哈贝尔大道往西走，从席马耶出发前往伏萨里翁。

巴尔特负责绘制地图，以及写信给朱露察卡与多里亚德莎。

接下来即将进行长途移动的准备。需要大量马车，也需要食物储备。

出发的日子大约在两个月以后，移动也需要花费差不多相同的日数吧。

这是一场艰困的旅行，但也是一场充满希望的旅途。

4

「巴尔特大人，您正在赏月吗？」

「呵呵，塔朗卡。你有什么话想说吧？」

「巴尔特大人。您让坦佩尔爱德大人到伏萨里翁旁边做邻居，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巴尔特背对着塔朗卡，默默不语。

塔朗卡继续说道：

「坦佩尔爱德大人不是一般人，他的爱情之深令人惊讶。甚至还做好为了领主的职务牺牲那份深厚爱情的觉悟。而且他明明是之后来到这座村庄，受人请托才成为领主。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事。他简直是一位应该被称为英雄豪杰的人物。让那样的人物住到伏萨里翁附近，还让他继续保有领主之位。老实说我无法理解您为何认可这种事。」

「让坦佩尔爱德大人过去又会怎么样呢？」

「那不是很明显吗？像那样了不起的人物，想必会使伏萨里翁的人民被其品德吸引而投奔于他。不能让一块大地上升起两颗太阳啊。」

「你认为朱露察卡与多里亚德莎比坦佩尔爱德大人差劲吗？」

「我不担心那种事。问题会出现在朱露察卡大人与多里亚德莎大人过世之后。坦佩尔爱德大人远比两位都还要年轻。」

──呵呵呵，有意思。塔朗卡这个人真有意思。

巴尔特望着森林。

边境的偏远之地笼罩在深邃的黑暗之中。重重山峦被夜晚的雾气笼罩，山脚下无边无际的缓坡交互相叠，占满整片视野。那是一个充满狂野生命的未知世界。

「我说，塔朗卡啊。边境是一处阴暗之地。你不觉得若要照亮这片阴暗，两道光比起一道更好吗？只守住一道光固然很好。但是两道光能一边切磋琢磨，一边发展成更加强烈的光芒。如此一来就更好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沉默了一会之后，塔朗卡说道：

「但是在奥路卡札特家的继承者之中，又有谁的资质能凌驾于坦佩尔爱德大人呢？」

那是身为臣子之人不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巴尔特回过头去，望着塔朗卡的眼睛。

「如果没有，就锻炼一位出来吧。」

塔朗卡睁大眼睛。他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困惑与决心。

塔朗卡对巴尔特行了一礼之后回去宿舍。

有意思，塔朗卡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

那位少年能看到三十年后、四十年后的未来。

那双眼中浮现的喜悦，代表他接受了巴尔特所说的「锻炼一位出来吧」的那句话。

巴尔特命令他站上负责锻炼出一位称职主子的位置。而获得这项命令的喜悦正表现在他的脸上。

随后表现出的困惑表情，代表他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够锻炼那号人物的能力。不能说他拥有足够的能力。现在的塔朗卡既无知识，也无力量，更无经验。

下一个出现的决心表情，代表他发誓先锻炼自己。为了完成被赋予的使命，必须先从锻炼自己开始。塔朗卡就是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巴尔特脸上浮现笑容。

边境是一处阴暗之地。

然而其未来充满光明。

5

一行人终于进入雾之谷。

一开始他们打算从北侧进去，却没能成功。绕来绕去还是和七年前一样从西侧进去。而且在进入山谷后同样立刻被茂盛丛林的阴影与久久不散的雾气扰乱了方向感。在经过一番苦战之后，好不容易才进入山谷里，随后众人遭遇了卢具拉·迪安德族的迎接。

「人类啊，你们来做什么？」

「我前来求取精灵（姆立克）的真实。」

「你们能进入这座谷地，代表已经与此地缔结缘分。你们与这座谷地有何关系？」

「七年前，我护送少年毛乌拉与精灵小穗来到此地。如果毛乌拉与他的父亲还在，我想见他们。」

「我就是毛乌拉的父亲。这样啊，你是那个时候的人类。这么一说，你拥有一把特殊的剑呢。」

毛乌拉的父亲似乎认不出巴尔特。这也没办法，毕竟巴尔特同样认不出毛乌拉的父亲。双方种族的差异太大了。

「毛乌拉的父亲啊。我用这把剑从两百只魔兽的身上解放精灵。也知道魔兽是什么样的生物。世界上存在操纵精灵，创造魔兽的人物。我知道那号人物的真实身分，并且希望阻止他继续产生多余的魔兽。」

「毛乌拉已经成为『扎根于大地者』，他只能见你一个人。其他人请在此等待。」

于是巴尔特便在雾气之中踏入深邃的谷地。

他们在路途中住了一晚。

不久后，丛林的模样变了。之前还是各种树木交杂生长，到了这里却只剩下一种树。

延伸到头上的枝叶缝隙间，随处可以看到朦胧的亮光。

似乎还能听到宛如低语般的声音。

嘻嘻的轻笑声在脑中回荡。

──那些光，该不会是精灵吧？

穿过无数重雾气形成的帷幕后，眼前突然出现好几棵巨树。

毛乌拉的父亲在一棵巨树的前面停下脚步。

『人类巴尔特。』

『你来了呢。』

巴尔特的脑中响起某个声音。那是毛乌拉的声音。

『我原本就有股预感。』

『一定能再与你见面。』

声音听起来是来自眼前的大树。

一颗特别明亮的光球正飞舞在密密麻麻互相交缠的枝干之间。

『你看。』

『小穗也很开心呢。』

毛乌拉的父亲以慈爱的眼神仰望那棵茂盛的大树。

巴尔特感到无比敬畏。

这棵大树就是毛乌拉。

毛乌拉竟然变成了这棵大树。

虽然他曾经听过关于卢具拉·迪安德族的种种奇异传闻，但眼前的景象比最为荒唐无稽的传闻更加不可思议。

『我成为了扎根于大地者。』

『这是注定的结果。』

『卢具拉·迪安德族在出生之后没多久，就会被带到这里。』

『大部分人都不会引发任何现象。』

『不过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受到精灵亲近的人。』

『那就是拥有高度感应力的个体。』

『我和精灵小穗缔结契约。』

『与精灵缔结契约之人──』

『最后将会受到这个地点的灵力吸引，化为扎根于大地者。』

『能与古老世代的「扎根于大地者」对话，能与世界对话。』

『从我能看见小穗，可以听到它的声音，和它成为朋友的那个时候开始──』

『就注定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里是精灵的摇篮。

在树上一闪一灭的亮光，全都是一个一个的精灵。

巴尔特眼中溢出泪水，并任凭泪水滑落脸颊。

本来以为精灵已经灭绝殆尽，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太让人开心了。

于是巴尔特开始娓娓道来。

说出被精灵附身的药师的故事。

说出他与寄宿着神灵兽之剑的相遇。

说出他挥动古代剑，从魔兽身上解放精灵的事。

说出他在当时听到的奇异声音。

说出被称为恶灵之王的存在控制玛努诺，制造魔兽大军袭击人类的事。

「我想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希望防止更多的悲剧再次发生。」

当巴尔特说完之后，毛乌拉也说出自己的事。

6

很久很久以前，雾之谷曾经聚集大量精灵。

当人类找到吞食精灵的方法时，精灵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精灵原本就会以几百年的周期死去后转生。尽管是转生，因为它们仍拥有过去的记忆，所以与没死一样。而在死亡之前的短暂时间稍微与其他生命同化，对它们来说就像一场非常有趣的游戏。

在刚开始的时候，与人类化为一体的精灵随着人类的死亡一同死去，最后确实仍然会转生回原来的模样。

然而在那之后却发生了奇怪的状况。

巴尔特，精灵的数量逐渐变少。

当精灵于世界的某处诞生时，「扎根于大地者」就会得知这项消息。

可是精灵诞生的数量却迅速锐减，最后终于几乎不会诞生了。

当这种现象让人纳闷的时候，精灵又再次开始诞生。

不过，那些诞生的却是疯狂的精灵。即使得以转生降世，也不再是原本的精灵。它们附在野兽身上，使其化为魔兽。而魔兽死后获得解放的精灵，同样会转生成疯狂的精灵。

这是让人非常难过的事。「扎根于大地者」能听见全世界精灵的话语。倾听疯狂精灵们的悲叹与愤怒之声，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雾之谷成了一个特殊的处所。受到「扎根于大地者」枝叶保护的精灵不会被人类吸收。不会与人类一同死去而转生为疯狂的精灵。这座谷地成为了精灵们的圣地。

如今还留在这里的精灵，全都是活了很久的精灵。

但就算精灵再怎么长寿，也有一定的寿命。

所以这座山谷的精灵开始一点一点地减少。

它们最后将会死亡殆尽吧。

到了那个时候，世界上将只剩下疯狂的精灵。

所以，巴尔特，我有个请求。拜托你阻止精灵陷入疯狂。

那一定是只有人类才能办到的事。

所以唯有人类能解开那个秘密，解决那个问题。

被你解放的精灵们都曾暂时恢复理智。

我确实听到它们的欣喜之声，但那些声音随后又消失了。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那真是不可思议。

只要你挥动那把具有力量的剑，就能让精灵从魔兽身上获得解放。虽然持续时间短暂，精灵们仍然能恢复正常。巴尔特，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喔。

至于龙人我就不太清楚了。卢具拉·迪安德族与龙人没有来往。

巴尔特，拜托了。

希望你拯救精灵。

7

毛乌拉身上的光球落到巴尔特的面前。

在淡紫色的光芒之中，有一位宛如婴孩的精灵。它长着美丽的六片翅膀。

『巴尔特。』

『巴尔特。』

『祝福你。』

这样啊，这是精灵小穗的声音，这就是精灵小穗的相貌。

柔和的脉动传遍全身。

苦痛逐渐离去，全身涌出活力。意识也变得更加清晰。

巴尔特得到了精灵的祝福。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二章 哈道尔·索路厄鲁斯 柯尔柯露杜鲁肉铁板烧

1

巴尔特与毛乌拉谈完话之后，在毛乌拉父亲的带路下与一行人会合，离开雾之谷。

接着他们往正西方的方向而去。

「伯父大人，从这里稍微往北走，不就能抵达那座瀑布吗？今晚就在那边扎营吧。」

由于没有什么需要反对的理由，巴尔特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来到瀑布底下的池子边。

当时是秋天，现在则是春天。

「这里就是多里亚德莎大人接受葛斯大人训练的地点吧？」

塔朗卡一边捡拾柴火，一边这么说着。

巴尔特回了声没错，同时纳闷着塔朗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哥顿大人。葛斯大人进行骑士誓约的那处岩棚在哪里呢？」

「嗯？喔喔！那个呀。就是那里啦，你看，克因特。那边不是有个突出的岩棚吗？就是那里。嘿咻，你看。就是这里啦，这里。」

「这样啊，谢谢您。」

「喂喂喂，什么多里亚德莎大人的训练，葛斯大人的誓约。你们在说什么啊？」

「那些事没办法三言两语就说完啦。」

「之后再解释。」

塔朗卡没有理会卡菈的询问。卡菈无奈之下只好开始准备餐点。

当用餐告一段落时，卡菈再次问起同样的问题。

「告诉我你们刚才说的事吧。」

「哦，好啊。」

塔朗卡与克因特互看了一眼，最后由塔朗卡负责说明。

「这些事说来话长。你应该知道巴尔特大人出身于大陆东部边境，位置比这里更南方的帕库拉吧。距离现在八年前，巴尔特大人辞职展开了他的旅程。」

塔朗卡开始讲述起来。

巴尔特与朱露察卡联手揭发寇安德勒家的阴谋，反将其一军的故事。

在那之后与哥顿相遇，朱露察卡也一同作伴踏上边境之旅的故事。

他们与多里亚德莎的相遇。

葛斯的骑士誓约。

「于是多里亚德莎大人得到了边境武术竞技会的出场资格，与朱露察卡大人一同回国。巴尔特大人他们一行人在那之后继续进行令人吃惊的冒险，在隔年的四月于洛特班城与两人会合。多里亚德莎大人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中斩获综合部门的优胜。关于这件事其实还有个小故事。不过先暂且打住吧。」

卡菈瞠目结舌地听着这些故事。

他们已经习惯这种反应了。

塔朗卡与克因特原本也对卡菈投以猜疑的眼神。

她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当看到卡菈在旅途中的表现，塔朗卡与克因特对待她的态度就变了。

巴尔特的看法也变了。他开始认为这个女孩子不是什么坏人。

「哎呀哎呀，真教人吃惊。了不起。你们很熟悉伯父大人的事呢。从谁那边听来的啊？」

「哥顿大人。其实我们看了两本书。一本为多里亚德莎大人所有，名字叫《边境的老骑士冒险谭》。似乎是根据吟游诗人对朱露察卡大人在葛立奥拉皇国皇宫前广场上，讲述故事的文字纪录撰写而成。亚夫勒邦大人之前带来当伴手礼送给了多里亚德莎大人，她再让我和克因特翻阅。另一本叫《巴尔特·罗恩卿伟绩传》。这是在帕鲁萨姆王国写成的书。前半部分是帕鲁萨姆王国某贵族家的家臣在边境武术竞技会时对多里亚德莎大人、朱露察卡大人与骑士麦德路普大人所说的话的纪录。后半部分是该贵族本人对巴尔特大人的言行纪录。库里祭司大人特别将他珍藏的这本书让我们观看。」

「这样啊。但真是惊人的英雄谭，这种故事竟然在现实中存在。那么故事的后续呢？」

「咦？后续？」

「对啊。你们赶快说一说那个小故事吧。在边境武术竞技会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塔朗卡便讲述了一个又一个巴尔特的故事。

葛斯和多里亚德莎在边境武术竞技会上的故事。

还有巴尔特·罗恩唱出「巡礼的骑士」，让骑士们站在一起齐声合唱的故事。

听了那么多故事的卡菈仍然没有满足，继续催促对方讲述后续的故事。

塔朗卡也回应她的要求，继续说下去。

巴尔特被任命为帕鲁萨姆王国中军正将之后的活跃表现。

救援可露博斯堡垒的事迹。

与夏堤里翁解救人民的旅途。

还有率领三国联军，在洛特班城展开的惨烈防卫战。

辛卡伊军入侵中原，以及受瓦吉德·安德朗德任命的巴尔特如何击溃这只军队的过程。骑士苟斯·伯亚临死前精采的最后表现。

就在他受到皇王召见，进入葛立奥拉之前，却受到玛努诺女王的召见而离去，之后救助了包含克因特在内的五名小孩的经过。以及伏萨里翁的设立。

辛卡伊军的再次入侵，以及他率领勇士们与物欲将军（古利戈尔·安特拉）的决战。

卡菈深深受到这些故事的内容所吸引。

当话题提及玛努诺女王时，她的眼瞳闪现诡异的光芒。巴尔特没有看漏她的这个反应。

当塔朗卡说完他的故事后，就轮到哥顿开口。

恩巴的孩子们复仇的故事。

月鱼之涧的骚动。

与捷闵族勇士的相遇。

洛特班城遭到攻打时，与葛尔喀斯特族的对决。

镇压梅济亚领地叛乱的始末。

听着塔朗卡与哥顿所说的故事，巴尔特的心中有股不可思议的感受。

若是在以前，听到这些话会让他坐立难安。

然而到了今日，他反而感到愉快。

如果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想法──

反正自己命不长矣。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了。

不过，讲述巴尔特的故事，同时也代表着讲述和他一同冒险的人们的事迹。

翟菲特的高洁。

苟斯·伯亚的英姿。

麦德路普·叶甘的奋战。

三兄妹的壮志。

乖辟皮甲工匠的技术。

剑匠湛达塔的人生哲学。

巴尔特认为，让这些故事流传下去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思考着。

是不是该将这趟旅程的意义与目的告诉这群年轻人。

如果他先说出来，他们就能以自己的方式面对接下来遭遇的人事物。

所以巴尔特等到哥顿说完后，开口说道──

精灵与魔兽的真相。捷闵王的过去。魔剑的历史。

葛斯·罗恩的出身，与狼人王之国灭亡的来龙去脉。

玛努诺女王的赠礼。

操控玛努诺，驱使大量魔兽进犯的是哪号人物。

龙人们的事。

以及他为了解开真相，与身处暗处的敌人战斗而展开这场旅程的打算。

当他说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一行人在这处瀑布旁的水潭边休息了一天。

当白天醒来时，只见卡菈正抱着大腿，缩着身体坐在岩棚上。

「怎么了吗？」

「听到那种故事，听了你们说的那些故事。我觉得自己想做的事实在太渺小。感觉一团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巴尔特凝视着瀑布落入水潭溅起的水花。过了一阵子，开口这么说道：

「举凡事物皆有大小之别。然而这不代表大事才重要，小事就不重要。况且，做大事的人也是一件一件仔细地做好小事。累积起来才会变成巨大的成就。」

「……嗯。」

2

一行人抵达库拉斯库是五月中旬的事。

他们离开伏萨里翁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葛斯至今仍然避开进入库拉斯库。这也是当然。

断绝撒尔班大公家的血脉──这是撒尔班战役战胜国之间的约定。而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是以战败国撒尔班最后一位宰相的身分承认并立誓执行那项约定的负责人。

然而葛斯是撒尔班战役爆发时的撒尔班大公艾尼西道鲁格的双胞胎兄弟，也是最后一位大公史瓦赫尔道鲁格的伯父。一旦葛斯的存在曝光，就会陷哈道尔伯爵于不利的窘境。因此葛斯不能与哈道尔见面。

不过，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在物欲将军死去，辛卡伊成为中原诸国之敌而被击败的现在，两人终于得以见面。

然而那对葛斯而言是一场令人难受的会面。

哈道尔率领撒尔班的遗民，从位于中原尽头的莫鲁道斯山脉千里迢迢跨过奥巴大河，登上东部边境的北侧，开拓了库拉斯库这座城市。那是一条多么艰险困难的道路呢。而葛斯明明身为「王之剑」，却无法守住国家，也无法对那趟艰难的旅程提供任何帮助。如今库拉斯库已经变得丰饶富庶。葛斯选在这个时候造访，哈道尔会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他呢。

即便如此他仍然得见对方。为了让葛斯澈底摆脱盘据于他心中红色死亡乌鸦的幻影，这是绝对必要的。

就算在这场会面里，葛斯将会遭到对方的辱骂也在所不惜。

3

「伯爵大人的身体不适，他表示只能在床上接见各位客人，还请见谅。」

当巴尔特与哥顿以各自的名字提出会面申请后，他们被带到宅邸里头的房间。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样子，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看起来瘦了一圈。

伯爵从床上坐起身，对巴尔特与哥顿露出笑容。虽然他的眼窝凹陷，双目中却不失爽朗的神采。

当他看到第三个进入房间的葛斯时，瞳孔突然张得大大的。

「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只留下奇兹梅鲁托鲁。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叫诺亚过来。奇兹梅鲁托鲁，扶我下床。」

骑士面露些微惊讶的神色，随即协助伯爵下床。当那位骑士打算将伯爵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时，伯爵却双膝着地，对葛斯行跪拜之礼。

骑士看到伯爵的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并且在伯爵的身后膝盖跪地对葛斯行礼。

另一位骑士进入房间后也同样对他行礼。

葛斯走到伯爵的面前。

「伯爵，辛苦你了，请原谅我。」

巴尔特细细品味着葛斯这句短短的话语之中隐含的千言万语。

想必哥顿、塔朗卡、克因特与卡菈也和他一样吧。

「不敢、不敢。」

摇着头的伯爵眼中流出滚滚泪珠，落到地上。

「伍利恩托尔格大人。您、您的平安无事就是在下哈道尔唯一的希望。我已经从坎多尔艾达大人的口中听说过您的事了。就是因为知道您安然无恙，我才能忍受失去艾尼西道鲁格大人的痛苦，才能忍受将毒酒递给史瓦赫尔道鲁格大人，自己却苟活于世的不忠之举。因为只要您、您仍然在世，狼人王大人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我身上的诅咒对国家造成危害。为伯爵与人民带来艰辛的命运。」

「不是那样的。众神早已安排好了。即使大公国灭亡，其正统血脉仍然不至于灭绝。您的诞生正是对未来的祝福。」

这句意料之外的恭维让葛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况且您、您明明置身于艰困的环境，理应处于丧失一切的绝望之中，却仍然找出受苦的人民，帮助他们，将其送到这座城市。每当一批撒尔班的遗民抵达此地，在下哈道尔都会对身处大陆某处，奋不顾身孤独奋斗的您献上感谢的祈祷。但是，啊啊。请您原谅我。小人夺走您的臣民。我对来到此地的人民说，撒尔班已经不存在了，你们都将成为新成立的库拉斯库之民。我对儿子、对孙子都这么说。而且新加入这座城市的其他人民数量也很多。已经无法让您以君王的身分进入此地了。」

「那样就对了。那样才好。我已舍弃过去。成为巴尔特·罗恩的养子。获得葛斯·罗恩这个名字。我舍弃了过去的名字，也舍弃了以过去的名字所立下的誓约。」

「葛斯·罗恩！您就是那号人物吗？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中原的状况。尤其是那位怪物将军侵略中原，却遭到巴尔特阁下与其一行人阻止的经过。啊啊，是这样啊。您成为了巴尔特阁下的养子。啊啊，善哉、善哉。」

「伯爵，快请起身，回到床上吧。」

「不，我还有话要说。旁边这两位骑士叫奇兹梅鲁托鲁·艾萨拉与诺亚·法克多。这两人不是库拉斯库的骑士。他们是由小人所培养，并且将忠诚奉献给狼人王血脉，也就是您的骑士。」

之后伯爵与葛斯聊了一会。葛斯告诉他自己目前以伏萨里翁为根据地，尚未娶妻生子的事。还告诉他自己目前为了某个目的正在旅行，短期内不会回伏萨里翁。于是两位骑士带了各自的手下前往伏萨里翁，等待葛斯的归来。

两位骑士的长子都是见习骑士，据说伯爵亲自为两人进行骑士就任仪式后送走了他们。

伯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见他默默地望着葛斯的眼睛一会后，缓缓地开口：

「葛斯·罗恩大人。我有个请求。拜托您娶妻生子，留个男丁吧。」

「我知道了。」

4

众人当天晚上受到款待。伯爵也从床上起身坐在宴席之间。

今晚的贵宾是巴尔特与哥顿，葛斯则是被视为巴尔特的儿子。

不过，葛斯也是两度打倒物欲将军的其中一位骑士。

库拉斯库乃是撒尔班公国遗民建立的城市，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对物欲将军抱持强烈的恨意。因此葛斯成为了他们的英雄。

那天晚上，葛斯来者不拒地接受所有人的敬酒。

当宴会结束后，前往客房时，有一群人在走道旁的庭院里等待巴尔特。

站在最前头的是白天时在庭院指挥布置的男子。当一行人被带往伯爵的房间时，此人一直注视着葛斯。在那个人身旁的应该是他的妻儿吧。

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多人拜倒在地上。

他们跪拜的对象是葛斯。

这些人应该就是受到葛斯拯救，得以在库拉斯库获得安身之地的人民。

撒尔班公国灭亡之后，葛斯遵从大叔父坎多尔艾达的遗言，放弃了复仇，专心于磨练剑术。就在那个时候，他得知撒尔班遗民在中原各地过着形同奴隶的生活。于是葛斯将他们找出来，救助那些人。并且赠予旅费，让他们来到库拉斯库。葛斯自称是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的手下。但实际上他并未受到伯爵的请托，那些资金是他靠自己努力工作赚取的。

受到拯救的人们都抵达库拉斯库，对伯爵表示感谢。不知道伯爵回答他们什么。但那些人都察觉到真相──

有个人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不断找出并救助撒尔班的遗民。此人硬逼着自己孤身进行这个任务。多亏了那号人物孤独的无私奉献，自己才能获救。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察觉到因为某些原因，不能随便与葛斯交谈。

所以只是默默不语地献上他们的感谢。

葛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好一阵子。

接着──

「祝你们健康长寿。」

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隔天，巴尔特拜访了皮革护具工匠波尔普。

波尔普一见面就脱下巴尔特的皮甲，拿去进行修护保养。

这次修护保养花了五天。结果巴尔特一行人就在领主的府邸叨扰了七天。

葛斯利用这段时间，严格训练塔朗卡与克因特。

在奇兹梅鲁托鲁与诺亚的拜托之下，他也陪两人的长子茨路加托尔与达利做了训练。

巴尔特带着哥顿光顾许多库拉斯库的特产餐厅。卡菈也厚着脸皮跟着两人同行。

第二天，他们去了以前朱露察卡带巴尔特去过的柯尔柯露杜鲁料理店。当初那里只能勉强算是摊贩，现在已经成为一间气派的餐厅了。客人不再需要自行烤肉，所有料理都是调理好之后才端上桌。

要店家端出最有人气的料理之后，对方送上柯尔柯露杜鲁腿肉的铁板烧。

众人连着料理与布兰浊酒，满足地享用了一餐。

当然，最后还是以炊布兰拌蛋汁收尾。巴尔特是多么盼望这股味道啊。

第八天早上，穿着修护完成，宛如全新皮甲的巴尔特离开了库拉斯库城。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三章 帕鲁萨姆王宫防卫战 亚孜辣味锅

1

巴尔特一行人离开库拉斯库，朝捷闵族特查拉氏族村落的方向而去。

捷闵族是种有着猿猴样貌的矮小亚人。即使长大成人也只有人类十二、十三岁的高度。他们居住在森林之中，对那里的一切十分熟悉。在森林里，人类绝对赢不了他们。

捷闵族不允许人类踏入其地盘，众人差点遭到他们的攻击。幸好巴尔特不断呼唤伊耶米特的名字，让伊耶米特终于现身。

「这不是打倒蓝豹（耶鲁加）灵兽的人类吗？勇士啊，你来到此地做什么？」

「有段时间不见了呢，伊耶米特阁下。我来询问你的意见。五年前，在奥巴大河的西方出现八百只以上的魔兽──以你们的说法来说就是灵兽──袭击了人类的国度。」

「什么！」

伊耶米特将巴尔特等人带入小屋内。

「说吧。」

于是巴尔特便从可露博斯堡垒遭到魔兽集团袭击的事开始讲起，依序说明当时发生的状况。接着讲述了他与玛努诺女王的对话、扎利亚告诉他的话，还有造访雾之谷时与毛乌拉的对话。

「伊耶米特阁下。您对这件事应该知道些什么。为什么捷闵族会拥有『蓝石（耶鲁各古）』呢？」

「人类巴尔特。捷闵族信仰精灵，在『大障壁』完成时，我们的祖先向伟大之王做出请求──希望能让我们将精灵召唤到自己手边。这样一来就能在精灵恢复成原本清净的精灵时可以尽快得知这个消息。伟大之王答应了这个请求。赐予我们『蓝石』与『红石（罗罗各古）』。红石埋藏于最不容易丢失的地点，也就是各氏族祖先的灵庙。被吸引到该地点的精灵将会在诞生之后附于野兽身上成为灵兽。清净的精灵还活在卢具拉·迪安德族那边，这实在是一个大好消息。我会立刻传达给其他氏族。操控玛努诺制造大量魔兽，而且还攻击人类的行为实在难以容忍。但是关于龙人的情报，我们也不是很了解。如果要问有谁知道这些事，那应该是葛尔喀斯特族吧。龙人是过去君临这片土地上的无数种族，欺压他族、以其他种族为食。唯一几乎能与那群家伙站在对等地位的只有葛尔喀斯特族。那群家伙的神奇力量对葛尔喀斯特族没有效果。人类巴尔特啊。虽然我也想加入你的旅程，然而带着捷闵族在人类的世界旅行势必会引起许多麻烦。所以我会在这里等待你的通知。假如需要我的力量，就呼唤我吧。」

听取种种情报之后，巴尔特等人离开了捷闵族的居住地。这是一场充满意义的会面。

「葛斯大人。那位名为伊耶米特的捷闵族战士功夫相当高超呢。他就算走在落叶上也让人感觉不出体重，无论是站着或坐下，动作都宛如轻柔的一阵风。」

「你注意到箭头了吗？」

「什么箭头？」

「那是用魔兽的骨头打磨而成的。那把弓不是凡物。我没办法掌握他的行动。克因特，那个男人很强喔。」

2

一行人顺道去了一趟月鱼之涧，然而那里的女老板已经在五年前过世。

而且该地现在受到一位名为霍贾塔的贪心商人控制。这位商人看上的目标是托卡。

托卡是一种拥有清爽的辛辣味，尝完后会留下畅快余韵的辛香料。这种植物只能生长在干净的山里。月鱼之涧是很罕见的优质托卡生长地。

如今帕鲁萨姆王国正掀起一股辛香料风潮。只要挖光月鱼之涧的托卡运到帕鲁萨姆，每根托卡都能变成一枚枚的金币。这就是霍贾塔的盘算。

霍贾塔以形同诈欺的手段获取月鱼之涧的托卡采收权，他很快就开始着手采收托卡。然而其计谋没有得逞，因为一只拥有银色毛皮的巨大长耳狼（巴露班）阻挠了他。

霍贾塔因此嚷嚷着：「魔兽出现了！」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巴尔特一行人经过该地，多事的哥顿一如往常地揽下了消灭魔兽的请托。

巴尔特等人在前往山涧进行调查时遇到那只银狼。银狼并不是什么魔兽，而是一只散发着奇异气质的美丽野兽。

当众人下山回到村里时，霍贾塔已经死了。当霍贾塔打算强行采收托卡，催促佣人们出发时，银狼忽然现身并杀死霍贾塔。接着它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迳自消失于山里。

3

一行人抵达了临兹。

威尔纳·艾比巴雷斯继承了临兹伯爵的位子。不过前任家主赛门还很生龙活虎。他开开心心地迎接一行人。

威尔纳交给巴尔特一封居尔南特的亲笔信。

「两周前，帕鲁萨姆国王陛下派遣使者来访。将这封指名交给巴尔特大人的亲笔信寄放在临兹伯爵家。同样的亲笔信有三封，一封送到临兹，一封交给席马耶领主，一封则是送到伏萨里翁。」

听起来是非常紧急的事。

亲笔信中写着居尔南特有要紧事与巴尔特商量，请他前往王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总之先改变预定计画，前往帕鲁萨姆。

当天晚上众人受到赛门的款待，并且在隔天下午搭船离开。

哥顿是负责送行的那边。他有两年以上放着领地不管的事被赛门发现，狠狠地挨了一阵骂，只好回到梅济亚。

赛门是哥顿母亲的哥哥，也是哥顿进行骑士誓约时的引导人。他是能让哥顿完全抬不起头的一号人物。

船只离开岸边，巴尔特也对挥手道别的赛门挥手致意。

就在此时，他瞧见一位怪异的男子。那名男子直直地盯着赛门，右手伸进怀中。男子这时掏出了短刀，走向赛门。

「不妙！」

巴尔特在这个时候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他拔出古代剑。

接着在短刀即将刺中赛门的那个瞬间，喊出史塔玻罗斯的名字。

古代剑上便出现一颗光球，飞到位于远处的岸边击中那名男子。

男子就这么维持冲过去的姿势瘫倒在地。

男子倒下时还与赛门擦身而过，让巴尔特心中凉了一下。幸好赛门安然地站在原地，看来他闪过去了。

船只渐渐远离岸边。

赛门一边对巴尔特猛挥手，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

巴尔特呼了一口气。看来赛门这次平安逃过一劫。

4

密斯拉子爵见到巴尔特时显得相当开心，盛大地款待了巴尔特一行人。

隔天早上巴尔特等人准备出发时，广场上聚集大批人潮，挤满道路两旁。

「这里正在举办什么活动吗？」

「那些人都是来看您的。」

「啊？」

「六年前，您以大将军的身分前往可露博斯堡垒，激励我等士兵击退了魔兽。如果没有您，可露博斯堡垒的士兵一定会全军覆没。这座密斯拉城也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仅如此。您帮助那座堡垒的骑士们取回了骄傲，还传授他们战斗的方法。而且还在五年前击垮那群侵袭洛特班城，数量骇人的大批魔兽，拯救了我们。密斯拉的居民得知恩人造访此城，于是纷纷赶来见您。」

「巴尔特大人。请看，大家都在对您挥手致意呢。您也对他们挥挥手吧。」

「唔、嗯。」

在卡菈的催促之下，巴尔特不禁举起右手。人群中随即爆出巨大的喧哗声。

「罗恩卿。如果不嫌弃，还请您拔出『神剑史塔玻罗斯』，回应人民的欢呼吧。」

「哎呀，什么『神剑史塔玻罗斯』嘛。」

「好了，巴尔特大人。拔出魔剑吧。快点快点。让大家见识一下剑匠湛达塔的精湛技术嘛。来吧来吧。」

受到卡菈的热情影响，巴尔特顺势拔出古代剑举到头顶。

群众间响起了无比的欢呼声。

巴尔特一边回应人们的欢呼，脑中却浮现「这个女人结婚后八成会把丈夫吃得死死的」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想。这时的巴尔特作梦也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竟然会让这位卡菈嫁入罗恩家。

一行人就在大批人民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密斯拉城。

5

当他们抵达王都，已是八月上旬的事了。

巴尔特被请入王宫，国王随即召开重臣会议。

外表变得更加庄重的里希欧内尔子爵担任会议的司仪。

「那是发生在六月二日的事。十名龙人骑乘飞龙（伊恩特·那达）出现，降落于城中。它们询问国王在何处。虽然骑士与士兵们将其团团包围，但是当龙人头上的第三只眼发出光芒后，骑士们都不可思议地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之后库欧鲁伯爵以国王代理人的身分与龙人进行会面。」

库欧鲁伯爵娶了温得尔兰特王的表姊妹为妻，据说此人在对外事务上相当活跃。

「龙人自称伊斯特立亚的托托鲁诺斯托托。伊斯特立亚正在寻找寄宿神兽的灵剑，也知道此剑正位于这个国家。并且要我方交出灵剑与其使用者。这就是对方的要求。库欧鲁伯爵询问对方──我国拥有为数众多的魔剑，对方要求的是哪一把。龙人回答──就是五年前大批魔兽袭击人类国度时，击退魔兽的那把灵剑。」

库欧鲁伯爵察觉到龙人在找的正是巴尔特·罗恩与他的魔剑，却如此回答：

「你们的要求太过不讲理，恕我方无法答应。」

龙人额头上的眼睛随即发出古怪的光芒。原本还威风凛凛与龙人针锋相对的库欧鲁伯爵突然低下了头，双手也软弱无力地垂在一旁。接着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语气这么说道：

「你们寻找的是边境骑士巴尔特·罗恩与其佩剑。罗恩卿居住于边境的偏远地区。他并不是与这个国家关系密切的臣子。不过，倘若是现任国王陛下一声令下，罗恩卿应该会遵从吧。」

库欧鲁伯爵说完后就「啪」地一声倒在地上，龙人托托鲁诺斯托托留下这段话：

「这个国家的国王啊。明年的一月一日，我们会再次前来。到时候你得交出巴尔特·罗恩与那把灵剑。否则我们将摧毁这座城。」

然后龙人就离开了。

重臣们的意见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既然无法理解龙人的意图，那就应该暂时听从对方。另一派则认为为了国家的尊严，不应该那么做。由于双方无法达成共识，于是协议总之先把巴尔特找来王都。

「罗恩卿。那些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陛下，我最近从捷闵族那边听到关于它们的事。人们在这片大地繁衍之前，龙人支配并压迫所有其他种族，还把其他种族当成食物。它们拥有强大的战斗力，据说只有葛尔喀斯特族能勉强与之抗衡。关于龙人的详细情报，应该询问葛尔喀斯特族。」

「唔、嗯。亚人知晓人们所不知道的古老历史吧。」

「陛下。我会与葛尔喀斯特族见面。我打算先从他们的口中问出龙人的真面目。至于该怎么对付龙人，就等之后再作协商。您看如何？」

「很好。就这么做吧。拜托你了，巴尔特·罗恩卿。」

6

巴尔特一行人于是直接从王都前往洛特班城，再转往索伊氏族的居住地。

洛特班城在第一次诸国战争时被帕鲁萨姆王国转让给葛立奥拉皇国，由亚夫勒邦的弟弟杜赛邦担任领主。

洛特班城对抵达该地的巴尔特等人给予盛大的欢迎。

成为贸易中继点的洛特班城如今有了惊人的发展。由于皇国的诸侯为了获得能在这座城做生意的许可证而提供了工匠与农民，导致居民的人数暴增。运往洛特班城的南方辛香料、茶叶、布料与各式各样的酒类，在以皇都为首的皇国各地受到很大的重视。而葛立奥拉输出的稀有毛皮、武器、宝石宝玉、矿石等等物品也能在南方卖到高价。

一行人离开洛特班城往东行。巴尔特的好运就像源源不绝似的，开始寻找的第三天就遇见了葛尔喀斯特的索伊氏族。虽然刚见面时双方语言不通，差点发生战斗。不过就在他们连连呼喊族长安格达鲁的名字之后，本人总算现身。

「恩凯特·巴尔特。你来得好。」

安格达鲁一声令下，葛尔喀斯特们就展开招待客人的准备。

安格达鲁曾经对巴尔特说过，索伊氏族饲养的一种名为亚孜的兽类相当美味。亚孜是有如小型野猪的兽类。

于是葛尔喀斯特族宰杀了几头亚孜，暂时先运到其他地方。过了一会又运回来。大概是被拿去放在祖先的祭坛前供奉祭祀吧。一小部分的肉拿去火烤，大部分都切碎放入锅中炖煮。那个锅子里丢入了数量惊人且种类繁多的树果，每种材料都事先干燥过。

其中有几种果实巴尔特也认得。那些全都是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树果，在中原被当成珍贵的辛香料。只用味道如此强烈的树果炖煮，究竟会煮出什么样的料理呢。

葛尔喀斯特族送上奶酒。那是一种甘甜爽口的酒。酸味不重，反而可说相当清爽。由于口感太好又太过顺口，让人咕嘟咕嘟喝个不停。要说危险确实很危险。卡菈一下子就喝醉了，情绪变得有点高昂。原本还好奇这是什么奶的酒，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悉悠鲁多奶酒。据说这是人类第一次喝到这种酒。

烤过的亚孜肉油花意外地少。不过颇有嚼劲，越嚼越美味。大量洒上的辛香料与奶酒的甘甜十分搭配。

有三十位左右的葛尔喀斯特族参与宴席。什柬克与梅利特戈也在其中。

由于安格达鲁表示接受招待的客人讲述自己的旅行故事是他们部族的风俗，于是巴尔特就请塔朗卡述说双方道别之后发生的事。安格达鲁则是静静地听着。索伊氏族的战士们原本还吵吵闹闹，最后却完全静下来仔细倾听塔朗卡的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塔朗卡对故事的整理真是简洁扼要。原本应该有整整两本充满夸张与误解的内容，塔朗卡却能精确地分辨其中的真伪。不仅如此，他还能对葛尔喀斯特族难以理解的用语、习惯与制度加上简洁的解说。

当塔朗卡说完故事之后，众人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安格达鲁这么说道：

「把『恩维克亚孜』拿过来！」

对方端上以亚孜与树果炖煮而成的料理。料理摆在有深度的盘子里，送上时还附了汤匙。其实从刚才开始，现场就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巴尔特耳朵听着塔朗卡所说的话，内心却是对锅中物在意得不得了。

靠近一闻，可以嗅到更为强烈的刺激性香气。料理的香气竟然有如此挑逗性与诱惑力，真是新鲜的体验。于是巴尔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放入嘴里。

在一瞬间的圆润口感之后，紧接而来的是奇辣无比的辛辣。

那股辣味让人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要融化了。

不过那股辣味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消失了。嘴里只留下舒适的清爽感。

回想起来，刚才尝到的辣味不是单纯的麻辣刺激感。

不对，那的确麻麻辣辣的，但并非在嘴里横冲直撞，让舌头刺痛的强烈刺激。而是既平缓又温和，带着温馨柔顺感觉的微辣味道。

巴尔特忍不住又舀了一匙汤放入口中。

身体已经开始期待那股舒适的刺激，迫不急待想要尝到那匙汤。

──啊啊！

好辣、好甜、好柔和！

好刺激、好爽快！

从来没吃过如此不可思议的料理。

一匙又一匙。迷上这股味道的巴尔特将名为「恩维克亚孜」的幸福之汤不断送入口中。

里头不只有树果，还放入了一些切细的葱类与根茎类蔬菜。

这时他注意到──

料理中明明放了各种味道强烈的辛香料，而且放入的量与种类还相当庞大与繁多，味道为何会如此柔和圆润呢？

是亚孜的关系。炖煮的亚孜肉释出的高汤吸收了大量辛香料，将那些材料融合成柔和圆润的味道。

这种高汤成为料理鲜味的关键。唯有肉类高汤才具备的浓郁充实满足感，就是这道味道强烈的汤品本质。

亚孜肉这项食材的的真正价值，在于以其煮出的汤汁。

回过神时，手上的深盘已经空了。

「巴尔特大人。用这种揉捏制成的面包沾着汤吃，也很不错喔。」

听到卡菈这么说，巴尔特才注意到放在眼前另一个盘子上的圆扁物体。

卡菈撕开圆扁物体，沾了沾「恩维克亚孜」，再咬下沾了汤汁的部分。

──失算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吃法。

──应该说，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巴尔特放下深盘，稍微撕下一块圆扁物体。感觉不但比一般面包硬，还更有重量。

放入口中后，嘴里便散发出些微的香气。

细细咀嚼时，那种柔韧的口感带给人安心沉稳的感觉。

如果拿这个东西沾着汤汁吃，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巴尔特难过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深盘。

有位葛尔喀斯特似乎察觉到巴尔特的想法，拿走他的深盘。并且重新帮他装了满满的一盘「恩维克亚孜」。那位葛尔喀斯特是梅利特戈。

「真不好意思啊，梅利特戈阁下。」

巴尔特接过深盘，急急忙忙地撕下揉制面包，沾了点「恩维克亚孜」就往嘴里送。

辛辣、温润、口感充实。真是一道令人愉悦的料理。

以同样的吃法尝过三轮之后，改成以汤匙单独品尝「恩维克亚孜」，之后再嚼了嚼什么都不沾的面包。嗯。这种吃法也不错。

差点完全忘记还有酒呢。于是又喝了口酒。

这么做立刻让人明白，刺激性强烈的「恩维克亚孜」与温润清爽的悉悠鲁多奶酒简直是天生一对。

就这样，巴尔特一行人充分地享受葛尔喀斯特族的美食，经历了一场人类鲜少能遇到的体验。

隔天早上，族长安格达鲁说道：

「恩凯特·巴尔特。在昨天的会谈里，我已经明白你有何要紧事了。我就对人类之王说明龙人的事吧。但我不会独自前往，而是会带着五十名索伊氏族的勇士前去。那群蜥蜴打破了古老的约定。葛尔喀斯特族会让它们遭受报应。」

挑选五十名勇士的工作由副族长什柬克负责。梅利特戈炫耀自己被选入五十人名单的行径惹恼了什柬克，让他被副族长打倒在地。那整张脸都被打得陷入地面。但过了一会，他却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重新爬起来。

7

抵达王都的安格达鲁在居尔南特与重臣的面前说明龙人的事。

「在人类（托利）出现于这片大地之前，龙人一直在蹂躏、玩弄、猎食其他所有的种族。它们使用能操控心灵的神奇技术，半开玩笑地迫使其他种族互相争斗。但是那种操控心灵的神奇技术唯独对我们葛尔喀斯特族没有效果。另外在战力方面，葛尔喀斯特族不会逊于龙人，因此那些家伙不敢对我们出手。后来人类出现了，人类的伟大之王创造『大障壁』，将龙人赶到其外侧。那些家伙以不准再进入『大障壁』之内，以及不再对人类动手为条件得以生存下去。那些家伙之所以破坏古老的约定，穿过『大障壁』对人类下手的原因、之所以想得到寄宿伟大精灵之剑的原因，很显然就是为了获得力量。而它们得到力量之后要拿来做什么，显而易见。那就是再次支配其他种族，君临这个世界。」

重臣会议做出了结论。

不能把巴尔特·罗恩与魔剑交给龙人。就算必须为此一战也在所不惜。

8

时间来到一月一日。

国王直辖军布置于城门内侧的广场，严阵以待。骑士两百名、长枪兵两百名、弓箭部队六百名。城墙上也排排站着百名士兵，他们手中握着改良式十字弓。

五十名葛尔喀斯特族勇士则是密集地挤在广场的一个角落。相对于骑在马上的帕鲁萨姆骑士，葛尔喀斯特们都下了悉悠鲁多。

「与那群家伙战斗时，双脚踏在地面上会比较方便。」

安格达鲁如此解释。葛尔喀斯特们的手上都握着他们称之为匮坦的单刃反曲刀。

巴尔特随同居尔南特国王与其亲信待在一个可以俯瞰广场的小房间里。葛斯、塔朗卡、克因特与卡菈也和他们在一起。

居尔南特身旁跟着近卫队队长奇杰库·雷加。虽然他担任这个职务已经五年了，剑术似乎可以匹敌夏堤里翁。

天空远处出现一个个黑点，黑点越飞越近。

两百。不对，数量可能更多。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量的龙人集团来袭。

一只飞龙靠过来，停滞在广场的上空。

停在半空中的飞龙搧动翅膀所造成的强风几乎要把士兵们吹得东倒西歪。

它的体型好巨大，散发的压迫感好强烈。双翼该不会有三十步宽吧。

眼见仅仅一只飞龙就散发出深不见底的压力，巴尔特难掩从肚子里涌出的不适感。

「人类。你们准备好献上巴尔特·罗恩与灵剑了吗？」

龙人以刺耳的声音如此询问。

「龙人啊，你们为何想获得罗恩卿与魔剑。说说你们的理由吧！」

上军正将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对龙人提问。

龙人没有回答，只是让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放出光芒。

接着它再次对西戴蒙德询问：

「巴尔特·罗恩来到这里了吗？」

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发生了。

只见西戴蒙德以没有感情的空洞声音回答：

「巴尔特·罗恩来到这里了。他就在那边。」

正当西戴蒙德准备指出巴尔特的所在地时，位于其左侧的夏堤里翁以电光石火之势，驱策爱马贝可利往右靠过去，拔剑敲在西戴蒙德戴着头盔的侧边脑袋上。西戴蒙德随即失去意识摔下马。

夏堤里翁驾着贝可利狂奔直冲。经过一次短程助跑之后，贝可利做出精采的跳跃，夏堤里翁随即朝飞龙挥出魔剑「伊雷·西切尔」。

魔剑砍中飞龙的爪子，发出宛如金属互相撞击的尖锐声响，并削去其脚爪前端，看起来却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想要反抗啊。真麻烦。但这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龙人飞上天空，与集团会合。

接着飞龙集团开始降落。

两百只的飞龙之中，大部分都笔直地冲向国王军。

约三十只左右则是冲向布阵于左侧的葛尔喀斯特族。

十字弓部队与弓箭部队的指挥官几乎同时下达命令：

「放箭！」

「放箭！」

两只冲向国王军的飞龙翅膀遭到十字弓与箭矢所伤，影响了其飞行路径。

可以看到葛尔喀斯特他们跳起来砍向飞龙的翅膀。

巴尔特等人所在的房间因为冲击而摇晃。飞行路径被打乱的飞龙一头撞上阳台。而阳台的旁边就是居尔南特国王与巴尔特等人所在的房间。

坐在飞龙上的龙人被甩出去撞上墙壁。然而它没有死，起身甩了甩头之后就杀了过来。

这是巴尔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龙人。

对方的体型比普通人类稍微大了一点，却比葛尔喀斯特族还要矮小。

其身体彷佛由钢铁纠结而成，看起来非常强悍。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完全无法从对方身上感觉到血液的热度。

当龙人跳进房间的那个瞬间，近卫队长奇杰库·雷加立刻发号施令：

「举盾！全员突击！」

奇杰库与四位近卫骑士默契十足地冲上前去。

一位骑士举着的盾被龙人的右手撞开。

一位骑士连人带盾被龙人的尾巴扫飞。

不过一位骑士趁着这个时机举剑插入龙人的肚子，另一位骑士重创了龙人的右脚。

奇杰库则是将手中之剑插入行动受限制的龙人喉咙。

虽然龙人打算将力量集中在眼睛并瞪视奇杰库，然而它的眼中立刻失去神采，整具身躯也丧失力气。龙人死亡。

挂在阳台上的飞龙在挣扎时摔出阳台。

巴尔特连忙冲到阳台上确认战况。

翅膀受伤的另一只飞龙撞上瞭望塔顶端，乘坐飞龙的龙人遭到赶过去的长枪兵刺杀。飞龙则是恢复意识之后扫开周围的士兵再次飞上天空。

葛尔喀斯特击落了四只飞龙。无论是被打下的飞龙或骑乘于其上的龙人都被他们确实地解决掉。

这时巴尔特才终于明白葛尔喀斯特族采取密集阵形的原因。

飞龙的体型过于庞大，无法一次以大量飞龙袭击葛尔喀斯特族。而且发动攻击时，飞龙必须降落到贴近地面的高度。只要打伤贴近地面的飞龙翅膀，将它拉到地上，接下来就能任君料理了。那应该是葛尔喀斯特族从古代传承至今的战斗方式吧。

「翅膀！对准翅膀攻击！」

底下传来这样的声音。

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从阳台摔下去的飞龙正在被骑马的骑士们包围剿杀。

广场上充满凄惨的景象。仅仅一次的攻击就让为数惊人的骑士与士兵遭受飞龙利爪的蹂躏，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

然而，人们也因此知道龙人并非无敌之身。而且飞龙的翅膀就是它们的弱点。

飞回空中的龙人们绕了一圈再次进入攻击位置。

第二轮攻击要来了。

不过在第二次的情况下，十字弓部队与弓箭部队应该能瞄得比之前更加准确。在这场第二轮攻击之中，能击落多少飞龙将会成为胜负的关键。

就在这时，约有十只飞龙从广场的正上方垂直落下，停滞于半空中。

如果瞄准位于广场正上方的龙人，箭矢就会射向王所在之处。十字弓部队与弓箭部队都只能干瞪着眼注视龙人的行动。

那十只飞龙并没有飞向宫殿，而是朝城墙的方向移动。

就在下一秒，惊人的事发生了。

成排站在城墙上的十字弓部队突然纷纷倒了下来。

此外，位于宫殿前广场上的弓箭部队也全数倒下。

巴尔特知道自己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那是龙人以特殊能力发动的攻击。可以封锁敌人的对空攻击手段。

这样下去根本打不赢。

飞龙的爪子具有强大威力，连重装骑士都能一击杀死。国王军将会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残杀殆尽，让飞龙推倒城堡吧。

过不了多久，居高临下的飞龙展开第二轮攻势。

飞龙们分成三队。

约五十只对城墙发动了攻击。

坚固的城墙从顶端开始崩塌。

约五十只袭击了广场上的国王军。

骑士们无力迎击，有的人被压死，有的人遭到撕碎。

约一百只飞龙猛力冲撞宫殿。

那阵冲击震得石墙掉出一堆碎石块。巴尔特等人所在的房间也出现剧烈的摇晃，家具倒落一地，部分墙壁也因此崩塌。

「陛下，请您前去避难。」

居尔南特国王在奇杰库的引导之下前往宫殿深处避难。

接着飞龙们第三次飞上天空，重新准备发动攻击。

不行了。

如果再受到一次攻击，他们将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必须想办法把那群家伙拖到地面才行。

就在那时，巴尔特心中浮现出某个场景。

那是他坐船离开临兹时的事。

当时古代剑发出光弹击中刺客，让刺客失去意识。这把古代剑具有那样的力量。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

接着，他将古代剑对准对正准备俯冲落下的龙人集团，声嘶力竭地大吼：

「史塔玻罗──────斯！」

剑身飞出无数光弹，一个又一个击中了滑翔于空中的飞龙。

飞龙们突然失去锐气，纷纷开始坠落。

巴尔特望着从空中落下的飞龙集团，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四章 龙人岛 根茎类蔬菜丸子

1

巴尔特醒来时已是二月十八日。他睡了约一个月又两旬的时间。

「老爷子啊。老爷子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老爷子的同伴更是惊人。告诉我，塔朗卡与克因特究竟是何许人？」

被从巴尔特魔剑飞出的光球击中的飞龙与龙人都失去意识，纷纷坠落于地。

虽然它们狠狠地撞上城墙外侧的大地，在那个时间点却没有多少飞龙或龙人因此死去。它们的结实程度着实惊人。

在恢复理智的西戴蒙德指挥下，国王军冲出城门，涌向倒卧在地的龙人们。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注意到了。有东西从东方的天空出现。

那是另一批飞龙。数量与先来的那批相当，也就是两百只战力。

骑士们感到十分绝望。

然而后到的飞龙没有进入攻击状态，只是随意地靠近城堡。其中一只飞龙停到宫殿阳台前方的半空中。

「我是萨撒亚族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之女琪琪鲁艾琪琪。这些人是萨撒亚族的叛徒。我们会带走它们。我们萨撒亚族并不想与人类发生争端。」

龙人琪琪鲁艾琪琪说完这些话后就准备飞走。

不过克因特高声喝住了她。

「慢着！萨撒亚族族长之女琪琪鲁艾琪琪。难道龙人会说人类的语言，却不懂人类的礼节吗！你们没有自尊心与节义吗！」

「你说龙人没有自尊心与节义？」

「没错。我们遭到龙人袭击，起身迎战。并且将那支军队击落地面，正准备给予最后一击。这时你们却来到这里，声称准备接回那些战败者。想必打仗打输了就找人来接走是你们的习惯吧。」

「我也可以把你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撕碎再把伙伴带走喔。」

「你们应该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限制。你刚才不就说了，萨撒亚族不打算与人类起争端吗？既然不打算起争端，那就尽到收拾善后的礼节吧。」

龙人以那双毫无表情的恐怖蛇眼瞪着克因特。

「你想要什么？」

这时塔朗卡向前踏出一步，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我要你们详细说明这一连串的事件。你们为什么想要获得灵剑与其使用者，又为什么会发生同族互斗。为什么你们不能与人类起争端。然后我还要再问──据说操控玛努诺，制造大量魔兽，令其袭击人类国度的嫌犯是龙人﹔又据说在辛卡伊国将军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手下使用操控人心咒术的也是龙人。对于这些问题，我想询问你们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对于这些我方遭受的损害，我们有权利知道其来龙去脉与缘由。」

「必须有族长的许可，我才能回答那些问题。」

「那就带我们去见族长吧。」

「这没办法立刻办到。族长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好。况且我们还必须把被你们击落的伙伴们治疗后捉起来带回去才行。」

「那就在四月一日来接我们吧。我方人数最多为十人。在这个地点碰面。带我们去见族长，谈完之后再带回这里。你必须发誓完成以上的约定与不可加害于我方。」

「我发誓。你叫什么名字？」

「伏萨里翁的塔朗卡。」

接着塔朗卡前去面见居尔南特国王，克因特则去面见西戴蒙德，向他们传达交涉的过程，结束这场战斗。

不久后，龙人离去了。

葛尔喀斯特族也表示要打道回府。

居尔南特国王当晚设下宴席。

「安格达鲁阁下，这次实在很感谢贵族的鼎力相助。我们帕鲁萨姆王国会将索伊氏族的勇猛表现铭记于心。话说回来，你们不打算与我方一同前往龙人的栖息地吗？」

「我们与那些家伙无话可说。如果那些家伙再次动手，便呼唤索伊氏族前来助阵吧。」

这段对话是从居尔南特那边听来的。

由于巴尔特已经清醒，于是王宫召开了重臣会议。

在会议前一天，巴尔特为塔朗卡与克因特进行就任骑士的仪式。塔朗卡为十九岁，克因特是十七岁。虽然年纪有点轻，但他们锻炼与经验的密度已经达到一般的骑士训练远比不上的程度。

重臣会议要求塔朗卡一并出席。这是因为原本只是他国骑士随从的塔朗卡擅自与龙人进行交涉，会议得对此问个是非对错。

「我是伏萨里翁的奥路卡札特家的骑士，塔朗卡。昨天在巴尔特·罗恩卿的引导之下就任骑士。关于我在那个现场的行动，请容我做说明。那是与龙人之中的高层人士进行对话的唯一机会。然而国王陛下与各位重臣当时都不在现场。」

重臣们刚开始都在阳台后面的房间观看战况，但因为龙人太过可怕，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逃走了。

「另外，骑士团的高层人士都在城门外。我和克因特只是碰巧待在能善用那个唯一机会的位置。另外，我和克因特事前就从罗恩卿那边听到了某些内情，才会根据罗恩卿的意思采取那样的行动。但是其目的纯粹是为了确保之后的交涉能顺利进行。」

说到这里，塔朗卡暂时停下话语。他在等待听众消化那些话的意义。这种老练的说话方式一点也不符合他那年轻的年纪。

「接下来，我打算向各位说明我对龙人琪琪鲁艾琪琪提出的要求内容。首先，我表示希望知道它们为什么想获得魔剑与其使用者。我认为只要明白其原因，就能知道若将魔剑与使用者交给它们，对大陆诸国具有什么意义。接着我表示希望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发生内部争端。它们之中很可能存在族长派与反族长派。反族长派不惜破坏古老的誓约与长年的习惯，执意出现在舞台上干涉人类世界的原因，就是揭开目前大陆所处于危机之真相的关键。」

塔朗卡又停顿了一段时间。

「接下来我表示，希望知道它们为何不能与人类发生争端。根据葛尔喀斯特族的证词，我们知道龙人遭到古代的伟大之王驱逐至『大障壁』之外，被下了不得对人类动手的限制。但是要让它们持续遵守那项誓约，就不能让它们丧失不愿毁约的理由。我认为那是守护大陆安危的关键之所在。于是我说，希望知道龙人在诸国战争的背后担任什么样的角色。我认为那场战争的费解之处存在龙人的影子。获得那些情报，对于维持大陆的和平乃相当重要。」

塔朗卡环顾眼前的重臣们，继续说道：

「最后，我要求它们在四月一日时前来迎接。我认为只要有这么多时间，就可以在充分的协议之下把争议处理完毕。另外还要求它们保障迎接我方时与送我方回来时的人员安全。在那个当下，那些作法都是必要的。因为在该时间点，龙人琪琪鲁艾琪琪还不知道反族长派的龙人是被什么种类的攻击所击落，处于怀疑我方仍然能使用那种攻击的状况。而且国王军的精锐部队当时靠近了摔落于地上的龙人，换句话说就是对方被我方掌握人质，形成可进行有利交涉的独一无二大好机会。而那十位代表人选当然是由各位做决定。但其中一定得包含我的师父巴尔特·罗恩卿。」

会场起了一片骚动。

「说什么蠢话！你在想什么啊。那些家伙要的就是魔剑与魔剑使用者。那么做不就形同飞蛾扑火吗！」

「那些家伙不是可以操控人心吗？你去让罗恩卿被它们任意摆布看看，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在重臣们的怒叱声中，巴尔特感到浑身沉浸于感动之中。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他原本想不透。

为什么塔朗卡和克因特在面对被当成毁灭化身的龙人时，能表现出如此充满自信的态度与对方来往。为什么彷佛像事先想好似的，充满自信地向对方提出要求。

那是因为他们确实事先就想好了。

那就是塔朗卡与克因特期待已久的瞬间。

巴尔特曾对他们说过这场旅行的目的。就是解开魔兽之谜、精灵的秘密，以及揭开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塔朗卡与克因特正是把巴尔特的那些愿望当作自己的愿望。

秘密的关键掌握在龙人们手上。这些年轻人认为这就是逼近龙人的好机会。认为这是对龙人抛出疑问，获得答案的千载难逢大好良机。所以，当所有人脑中都还在思考该如何战胜龙人时，这些年轻人想的恐怕都是该如何与龙人展开交涉。所以在那个时候，他们才能如此快速、如此精确地与龙人族长的女儿进行谈判。

巴尔特注视着挺起胸膛接受斥责的塔朗卡。

这位年轻人被叫入大国巨大宫殿的深处，面对身分高贵又经验老道的重臣集团，却丝毫不见惧色。反而抬头挺胸，表现出能回答任何问题的气势，为巴尔特而战。巴尔特感到一股暖流从胸口深处窜出。

会议迎来令人意外的结论。

由于龙人与帕鲁萨姆的战斗已经结束，目前的问题只剩下巴尔特与龙人的交涉。而四月一日的约定是伏萨里翁与萨撒亚族之间私下缔结，此事与帕鲁萨姆无关。因此前往与萨撒亚族族长会面的成员只有巴尔特·罗恩卿与其部属。这就是重臣会议的结论。

「其实事前准备已经在老爷子还没醒来前就处理完了。关于这件事，重臣们的结论是帕鲁萨姆王国不会派出代表。刚开始我也非常惊讶，反对这项结论。因为我认为龙人对这个国家来说是一大问题。然而重臣们丝毫没有参与这件事的意愿。那是有原因的。目前这个国家的状况越来越好。打赢诸国战争，镇压了伐各与艾吉得的叛乱。与诸国之间有着兴盛的商业交流，从南部地区各国输入的物资也出现爆发性的成长。还有多达八个新加盟国正要加入我们的通商同盟。也有很多国家与都市希望能获得帕鲁萨姆的庇护。因此我们与各地之间正在交易大量的利权。重臣之间也在扩张势力、彼此互相较劲。如果在这个时候落后于人，未来势必将永远是落伍者。他们当然不会想与打赢了也无法夺取任何领地的龙人扯上关系。假如有人愿意出手解决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那就把一切都丢给那个人处理，自己可以不用再管什么龙人的事。虽然我觉得那种作法不对，但再仔细想想后又改变心意了。我感觉龙人掌握的秘密不能随随便便就散布出去。我怀疑它们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所以，老爷子。等到你回来之后，只要向我一个人报告就好了。」

居尔南特国王重重地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现在真的是个大好机会。帕鲁萨姆虽是大国，但因为人口众多，贫困者也不在少数。在小型的村子里，必须靠贩卖儿女以度过冬天的父母不在少数。即使在王都，冬天也会出现冻死或饿死之人。必须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富庶。所以有必要发展商业，让物资的流动更加活跃。」

只顾着眼前的利益，不肯面对龙人威胁的重臣们实在太愚蠢了──巴尔特这么想着。

接着他转头一想。将这么重要的问题交给伏萨里翁，就代表帕鲁萨姆让道给伏萨里翁。即是这棵老树眼睁睁地将地盘交给了新树。

巴尔特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现在的伏萨里翁不过是个渺小的存在。但是它在不久后将成为边境的一大势力。而且伏萨里翁迟早会与帕鲁萨姆产生对立。到了那个时候，帕鲁萨姆绝对不会站在伏萨里翁之上的地位吧。

野兽之间发生冲突时，先夹起尾巴逃走的那一方将永远无法在对方的面前抬起头。在这次的事件中，先不论原因为何，帕鲁萨姆国的重臣们已经对塔朗卡与克因特夹起了尾巴。未来当塔朗卡成为宰相，克因特成为骑士团长的时候，帕鲁萨姆国内又有什么人能够挺身与他们抗衡呢？

况且凡事皆有一体两面。帕鲁萨姆不派出代表，意味着他们无法干预会谈。这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吗？

据说龙人居住于「大障壁」的外侧。终于能见识到「大障壁」之外的风景了。

2

巴尔特没有浪费四月一日之前的那段时间。

他与巴里·陶德高等祭司做了商量，征招前往伏萨里翁的移民。

首先需要的是造纸匠与墨水匠。

还需要木雕师与家具工人。也想要烧瓦师傅。还要能精炼铁与各类金属的技术人员。木工的人数也还不够。更不能漏掉玻璃工。毕竟他们现在正在探勘出产铁、铜、锡，以及石英的矿山。

巴里·陶德非常乐意地以出身孤儿院的人们为核心，组织了多达四十人的移民团。还购置各式各样的器材。由于巴尔特从国王那边收到的报酬大多仍寄放于王宫之中，资金相当充裕。他还准备了十五辆马车。

虽然队伍有克因特跟着，但护卫的人数不够。即使可以额外雇用佣兵，若是请了乱七八糟的佣兵，等于把人送入狼口。

解决这个困扰的是夏堤里翁。他不但大方借出骑士纳兹·卡朱奈尔，还以训练的名义派遣五位从骑士（休塔雷）跟随。

克因特得知自己没办法前往龙人的根据地时显得相当失望。

但站在巴尔特的立场，他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同时失去塔朗卡与克因特两人。况且谁适合护卫，谁适合交涉已经是很明显的事。

巴尔特已经与雪露妮莉雅王妃和巴尔特朗特王子见过几次面。他从来没看过如此高贵可爱的孩子。

在这次停留于王都的期间里，巴尔特被分配到王宫中的房间。餐点虽然都是由王宫的厨师制作，或许他们把巴尔特当成重病之人，并没有端出什么油腻的料理。而且还送上许多种植在土壤里的蔬菜。老实说吃起来有点不够过瘾。不过调味倒是颇为优秀。

某天晚上的餐点，是以放了几个色彩各异的丸子煮成的清淡炖煮料理为主菜。

那种丸子是将伯特芋、仙人萝卜与欧鲁巴斯根磨碎后揉制成的。丸子很容易入口，还具有相当的嚼劲，咀嚼起来的口感很有趣。而且对内脏毫无负担。让人一下子就吃完了。

巴尔特本来还想再吃。不过以这类种植于土壤中的蔬菜做成的料理，与其说是以舌头或嘴巴品尝，比较像以五脏六腑进行品尝。必须在一天后才能经由身体的状况体会该道料理的鲜美之处。

四月一日到了。巴尔特、葛斯、塔朗卡与卡菈都完成准备。

对方按照约定前来。降落于帕鲁萨姆王宫前广场的飞龙有十只。每只飞龙上都乘坐着一名龙人。

巴尔特重新观察了一下龙人。

玛努诺女王称呼龙人为「破蜥蜴」，但不代表龙人长得就一定像蜥蜴（那答）。他反倒觉得对方像虾子（凯寇亚鲁）或螃蟹（依巴姆）。

头部宛如戴着鼻子处向前突出的头盔。额头部位的第三只眼睛隐隐散发亮光。

它们全身都包覆了坚硬的甲壳。宛如穿戴着盔甲。

手腕末端连着三根看似凶恶的锐爪，以及反向位置的一根粗短指头。

脚趾也同样有三根，脚踝处则是突出一根短脚趾。每根趾头既长又强韧，宛如紧紧扣住地面似的呈现弯曲形状。那是用来捉住并绞杀猎物的趾头。

粗长的尾巴具有与强壮战士挥动的战锤同等的威力。

琪琪鲁艾琪琪直接走向塔朗卡。

「伏萨里翁的塔朗卡。我遵守约定前来迎接你了。」

「萨撒亚族的琪琪鲁艾琪琪阁下，感谢您远道前来。」

「那么你们来了多少人？」

「就是这里的四个人。」

「去程一天，回程一天，会谈一天。请携带三天份的食物。」

「我们准备了五天份的食物。不过可否请你们分饮水给我们？」

「我们有水。看来你们准备好了呢。那就出发吧。」

在琪琪鲁艾琪琪的引导之下，四人各自走向飞龙。

塔朗卡则是与琪琪鲁艾琪琪共乘它的飞龙。

四人都穿着厚重的衣物，手戴着手套。这是塔朗卡的指示，因为高空的温度非常寒冷。

巴尔特坐上被分配到的飞龙脖子处，龙人则是坐在他后面。

接着对方在他身上套上皮带，将巴尔特与龙人自己绑在一起。

琪琪鲁艾琪琪举起右手，以龙人的语言喊了些话。

十只飞龙张开并挥动一下翅膀。

这十只飞龙朝地面一蹬，振翼跃向半空中。当巴尔特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冲击后，身体便轻飘飘地飞在空中了。

飞龙挥动翅膀，升上天空。

原本需要仰头才能看见的宫殿尖塔，如今却来到与眼睛相同的高度。

居尔南特正透过阳台旁的房间窗户望向这里。

──呵呵，他看起来很羡慕呢。

鸟会飞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人飞在空中就不是了。巴尔特等人正体验着自从有历史以来，人类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当他们攀到宫殿尖塔两倍的高度时，飞龙群便向右大大地转了个弯。

──喔喔！喔喔！

房子、人群，简直就像玩具似的。从空中见到的景色原来是这样。

接着飞龙飞得更高，升上可以望见整座王都的高度。

彷佛可以伸出双手，将整座王都捧在手心里。

飞到高处，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原来是如此伟大的事。

巴尔特心中百感交集，大受感动，眼泪差点溢出来。

眼下的一切，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景色。

俯视万物，竟然能带来如此快感。

啊啊！山丘、森林、河川、远处的城镇、村庄。

从高处俯瞰，就连原本朦胧的山脉看起来都无比清晰。

还可以明显看清楚城镇或村庄是如何连接的。

还有这个速度！

飞龙的速度越来越快。

底下的风景也宛如跳舞般不断替换。

太愉快了，太舒爽了。

猛烈的风宛如抽打般撞在脸上，头发和胡子也纷乱地击打脸庞。

但就连这样的感觉，都让现在的巴尔特开心得不得了。

由于无法睁大眼睛，只能眯着眼眺望四面八方的风景，映入眼中的仍是一片令人百看不腻的绝美景色。

前方可以看到奥巴大河。

──竟然已经来到这里了！

巴尔特大吃一惊。飞龙的速度超乎他的想像。

──那不是……洛特班城吗！

出现在视野的角落，隐约可见的那个小点毫无疑问就是洛特班城。

这代表飞龙并非往正东方飞行，而是稍微偏北飞。

这么想着时马上就到了奥巴大河上空。

十只飞龙转眼便通过奥巴大河，抵达大陆的东部边境。

紧接着前方就是「大障壁」。

而他们此刻正从其上方飞过去。

脚下是一整片巨大复杂的密林。树木又粗又大，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那里既无村落也没有城市。在这片领域之中，魔兽想必不会憎恨袭击人类，而是过着平稳的生活吧。密林的辽阔面积让巴尔特感到开心不已。

继续再飞了一段时间之后，抵达一座巨大的高山。一行人便降落在该处。

在耸立高山的顶端附近有一处开口。里头有着美丽的湖泊。

龙人大概是打算在这里稍作休息吧。

由于龙人帮巴尔特解开了皮带，于是他从飞龙身上跳下来。然而身体不听使唤，差点头上脚下地栽到地上。这时有人扶了他一把，是葛斯。

巴尔特正想道谢，却发现嘴巴不能动。这才知道自己全身都已经冻僵了。

塔朗卡快速地搜集枯木升起火堆，还煮了汤。

卡菈脱下巴尔特的手套，帮忙按摩活络筋骨。喝过温暖的热汤后，他感到无比舒畅。接着巴尔特靠到火堆边喝着热汤，并且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摄。

眼前是清澈湛蓝的湖泊。后面还有到了四月顶端仍然覆雪的群山。

湖水清晰地倒映着整片山峦。

几抹纯白的云朵划过碧蓝清澈的天空。

那些云朵近得彷佛伸手可及。

而眼前的湖泊也毫无遗漏地将飘浮的云朵倒映于其中。

飞龙们将嘴凑到湖里喝水，荡起阵阵涟漪。

涟漪让映在水面的白色山顶也跟着摇晃起来。

好美──巴尔特这么想着。

用完餐后，十只飞龙再次叨扰天空。

巴尔特以打湿的布包裹温热的石头，缠在肚子上。

飞了一段时间后，眼前可以看到密林的分界线。

不过，远处的那个是什么呢？就是闪闪发光的那个。

这时巴尔特想起扎利亚过去对他所说过的话：

「巴尔特·罗恩。你知道『大障壁』的另一头有什么吗？没错，是一大片有魔兽栖息的森林。那你觉得森林的另一头会有什么呢？我想以常识很难想到会有什么。那里有水，盐水。人类的居住地被『大障壁』围起。我们也可说这片大地浮在水面之上。」

怎么可能！不过真的是如此。

那片让宽广一词都相形见绌的蓝色光辉。那些全都是水吗？

但事实就是如此。

过了森林之后是一小段沙地，再过去就完全是水的世界。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世上存在那么多的水。

不过这就是世界的真实样貌，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这里是不存在魔兽也不存在人类的世界。世界竟然如此广大。

巴尔特浑身沉浸在无法言喻的感动之中。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性命就此结束也没有关系。

巴尔特的感受就是如此强烈。

无论飞了多久时间，仍然看不到这片水世界的尽头。不管从什么方向望去，全都是相同的景色。

当太阳神克拉马躲入西边的水中时，东边的水面上终于浮现大地。

一行人于是在那片小小大地的西侧边缘降落。

前方是海浪冲刷的沙地，后方是层层交叠的岩棚。岩棚上有流水，在岩棚深处积成一座大水池。

「在这里待到早上。这里有洞穴，有水源。也有草木与枯枝。」

塔朗卡对如此表示的琪琪鲁艾琪琪询问道：

「琪琪鲁艾琪琪阁下，这片水上的大地就是龙人的栖息地吗？」

「没错。这座岛屿（库库鲁·里）正是龙人的国度伊斯特立亚。我们的居住地是库库鲁·里东侧到中央的位置。」

「库库鲁·里又是什么？」

「就是漂浮在海（尤各）上的大地。」

「所谓的尤各，是指这片广阔的水之大地吗？」

「水之大地，你的说法很有趣呢。但你说得没错。我说的明明是人类的语言，你们似乎听不懂呢。」

「琪琪鲁艾琪琪阁下，龙人也有龙人的语言吧？」

「当然了。」

「您们平时应该不会与人类交流。那么您为什么能如此流畅地使用人类的语言呢？」

「关于这件事，等到明天你再询问族长吧。」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在您疲累的时候还如此打扰。请琪琪鲁艾琪琪阁下代我向其他龙人表达慰问之意。被琪琪鲁艾琪琪阁下抱住的这趟天空之旅很舒适呢。」

「……你真是个怪人。」

琪琪鲁艾琪琪留下这句话后，领着伙伴飞走了。

卡菈带着促狭的眼神望向塔朗卡。

「你该不会打算追求那个女龙人吧？」

「我没有那个想法喔。但确实想和它打好关系。」

──哦。

以前艾伦瑟拉曾说过这样的话：

「巴尔特啊。唯有能打从心底希望与敌人交好的人才能成为外交官。只有能站在对方的立场，以对方的方式思考，把对手的利益当成自身利益思考的人，才能担任外交官一职。」

原来如此，塔朗卡具有外交官的才能呢。

太阳神落入了水中，但黑暗还很遥远。

「姊之月（苏拉）」在天空正中央绽放光辉，「妹之月（沙里耶）」也搭着银色马车现身。

星神采炎则是降下了格外丰沛的众星之光。

「吃饭吧。我去捡拾柴火，卡菈你可以用这个锅子盛水，准备做汤的材料吗？」

「话说回来，塔朗卡、卡菈。这个尤各的水应该是盐水吧？」

「咦，是这样吗？那刚好可以省下盐呢。」

卡拉用锅子盛装尤各的水，伸手从锅里舀起来尝了尝。

「呜恶恶恶恶恶恶恶。好咸，太死咸了。而且该怎么说呢，总之很难喝。不行。这种水不能拿来做汤。」

她这么说着，攀上岩棚改取那边的清澈流水。

至于葛斯，他正在沙岸边缘的岩石区看着什么东西。接着又到海滩上东翻西找。他似乎找到了什么。是贝类。

他捡了两、三颗贝类回到岩石区。

过不了多久，他又离开岩石区。

这时他手中剑的尖端有什么东西正一跳一跳的。

是鱼！

葛斯注意到有鱼靠到岩石附近，于是将贝壳肉丢进水里，再以剑刺起前来吃贝肉的鱼。真是高超的技术。

虽然巴尔特心中想着──将魔剑「班·伏路路」用在那种用途上真的好吗？但反正那是他自愿的，应该没关系吧。

之后葛斯捕获了全队人数的鱼。

海鱼没有土味，非常美味。

吃过饭后，无法好好入睡。

受到星神照耀的宽广海洋在风神的吹拂下摇曳荡漾。

这片大海就是尤各啊。

尤各乃是古老之神的名字。是冥界之神。冥界就是黑暗本身。同时也是新生命的摇篮。死者会流到奥巴，在尤各安息。然后成为新生命出生于地上。人们自古以来便如此认为。

后来，「死者的魂魄将聚集至灵峰伏萨，再被招入众神的庭院」这种信仰开始增强。另外还出现了名为帕塔拉波沙的黑暗之神，掌管黑暗之物、骇人之物与妖异之物。而生命的诞生则被视为丰饶之神何兰的神能。于是尤各的权能遭到剥夺，沦为只会不断喝下奥巴河水的神明，受到人们淡忘。

但是，尤各就在这里。

他和太古时代一样，拥抱并看顾着人类的世界。

3

一行人用完早餐后过了一段时间，琪琪鲁艾琪琪终于带着三只飞龙来了。

四人坐上飞龙，沿着海岸线往北飞行，接着停滞于某个地点的半空中。

「请看那边。」

琪琪鲁艾琪琪所指示的方位上有一座岛屿。

那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岛。由浅红色的岩石构成，岛上一棵树也没有。

巴尔特等人询问：「那到底是什么？」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这个疑问，一行人接着继续移动。

接下来他们飞向伊斯特立亚的中央地区。

岛屿中央是一座巨大岩山，其中央有个裂口。

该处破裂的山壁上开了许多洞穴。

洞穴中飞出乘坐飞龙的龙人。也就是说那些洞穴是龙人的家。

一行人进入山壁最上面的洞穴之中。

当他们一进入洞窟，就看到有位巨大的龙人在里头。

他坐在圆柱型的岩石上。右手边有个以岩石凿成的桌子，桌上摆着似乎是木头制的巨大杯子。旁边还有个雕着精美纹路的银壶。

「人类们。老夫就是萨撒亚族的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欢迎你们的到来。名为塔朗卡的人类是哪一位？」

「我就是伏萨里翁的塔朗卡，萨撒亚族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阁下。十分感谢您的欢迎。麻烦请先告诉我们。您的同伴为什么想要获得灵剑与它的使用者呢？」

「你们知道灵剑是什么样的东西吗？」

「听说那是寄宿太古时代神灵兽的武器。是一种根据剑与使用者的配合程度，可以发挥出惊人力量的武器。」

「嗯。你们似乎把那股惊人的力量当成存在于剑本身之中。但是你们错了。灵剑的真正价值在于当成钥匙使用。」

「钥匙？」

「没错。你们知道『第一位人类』的事吗？」

「是指季扬国王吧。我知道人类是来自星辰的彼端。」

「咱们龙人原本君临于这片土地的所有种族之上。其他部族的兴盛与灭亡都取决于咱们的一念之间。咱们惩罚犯下罪行者，奖赏立功者。对于特别强大者、特别美丽者，则给予进入咱们的体内成为咱们一部分的荣誉。原本一切的生活都过得井然有序。」

所谓进入体内成为其一部分，就是被龙人吃掉吧？那种宛如家畜的生活，其他的种族怎么想都不会过得开心。

「这时人类出现了。刚开始出现的只有一位。『第一位人类』是个非常有趣的玩具。咱们把『第一位人类』逼入困境，迫使站在他那边的人背叛。然而『第一位人类』并没有因此丧气，而是将所有在咱们支配之下的种族团结起来。对咱们伸出反抗的利牙。」

波波鲁巴鲁波波从岩桌上拿起木杯，喝口里头的东西。

「不久之后，人类一个接着一个出现。那些家伙会飞在空中，对咱们挥舞火焰之枪。咱们原本已经做好灭族的觉悟，却没有灭亡。人类之间开始互相战斗。不久后，由『第一位人类』所率领的阵营获得了胜利。」

琪琪鲁艾琪琪动也不动地听着这段故事。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们降落到平地上。人类已经失去过去的强大力量。咱们集合起人类，建立一座都市。让那些被集合起来的人类只会侍奉咱们，脑中没有其他念头。接着建立一批强悍的军队。为的是让人类彼此残杀。」

波波鲁巴鲁波波再喝了一口木杯中的物体。

「咱们以该批军队攻击其他人类。那是一项失败之举。『第一位人类』仍然活着。老夫的都市被炸飞了。『第一位人类』对咱们提出了条件，只要咱们遵守就不会遭到消灭。那就是离开大陆移住到这座岛。不准再降落到人类居住之处。还有看守『囚禁之岛』。」

「什么是『囚禁之岛』？」

回答塔朗卡问题的不是族长，而是他的女儿。

「你们今天早上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应该看过了吧。就是位于这个岛屿北边的小岛。」

「那里囚禁着什么？」

「咱们也不知道，只是接受了那道命令。由于那座岛上封印着罪人，谁也不敢接近那座岛。过了几十年后，咱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被封印在那座岛上的人类都死光了。即使如此，咱们仍然遵守约定，没有靠近那座岛屿。然而有两位祖先打破了禁忌。那就是伍鲁杜卢与艾其多鲁其耶两人。」

「伍鲁杜卢是能操纵人心的咒术师吧？」

「伍鲁杜卢与艾其多鲁其耶降落在岛上。然而被封印在该处的存在仍然活着。那不是什么人类，是咱们从未见过，恐怖又强大的存在。『那个』立即控制了伍鲁杜卢与艾其多鲁其耶的心灵，赐予其可怕的力量。两人变得不再会老化，还能使用强大的咒术。那两人成为『那个』的爪牙为其工作。『那个』的力量逐渐强大。不久后，『那个』成为了咱们的『主人』。」

听到这番话，巴尔特等人瞬间摆出警戒的姿势。

「别担心。他现在睡着了。所以老夫才能把你们招来此地。」

「睡着了？」

「没错。『主人』醒着约二十年后，就会沉睡约十年或十五年的时间。六年前，『主人』就进入睡眠，并且留下『找到你了』这句话。几年内他都不会醒来吧。」

巴尔特想起一件事，于是询问波波鲁巴鲁波波：

「『帕塔拉波沙历』就是您们的『主人』清醒与沉睡的周期吗？」

「哦，你知道这个很少见的词呢。没错。那是发源自咱们龙人的词汇。在『帕塔拉波沙历』里，『主人』从醒来，入睡后再清醒的时间被称为一晚。」

若是他醒着二十年，然后睡十或十五年，一晚就相当于三十年或三十五年。玛努诺的女王说她用「帕塔拉波沙历」的两晚制造魔兽。代表她花了六十年或七十年的时间进行准备。

「那么，您们的『主人』就是黑暗之神帕塔拉波沙吗？」

「『主人』从古时候就与人类世界有所牵扯。接触『主人』存在的人类都称呼『主人』为帕塔拉波沙。接下来，你应该想问咱们为何想获得灵剑与其使用者吧。『主人』一直在寻找『第一位人类』遗留下来的某个物体。而可以呼唤出该物体，让人能自由操纵该物体的关键就是灵剑。」

「为什么那个叫『主人』的家伙想要『第一位人类』的遗产呢？」

听到塔朗卡这个问题，龙人组长露出骇人的眼神。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摧毁啊。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为什么他那么想摧毁那个物体？」

「因为那是能毁灭『主人』的唯一力量。」

「咦。这么说来，那个遗产是武器啰？」

「可以确定的是它具有毁灭『主人』的力量。」

「您怎么知道？」

「因为除此之外，没有让『主人』发了疯似的不断寻找遗产的理由。」

这个论点太奇怪了，波波鲁巴鲁波波还隐瞒了什么。

「那个遗产在哪里，又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遗产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主人』完全不告诉咱们详情。但是老夫知道中继器的所在地，就在伏萨里头。」

「在伏萨里头？」

「没错。使用位于伏萨深处的中继器，透过灵剑下令，就能呼唤出遗产。叛乱者们打算取得遗产的力量，消灭『主人』。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龙人憎恨『主人』吗？」

「怎么可能不恨？那家伙操控并支配咱们。那家伙看不顺眼的人都被无情地杀死。如今『第一位人类』已死，咱们明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主人』却直到现在仍然将咱们束缚在这座岛屿。」

「您讲这些话没问题吗？」

「『主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咱们恨他。因为他拥有读取咱们心里话，看穿那些话是真心或谎言的力量。」

此时巴尔特再次提出疑问：

「您说的『最后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波波鲁巴鲁波波看也不看巴尔特一眼，直接回答道：

「『第一位人类』在人类的世界留下各式各样帮助他人找到遗产的线索。你们知道吗？人类的语言就是『第一位人类』所创造的。『第一位人类』研究了这片大地上各种族的语言，做出过去只存在一种语言的结论。于是他从各种族的语言中抽出共通的要素，以此创造出全新的语言。」

巴尔特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无论是葛尔喀斯特族的语言或捷闵族的语言，仔细一听经常都会让人感觉似曾相似。

「『主人』强迫咱们学会人类的语言。我们成为『主人』的手脚，帮助他搜寻遗产的行踪。人类之中也出现了协助者，其中担任最重要角色的是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不久后艾其多鲁其耶在伏萨里找到中继器。人类路古尔哥亚搜索灵剑与其使用者，艾其多鲁其耶控制其心灵。用来呼唤出遗产的手段都凑齐了。然而他们没有成功呼唤出遗产。非常奇怪。但不管怎么说，因为知道了人类路古尔哥亚能派上用场，于是『主人』赋予他力量，借给他伍鲁杜卢，甚至给他『红石』。『第一位人类』埋藏在『大障壁』外侧的『红石』被咱们挖出来。你知道什么是红石吗？」

「我知道。」

「经过多次失败之后，咱们终于搞清楚了。若是受到咒力的控制，使用者的心灵就会被『污染』。心灵被『污染』的使用者即使用了灵剑也无法呼唤出遗产。而且使用者的心灵被『污染』后，连灵剑也会被『污染』，再也呼唤不出遗产。整整六把灵剑就这样失去力量。『主人』于是耐心地等待第七把灵剑与使用者相遇，发挥出其真正力量的那一天到来。」

「什么？」

「艾其多鲁其耶之所以控制玛努诺女王，并派出魔兽侵略人类国度，是因为他抱有期待──最后的灵剑使用者即将现身，对魔兽发挥其力量。而当魔兽开始进攻之后，灵剑与其使用者真的出现了。即将进入睡眠期的『主人』观看完此事的经过后就进入沉眠，他现在想必正作着愉快的美梦吧。『主人』这次不会再失败。而对于不乐见他成功的人而言，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杀死巴尔特·罗恩，这个最后的机会就消失了。而且若是控制巴尔特·罗恩的心灵，那个叫『主人』的家伙便永远无法再获得遗产。您们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些手段吧？」

「当然考虑过。但假如杀了巴尔特·罗恩，『主人』的报复想必很可怕。更别说万一让最后的灵剑遭到『污染』，咱们一定会被澈底消灭。」

族长果然在说谎。族长说「主人」寻找季扬国王遗产的目的是为了摧毁遗产。然而他又说「主人」不容许龙人「污染」最后的古代剑。这两句话自相矛盾。因为只要「污染」古代剑，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呼唤出季扬国王遗产的力量了。他的话中有蹊跷。

「您有想过在『主人』沉睡时杀了他吗？」

「以前有想过，试过。然而咱们找不到『主人』身在何处。『主人』藏身于岛屿深处，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主人』的惩罚很严厉。包含当时的族长在内，咱们有半数人被杀了。而且在那个时候，『主人』还对咱们下了无法靠近『囚禁之岛』的诅咒。」

「您说不知道那个遗产的形状颜色与大小。可是仍然在找它。不知道形状色彩或大小的东西怎么可能找得到？」

「由于那很明显是人为制造的物体，据说只要看到就知道了。」

「波波鲁巴鲁波波阁下。据说呼唤出遗产的机关位于伏萨。可是要如何到达那个地方？那个机关又该如何使用？」

波波鲁巴鲁波波将木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然后瞥了巴尔特一眼。虽然只有一瞬间，它的视线确实停在古代剑上，然后立刻移开。

这个龙人注意到了啊。注意到巴尔特的身分与挂在他腰际的那把剑是什么。虽然它注意到了，却还是装成不知道的模样。

「要去那里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从位于伏萨山腰的门进入。只要从空中飞过去，即可轻易到达该处。但是这扇门完全处于『主人』的控制下。这次『主人』在进入沉睡之前，关上了那扇门。另一条路是从风穴上去。被称为『试炼洞窟』。那里有着『第一位人类』配置的『敌人』。打倒所有『敌人』之后就可以抵达中继器。那是一颗飘浮在空中的金色球体，只要解放灵剑的力量对那颗球进行呼唤，就能引导出遗产的力量。」

「那么，那些叛乱者们已经成功闯过试炼洞窟了吧？然后它们企图把巴尔特·罗恩带去那里。」

「它们没有闯关成功，连挑战都没办法。入口处写有但书，明记进入者必须是三人以上六名以下。然而无论挑选哪六位勇士，通往里头的门就是不开。也就是说我们龙人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叛乱者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叛乱者是无法忍受这种现状受到『主人』使唤的人。托托鲁诺斯托托希望透过这个最后的机会，用尽一切方法消灭『主人』。当它前往帕鲁萨姆王国命令对方交出灵剑与其使用者时，我没注意到它的行动。但是当它准备回收灵剑与使用者时，我再也不能当做没看到。于是我审问留在这里的叛乱者。才知道托托鲁诺斯托托曾七度挑战试炼洞窟却都失败，以及它在气急败坏之下准备带着灵剑与其使用者再次挑战试炼洞窟的事。我已经逮捕托托鲁诺斯托托，贬它的位阶，罚其闭门思过。」

也就是说，波波鲁巴鲁波波没有真的要惩罚托托鲁诺斯托托的意思。这不过是它忌惮帕塔拉波沙而做的处置。想想也是。雄心万丈的托托鲁诺斯托托乃是足以领导下一代龙人的贵重人才。不可能就这么杀了。

然而这样一来，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塔朗卡欲言又止地看着巴尔特，彷佛以眼神询问自己是否可以继续提问。然而巴尔特感到不太对劲。

──对啊！

不能让波波鲁巴鲁波波继续说下去了。

但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精灵发疯了，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哦，你说精灵啊。你问它们为什么发疯了？老夫不知道。咱们对精灵或是被精灵附身的野兽毫无半点兴趣。」

「那么会谈结束了。琪琪鲁艾琪琪阁下，请带我们回去吧。」

「明白了。我先暂时把各位送回昨天那个地点，等到明天早上再启程。」

于是巴尔特等人被飞龙载回沙滩。

4

「巴尔特大人。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耶。」

「不能让族长再说下去了。尤其是关于试炼洞窟的事。」

「我不明白。试炼洞窟的相关知识不就是我们所寻找的东西吗？况且在那之中还藏有打倒怪物的方法吧？」

「没有错。而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就是要我们找出那个方法。」

「啊？」

「你动脑想一想吧。龙人明明把人类当成蝼蚁不如的生物，族长为什么还把我们招来这座岛屿，又为什么如此诚恳地回答我们的问题？那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试炼洞窟的事，要我们解开其中的谜团啊。然而它不能说得太明显，因为会触犯禁忌。」

「禁忌……对了……那个叫『主人』的家伙一定不乐见在他沉睡时有人突破试炼洞窟。所以对知晓试炼洞窟情报的龙人族长施加了什么限制，以防族长派人前往试炼洞窟。」

「没有错。如果刚才你扬言我们将前往试炼洞窟，会发生什么事呢？」

「族长有可能把我们杀光呢。所以在我多嘴前，巴尔特大人才会结束那场会谈啊。」

「没有错。」

他们非得前往那个叫试炼洞窟的地方不可。

那里八成有陷阱。

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所说的话不全然是事实，它还暗藏了某种企图。

然而就算如此，巴尔特他们仍然知道了该去什么地方，又该调查什么事。

况且我方手上也握有秘密王牌，那就是「精灵附身者」药师札利亚。

札利亚的智慧与神奇力量将会引导巴尔特。

──等着瞧吧，龙人族长。

巴尔特对这场全新的冒险感到胸中热血沸腾。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五章 试炼洞窟 青卷菜的叶子粉

1

被送回帕鲁萨姆王宫的巴尔特向居尔南特国王做了报告之后，便赶忙回到伏萨里翁。

克因特与移民团还没抵达。

虽然巴尔特很想立刻前往树海，但还有好几件事等着他处理。

首先是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与骑士诺亚的人事安排。两人带着家人与部下，在去年八月底来到伏萨里翁。

骑士奇兹梅鲁托鲁的长子茨路加托尔二十二岁，次子杭加多禄为十九岁。

另外，骑士诺亚的长子达利二十岁，次子果阿为十七岁。

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为杭加多禄与达利两人进行了骑士宣誓。

他们想把剑奉献给葛斯，但是葛斯命令他们把剑奉献给巴尔特。巴尔特以罗恩家家长的名义接受了献剑。如此一来，在巴尔特死后，四人所献的剑就会为葛斯所有。

除了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与骑士诺亚，两人的长子骑士茨路加托尔与骑士达利也开始侍奉罗恩家。而其次子杭加多禄与果阿继续骑士的训练，也同样成为奉罗恩家为主人的骑士。身为伏萨里翁领主的奥路卡札特家则是支付符合这项人事安排的财物给罗恩家。

另外，今年原本预计会有五位年轻人开始接受骑士训练，不过又选了五人准备在明年进行骑士训练。他们将会侍奉奥路卡札特家。

搞定这个问题之后，又有其他的问题等着处理。

坦佩尔爱德等一行人在去年九月初的时候抵达伏萨里翁。

看过巴尔特信件的多里亚德莎没有轻待巴尔特所招揽的这批人。

她让这群人建造临时小屋住下来，请他们协助农活。并且以小麦与盐支付他们报酬。只要事先存够小麦与盐，无论在哪里建村都不用担心了。

由于巴尔特已经回到伏萨里翁，于是众人开始商量亚吉斯村的建造地点。

经过各种研议，地点就选在距离约五刻里的西边河川的西侧。亚吉斯村将会从这个地点向西发展。

就在处理这些事时，克因特率领的移民团抵达了。可不能把这些人的到来当作没看到。

处理完大小事之后，巴尔特终于带着葛斯、塔朗卡、克因特与扎利亚前往风穴。

卡菈一脸理所当然似的跟来。不知道为什么连骑士纳兹也来了。

玛努诺女王这次不再拒绝巴尔特等人。

『你要挑战风穴吗？』

「是的。」

女王命令一位手下带领巴尔特等人前往风穴。

一行人进入风穴。里头的空气相当寒冷。天花板上垂下钟乳石，地面则长着岩柱。巴尔特等人冒着吹过洞穴的冷风踏步前进。入口处虽然明亮，但越往里头就越黑暗。他们便拿着火把前进。

前方出现朦胧的光芒。

里面有六个以白辉石削切的台座，向上的那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宽度足以让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坐上去。台座的后面是死路。尽头的石墙上嵌着打磨得十分平滑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古老的文字，巴尔特看不懂，但扎利亚看得懂。

「上面写着：『挑战试炼洞窟之人啊，汝等人数必须在三人以上，同时不得多于六名。在台座上等待。然后走入深处，再个别进入竞技场。如此一来敌人就会在汝等面前现身。只要汝等击败所有敌人，将能获得巨大的奖赏。』」

扎利亚盯着石板，开口如此说道：

「关键在于『三人（托利）以上』与『多于六名（达鲁伐）』吧。后面那句的『六名』毫无疑问指的是人数。问题在于开头那句『三人以上』呢。卡菈，你有头绪吗？」

卡菈成为了扎利亚的助手，差不多等于是她的弟子。

「咦？我想想喔。唔……啊，对了！『托利』这个词在计算人数的时候会使用，但原本不就是『人类』的意思吗？所以龙人才会失败嘛。唯有让三名以上的人类，最多六人的队伍坐上台座，机关才会启动吧？」

「呵呵。那么就来试试看吧。各位，坐上台座吧。」

于是巴尔特、葛斯、塔朗卡、克因特、卡菈、纳兹坐上台座。

他们等了一会，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猜错了啊。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托利、托利……」

「卡菈，托利这个词确实是用来指称人类，然而那是最近的事。古时候人类以外的种族全都称为托利。证据就是龙人叫『那答·托利』，也就是蜥蜴人。葛尔喀斯特被称为『里耶·托利』，也就是绿人。玛努诺被称为『欧鲁塔·托利』，水之人的意思。如此一来，代表什么意思呢？」

「嗯──人类、亚人、人。所有种族都是『托利』……啊，老婆婆。难道说『三人以上』指的是三个种族以上吗？」

「那就是正确答案吧。必须凑齐包含三个种族以上最多六人的队伍，就是先决条件。那个条件与季扬国王盼望许许多多的种族携手合作的理念一致。巴尔特，我们下次再来吧。你认识很多亚人，应该有办法吧？」

最强的六人。他们将决定世界的命运。

巴尔特闭上眼睛，在心中想像着那六个人的样子。接着他张开眼睛说道：

「葛斯，带安格达鲁过来。碰头地点就选在伏萨里翁。」

葛斯点了点头。

「塔朗卡，你去梅济亚领地。带哥顿·察尔克斯过来。请他一并带着大型战锤与重型铠甲过来。」

「好的。」

「克因特，你接下来要去特查拉氏族的居住地。以我的名义与勇者伊耶米特见面，向他说明缘由后将他带来。」

「遵命。」

「还有一个人是我。」

听到扎利亚的这句话，克因特、塔朗卡、卡菈与纳兹都提出异议。

「不行啦！老婆婆，剑术方面我在行。」

「判断力、防御力与耐久力是我比较厉害。」

「我、我比较年轻喔！」

「要比经验与战斗技巧，我不会输。」

扎利亚对四人冷笑了一声：

「哼，你们什么都不懂呢。你过来。」

扎利亚把卡菈拉过去，挽起她的左手袖子。

手臂上有着卡菈在通过树海时没闪过欧尼姆茨德的攻击，被灼伤的发红溃烂伤痕。

扎利亚以右手掌盖在伤痕上，闭起眼睛低诵某种咒语。

扎利亚的手掌绽放出些微红光。

卡菈的伤痕转眼间就痊愈，肌肤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呼。虽然这很累人，没办法做太多次就是了。这样你们懂了吧，年轻人。第六个名额需要的是魔术师。无论什么样的伤势都能瞬间治好的治疗魔术师才能派上用场。」

「这这这、这、这是！治疗的秘术？竟然不用圣具与仪式就能做到。而且效果好强大。对了，是精灵啊。那是进入老婆婆体内的精灵之力吧？」

一行人暂时先回到伏萨里翁。

不久后，安格达鲁、伊耶米特、哥顿都到了。

伊耶米特住到毕内老先生的家，他们似乎有很多话想聊。

原本以为安格达鲁会带伙伴前来，结果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一场秘密的冒险吧。我的战功会留在恩凯特·托利·巴尔特的心中。」

卡缪拉用他的料理招待了那些人，让众人养精蓄锐。

接着他们进行模拟战斗，研究在洞窟里的进退方针与攻防手段。

接着在大陆历四千两百七十九年八月二十五日。他们来到了风穴的洞口。

此时巴尔特为六十七岁，哥顿四十七岁。

2

「拿去，这是疗伤药。如果受了割裂伤或擦伤，就算是小伤也要立刻把药抹上去。请尽量减轻老婆婆的负担喔。」

卡菈将药交给葛斯，一边叮咛他。

「那么，我们进入风穴了。」

巴尔特、哥顿、葛斯、安格达鲁、伊耶米特，以及扎利亚进入了风穴。

克因特、卡菈、纳兹、哥顿的仆人，以及一位玛努诺守候在外面。

「很难说会不会在抵达对面之后立刻遭到敌人攻击。大家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听到扎利亚的话，众人点了点头。接着他们各自坐上石头台座。

石头台座发出绿色光芒。光芒越来越强，形成光柱。

当光芒消退之后，巴尔特便置身于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地点。

此地顶部相当高。天花板隐入黑暗中，让人看不见。

广场的后方有个洞窟，洞窟中充满黄色的光芒。

巴尔特命令安格达鲁熄灭火把。现在暂时用不到火把。

「可以稍微等一下吗？以我现在这副模样只会拖累你们。让我先改变一下形体。」

扎利亚说完后便闭上眼睛诵念咒语。那垂老的身体冒出了水蒸气般的雾气，她的外貌开始变得摇曳不定。

不久后，那里出现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

她的头发又长又黑。细长的眼睛散发坚强的意志。肌肤白皙，嘴唇朱红。

她的鼻梁高挺。宽松的衣服底下有着充满弹性的胸部与臀部。

是那个女人──过去扎利亚焚烧恶魔果实时的模样。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厉害呢。」

伊耶米特这么说着。

六人依照伊耶米特、葛斯、哥顿、安格达鲁、扎利亚、巴尔特的顺序往前进。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大概有六个。」

伊耶米特的话让所有人进入警戒状态。前方随即响起了沉闷的滚动声，不久后对手终于现身。

是岩石。六颗表面凹凸不平充满突起的红黑色圆石滚了过来。

六颗石球在伊耶米特与葛斯的面前如握起的拳头张开似的「啪」地一声打开。

石球伸出具有多重关节的八只锐利爪子，朝伊耶米特与葛斯发动袭击。

葛斯以魔剑砍过去。令人吃惊的是即使用上魔剑「班·伏路路」，也砍不断那些爪子。不过还是能稍微抵消敌人的力道。

伊耶米特以魔兽的骨剑戳向张开爪子的中心点。由于敌人张开爪子后的大小足以包覆体型娇小的伊耶米特全身，这道攻击乍看之下是招险棋。但因为伊耶米特的攻击速度与移动速度超出常识，因此他在攻击时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哥顿上前！伊耶米特、葛斯退后！安格达鲁掩护哥顿！」

哥顿·察尔克斯向前移动，抡起巨大的战锤砸向中间的敌人。敌人的躯体被整个砸烂。

伊耶米特从哥顿的右边，葛斯从左边与他擦身而过退到后方。同时各有一个敌人追着他们冲了过来。

哥顿对穿过他两侧的敌人看也不看一眼，而是面对紧接着直逼而来的三个敌人。

他首先砸烂大大地张开爪子，从正中央飞扑而来的敌人。

两侧的两个敌人伸出爪子刺向哥顿，不过被坚硬的金属铠甲挡住了。

哥顿不慌不忙地砸烂右侧的敌人。

左侧的敌人缠住哥顿的左脚。

哥顿将战锤换个拿法，以柄的部分捅进敌人身体的缝隙，手一扭就把敌人从自己的身上撬开。

当敌人再次扑上来时，他配合其动作，重新握好战锤往下一砸。

清脆的声音响起，敌人被砸烂了。

穿过哥顿右侧的敌人被安格达鲁以弯刀刺入那充满黏液的嘴。

葛斯则是正在对付穿过左侧的敌人。

哥顿朝正在与安格达鲁战斗的敌人砸下战锤。

接着葛斯也解决掉他的敌人。

「久等啦，葛斯。」

葛斯微微颔首，将魔剑收回剑鞘中。

一行人继续往前进。

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们来到一处宽广的空间。

在巨大的圆形房间正中央，有个直径约两百步的圆形台座。

台座前有块发着红光的石板。

「上面写着『汝等派一人进入竞技场』。」

「哦，伯父大人。这里就由我去试探一下吧。」

哥顿等巴尔特点头后便走上前。

就在哥顿的脚踏上楼梯的第一阶时。

房间里响起宛如同时击打上百面鼓所产生的巨响。只见圆形台座火花四溅，远处出现了某个人物。

雷电造型的头盔装饰。

绚烂的黄金铠甲。

以装饰绳绑起的战靴。

厚实的体格与宛如以岩石组成的身躯。

霸气十足，充满斗志的双目。

双手各自握着一把虽然长度短，却很有重量感的战锤。战锤上劈里啪啦地迸出电光。

那个人物的身高恐怕有二十步，也就是哥顿的十倍高。

「……雷、雷神伯尔·勃！」

札利亚不禁低声说道。

没错。

那位巨人的长相与出现在神话里的雷神伯尔·勃一模一样。

巴尔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吗？站在那里的是神吗？只要那家伙拥有那副外貌，与雷神的几分之一力量，即使集合六人之力也远远无法企及。

哥顿无视感到担心的巴尔特，神色自若地走上阶梯。当他走完阶梯双脚踏入竞技场时，哥顿的脚下立刻升起光柱。

当光芒退去之后，站在那里的是化为巨人的哥顿·察尔克斯。此时哥顿的身高与他面对的雷神伯尔·勃差不多。

哥顿一下子就接受了这种异常的状况。

「哇哈哈哈，啊──真是愉快、愉快────！」

他一边大笑，一边冲向敌人。

咚──咚──

化为参天巨人的哥顿在短短八步内就让雷神进入他的攻击距离。

双手举起巨大化的战锤，朝雷神的左肩猛砸下去。

哥顿的一击具有全盛时期的巴尔特也无法挡住的威力。

更别说他还化为了巨人，那一击即使是天神也承受不住吧。

然而雷神却轻易地颠覆巴尔特的预测。

只见他随意地抬起左手，手中的战锤就挡住了哥顿的攻击。惊人的巨响响起，数道雷电飞迸乱窜。

太可怕了，雷神竟然用一只手就撑住哥顿的攻击。

接着他以右手的战锤轰向哥顿的左腹。

雷电四溅，猛烈的碎裂声响起。

哥顿的铠甲严重凹陷，受到了损伤。现场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哥顿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他再次双手举起战锤，以更胜第一击的威力砸向雷神。

不过这记猛击还是被雷神左手的战锤挡住了。

接着雷神右手的战锤又一次地敲向哥顿的左腹。

哥顿的铠甲出现裂痕。他的身体应该也受到相当程度的伤害。

然而哥顿却毫不在乎地三度举起巨大的战锤。

雷神露出愤怒的表情。

雷神右手的战锤彷佛回应着那股怒气，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据说雷神伯尔·勃是太阳神克拉马的叔叔。平时他都待在太阳神的身后，静静在一旁看顾太阳神众儿女的活跃。然而当他发怒时，就会发挥出一击崩山裂地的力量。伯尔·勃乃是众神之中最强大的一尊神。

而那位雷神愤怒的一击如今第三度击中哥顿的左腹。

铠甲的裂痕变得更大，雷神的战锤打中了哥顿的肉体。

然而哥顿稳稳踏在地上的双脚却丝毫不见动摇。

他那高高举起的战锤以凌驾于第一击与第二击之上的气势捶向雷神。

雷神虽然举起左手的战锤阻挡，却挡不住其威力，哥顿使出浑身解数的攻击直接砸中雷神的头部。

那一刻彷佛时间静止了。

不久后，只见雷神脚步踉跄，仰头倒下。

某处传来三声钟响。

竞技场发出眩目的亮光，雷神与哥顿的身影随即消失。

不对，并非如此。哥顿·察尔克斯恢复成原本的体型，膝盖着地跪在竞技场上。

扎利亚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阶梯冲进竞技场，跑到哥顿旁边。

哥顿口吐鲜血，腹部也有严重的出血。

「脱掉他的铠甲！」

巴尔特与葛斯遵照扎利亚的指示，脱下哥顿上半身的铠甲。

扎利亚伸出右手触碰身上剩下锁子甲，躺在地上的哥顿胸部中央，左手则是触碰受伤的左腹，低喃起咒语。

过了一会，扎利亚的双手都亮起红光。

她继续念诵着咒语。

哥顿停止吐血，痛苦的表情也逐渐和缓。

她继续念诵着咒语。

伤口终于治好了。

然而皮肤表面的裂伤与烧伤的痕迹没有完全痊愈，仍旧留在身上。

「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扎利亚说完话，便当场躺下。

而哥顿·察尔克斯则是倏地站起身。

「铠甲坏了啊。没办法，只能穿回还完好的部分。」

过了一会，扎利亚也起身了。

「久等了，接下来得走过那道门吧？」

竞技场的后方开了一个刚才还不存在的洞穴。

应该是因为哥顿战胜了雷神，那个洞才会打开吧。也就是说，如果没打赢对手就不能继续前进。

一行人重新排好队伍，进入那个洞穴。

3

这次的洞窟则是发着绿光。

「有什么东西来了。敌人数量非常庞大。」

伊耶米特这么说道，于是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严阵以待。

前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那群东西正乱糟糟地涌上来。

来了，来了。

不久后，敌人终于出现在弯弯曲曲的洞窟里。

那是手掌大的骇人生物。

它们的身体侧面长着无数短短的触手，借由扭动、蠕动触手的方式前进。又因为受到绿光的照射，身体颜色看起来十分刺眼。

葛斯一剑砍向靠过来的敌人。

随后敌人就被立刻劈成两半，稍微抽搐一下便停止了动作。

伊耶米特也以骨剑刺死敌人。

就在大家看到敌人没什么威胁性而松口气时，那个现象发生了。

外型有如压扁肉丸子的恶心敌人突然停止前进，颤抖几下后便瞬间渗入地底消失。

──但是它们还在。那群家伙还躲藏在某个地方。是哪里？

答案立刻揭晓。

安格达鲁突然回过头，以宽刃的弯刀刀身朝扎利亚头顶上横向一扫。

啪嗒一声，差点落到扎利亚头上的肉丸子被拍烂，整颗飞了出去。

巴尔特不禁抬头望向洞窟的天花板。消失的肉丸子纷纷渗出壁面。

肉丸子们如水滴般从一行人的头上掉下来。

安格达鲁的身上已经黏了好几十颗肉丸子。

那些肉丸子从附着处分泌出诡异的液体，并开始溶解安格达鲁强韧的身体。不过安格达鲁不慌不忙地把肉丸子剥离身体，砸到墙壁上。撞上墙壁的肉丸子就这么被砸死。然而它们死后飞溅的体液之中也含有溶解液。

哥顿的身体也黏了肉丸子。贴在头盔与铠甲上的肉丸子无法造成伤害，只能任由哥顿扯下来丢在地板上踩扁。然而溶解液却从缝隙渗入露在外头的锁子甲，发出滋滋声灼烧哥顿的肉体。

葛斯和伊耶米特则是闪过落下的肉丸子，直接在空中劈开敌人。

当葛斯与伊耶米特解决掉所有朝他们落下的肉丸子后，便转头支援哥顿与安格达鲁。他们花不了多少时间就杀光所有肉丸子。

安格达鲁全身到处遭到溶解，状况相当严重。

这还是多亏葛尔喀斯特族的坚韧外皮才只有这种程度的伤势。如果是未穿戴铠甲的人类遭遇同样的情况，小命恐怕就不保了。

扎利亚让安格达鲁在洞窟里躺下，对他进行治疗。

安格达鲁的伤势痊愈了。

虽然不能说是完好如初，皮肤表面仍然留着被腐蚀的疤痕。

之后扎利亚也对哥顿进行治疗。

「哦哦！太厉害了。扎利亚婆婆，谢谢你啦。」

「我现在不是婆婆，叫我姊姊。」

「扎利亚啊，你的能力真厉害。成为『精灵附身者』的人就能获得治疗的能力啊。」

「会获得什么样的能力似乎因人而异。应该是因为我是优秀的药师与咒术师，才会得到这样的能力吧。」

眼前再次出现竞技场。

「上面写『派出一名尚未踏入竞技场之人』。」

巴尔特看了看葛斯，葛斯点头后走上通往竞技场的阶梯。

巨声响起，四周陷入比拟无月之夜的黑暗，竞技场变成了一片草原。

有东西立在竞技场的另一侧。

当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就能清楚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

是人，一位年轻男子。他浑身赤裸，一丝不挂。

好俊美的男子啊。

那苗条的身躯上没有任何赘肉。整张脸光滑没有胡须。剃短的头发。连慵懒地垂着的双手指尖都十分柔嫩优美。

房间亮了起来。男子的身影已不见。

取而代之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只巨大的狼。

扎利亚再次低声点出对方的身分。

「半神半兽的英雄，斯卡拉……」

斯卡拉是一名人类男子，由于长得太过美丽而受到月神沙里耶的示爱。

但因为斯卡拉已经有恋人，拒绝了月神的示爱。盛怒的沙里耶将其变成丑陋的野兽。唯有在沙里耶支配天空的夜晚时分，野兽才能恢复成男子的模样。

沙里耶完全将男子据为己有。

但有人对此事感到不悦。就是爱慕沙里耶的兽神多古。他好几次差点杀死男子。

于是沙里耶从拉动太阳神克拉马火焰战车的八只狼之中偷走最强壮的一只。并且杀死那只狼，让男子穿上狼的毛皮、喝下狼血、吃下狼肉。得到炎狼灵力的男子变得十分强壮，让兽神多古无法靠近。

然而太阳神克拉马发现了男子身上穿着被偷走的狼毛皮。克拉马对男子下了死亡诅咒，告诉他：「你必须在指定期限前成功完成七项冒险，否则就会死。」而男子就在成功完成七项冒险后成为人民的英雄，获得强大的力量。

夜晚是俊美男子，白天是不死不败的强壮之狼。那就是半神半兽的英雄斯卡拉。

葛斯与狼同时向前冲出去。

他们的速度相当惊人。双方转眼间就在竞技场中央对彼此发动攻击。

葛斯一边闪躲狼爪，同时以绽放鲜红光芒的魔剑朝狼的脖子一抹。

魔剑「班·伏路路」确实击中了狼的脖子，却砍不下去。

『具有炎狼灵力的毛皮乃是刀枪不入。』

巴尔特想起神话的其中一段。

狼张嘴咬向葛斯的喉头。

尽管葛斯避开了攻击，狼牙仍然撕裂他的肩膀。

接着双方展开高速的攻防。

葛斯一面闪躲狼的攻击，一面挥砍狼身上的各个部位。然而葛斯的攻击没有效果，全数被坚韧的毛皮弹开。相对之下，狼的攻击逐渐地增加葛斯的伤痕。

不久后，葛斯已经浑身是血。

被草绊住的葛斯脚步一阵踉跄。

狼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利牙咬上葛斯的喉头。

然而那只是错觉，实际却是魔剑「班·伏路路」从狼的喉咙深深地刺了进去。葛斯脚步不稳的动作是诱敌之计。

即使毛皮能刀枪不入，嘴巴里就不是那样了。魔剑应该穿过喉咙，捅进内脏了吧。嘴里插着「班·伏路路」的狼从口中喷出鲜血。

然而狼的生命力没那么容易就被夺去。即使处于那种状态，狼仍继续以爪子攻击葛斯。

只见葛斯毫不畏惧地握着剑越插越深。

狼发出骇人的呻吟，不断地挣扎着。

最后狼终于停下动作，恢复成人类的模样倒在地上。

三声钟响后，竞技场恢复成原本的岩石台座，后方打开一个新的洞窟。

扎利亚为葛斯进行急救。皮甲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那美丽的躯体也是遍体鳞伤。但是葛斯的眼中没有任何畏缩。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4

这次的洞窟充满蓝色的光芒。

状似小型盾蛙（洛瓦格尔）的敌人袭击而来。

其身体只有人类的脸那么大，却长着异常巨大的脚，可以使出超高的跳跃。它张开的大嘴能吐出又长又锐利的舌头，被刺中的人身体会陷入麻痹。多达百只的那种敌人一口气冲了过来。

哥顿首先遭到麻痹。接下来扎利亚也麻痹了。之后是巴尔特、安格达鲁。连葛斯都遭到毒手。可能是因为他还没从上一场战斗的伤势中完全恢复，最后还是没能躲过敌人的攻击。

支撑到最后的伊耶米特打倒了敌人，勉强获得胜利。

扎利亚靠自己脱离麻痹状态，治好所有人。

再稍微走一段路后，巴尔特决定用餐休息。

卡缪拉准备了干粮。是肉干、硬面包与干果。不知道试炼洞窟的冒险得花费几天，若是缺乏食物与饮水，人就活不下去。除了那些食物外，所有人还拿到艾格鲁索西亚的叶子粉。

这种叶子粉重量轻体积小，不占行李空间。只要加点水就能吃。具有很高的营养价值，也能大幅改善身体的状况。是卡缪拉的得意之作。

巴尔特很快就使用了这种叶子粉。这场洞窟冒险很可能不会持续太多天。如果真的拖那么久，自己的体力也会吃不消。所以他决定多少先增强一点体力。

叶子粉尝起来颇为美味。让疲劳的身体重拾精力。

一行人稍作休息之后，继续向前走。

巴尔特觉得有点古怪。是关于出现在洞窟里的敌人与竞技场敌人的事。

出现在竞技场的两位敌人全都是强敌，但是与他们的战斗都在堂堂正正的状况进行，也十分激励人心。然而出现在洞窟里的敌人却给人阴险邪恶的感觉。与那些敌人战斗也丝毫不会让人感到喜悦。

这两者的差距到底具有什么意义呢？

抵达下一个竞技场了。

「『派出一名尚未踏入竞技场之人。』和刚才一样呢。我说，巴尔特。这次可以让我上场吗？我刚好有个想法。」

巴尔特原本没有打算让扎利亚参与战斗，所以这个要求让他吃了一惊。他一边想着扎利亚有什么盘算，一边点了点头。

这次的竞技场变成了沼地。是一块沼泽与包围在外，高度及人的草地。

但是没看到敌人的身影。

扎利亚仰头望向空中。

敌人就在那里。

是女人。

那是一位身着薄衫，栗色长发随风飞舞，脸上带着微笑的美丽女子。

吹动女子衣服与头发的风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女子自身。朝四面八方恣意吹拂的狂风是源自女子身上。

风神索西艾拉。

有时是温柔的成长守护者，有时是无情的破坏女神。索西艾拉对精疲力竭的人刮起的风能带走那个人的辛酸记忆，让人遗忘痛苦。他拥有撕裂万物的灵力，其身体却不会被砍伤或刺伤。

那位索西艾拉就飘浮在虚空之中。面对这样的对手，到底该如何战斗呢？

扎利亚走到沼地的水畔，将手杖插在地上。

女神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道吐息化为风之刃吹向扎利亚的左臂肩头。

扎利亚的左手臂瞬间从肩膀处被砍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扎利亚以右手拾起左手，将其按回被砍断的位置，低声喃喃念起某种咒语。

原本被砍下的左手臂就这么连回身上恢复原样。

扎利亚继续闭着眼睛低喃咒语。

手杖开始绽放红色的光辉，连扎利亚自己也发出温和的光芒。

女神再次吹了口气。

风之刃逼近扎利亚的脖子。

然而风之刃却撞上手杖，偏到另一个方向。

女神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再吹了口气。结果风之刃又被手杖撞开。

女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扎利亚仍然继续低喃着咒语。

女神张开双臂，做出搧风的动作。

左袖出现五道风刃，右袖出现五道风刃，冲向扎利亚。

十道风刃全都被手杖撞开，但其中几道仍然稍微划破扎利亚的双臂。飞偏的风刃砍平了四周的草地。

扎利亚依旧继续念着咒语。

女神伸出双手，十指撑开，十根指头上接连不断地射出风刃。

即便那些风刃几乎都被手杖弹开，还是有几道割伤了扎利亚的身体。

扎利亚的脸上与身体已是鲜血淋漓。但是她仍然继续闭着眼睛低喃咒语。

手杖终于支撑不住。杖身发出「啪啦」的声音，断裂飞散。

女神停止放出风刃，脸上嫣然一笑。

然后他将伸出的双手交叠在一起。

来了。最后一击要来了。

就在这时，扎利亚突然双目圆睁大喊一声。

随后扎利亚的身边出现旋风，刚才被女神的攻击砍下的草在空中画出螺旋的形状。草漩涡以猛烈的力道延伸到空中，袭向女神的位置。

扎利亚从怀里取出两个物体，并将物体互相敲击。

她敲出火星。火星点燃形成漩涡的草，烈火顷刻间就包围了女神。

可燃的草屑不过是媒介而已。扎利亚以其为火种，引发规模超出几千倍的火焰。

惨叫声响彻四方。

地狱之火瞬间熄灭了，然而虚空中已不复见女神的身影。

三次的钟声响起。

「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

「哥顿对上伯尔·勃，葛斯对上斯卡拉，而我对上索西艾拉。各自对上的不都是与自己相称的对手吗？没错，相称过头了。这个竞技场的敌人似乎会变成与我方匹配的样子呢。」

「匹配的样子？」

「是的。这个竞技场并非一开始就决定派出什么样的敌人。而是根据进场的对手现场决定适合对方的敌人。不过话说回来，竟然连续挑了三位神明当我方的对手。而且还都是大神级的神明。竞技场对我们的评价特别高呢。」

经过长时间的休息后，扎利亚终于起身。

她没有帮自己治疗。虽然血止住了，脸上的伤痕却都还在。

下一个洞窟是紫色的，出现的敌人看似具有鸟喙的蝙蝠。

葛斯与伊耶米特展现出惊人的优秀视力与攻击速度，将蝙蝠全数击落。但是哥顿与安格达鲁挨了几次攻击。

这两个人明明身强体壮，却立刻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是毒。而且是非常猛烈的剧毒。

扎利亚发挥精灵之力治愈了两人。

谁都看得出扎莉亚已经消耗了大量的精力。

下一个挑战竞技场的是伊耶米特。

当伊耶米特登上竞技场后，台座上就出现一座长着小小的林木，宛如玩具的森林。

把视线朝偶然瞥见的活动物体投去，能看到一只手掌大小的迷你野兽。那只野兽猿猴般的脸上纹着奇异的花纹，右手持枪，左手拿着棍棒。

进入竞技场的伊耶米特也一样缩小了。

说到左手持枪，右手持棍棒，脸上有花纹的神，当属森林之神乌巴努·多多。然而乌巴努·多多应该是人类外型的神才对。此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神却长着一副捷闵族的模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巴尔特想起在龙人岛上从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那边听到的话：

「人类的语言就是『第一位人类』所创造的。『第一位人类』研究了这片大地上各种族的语言，做出过去只存在一种语言的结论。于是他从各种族的语言中抽出共通的要素，以此创造出全新的语言。」

称呼事物之名时，就是在使用某种语言。而众神之名也在语言的范畴之中。

假设语言是「原始人族」所有，那么众神原本不也属于「原始人族」吗？而现在的人类将那个语言占为己有时，也就一并把众神占为己有。所以与「原始人族」对决时，众神便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伊耶米特朝敌人胸口射了一箭，然而完全没有造成伤害。

敌人的动作速度快得惊人，以长枪与棍棒发动攻击。敌人的招式太多了，让伊耶米特无机可趁。

不久后，伊耶米特躲入森林之中。

森林之神四处寻找伊耶米特的行踪。然而不管他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当敌人陷入焦躁时，伊耶米特从后面的树丛跳了出来。

他一手举弓，一手搭箭。

伊耶米特将箭矢抵在森林之神的脖子正后方，放开了弦。

箭矢从森林之神的喉头穿出来。

三次的钟响宣告伊耶米特的胜利。

下一个洞窟是粉红色。

出现的敌人是扭着身体游在空中，像鱼又像蛇的怪物。

这是一种让人伤脑筋的敌人。不管用剑砍或用战锤敲打，它都会滑溜地躲开。

然而对方的锯状利齿却能啮咬我方的身体，而且还能钻进铠甲里咬人。

虽然葛斯与伊耶米特有办法闪避攻击，并未因此受害，但是哥顿与巴尔特，以及扎利亚却吃了不少苦头。

打赢这场战斗的关键在于安格达鲁的坚硬表皮。就算是飞天鱼也没办法轻易地咬穿安格达鲁那种有如铠甲的皮肤。而且它们咬上来的瞬间就打得中。

于是安格达鲁成了诱饵。葛斯与伊耶米特则是负责砍死咬住安格达鲁的飞天鱼。这是只要找到对付的窍门就没什么好怕的敌人。只不过在找出办法之前我方仍受到严重的损害。

扎利亚对巴尔特与哥顿使用了治疗的能力。

随后扎利亚就站不起身了。巴尔特提议稍作休息，扎利亚却说最好赶快继续走。结果就由安格达鲁扛着扎利亚前进。

登上下一个竞技场的是安格达鲁。

当他踏上阶梯时，地面升起光芒，现场爆出巨大的声响，敌人现身了。

那是一尊具有雄壮体格的神。他的右手握着巨大的弯刀，左手拿着厚重的圆盾。

那尊神的双手非常长。他的脸上与赤裸身体的花纹根本就是葛尔喀斯特族。

只不过他的双脚是由岩石构成，身上也不断落下沙子。

「那是大地之神肯恰·里吧。」

没错，就是肯恰·里。但是为什么他是葛尔喀斯特族的模样呢？

果然众神原本都属于「原始人族」所有。只不过与人类相遇的神都变成了人类之神。但是人类或许也有从原本的世界带来的神也说不定。

大地之神的体型比安格达鲁还要巨大、看起来年轻有活力。

大地之神以圆盾击打安格达鲁的胸口。安格达鲁稍微晃了一下身体后便站稳脚步。

大地之神迅速挥出右手，从斜上方往下一砍。

安格达鲁稍微将上半身往左倾，以匮坦弹开了弯刀。

大地之神的脸上浮现略微惊讶的神色，然后他扬起嘴角一笑。

突然间，大地之神展开猛攻。

他一边以左手的盾牌牵制安格达鲁的行动，一边以自由自在的动作持弯刀发动攻势。从上方、下方、右侧、左侧，攻击方式千变万化。安格达鲁则是打落了对方所有的攻击。

巴尔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攻防战。

技术太高超了，而且他的身体好柔软。

安格达鲁乍看之下动作粗鲁，实际上却拥有细腻无比的战斗技术。

双方不断进行令人喘不过气的攻防。安格达鲁则是持续采取守势。

大地之神对这场没完没了的攻防感到相当不耐烦，于是高高举起剑，准备对安格达鲁施展必杀的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达鲁首次发动攻势。双手握住原本仅以右手握持的匮坦，猛力挥向大地之神。

大地之神的一击砍进安格达鲁的左肩。

安格达鲁以双手使出的斩击劈开圆盾，击中大地之神的脸。

大地之神的脸上嵌着匮坦，提起嘴角露出笑容。

接着便倒下消失了。

三声钟响宣告了安格达鲁的胜利。

扎利亚冲上前去，将手放在安格达鲁的肩膀上。流血止住了，伤口却没有完全治好。

结束治疗后，用尽力气的扎利亚昏了过去。

众人等扎利亚恢复意识后前往下一个洞窟。

下一个洞窟亮着茶色的光芒。

正当大家一边纳闷怎么没碰到敌人一边走进下一个竞技场房间时，就遭到了袭击。

这次的敌人是相当麻烦的对手。

敌人有如长了翅膀的蜈蚣。它们在高处飞行盘旋，撒下毒粉。

所有人立刻躲回洞窟里，由伊耶米特以弓箭击落飞在空中的敌人。

但也因为如此，伊耶米特吸入大量毒粉。

虽然靠扎利亚的治疗保住伊耶米特的性命，扎利亚自己却倒下了。

一行人在第六个竞技场前第二次用餐与照料扎莉亚。尽管说照料，也只是喂她喝水，让她服用药草与叶子粉。除此之外只能让她休息观望状况。

不久后扎利亚醒来了。

接下来终于要轮到巴尔特上场。

虽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对手，但那应该是适合与年老力衰的骑士对决的对手。

当巴尔特踏上竞技场的阶梯时，场地爆出巨响与闪光，敌人出现了。

看到那个敌人，巴尔特顿时说不出话来。

5

雄壮的身躯，刻有大地印章的白银铠甲。

又长又厚重的巨型直剑。右脚的战靴是黑色，左脚的战靴是白色。

左手拿着刻有太阳印章的盾牌，脚下跨着性情暴烈的黑马。

战神马达·威里。

立于无数武神顶点的大神。

从那静止不动的雄姿所散发的威严，具有令人无法想像的震撼力。

这个对手的层级与巴尔特过去遭遇的所有敌人都相差甚多。

──喂，这有问题吧。不管怎么想，出现这种对手都太奇怪了。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对等。怎么偏偏找战神来对付我这把老骨头。

回头一看，只见哥顿、葛斯、安格达鲁与伊耶米特全都露出高兴的表情。

──哎呀，你们也不用对我的不幸那么开心吧。

他转头望回武神。

──仔细想想，鲜少有骑士能得到与这种程度的敌人交手的幸运。那是值得我赌上一切挑战而粉身碎骨的对手。自己在焦急什么呢？我是因为想到打倒这个敌人继续前进之后还有事情该做而焦急。然而就算继续前进，也不知道到底还能再获得什么东西。有什么事比打一场畅快的战斗并且光荣赴死更有价值吗？

这个时候，巴尔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露出欣喜的表情了。

因为大家也是如此。他们各自都遇到一生中的劲敌，打了一场畅快的战斗。

他们不是因为打赢战斗而开心。而是因为经历了极致的战斗而开心。

所以他们为巴尔特献上祝福，恭喜他能遇到最顶尖的敌人。

──如果活不下去，不如就慷慨赴死吧。但是我要在这最后的瞬间使出人生中最精采的招式。

巴尔特先是注视战神。然后再注视战神骑乘的黑色巨马。

那正是神马欧鲁朵斯坦。

战神马达·威里是森林之神乌巴努·多多与其妻伊沙·露沙的儿子。年少时的名字是奇朵。少年奇朵具有超越雷神伯尔·勃的力量，因此他带着「大地之剑」出外旅行。

他在旅行途中遇到一位特别强大的敌人，沼泽神安莫。

经历一场殊死之战后，少年奇朵获胜了。沼泽神称赞其不屈的精神，将自己的爱马赠予少年。

那就是神马欧鲁朵斯坦。

有种说法是欧鲁朵斯坦是沼泽神本人变成的。

在那之后，少年奇朵将欧鲁朵斯坦当成自己的爱马，继续展开冒险。

欧鲁朵斯坦多次拯救陷入险境的少年奇朵。

最后奇朵击败五尊大神，加入武神的行列。

他甚至还率领众神打赢与魔神们的大战，成为战神马达·威里。

神马欧鲁朵斯坦从头到尾一直辅助他战斗。

看到跨在爱马上的战神，巴尔特突然感到一阵寂寞。

战神与爱马在一起，巴尔特却是孤身一人。

下一刻，他对自己说：「不对，不是那样的。」

他有波尔普灌注灵魂打造的皮甲，还有古代剑。古代剑之中有爱朵菈的祈祷，有史塔玻罗斯的灵魂，有湛达塔的工艺。

巴尔特拔出古代剑，高声喊道：

「史塔玻罗斯啊，来我身边吧！」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古代剑上散发出明亮的青绿色光粒。

光粒流到地上越积越多，不久后集合成一个形体。

是史塔玻罗斯。

年轻时代身强体健的史塔玻罗斯就站在那里。

看到已经死去的史塔玻罗斯出现在此，巴尔特并没有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就是众神居所大伏萨深处的秘藏之地吗？可以说世界上没有其他地方拥有如此浓厚的众神恩宠。如果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那才是不可思议。

古代剑散发出的青绿色光芒接着包住巴尔特的身体，被皮甲吸了进去。肌肉逐渐取回力量，彷佛年轻时的无敌肉体在此复活了。

巴尔特跨上史塔玻罗斯。

竞技场的另一端，跨坐于黑马上的战神正静静地等待。

──神马欧鲁朵斯坦算什么东西。我可是有名马史塔玻罗斯呢！

巴尔特高高举起古代剑，发出战吼。

获得古代剑恩宠而复苏的身体变得紧绷。

精心锻炼的武艺回到身上。现在正是巴尔特一生之中最佳的状态。

竞技场另一端的战神浑身爆发斗气。

战神与老骑士同时策马急驰。

转眼间双方便抵达彼此的面前。

由于战神体型比巴尔特大，神马也比史塔玻罗斯巨大，所以战神的脸位于高过巴尔特两个头的位置。

战神将左手的盾牌举到面前的左上方，右手的剑则是即将从右斜上方劈下。

在这个瞬间，史塔玻罗斯展现出奇迹似的加速度。

多亏这点，巴尔特才能钻过战神挥剑的范围，冲进自己的攻击距离。

他以左手腕抵挡战神紧追而来的剑。那个位置装了魔兽的骨头。

持盾骑士挥出强力攻击时，一定会从右上方出招。因为左手有盾，无法挥剑。

但是巴尔特的左手没有拿盾。

战神的左半边身体藏在盾牌后面，不过右半身没有被挡住。

巴尔特以古代剑朝战神防守空虚的脸上砍过去。

两匹马彼此在一瞬之间擦身而过，马脚缓下步伐后转过身。

装在左手的魔兽骨头全都被砍断了。

自己在那底下的骨头大概也没办法安然无恙。不是断了就是出现裂痕。

另一方面，战神右侧头部的状况也十分凄惨。头盔凹陷裂开，底下的头盖骨也被打出了个洞，流出红色的鲜血。

「真是精采。」

战神露出笑容，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转眼间，战神身体发出有如冰块碎裂的声音，化为光粒四散消失。

钟声响了三次。

巴尔特从史塔玻罗斯的身上下来，轻抚它的脖子。

史塔玻罗斯则是舔着巴尔特的整张脸，那个触感令人怀念。

「史塔玻罗斯啊。你做得很好。谢谢了。」

史塔玻罗斯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随后逐渐溶解在空气之中。

最后史塔玻罗斯留下一个微小的嘶声，消失在虚空中。

「史塔玻罗斯啊，谢谢你了。」

伙伴们聚集到巴尔特的身边。

扎利亚被安格达鲁抱在怀中，打算将手掌伸向巴尔特。

巴尔特以右手温柔地包住扎利亚的手。

「可以了。战斗已经结束。休息吧。」

「这样啊。」

扎利亚说完后，于是闭上眼。

竞技场的后方打开了六个入口。

「我先进去看看。」

伊耶米特走进最右边的入口。入口随即消失了。

「哎呀，嗯嗯嗯。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得进入不同的入口吗？还挺有意思的嘛。那么下一个换我去吧。」

哥顿走进从右边数来的第二个入口，入口消失了。

葛斯走进第三个入口。

安格达鲁轻轻地让扎利亚躺在地板上，消失在第四个入口之中。

扎利亚虚弱地张开眼睛。

「你去吧，巴尔特·罗恩。那个洞穴里有你寻求的东西。我休息一下后就会跟上。」

「感谢你的照顾，谢谢。」

巴尔特通过了第五个入口。

他突然来到一处明亮的场所。那是一个空间不大，白得让人感觉轻飘飘的正四方形奇妙小房间。

刚才走进入口的人也都是各自抵达同样的地方吗？

但是扎利亚没有通过那个入口。

以扎利亚的年龄，她应该在很久以前就死了。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多亏了附在她身上的精灵。而扎利亚耗尽了那个精灵的力量。她体内的精灵已经虚弱不堪，几乎就要消失。一旦精灵消失，扎利亚也就没命了。

虽然在半路上察觉到这点，但已经无法回头了。

扎利亚是做出澈底的觉悟之后才参加这场冒险，发挥她的力量。

巴尔特闭上眼睛，祈求药师扎利亚能获得安息。

之后他走向门握住手把，但不管是推或拉，又或是往横向施力，那扇门都文风不动。即使待在原地等了一段时间，仍然什么事都没发生。

巴尔特用力敲了好几次门，不过也没有任何反应。

──哎呀，真奇怪呢。把人送到这里却置之不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巴尔特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身体被一阵光包住，随后便置身于另一个地点。

6

「为何你不会作梦？根据掌管者的说法，进去入梦房的任何人都会开始作梦才对啊。」

对他开口的是一名穿着白衣，整颗头剃得光溜溜的男子。

那里是一个宽广的房间。墙壁与地板全都十分平整光滑。墙壁边摆着成排的奇异机器，同样穿着白衣剃成光头的男子们正忙着观看机器或触摸机器。

「掌管者是谁？」

「就是主人与最高负责人的意思。总而言之，恭喜你闯关成功。我叫斯特西鲁，是这里的技术主任。既然你就算置身于入梦房也不会作梦，那就没办法了。我带你参观这里。」

巴尔特虽然还想发问，这时墙边的男子们接连高喊：

「二号，失去意识！他倒在地上。感情仍然保持平静的状态。」

「一号，失去意识！同样保持平静的感情倒在地上。」

「四号，失去意识！倒地，感情，平静。」

「三号！失去意识。倒地！口中流出鲜血！」

巴尔特冲了过去。

自称斯特西鲁的男子也跟着跑过去。

墙壁上贴着有如巨大画框的物体，画框里显现着一张图画。

──葛斯？为什么他倒在地上？而且那些血是什么？

斯特西鲁高声大喊：

「医护组！立刻派三人前往三号入梦房。一名过关者似乎咬断自己的舌头。请前往回收并进行急救！怎么会这样，好不容易有过关者啊。」

──咬舌自尽？为什么葛斯要自杀？

旁边的画框显现着安格达鲁。

另一个画框显现着伊耶米特。

也有显现哥顿的画框。

所有人都像睡着似的躺着。

显现葛斯的画框里出现三名男子。他们身穿白衣，头顶白帽，脸上戴着白色的面罩。男子们将葛斯抱上附有车轮的一张床，把人运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图画是什么东西？葛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根据掌管者的说法，这应该不会造成生命危险才对。」

「那个掌管者到底是谁啊！」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斯特西鲁。请将巴尔特·罗恩先生带到我这里。」

「好的，掌管者。巴尔特·罗恩先生就是您吧。」

「没错。」

「请往这里走。」

巴尔特于是跟在斯特西鲁的后面。

斯特西鲁在一扇巨大的门扉前停下脚步。

「请进。」

门扉悄然无声地往旁边滑动开启，巴尔特踏入房间。

里头有许多奇怪的机器，还摆着气派的家具。

房间的最后面有张巨大的椅子，上头坐着一位龙人。

那是一位看起来老得夸张的巨大龙人。

「欢迎，人类巴尔特。当那个使用奇异力量的人类叫出你的名字时，我就知道你是巴尔特·罗恩了。我原本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因为没想到灵剑使用者竟然会亲自来到这个地方，所以迟迟没有注意到你的身分。我看了在竞技场的战斗，只觉得你是个能使用特殊能力的人物，原来那就是灵剑的力量啊。如果知道你就是那位灵剑使用者巴尔特，我就不会在回廊派出敌人了。不管怎么说，你们都非得与竞技场的敌人战斗不可。那个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总之，你们打得很精采。我会给予『试炼洞窟』的过关者奖赏。武器、药物、知识。你想要什么呢？」

「你对葛斯和其他人做了什么，龙人艾其多鲁其耶？」

「哦，你知道我啊。是从伍鲁杜卢那边听说的，还是从人类路古尔哥亚那边听说的？不对，都不是吧。你去过龙人岛，与族长见面了吧？」

艾其多鲁其耶是获得「主人」授予力量的两位龙人之一。另一位龙人伍鲁杜卢已经在葛立奥拉皇国的皇宫被杀死。剩下的就是这位艾其多鲁其耶。

是这家伙啊。龙人艾其多鲁其耶就是龙人族长的王牌。

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知道艾其多鲁其耶是试炼洞窟的掌管者，待在这个伏萨的深处。又或者他是经过推测后确认了这点。

对于巴尔特而言，能否进入与闯过试炼洞窟，是一场成功率很低的赌博。

但是对龙人而言，那是一场毫无危险性，又有着巨大回馈的赌博。如果巴尔特等人成功闯过试炼洞窟，具有特殊力量的龙人艾其多鲁其耶也会在前方等着他们，将成功的果实完全据为己有。

「『主人』将我丢进这里，把出入口关上。这种事情是第一次。他为了避免我见到你，才把我关在这里吧。你却主动来到这里，而我竟然想对你施加幻影。真是太愚蠢了。如果让你的心灵遭到『污染』，一切就完蛋了。不过你的心灵没有遭受『污染』。告诉我，你是怎么防止受到幻影影响的？」

「你对我的伙伴们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们作了个梦，梦到被最信赖的人攻击。脱离梦境后他们心中将留下憎恨与愤怒，导致彼此信赖的人互相残杀。我想那一定是个令人愉快的画面。然而事情却没有变成那样。所有人都保持平静的情绪失去意识。他们大概都让自己在梦中任人宰杀吧。由于有个人内心的抵抗太过强烈，所以我换了个作法。不由分说地控制其身体，逼迫他砍死信赖的对象。结果他竟然企图自尽。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好卑劣，好恶毒。这只「破蜥蜴」仅仅为了让过关者自相残杀以取悦自己，就让一行人作恶梦。

哥顿、安格达鲁与伊耶米特最信赖的人是谁呢？该不会是巴尔特吧。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说到葛斯最为信赖的人，想必就是巴尔特。

葛斯在手脚受到他人操纵的情况下差点砍死巴尔特。此时葛斯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的舌头。他认为与其杀害巴尔特，不如自我了断。

那个男人实在是……

然而葛斯·罗恩正是这样的一名男子。

「好了，尽管这时很想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过答案就是『雅娜的手环』吧。你竟然得到了那种东西。但也因此得救。巴尔特·罗恩。跟我过来。」

龙人艾其多鲁其耶说完后就离开了房间。巴尔特也跟在后面。

艾其多鲁其耶走在巨大无比的金属回廊之中。

龙人连头也没回。它很相信巴尔特一定会跟过来。

走了没多久，艾其多鲁其耶就停下脚步。

只见它喃喃念了句某种奇异咒语般的话语，墙壁的一部分就上下分开了。

房间的正中央飘浮着金色的光球。

「那颗发光的球就是中继装置。我要你拿灵剑对着那颗球进行呼唤。」

「『第一位人类』的遗产有多大，长什么样子，又在哪里？」

「我不知道它的形状大小与位置。连『主人』也不知它在什么地方。所以才需要灵剑。灵剑之中封入被称为神灵兽的东西。遗产登录了七只神灵兽的精神波长。只要灵剑使用者透过中继装置下命令，遗产就会过来。」

「你明明不知道遗产外型大小，却对它知之甚详呢。」

「我是从『主人』那边问出来的。花了几百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套出情报。」

「你说只要拿这把剑对着光球，喊出『过来』的命令，遗产就会来到这里吧？」

「没错。族长应该有对你说过吧。那把剑是能呼唤遗产，对其下达命令的钥匙。好了，呼唤它吧。」

「只要把它唤来此地，会让你也能使用遗产吗？」

「唔？啊，族长没有说吗？遗产接受命令时……会以灵剑持有者为优先。在你死亡之前都可以自由运用遗产。不过当你呼唤出遗产之后记得要先杀掉『主人』。等到你死后，遗产就会归我们龙人所有。」

艾其多鲁其耶这时泄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遗产会以灵剑持有者的命令为优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就算未持有古代剑的人站在遗产前也可以使用遗产。既然如此，当巴尔特呼唤出遗产之后，龙人艾其多鲁其耶只要杀了他就好。如此一来遗产就会成为龙人它们所有。又或是抢走「雅娜的手环」再控制巴尔特的心智也行。

但就算如此，艾其多鲁其耶的所作所为还是令人费解。

照理来说，艾其多鲁其耶应该想欺骗巴尔特才对。然而它却毫无自觉又满不在乎地坦承让巴尔特的伙伴作恶梦，企图害他们自相残杀的行径。还想也不想就透漏没有古代剑的人也可以使用遗产这件事。

不过它们或许就是这样的生物也说不定。

对于龙人而言，其他的种族不过是奴隶或食物。同时它们又单方面地被「主人」要求服从。这位龙人只知道这样的关系，脑中没有交涉或谈判的概念。

「怎么了，巴尔特·罗恩？赶快呼唤出遗产啊。」

「那个什么遗产，真的有打倒那个叫『主人』的家伙的力量吗？」

「你应该听过一击就消灭麦珠奴贝克之都的『克拉马的愤怒之箭』吧？那就是遗产。」

──「克拉马的愤怒之箭」！

古时候，太阳神克拉马在准备与魔神进行最后之战时，靠着许多神明的帮助制造出名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的武器。那是一种从星辰的彼端唤来光芒，将整个魔神居住的大地澈底摧毁的可怕武器。

但因为预言之神奥朵预言了一旦使用「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众神也会遭到毁灭，以及众神那一方出现马达·威里这位强大的伙伴，最后众神没有使用「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便将其收入武器库深处。

那个「克拉马的愤怒之箭」曾经有被使用过。

当太阳神之妻，嫉妒心很重的索娜得知克拉马与美丽的尼磊有染时，他在盛怒之下拿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索娜对尼磊居住的大地射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不过在射出的瞬间，克拉马改变了武器的方向。朝着天空飞去的「克拉马的愤怒之箭」消失在群星之中。据说尼磊以变成丑陋的蛇为条件，平息了索娜的怒火。

但那是神话故事。在真正的历史之中，季扬国王用来摧毁龙人都城时使用的武器就是「克拉马的愤怒之箭」。

「麦珠奴贝克是我们让人类建造的都城。然而『第一位人类』却一击就让麦珠奴贝克灰飞烟灭。过了很久以后，『主人』对『哇扎卡大盆地』进行调查，得知那是由什么东西所造成的。『主人』显得异常兴奋，命令我们展开搜索。据说那是一个比城市还巨大的铁块。然而不管我们在大陆上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样的东西。既然它具有一击消灭麦珠奴贝克的力量，也就能够轻松将『主人』与『囚禁之岛』一同炸毁。我就是期盼得到那个遗产的力量并摧毁『主人』，才会忍辱偷生至今。好了，呼唤出遗产吧！」

这里距离「囚禁之岛」非常遥远。即使将遗产呼唤到此地，不具翅膀的巴尔特也拿「囚禁之岛」的怪物没有办法。

这也就是说，龙人丝毫没有将遗产的强大力量交给人类的意思。龙人艾其多鲁其耶打算在巴尔特呼唤出遗产之后立刻杀了他。

「你是怎么把斯特西鲁阁下与其他在这里工作的人类带过来的？」

「那不是人类，是机械人偶。自从我找到这里，根据『主人』的指示登录成为掌管者后，它们这三百年来一直不断活动。它们是由『第一位人类』所制作，可以不间断地持续活动两千年左右的时间。」

──那竟然是机械人偶！怎么看都像活生生的人类啊。

就算如此，既然它在这里当了三百年的掌管者，想必也一定知道挑战者的资格条件。艾其多鲁其耶却没有把这件事告知族长。它恐怕作梦也没想到有那种必要性吧。

──那就是你们失败的原因。

巴尔特静静地拔出古代剑。

「史塔玻罗斯啊。」

古代剑回应了巴尔特的呼唤，剑身包覆在青绿色的萤光之中。

「喔喔！那就是灵剑之力啊。唔唔唔唔，竟然是这么厉害的东西！」

巴尔特对着飘浮在半空中的光球伸直手臂。

「呼唤吧！呼唤吧！将遗产呼唤到这里吧！」

龙人艾其多鲁其耶激动地如此命令，彷佛认为巴尔特有那么做的理由。它毫无防备地将侧脸对着巴尔特，笔直地注视光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它长久以来的期望如今即将实现。

巴尔特想起龙人族长所说的话：

「艾其多鲁其耶之所以控制玛努诺女王，并派出魔兽侵略人类国度，是因为他抱有期待──最后的灵剑使用者即将现身，对魔兽发挥其力量。」

──就是这家伙嘛！这个艾其多鲁其耶正是派遣大批魔兽袭击洛特班城的幕后黑手啊。

巴尔特高高举起古代剑，接着在劈下剑刃的同时将身体往右旋转。萤光没入艾其多鲁其耶的腋下，在那巨大的身躯之中一路向上窜。接着自下往上劈过它的脸，从头顶冲出。

艾其多鲁其耶转过头来，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俯视巴尔特。

艾其多鲁其耶的身上出现光之裂痕。

接着裂痕迸出了光芒。

艾其多鲁其耶的身体宛如爆炸似的流泄出五颜六色的亮光。接着亮光朝四面八方窜去后直接消失了。

巴尔特看到了。那每一道光都有着脸、手脚与翅膀。

那是精灵。

艾其多鲁其耶吞食了几十、几百只的精灵。那就是它长久的寿命与足以控制玛努诺女王之咒力的秘密。

精灵飞走之后，艾其多鲁其耶就像一具空壳似的空洞。

它的身体从裂痕脱落，发出有如铁块撞击岩石的声音。

其他的部位也摇摇晃晃地逐一散落。

散落一地的遗体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溃散成粉状，最后只留下一块块的沙子。

「确认掌管者死亡。确认掌管者死亡。即将还原设施设定。即将还原设施设定。排除负责人员以外之人员。排除负责人员以外之人员。」

巴尔特的意识突然中断了。

7

「巴尔特大人！巴尔特大人！」

在克因特一次又一次的呼唤之后，巴尔特勉强睁开了眼。

这里是风穴。他们在风穴的底座前面。

哥顿在这里。葛斯在这里。安格达鲁在这里。伊耶米特在这里。还有扎利亚也在这里。

巴尔特站起身，走到扎利亚的身边。

她恢复成了老药师的模样，但是气色不算差，全身上下都有经过治疗的痕迹。

──是斯特西鲁做的吧。

斯特西鲁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法将生命力灌注到失去精灵之力的扎利亚体内。

这么说来，巴尔特自己的左手也几乎不痛了。仔细一看，手上缠着高级的布料，并且以奇异的带子固定。真是了不起的医疗技术。

──哥顿、安格达鲁、伊耶米特、葛斯，所有人都接受治疗。太感谢他们了。

「葛、葛斯！你、你咬断自己的舌头！你怎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卡菈靠在葛斯的胸前哭喊。

葛斯也不能把卡菈推开，只好伸手环住卡菈，温柔地搂着她。

我就不打扰他们了。

难道即使以斯特西鲁他们的医术，也没办法将葛斯咬断的舌头恢复原状吗？还是说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他失去的舌头就能恢复原状呢？

药师扎利亚醒了。

「哎，巴尔特。我们又见面啦。」

「嗯。」

巴尔特询问哥顿、安格达鲁与伊耶米特。

「你们和我分开之后各自都遇到了什么事呀？」

根据他们的说法，哥顿、安格达鲁与伊耶米特被移到陌生的房间里，并且遭到袭击。袭击者是巴尔特。他们当时被砍死，醒来之后便置身于此。葛斯也微微点了点头。代表他也遇到同样的状况。

巴尔特对他们述说自己的遭遇。

一阵沉默之后，克因特开口说道：

「巴尔特大人。巴尔特大人在帕鲁萨姆王国与葛立奥拉皇国这两个大国之中拥有很高的声望，两国也欠巴尔特大人很大的人情。您不妨请两国派人寻找『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眼下邪神帕塔拉波沙正处于沉睡之中。应该趁着这段时间，找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打倒邪神才对。」

巴尔特有一瞬间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但转念一想之后，他知道不能那么做。因为那会让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的存在。

这将导致留下祸根。一定会有人以惨烈的手段使用那种武器。

况且就算找到「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囚禁之岛」。

「最好尽量别让其他人知道『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的消息。我也不会委托大国寻找它。可以麻烦你们对这件事澈底保密吗？」

安格达鲁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当你准备与帕塔拉波沙战斗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我也是。」

伊耶米特也如此说道。

之后一行人便踏上归途。

玛努诺女王赠送了多到两只手也捧不完的宝石。

对于玛努诺女王而言，龙人艾其多鲁其耶是恨之入骨的仇敌。因此打倒它的巴尔特获得了玛努诺女王的无尽感谢。

巴尔特将宝石分送给众人。

一行人回到伏萨里翁。

回到伏萨里翁的隔天晚上，厨师在晚餐时送上浓汤。那是以艾格鲁索西亚为材料煮成的白色浓汤。

汤是冷的。在温暖的房间里享用热腾腾的肉之后，冷汤尝起来格外美味。听说这种白汤是用牛（莫尔罗格）奶（布依由）与沙菠做成的。在卡缪拉的巧手之下，连边境地带的粗野食材都能变成难以言喻的优雅滋味。

这道汤的味道好是好，不过他究竟是怎么冷却的呢？

原来卡缪拉动用大量人力挖掘地下室，打造一座以石墙围绕的冷藏室。然后再利用东边山上的洞窟当成冰室储藏冬季的冰。并且定期将冰块运送到冷藏室存放。真是太奢侈了。

不过这是多里亚德莎所下的命令。

「卡缪拉，在伏萨里翁创造出无论接待哪一国的来访使节都不会丢脸，不对，是能让他们瞠目结舌大为赞叹的饮食文化吧。不必拘泥于往例，尽你所能在食材、调理手段、摆盘、上菜方法的各方面追求极致。让伏萨里翁成为创造与输出全新传统的地方。要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伏萨里翁此刻正逐渐达到饮食文化的顶点。

「伏萨里翁这个地方的东西很好吃。」

安格达鲁与伊耶米特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去了。

巴尔特命令塔朗卡在送安格达鲁回家之后，向居尔南特国王报告事情的经过。

伊耶米特则是在克因特的陪同下回家。

骑士纳兹也回到帕鲁萨姆王国。

哥顿先让侍从回去后，在伏萨里翁待了两个月左右，最后依依不舍地回去梅济亚领地。

这是巴尔特最后一次看到哥顿。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十部 恶灵之王 第一章 冒牌货 刚兹套餐

1

试炼洞窟的冒险对年迈的巴尔特造成巨大的负担。回到伏萨里翁之后，浑身无力的他感到头晕想吐，接着就卧床不起。

药师扎利亚也在回到伏萨里翁后便像死了似的陷入昏睡，过了一周才醒来。之后她把照顾病患的工作都交给卡菈，自己经常在艾格鲁索西亚田边发呆一整天。

扎利亚家的旁边就是毕内老先生的家。毕内老先生与弟子兼养子托利卡，以及一位女佣人居住在此。另外有六名弟子每天上门。不过指导弟子的工作由托利卡负责。毕内老先生则是慈祥地在旁边望着托利卡的活跃表现。

这位毕内老先生在一年接近尾声的十月二十二日时过世。据说他在过世的前一天仍然在照顾病人，晚餐也有好好地吃。然而早上过去一看时，他已经死了。

新年过去后的三月四日，药师扎利亚还等不及春天到来就逝世了。

她本来表示等到自己恢复精力后就会治好葛斯的舌头，到头来却没有实现。

众人根据其遗嘱，将她葬在可以看到整个伏萨里翁的山丘上。

负责搬运遗体的克因特、塞德、优格尔、努巴与米雅可以说是她的孙辈，而领在前头的朱露察卡也是。

「你所留下的艾格鲁索西亚将会继续守护人们，带给大家富饶的生活。」

念诵完圣句的祭司用这段话向扎利亚的灵魂献上感谢。

扎利亚过世一个月后的四月四日，朱露察卡与多里亚德莎的长女诞生了。

小名希露琪，正式名称为希露琪耶瓦露西林。

希露琪的诞生抚慰了因为两名长者的逝去而陷入消沉的伏萨里翁民心。

巴尔特的身体状况在扎利亚死后更加恶化了。

从这个时候开始，每当他处于半梦半醒间，就会听到彷佛在呼唤他的声音。

『巴尔特·罗恩。』

『巴尔特·罗恩。』

是谁在呼唤他呢？难道黑暗之神帕塔拉波沙醒来了吗？不对，应该不是如此。帕塔拉波沙大概也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在梦里呼唤着巴尔特吧。那个声音听起来就是如此模糊不清。

当秋天到来，凉风吹起时，巴尔特终于可以起身了。

穿上衣服后，整件衣服显得松垮垮的。

到了十月，身体状况恢复到可以挥剑了。

十月五日，对骑士奇兹梅鲁托鲁的次子杭加多禄进行就任骑士的仪式。

当天晚上的庆祝会上，巴尔特久违地喝了酒。

新年过去了。这年是四千两百八十一年。

距离试炼洞窟的冒险已经过去两年，巴尔特六十九岁。

如今城市的中心建起巨大的领主府邸。

领主的府邸由好几栋房子构成。还建置了榖物仓库、木材仓库、矿物仓库等设施。

巴尔特随意地拜访了厨房。

卡缪拉活力十足地勤奋工作，一点也看不出上了年纪的样子。他手下的厨师与佣人也是一直忙来忙去。

先不提其他人，其中有两位吸引了巴尔特的注意。他们不只举止优雅，看起来还是年纪不小的厨师。

「他们是法伐连家与佛特雷斯家派来接受训练的厨师。」

亚夫勒邦来探望外甥时品尝了卡缪拉的料理，对其大感佩服。他希望引进那些料理到自己家，于是与佛特雷斯家一同派来厨师学习。

「那些人已经具备高超的技术，教起来没什么成就感啊。而且又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太久，实在没意思。我打算最近请他们回去。下次对方要派人来接受训练时，我要他们派最少能待十年的年轻厨师过来。」

巴尔特闻言大笑。

进入三月后的某天，卡菈来找巴尔特。

她也不表明来意，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才终于这么说道：

「那个啊，我和葛斯结婚了。」

说完这句话，卡菈就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巴尔特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她说的是真的吗？」

他回过头询问，只见葛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婚礼办在三月二十日。

「你是怎么让那根大木头上钩的呀？」

「嗯？哎呀，回想一下嘛。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不是说过，要葛斯娶妻生个男孩子吗？而且葛斯也答应了。所以我就对葛斯说，自己可以为他生小孩。」

真是有够直截了当。

但是她做得很好。娶妻生子是件好事。虽然那也会为人带来烦恼与争执，不全然是幸福的事。不过我希望能让葛斯尝遍人生的滋味。善与他人来往，喜怒哀乐皆形于色的卡菈与葛斯看起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坦佩尔爱德每个月都会前来拜访伏萨里翁的领主府邸一次。

「哎呀，我还真是拿到一块好地呢。虽然之后的规画都还是梦想，但我将来预计让城镇朝西边拓展，最后沿着奥巴大河建立港口。」

就算建了港口，又能和什么地方进行交易呢？河的对岸可是一片沙漠啊。

「我要建造大型帆船与临兹和波德利亚进行交易。大量输入再大量卖出。我们打算以交易立国。」

他的梦想很大胆。不过梦想这种东西就是越大胆越好。

四千两百八十二年四月，朱露察卡与多里亚德莎的次子托利鲁诞生了。正式名称是托利鲁艾斯拉西林。

就在这年，除了领主居住的市镇区域以外，伏萨里翁分割成塔特斯、摩鲁斯、苟古斯、耶加鲁斯、荷利艾斯五个村庄。

在五个村庄中，罗恩家获得了耶加鲁斯的收税权。

巴尔特任命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为罗恩家的总管。

是年十月，骑士诺亚的次子果阿·法克多接受就任骑士的仪式。

时间来到四千两百八十三年，又到了四千两百八十四年。

巴尔特七十二岁了。

他已经完全恢复健康，本来还打定主意展开最后的旅行。无奈就在这一年，摩鲁斯村发生了丑闻。该地的村长被人发现盗用大量财产。这起事件与其说是恶意，应该说是村长缺乏管理能力而导致。

毕竟伏萨里翁虽然位处边境，各村的人口却足以匹敌大型城市。而且规模还不断在扩张当中。以乡下村长的管理模式，难免无法应付。

于是奥路卡札特家拿出积蓄，勉强度过难关。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有必要安置可靠的统治者。因此奥路卡札特对过去只有设置村长的村庄也派遣骑士成为地方官。

这年，巴尔特未能展开旅程。

新年过去，时间来到四千两百八十五年。距离试炼洞窟的冒险已经六年了。巴尔特七十三岁。他的身体变得削瘦，头发已是雪白一片。

在这段时间里，巴尔特一直在思考着。

思考帕塔拉波沙的事。

毕竟他把那位神只选为守护神。

之所以选择帕塔拉波沙作为守护神，是因为这位神没有多少人信奉，大部分的神官根本不知道其教义。也就是说他不必花心力听神官唠唠叨叨地讲解教义。

不过在另一方面，巴尔特内心还暗藏一个其他的想法。

巴尔特在反抗骑士的教条──骑士应当宣扬真实、善良与正义，应当惩罚以窃盗为生之人与虚伪不实之人。

这样啊，骑士必须以活得高尚为目标。然而生活在现实之中，就必须置身于污秽不堪的环境里。骑士自己不可能与污秽无缘。

巴尔特在内心深处祈祷着。希望自己不是成为高高在上制裁他人的骑士，而是成为可以包容必须为恶才能存活之人的软弱，从中开创为善之路的骑士。

所以他才会选择黑暗之神帕塔拉波沙为守护神。

帕塔拉波沙乃是万恶之神。

他会以黑暗的帷幕温柔地包容沾满罪恶的污秽人类。生活方式完全获得认可的人类就能在安详的夜晚中入眠。帕塔拉波沙连对罪人也能一视平等地赐予安宁。

被巴尔特当成守护神的帕塔拉波沙就是这样的神只。既然如此，此刻即将在「囚禁之岛」苏醒的那个怪物就不是帕塔拉波沙神。至少不是巴尔特视为守护神的帕塔拉波沙。

那么，在「囚禁之岛」上的怪物是何方神圣呢？

那是为了一己私欲，践踏所有生命、奴役所有生命的家伙。

是为了找出一把魔剑，控制玛努诺制造出八百只魔兽，摧毁无辜的托莱依，害勇士们在洛特班城负伤丧命的家伙。

巴尔特会在不远的将来面对那个残忍无道的怪物。只要那个强大的怪物期望如此，那就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然而，如今巴尔特的身心都变钝了。以目前的情况无法面对那个敌人。

──该旅行啦。得出外旅行才行。

巴尔特这次终于下定决心。

为了准备那场可能是生涯最后的冒险，与怪物进行对决，他必须展开旅行，找回自己完整的状态。

2

大陆历四千两百八十五年四月，巴尔特带着葛斯与塞德出发了。

他本来只想带葛斯走，不过多里亚德莎强力劝说他带上塞德。塞德今年十九岁，即将就任骑士。据多里亚德莎所说，她希望给塞德与巴尔特旅行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当成最后的训练。

目的地是帕鲁萨姆王国的王都。

去瞧瞧王子巴尔特朗特的成长状况吧。他也应该有弟弟或妹妹了。

对此时的巴尔特而言，连皮甲都太过沉重。因此他只穿着轻便的服装，携带古代剑与「雅娜的手环」就上路了。

现在连野营都让巴尔特感到痛苦。如果不睡在柔软的床铺上，巴尔特就无法睡得安稳。当他好不容易入睡时，凌晨的寒风又会让他因关节痛而醒来。感到难堪的巴尔特叹了口气。

在难以入睡的夜晚，他又听到那个呼唤「巴尔特·罗恩」的声音。这不是错觉，声音似乎比以前更加清晰。

就算住在附有食堂的旅店（刚兹），还是会有问题。那就是料理不好吃。

现在的巴尔特等人位于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的一个名为寇柯奇的城市。今天的晚餐是汤、面包、摩兹斯炖肉与葡萄酒。首先这道浓汤就很难喝。话说这真的是汤吗？汤面漂浮着晒干的蔬菜，但整道汤毫无鲜味。难喝得让人怀疑店家是不是拿发臭的水加热后洒点盐就端上桌了。

这个面包也让人怀疑是否真的用小麦做的。整块面包干巴巴的，彷佛咬下去就会散掉。无奈之下只能试着沾点汤，没想到面包就这么溶化在汤里。还在容器底部堆成令人倒胃口的白色沉淀物。将那坨白色黏糊的东西送到嘴里之后，马上让人想吐出来。

至于摩兹斯炖肉更是让人佩服，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这道料理做得如此单调乏味呢。难吃得若不是因为发过誓，巴尔特一定会把这道料理剩下来。

巴尔特在立下骑士誓约的时候，曾经宣言他会遵守「食德」这项德目。期许自己无论在什么地方，品尝什么样的食物都不会浪费，能细细进行品尝。虽然曾因为被骑士前辈调侃是「贪吃鬼骑士」，所以他鲜少提及宣示遵守的德目，不过巴尔特仍然遵守誓言，从不浪费端上桌的料理。这个誓言让他现在悔恨不已。但这也是因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卡缪拉的料理。

──卡缪拉这家伙真可恶。

在内心感到难堪不已的巴尔特身后，有个削瘦的男子正在对刚兹的客人们讲述巴尔特·罗恩于名为米梅的村庄赶走盗贼的故事。观众们对故事报以热烈的反应。

「请各位观众听我说。你们可千万别吃惊，其实巴尔特·罗恩卿今晚莅临了这间店！」

巴尔特一瞬间以为对方知道自己的长相。不过被削瘦男子介绍为巴尔特·罗恩卿的人，是一位与他有点像又不太像的胖男人。此人身上是带着剑没错。皮甲上还配戴金光闪闪的装饰，但一看就知道那是没什么防护能力的廉价品。

不过客人们仍然听着一件又一件巴尔特的英勇事迹，那对胖瘦男子则是不断接受众人馈赠的料理与酒。令人吃惊的是，虽然两人经常说错名称，他们讲述的巴尔特旅行故事却大致符合事实。

当天深夜，事情出现了意外的发展。

据说巴尔特的冒牌货被邀请至领主府邸，但因为之后领主就死了，于是他被依杀人的罪嫌逮捕。

巴尔特决定暂时待在这个城镇，观察事情的发展。

塞德展现出优越的情报收集能力。

事件发生后的隔天早上，他对很晚才开始吃早餐的巴尔特进行首次报告。

「代理领主宣布准备请隔壁领地的领主，对巴尔特·罗恩卿进行公开审判。代理领主是死去领主的妻子胞弟。领主的妻子已经过世。领主有一位年纪差距很大的儿子，目前正在库拉斯库进行骑士训练。传闻他很可能将在明年回来这里。」

所谓的公开审判，是处理重要案件时，为了让人民都能知道判决的正确性而在群众面前公开进行的审判。在多数情况下，那些审判都会办得像一场戏剧，让人民信服于为政者的判断。目的是借由对恶毒罪人的严厉制裁以纾解人民的不满。换句话说就是一种娱乐。

晚餐时间时，刚兹开始流传这起事件的谣言。

「听说巴尔特大人杀了领主耶。」

「毕竟最近这里加税加得太夸张了嘛。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吧。老骑士大人找领主大人谈判，要求他降税之类的。」

「是啊是啊。然后恼羞成怒的领主出手攻击却反而被杀死。感觉很有可能喔。」

有个男子失落地独自待在角落，就是讲述巴尔特英勇故事的那名削瘦男子。

「打起精神吧。我请你喝一杯。」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别想太多啦，总之喝就对了。」

男子喝着巴尔特倒的酒。或许是因为他的内心很不安，只见他一杯接着一杯，很快就烂醉如泥了。

「这样根本聊不下去。喂，你！明天再来这里，知道了吗？」

「好、好的。」

塞德直到深夜才回来。

「这个城镇原本似乎景气很好，上头的施政恰到好处，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然而从几年前开始，领主突然开始征收彷佛临时想到的税。之后领主的评价就变得这么差了。只是奇怪的税目开始增加，是在代理领主掌握实权之后的事。公开审判将在三天后领主府邸前的广场举行。」

隔天，巴尔特听取了削瘦男子的故事。

削瘦男子与扮演巴尔特的男子在临兹认识。两人都很尊敬传闻中的巴尔特·罗恩卿，因此双方意气十分相投。他们在临兹到处打听巴尔特的事迹之后，还去了一趟梅济亚领地，听哥顿·察尔克斯述说巴尔特的事。

有天他们在投宿的刚兹乘着醉意讲述起巴尔特的冒险故事。客人们都听得很开心，两人不只被招待了料理与酒，还拿到一点钱。

两人于是发现，这可以当成一门生意。

由于胖男子稍微有一点骑士血统，于是就负责扮演巴尔特讲述故事。在那个时间点，他并非冒充本人，而是扮演巴尔特·罗恩这个角色。

两人也去了特厄里姆领地，在那里讲故事。

在库拉斯库时，他们为了演出而在铠甲上做了装饰。

接着他们来到寇柯奇，自称是巴尔特本人。因为他们觉得这么做更能取悦客人。却没想到竟然会导致意料之外的悲剧。

「这一定是天谴吧。早知道就不应该冒充他人。」

「是啊，你们要是早点停止假扮他人就好啰。」

塞德回来了。

「主人，我打听到一件有趣的事。」

他之所以称呼主人，是为了避免喊出巴尔特的名字。

「负责确认领主死亡的是这座城镇的药师。但那位药师似乎曾私下透漏，造成致命伤的伤口大小与罗恩卿佩剑的尺寸不合。还有，领主府邸的仆人之中，当天晚上照顾代理领主的女孩从隔天开始就在没有联络的情况下没去上工了。」

隔天，巴尔特派塞德前往接触药师与那个女孩。

结果得到的情报已经足以推理出事件的真相。

巴尔特给了葛斯某个命令。

然后在那天晚上，巴尔特对那个说故事的消瘦男子问道：

「你有没有兴趣来场一生一次的说故事表演？」

3

「我以正义与真实之神洋艾洛的名义在此宣布！在这场公开审判中，不容许任何谎言与隐瞒。违背誓言者将会遭到伯尔·勃的天打雷劈！好了，那么就在鲁马纳的领主欧鲁达卿的见证之下开始审理案件。首位证人请上前。」

「我是在领主大人府邸担任管家的亚维斯。那是四天前的事。领主大人与代理领主大人正在喝酒。就在那个时候，传来了巴尔特·罗恩卿今晚莅临这个城镇的消息。领主大人非常高兴，立刻派人请他过来。巴尔特大人抵达后，双方相谈甚欢。之后领主大人的房间里传出巨大声响，我前往房间查看，就看到领主大人与巴尔特大人各自持剑倒在地上。代理领主大人也在现场，他命令我请药师过去。」

「嗯。我做个补充。由于当时领主大人与巴尔特大人的酒席持续很久，于是我就先告退休息。后来却听到起争执的声音，所以披了高乌赶过去。刚好看到领主大人流着血倒在地上。而巴尔特大人右手握着沾满血的剑。我看到事情不对，于是拿花瓶从后面打昏巴尔特大人。这时管家刚好抵达现场，于是我命令他把药师找过来。之后的事请药师提供证词。」

「好、好的。我是药师埃西斯。当我赶到现场进行诊察的时候，领主大人已经断气了。死因应该是心脏被刺伤。而巴尔特大人虽然昏过去，但没有性命危险。」

「药师埃西斯。领主大人的手上握着剑吗？」

「是、是的。」

「那把剑上有血迹吗？」

「不。没有血迹。」

「巴尔特大人的手中握着剑吧。那把剑上有血迹吗？」

「剑的前端沾着血。但是……」

「可以了。根据以上的证词，可以认定杀害领主大人的就是这名自称巴尔特·罗恩卿的男子。那么我们就来听一听当事人的辩解吧。拿掉他的口枷。」

「我……我……我没有杀人。我和领主大人聊天聊到一半，突然脑袋被打了一下后昏过去。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被塞了一把剑，而领主大人已经死了。」

「不对，就是你杀的。听好了，是我打你的头。当时领主大人已经倒在地上。」

「你、你说谎。」

「我说谎？你这家伙才是满口谎言。那么我问你。自称巴尔特·罗恩的男子啊，在你就任骑士的时候，你的导师是谁？当时你以哪一位神只的名义立誓？又对什么对象献上忠诚？说啊！如果你是巴尔特·罗恩，那就回答这些问题吧。」

「这、这……」

「答不出来。冒牌货。我看你八成就是因为假身分遭到看穿才会心生杀机吧。好了！根据以上的审理过程，杀害领主大人的犯人身分已经真相大白。不过今天这场公开审判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这件事。问题在于领主的位子往后该怎么办。前领主的公子正在库拉斯库进行骑士训练。他无法中断那个骑士训练。所以我认为最好就由在下担任临时的领主。当然，当前领主的公子成为骑士回到此地，并且累积一定经验之后，我就会将领主之位交给他。关于这点，我希望能在这座城镇的人民面前，得到隔壁领地的领主欧鲁达卿的认可！」

原来如此，他就是打着这种算盘才进行公开审判啊。

这场审判根本是个笑话。

身为案件当事人的代理领主竟然主持审理还做出裁决。他把这场审判变得对自己有利。聚集于此的绝大多数人民一定都对审判的内容感到怀疑。但若是有谁表达不满或批评，很可能会落得悲惨的下场吧。

代理领主如今即将成为真正的领主。只要居住在这座城市，谁也逃不出他的魔掌。恣意使用权力，边境的独立领地当权者所主持的审判就是这样。

但如果这么做，为政者就会失去民众的信任。失去民众信任的城市会渐渐腐败。想必这个男人根本不在意走上那样的未来吧。

「欧鲁达卿，请问您有异议吗？」

「……不，没有。」

隔壁领地的领主以有些低沉的声音回答。

「那么我向前来观看的各位询问！请反对这项判决的人提出意见吧！」

没有人出声。

「没有吗，那么……」

「我反对！」

说故事的男子举起手，发出差点要破音的高亢嗓音。

「你是谁啊。看起来不是这个城市的人吧。那就没有对裁决表示意见的资格──」

「我有！公开审判这种事，不就是让天下百姓来评论事情的是非对错吗？就算只是路过的旅行者，也有谈论正义的资格！这可是以真实之神的名义所办的审判啊！」

这个开头挺不错。

「再说了，你刚才问的是什么烂问题。巴尔特大人的导师不就是帕库拉的艾伦瑟拉·德鲁西亚大人吗？至于他起誓的对象，那当然是帕塔拉波沙神啦。而奉献忠诚的对象，喔喔喔喔！提起巴尔特·罗恩卿，会让人想到『人民的骑士（可尔德葛西·古耶拉）』这个称号。所以他奉献忠诚的对象就是人民嘛。这些可说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他只是突然被这么一问，太过错愕才会答不出来。话说到底，就算那位大人是冒牌货，又能代表他杀了领主吗？」

当男子开始发言之后，胆子似乎就大了起来，连脚也不抖了。

「喂，请各位想一想！你们不觉得这场审判很奇怪吗？首先，最重要的证人都还没被传唤耶！」

「什么？最重要的证人？谁啊？」

「小姑娘，出来吧！」

躲在巴尔特背后的少女站了出来。

看到少女的代理领主眼睛瞠大。

「这位小姑娘是领主府邸的仆人。小姑娘，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说给大家听听吧。」

「那、那个。我是在领主大人府邸当下人的柯莉露。那天晚上府里发生大骚动，药师大人也来了。等到药师大人离开后，代理领主大人就回房了。当他脱掉高乌时，底下的衣服上沾……沾满了血。那个，他把那件沾满血的衣服交给我，要我把衣服秘密处理掉。还说这件事一定得保密。如果我说出去，他会杀、杀掉我。之后代理领主大人从怀里拿出短刀，收进桌子的抽屉里。」

「你说得很好，小姑娘。接下来我们还得听听另一位的说法。药师！」

「什么事？」

「药师，您刚才似乎还有话想说。巴尔特大人的剑有什么问题呢？」

「嗯。以那样的伤口而言，巴尔特大人的剑尺寸太大了。那是更细的剑造成的伤口。」

「这样啊。您说的剑，粗细程度是否差不多是这样？」

说故事的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把短剑，将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嗯。若是那种粗细程度，那就合理了。」

「感谢您，药师。好了，各位！你们知道这把短剑原本放在哪里吗？听了可别惊讶，就是在代理领主大人的桌子里找到的！」

巴尔特心想：这时候最好有人质问他，为什么你手上有代理领主大人桌子里的东西。然而在此见证审判的群众似乎都已不在意那些细节。顺带一提，偷出短剑的人是葛斯。

「你……你这家伙！该不会想指控我是犯人吧！我有何必要杀害领主大人，杀害我的姊夫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现在就请最后一位证人登场吧，带上来！」

说故事的男子气势十足地拍了两次手。

葛斯揭开站在自己前面的男子头巾。

男子被葛斯边推边往前走。

他大概曾被葛斯狠狠教训了一顿，看起来非常听话。

只见代理领主的脸变得一片苍白。

「你、你是──」

「这位是征税官阁下。代理领主大人私自挪用了税金。为了填补财政缺口，他勾结征税官，巧立名目擅自征收莫须有的税。然而明年领主的公子即将成为骑士回到此地成为领主。到时候该怎么办呢？他所做的坏事都将曝光。于是他心想，干脆让自己成为领主就好了。」

「代、代理领主大人。已经完蛋了。帐册被扣押了。」

「可、可恶。卫士队！把这个可疑的家伙捉起来。不、不对，杀了他！」

二十名卫士之中，有一半人遵从代理领主的命令。

说故事男子刚才的气势瞬间就不见了。他发出「噫」的哀号，两手抱头缩成一团。

不过何必担心呢。我方可是有葛斯·罗恩在场啊。

直冲而来的卫士们手中的剑全都被葛斯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打掉了。

目睹瞬间解决掉十名卫士的神速，以及用剑打掉剑这种前所未见、神乎其技的剑术，所有人都惊讶地发不出声音。

打破沉默的是一位年长卫士的声音。那应该是卫士长吧。

「把代理领主阁下捉起来。」

两名卫士听从命令擒住代理领主。

代理领主哀号了一阵子，马上安分下来。

卫士长向隔壁领地的领主低下头。

「欧鲁达卿，我是卫士长冈库鲁多·杨。很抱歉让您看到这么难堪的场面。我将立刻联络库拉斯库。关于这起事件，应该会等到新领主上任之后，根据新领主的判断重新审理。」

「嗯。冈库鲁多阁下。如此甚好。这样一来我也能信服了。」

「感谢您。我们会另外准备餐点招待您。」

这时说故事的男子插了嘴：

「欧鲁达卿大人！我有一事想拜托您！」

「哦，是你啊。刚才的表现很不错喔，了不起。你想拜托什么事？」

「是这样的。这位小姑娘无依无靠，只能独自讨生活。但因为这次的事件，得罪了代理领主大人。这个地方应该有很多人都是看他的脸色过活。所以可否请欧鲁达卿大人暂时收留这位小姑娘呢？」

「嗯！你想得真是周到。没有问题。小女孩啊，你在这个城市应该也有亲朋好友。所以我不会一直绑着你。但是在新领主上任，将这起事件做个了断之前，要不要先来我这里？冈库鲁多阁下，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这是我方一时不察造成的问题，不好意思麻烦您了。小女孩，没有意见吧？」

「是……是的。拜……拜托您了。」

巴尔特等人听着双方的对话，静静地离开了现场。

4

老实说这是一场荒谬的审判。既没有证据也不合逻辑。

然而边境的独立领地就是能让这种审判行得通的地方。

话说回来，若要说在大国是否就不会有为政者徇私舞弊之事，也并非如此。国家越大，越容易腐败。

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公平的审判吗？

当发生谁都看得出明显不对的事情时，难道就没有什么可以纠正不轨的办法吗？

「立法制规，要求全国上下都循规蹈矩。这或许才是公正的基础吧。」

塞德如此喃喃说道。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二章 私奔 炖山鸟肉与山芋

1

巴尔特愣住了。

眼前没有城镇。

雅德巴尔奇大领主领地的南半边城镇如今只剩下些许遗迹，其余建筑都澈底消失了。

城市被森林吞噬。

边境的自然环境相当严苛。在那种地方建立与维持村庄或城市，就是在进行一场与自然的搏斗。

即使建立起气派的城市，也不代表战胜了自然。没有人知道城市会在什么时候被丛林野兽与昆虫吞食殆尽。

结果他们一路上只能不断露宿野外。

巴尔特浑身的筋骨嘎吱作响，发出哀号。

被黎明的低温冻醒的巴尔特叹了口气。

身体孱弱时，内心也会跟着衰弱。以现在这种状态，他根本无法对抗帕塔拉波沙。

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个呼唤声。

与怪物见面是无法避免的事。但是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那不是能以普通方法对付的对手。巴尔特左思右想，只能做出打不赢的结论。毕竟那并非能以蛮力对抗的对手。

他感到强烈的无力感。越是思考怪物的事，就越让人想两手一摊躺在地上，溶入地面就此消失。

巴尔特一边激励丧失信心的自己，一边继续思考。

──不要害怕，巴尔特·罗恩。越是庞大的东西，弱点也就越大。

那个怪物的弱点是什么呢？

那个怪物无法随随便便就杀害巴尔特或操纵他的心灵。那就是弱点。

怪物应该会企图说服巴尔特。

于是他就有交涉的余地。

但就算要交涉，该以什么为目标呢？

情报。必须套出对方的情报。

不过由于巴尔特可能遭到杀害，他得带人陪同才行。

该带谁好呢，又该如何保全同行者的性命呢？

巴尔特一边努力整理思考，一边轻轻地摇晃月丹的背。

葛斯与塞德知道他们现在不能打扰巴尔特。

不久后，一颗颗雨珠开始落下。

雨势越来越强，三人加上三匹马被淋成了落汤鸡。

「那里有一间大宅子。该不会是这一带的领主吧？去拜托对方让我们住一晚吧。」

巴尔特很少向贵族借宿，因为他不喜欢繁文褥节。

但是被大雨淋了半天，巴尔特如今已经非常憔悴。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伏萨里翁的骑士巴尔特·罗恩与其同伴。这场大雨让我们难以前进。可否向贵府借宿一晚。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久后，大门开了个小缝。门缝后的人正端着蜡烛。

是一位老人。对方穿着整齐的侍从服装。

「你说你们之中有伏萨里翁的骑士巴尔特·罗恩卿？」

「正是。」

「不是帕库拉的骑士巴尔特·罗恩卿吗？」

「我的主人原本是帕库拉的骑士。不过他现在是边境北部伏萨里翁的奥路卡札特家的客臣。」

侍从将门敞开并说道：

「请进吧。」

侍从将三人带上二楼。令人开心的是对方还立刻拿来热水。

宅邸的主人是名为克鲁托·艾连达斯的骑士。

换上对方提供的衣物，感到浑身清爽的巴尔特等人被带到餐厅，对方以葡萄酒与炖煮料理招待他们。

「由于主人已准备就寝，今晚就先不接待各位。他表示会在明天再来向各位打招呼。」

当然，这是为了避免让疲惫不堪的巴尔特等人耗费额外心力与宅邸主人应酬。

巴尔特睡得很沉。这天晚上他没有听到呼唤声。

2

塞德很早就用完自己的餐点，之后便来到房间照料巴尔特。

这个家的家主派人过来，告诉他们可以再多住一晚。听说他打算在晚餐会上向一行人打招呼。

巴尔特答应了。

宅邸那边出席晚餐会的人，除了家主克鲁托·艾连达斯之外，还有另外三人。

一位是克鲁托的妻子丝勒塞埃娜。她的丈夫克鲁托年事甚高，已经七十多岁了。丝勒塞埃娜却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岁。

那是一位有着艳丽姿色的美女。

大大的眼睛与丰厚的嘴唇。下颔的轮廓也十分紧实。

那位女性光是坐在那里，就能绽放出华丽的光彩。

不过，据说晚餐的主菜竟然是由领主夫人亲自负责调理。

「内人可是很喜欢做菜呢。哎呀，不知道合不合几位的胃口？」

领主夫人制作的每道料理都既美观又美味。

而且该怎么说，那些料理都有种亲切柔和的感觉。比方说山鸟肉与山芋的炖菜。充分炖煮过的材料既软又嫩。虽然很入味，调味却不会太过强烈。也没有刺激性。尝起来轻松无负担，感觉对身体很好。

尽管她的料理手腕没有很突出，做出来的餐点味道相当不错。是用心制作的好料理。不过领主夫人的惊人美貌与料理的落差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不对，不是那样的。

长相无法以人为控制。如果被问到该相信领主夫人的长相还是这道料理的味道，那一定是料理的味道。这道料理给人的温柔与贴心感受正是这位夫人的本质。

不能以长相断定他人。这位夫人毫无疑问是一位非常温柔娴淑的顾家之人。

与家主夫妇同席的另外两人是侍奉艾连达斯家的骑士。

名为丹加·伍兹的骑士身材高大，看起来好逞威风。

名为榭玛·伊达鲁的骑士身材纤瘦，行为举止相当优雅。

听说他们知道巴尔特在帕库拉时代的事迹。

在克鲁托的安排下，不只是葛斯，连塞德都被允许同席。塞德讲述了旅程中的趣事，让餐桌上充满热闹的气氛。

但先不提这些，巴尔特很在意某件事。那就是骑士丹加望向夫人时的眼神。那股视线中充满了野兽紧盯猎物的灼热渴望。

隔天早上，天气放晴了。天空一片晴朗。

骑士丹加前来造访。

「罗恩卿。我接下来准备对士兵做训练。如果方便可以请您过来参观吗？」

于是巴尔特等人在骑士丹加的带领下前往训练场。

训练场的场地相当气派。有二十位左右的士兵正在进行训练。

「如何，罗恩卿，光是站在旁边看应该很无聊吧？」

巴尔特对塞德使了个眼色。

「这位年轻人即将就任骑士。还请您务必教他几手功夫。」

骑士丹加看了葛斯一眼，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看来他很想见识一下葛斯的身手呢。

「寇尔根，你来和塞德阁下比划比划。别看这位先生年纪轻，他可是即将就任骑士。你就别客气，尽管出手吧。」

被称为寇尔根的士兵年纪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他在练习时表现很不错。

寇尔根对塞德行礼之后便举起了剑。虽然是练习，但形式上是对决比赛。

刚开始的时候，两人都彷佛在试探对手。但因为迟迟不见塞德有进攻的意思，让寇尔根忍不住了。接着就在寇尔根猛力出招时，塞德闪过攻击，轻轻在寇尔根的胸口上打了一下。

「塞德阁下一胜！」

负责担任裁判的年长士兵做出了判决。

第二战时，塞德仍然看不出有主动攻击的打算。

寇尔根压抑不了内心的烦躁，一个箭步冲上前朝塞德的脖子猛力挥击。

只见塞德巧妙地举剑抵挡，将攻击力道往旁一卸，顺势欺入对方怀中。

塞德挥出的剑精准地停在寇尔根的脸前。

「塞德阁下一胜！胜负已分！」

看来这场对决是三战两胜制，塞德在取得第二场胜利后宣告获胜。

「哦。没想到阁下年纪轻轻，战斗时竟然如此稳重。想必寇尔根让您打得不够尽兴吧。真是失礼了。拉库托！你来当塞德阁下的对手。这个人应该可以当塞德阁下不错的对手。」

于是塞德与拉库托展开对决。

拉库托是一位三十岁前后，身材高大的男子。看起来就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士兵。

虽然塞德照样对这个男人使出以逸待劳的战术，然而对手不是轻易就上钩的人物。双方一点一滴拉近距离，同时挥剑试探彼此。

塞德一边以沉着的脚步配合对手的动作移动，一边挑开对手的剑。

重复几次这样的攻防之后，拉库托突然从正面由上而下迅速一劈。他认为对方是可用蛮力击败的对象。

因此当塞德扎扎实实地以剑身挡住从正面发动的这记劈砍时，拉库托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塞德的剑直接将拉库托的剑朝斜向架开，再对拉库托的头上重重一砸。

这一击似乎打得很重，只见拉库托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塞德阁下一胜！胜负已分！」

这一击让裁判做出塞德获胜的判决。

「真是让人吃惊。原来您也会使刚剑啊。那么接下来由多莱詹来当您的对手吧。」

一名士兵从墙角处走过来。他有着中等身材，体型与塞德差不多。不过在所有士兵中，此人具有特别醒目的气魄。他在刚才的练习中负责指导他人，有可能是骑士丹加的心腹。

当双方举剑相对展开对决时，巴尔特就感觉此人不同凡响。无论是他的剑技、经验，或是心理建设的程度，塞德都远远比不上。

不过在这场战斗里，塞德倒是打得很不错。

他一改前两战的方针，以令人眼花撩乱的步伐不断变换左右位置，同时寻找多莱詹的破绽。当多莱詹的攻击直扑而来时，塞德无法完全避开，而他也对多莱詹做出了反击。

裁判好几次都想做出判决，但后来又作罢让比赛继续进行下去。

虽然塞德受到的伤害明显比较大，他仍然不屈不挠地紧咬着多莱詹不放。然而，他的腹部最后还是挨了一记猛击。

「我认输了！」

多莱詹接受塞德的败北宣言，裁判也宣布多莱詹获胜。

骑士丹加以惊讶的眼神看着塞德。

「哎呀哎呀，太让人吃惊了。塞德阁下，您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请原谅我有眼无珠。其实我见您的体格不怎么样，神情也很温和，所以就小看您了。不过您原来是一位猎豹之子呢。哎啊，真是看了场精采的对决。您的斗志之坚令人钦佩！」

骑士丹加大大地夸赞了塞德一番。

尽管他是一位好逞威风的骑士，看起来也是一位本性不坏的男人。

3

当巴尔特在马厩查看马匹的状态时，刚好遇上匆匆跑过来的两个人。

是骑士榭玛与领主夫人丝勒塞埃娜。

两人身着出外旅行的打扮，牵着彼此的手。夫人还用兜帽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们打算私奔，还请您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听到骑士榭玛这句话的瞬间，巴尔特的内心涌出一股笔墨难以形容的感受。

巴尔特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右膝跪下，对眼前这对触犯禁忌的情侣深深低下头。

「我知道了。不才愿成为两位的爱情守护骑士。请你们尽管出发吧。」

这让骑士榭玛与丝勒塞埃娜都楞住了。

骑士会对主人献上自己的剑，也会对贵妇献剑。

除此之外，骑士也会为了帮助他人实现爱情而暂时献剑，那被称为爱情守护骑士。当他们受到他人的恋情感动，决定不惜性命出手相助时，就会做出如此誓言。

骑士榭玛意外地很快就做出决定。

「我接受您的誓言，实在感激不尽！」

接着他让夫人坐上马，自己也跨坐到夫人身后，随即策马冲了出去。

巴尔特回到练习场。

「哦？您回来啦。决定要活动一下流点汗了吗？」

骑士丹加这么说着，露出试探性的眼神。

巴尔特、葛斯与赛德就像堵住唯一的出入口般站在那里。对方应该察觉有异了吧。

就在这时，有个人朝练习场冲过来。

「大、大事不好了！夫、夫人和骑士榭玛·伊达鲁大人一起逃走了！」

「什么！」

骑士丹加脸色大变，正要冲出练习场。

巴尔特却挡住去路。

「罗恩卿。请您让开。我必须严惩那个混帐，把夫人带回来才行。」

「不好意思，丹加阁下。我已经发誓成为夫人与骑士榭玛的爱情守护骑士。在两位逃到安全地点之前，我不能让你通过。」

「什么！别玩笑。您们懂什么。这件事与您们无关吧。让开，否则我就动手了！」

葛斯·罗恩悄然无声地站出来。

塞德也站到可以保护巴尔特的位置。

骑士丹加咬牙切齿地瞪着葛斯。

他的手搭在剑上，眼看就要拔剑出鞘。

约二十位士兵也蓄势待发，只要丹加一声令下就会展开突击。

骑士丹加吸了口气，就在他即将发号施令的同时，巴尔特突然双目圆睁。骑士丹加与其部下随即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虽然他已年老力衰，但要威慑那种程度的对手仍是轻而易举。

锐气受挫的骑士丹加如今动也不能动。

双方瞪着彼此，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

这时出入口处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

「他们两人应该已经逃走了吧。伊达鲁家的领地距离这里很近，被他们逃进那间宅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领主克鲁托·艾连达斯卿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沉稳。

4

艾连达斯卿对骑士丹加与士兵们表示，在他下达其他命令之前，先照常活动。然后将巴尔特等人邀请至交谊厅。

他一边喝茶，一边对巴尔特等人说明这整起事件。

榭玛与丝勒塞埃娜彼此情投意合，双方的家族也认可两人的关系。

然而就在榭玛为了骑士训练而前往其他贵族家的时候，骑士丹加来到了艾连达斯家。那位骑士丹加对丝勒塞埃娜一见钟情。

如果他事先与周围的人商量一见钟情的事就好了，然而骑士丹加却突然到丝勒塞埃娜的家里求婚。由于家族地位差异的缘故，对方不方便婉拒。

而且骑士丹加目前还是艾连达斯家的首席骑士，导致他的要求变得更难拒绝。

就在这时，领主克鲁托做出一件让人吃惊的事。他迎娶丝勒塞埃娜为妻。

领主抢了家臣的求婚对象，这个作法实在很粗暴。

不过他利用领主的权威迫使骑士丹加安分下来。

成为骑士回到领地的榭玛对此相当惊讶，但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

然而骑士榭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放弃丝勒塞埃娜。

丝勒塞埃娜也一样。

于是两人在今天决定携手逃亡。

「虽然我娶她为妻，但从来没有把她叫进寝室。或许就是因为这点，让骑士榭玛下定了决心也说不定呢。」

巴尔特有些地方搞不懂。就算骑士丹加提出求婚的要求，只要说明事情原委请他撤回求婚不就好了吗？那样做也能减轻事后的伤害。

而且这样下去只会让骑士榭玛终生背负抢夺主君之妻的罪名。为什么要害骑士榭玛陷入那样的窘境呢？

艾连达斯卿给巴尔特看了一封信。

那是神官同意艾连达斯卿离婚的信件。不过信上没有注记日期。

「只要写上今天的日期就行了。这样一来，骑士榭玛就不算掳走主君的妻子。」

巴尔特越来越糊涂了。与其做这么麻烦的事，何不早点把离婚文件交给领主夫人，顺便告知骑士榭玛呢？

──不对，那样不行。

若是如此，骑士榭玛不就只是接受他人的恩惠吗？为了成就自己的爱情，可以如此被动吗？那可以说是成就爱情吗？

不行。不能那么做。

如果不赌上性命表达爱意怎么行呢？不展现出抛弃自家或主君家的觉悟怎么行呢？正因为对方带着那样的念头进行告白，丝勒塞埃娜才能让自己委身于那样的爱情中。如此一来才能成就这场爱情。

话说到底，假设骑士榭玛做事果断，应该就不会发生这起事件了。

若他没有通过这种程度的考验便带走妻子，艾连达斯卿也无法信服吧。

巴尔特感到愉快无比，对这位老贵族产生了好感。

接着他突然醒悟过来。

──或许我也该那么做才对。

当巴尔特不在领地的时候，爱朵菈决定嫁到寇安德勒家。

然而，从巴尔特回到帕库拉到爱朵菈启程之前，还有一段时间。

或许我该抢走爱朵菈小姐才对。

搞不好所有人的心中都期待我那么做。

──不对，哪有可能。谁也想不到我会做出夺走爱朵菈小姐的行为。

若与爱朵菈小姐私奔，让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德鲁西亚家蒙羞，往后该怎么继续当骑士。

不，应该抛弃一切才对吗？抛弃身为骑士的一切。

那不就是真正的为爱牺牲吗？

他当时可以选择那样的路。人活得太过拘束都是出自自身。一个人的心有多宽广，他的世界就能有多大。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时总是对事物感到迷惘。本来以为只要随着时间过去，增广见识之后迷惘也会跟着消失。

然而当自己的年纪真的增长，迷惘反而变得更多更深。因为他开始察觉原本认为很单纯的事可以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人生中的种种无奈让巴尔特叹了口气。

5

一行人中途在库拉斯库落脚，这才知道哈道尔·索路厄鲁斯伯爵已经死了。

听说他是在四千两百七十九年的十月二十三日过世。也就是说在他送走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与骑士诺亚之后，还活了一年。

另外，他们也得知玛朱艾斯兹领地不复存在的事。

玛朱艾斯兹是恩赛亚卿所统治的领地。那是一个建立于群山环绕的小型平原地带，由六个村庄包围领主居住城镇的地方。

没想到那么繁华辽阔的领地竟然在短短十年里消失了。

据说因为领主的妻家逼迫领主引退，要让领主的儿子当上领主。

而领主与其亲信强力反对，因此引发战争。

虽然领主阵营付出莫大的牺牲打退妻家，妻家却不时想发兵偷袭领主。而领主为了与之对抗，也提升了士兵人数。

这么做需要钱。于是每年的税赋都不断提升。

撑不下去的人们逃离该地。

不久之后，该地的人口变得少到无法维持城市与村庄的运作，于是剩下的人也逃光了。

6

一行人穿过艾古赛拉大领主领地，经由苟萨与特厄里姆领地南下。

众人在特厄里姆领地到三兄妹的墓碑前吊唁。

然后再进入波多摩斯大领主领地，抵达梅济亚时已经六月上旬。

他们从伏萨里翁出发后多花了点时间，经过两个月才到达梅济亚。

梅济亚领地既和平又富庶。各村庄的面积比以前更大，房屋的数量也变多了。到处都饲养着柯尔柯露杜鲁。

巴尔特感到嘴角放松。想必哥顿今晚一定会以自豪的柯尔柯露杜鲁料理招待自己吧。至于酒的方面，他毫无疑问会拿出布兰清酒。虽然听说他曾经多次尝试栽种布兰，最后失败放弃。但是他应该每年都会从库拉斯库输入布兰酒。今晚真是让人期待。

然而巴尔特抵达城堡之后，等着他的却是哥顿已于去年死去的消息。

去年当地发生大型地震，引发一场山崩。当他救出几名被活埋的领民之后，地震再次发生。哥顿为了保护村民而被岩石压死。

这实在很符合哥顿的死法。

告诉巴尔特此事的是当上新领主的米杜尔·察尔克斯。

「凯涅阁下和尤莉嘉阁下还在吗？」

「他们两位也都过世了。母亲是五年前去世，父亲是在今年一月。两位都是病死的。他们没有感到痛苦，静静咽下最后一口气。」

巴尔特到坟墓前吊唁三人。

在边境地区，只要人死亡，无论平民或贵族，遗体都会埋在山里。然后立个简陋的木制墓碑。这是因为人们认为应该让人的身体回归大地。

墓碑越快烂掉倒下越好。如果建造豪华的墓碑，人的魂魄就会被滞留在原地，无法前往众神的庭园。

但死者若是贵族，会在宅邸内建立祭拜用的坟墓。这种坟墓不会埋葬遗体，而是埋下一部分遗物。据说祖先会来到坟墓这里，看顾家族的繁荣。算是某种小迷信。

虽然哥顿、凯涅与尤莉嘉都死了，察尔克斯家却发展得很繁荣。

米杜尔的妹妹蕾莉亚与已逝的翟菲特亲生儿子堤格艾德结婚了。

堤格艾德成为侯爵，被任命为卡瑟的执政官。蕾莉亚以正妃的身分执掌整个家，并养育孩子。

米杜尔也结婚了。那是四千两百七十七年时的事。

对象是哈杜欧鲁子爵伊斯特·哈林的么女丝席亚。她带来的那群很会打扮，与乡下地方毫不相称的女仆们让梅济亚城变得十分光鲜亮丽。

他在七十九年生了长子，八十年生了长女，八十一年生了次子，八十二年生了次女。看起来夫妇的感情也相当融洽。

令人欣慰的是哥顿、凯涅与尤莉嘉都是在见到那些孩子们出生，对孩子们疼爱一番后才过世。

卡瑟执政官是只有深得国王信任的骑士才能获得的地位。

另外，伊斯特·哈林是前任国王温得尔兰特于不受重视的时代持续庇护他的骑士，在温得尔兰特即位之后受到重用。目前他也是深受现任国王居尔南特信赖的诸侯。

在奥巴大河以东的地区，过去从未有过与如此有权势的家族成为亲家，缔结深厚情谊的家门吧。

如今的梅济亚城充满活泼的气氛，让人感受到这里的昌隆兴盛。

巴尔特这天晚上住在梅济亚城里。

对于米杜尔而言，巴尔特既是自己的骑士誓约导师，也是一同旅行至库拉斯库的伙伴。他在旅行途中获得巴尔特各种指导。由于这样的过去，他在对待巴尔特时充满深深的敬意。

不过，他对葛斯的对待有些让人在意。

「葛斯阁下，我们家的葡萄酒味道如何？」

葛斯默默晃了晃眼前的杯子以表示他的满意。

「您不把话说出口，我怎么知道您的意思呢？」

「米杜尔阁下，葛斯在某场冒险时弄断舌头，没办法说话啦。」

「原、原来是这样啊。抱歉得罪了。如果是那样早点说嘛。」

那种事不会有人特地提出来。他应该观察一下自己发现啊。

晚餐时对方没有拿出柯尔柯露杜鲁或布兰清酒，而是端上甜腻的葡萄酒与硬硬的牛肉。看来米杜尔把柯尔柯露杜鲁当成庶民的食物或单纯的商品。而且他似乎认为布兰酒是野蛮人喝的，葡萄酒才是贵族的饮品。

察尔克斯家有八位骑士出席。

其中四人是巴尔特陪同米杜尔前往库拉斯库采买柯尔柯露杜鲁时的同行者。其他四人他也曾见过。每一位过去都是受到哥顿提拔，培育成米杜尔亲信的青年才俊。现在他们都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壮年骑士。

除了这八人，听说另外还有四位骑士目前在外执行任务。

梅济亚领地的村庄数量和之前一样，不过人数据说是过去的两倍。

除此之外，邻近的两座城镇也各自提出希望并入梅济亚领地的要求。预计不久之后就会让他们加入。

「哈哈哈。我们这边有多达十二位的骑士，光是付薪水就很不容易呢。」

但那十二位骑士都是受到哥顿的发掘，在凯涅与尤莉嘉的安排下培育养成的骑士。

而且那两座城镇想必也是仰慕哥顿的威德而打算加入梅济亚领地。

换句话说，察尔克斯家今日的繁荣，是靠着哥顿、凯涅与尤莉嘉的力量所促成。

可是从米杜尔的身上感觉不到他对三人的感谢。

他对葛斯的态度也令人在意。在夺回梅济亚城的那场战斗中，救出并保护米杜尔的人就是葛斯。难道他忘记那份恩情了吗？

如果还记得，希望他能用更庄重的态度对待葛斯。这也是为了米杜尔好。

若是冷淡对待恩人，将会导致失德。若是失德，人民就会离去。若是人民离去，领地便无法维持下去。

提及身为家臣的骑士们时，他的说话方式也很让人在意。有十二位之多的骑士，所以付薪水很不容易的这种话，不应该在本人面前说出口。

那种说法隐含「我可是付薪水的人」的傲慢态度。

但是那些钱靠收税得来，没有领民的辛勤工作，就没有税收。而为了让那些领民能安心工作，努力奉献牺牲的不就是身为家臣的骑士们吗？

有句话是「运用良臣时得心怀感谢」。

不过那个说法不对。应该先心怀感谢地运用臣子，臣子才会成为良臣。

对臣子给予十份恩情，最多只能得到一份回报。也就是说，若要得到能在危难时刻愿意奋不顾身为领主与领民奉献的臣子，必须付出百份恩情才行。

现在的梅济亚相当繁荣。领地越是繁荣，家臣就越容易对待遇与报酬感到不满。

巴尔特突然想起那些已经消失的城镇与村庄。

输给边境的严峻大自然时，人类的聚落将会灭亡。

但是如果人们能团结起来集合力量，坚强地活下去。那么即使是小小的村落也不会如此轻易消失。取决灭亡与否的是人心。

当领主以错误的方式进行统治，陷入怠惰，沉溺于权力与富贵时，城镇与村庄就会失去他们依靠的支柱。到了那个时候，再繁荣的城镇也会凋零、灭亡。

梅济亚领地此刻正处于繁华鼎盛的局面，然而在繁荣的背后，也不能否认衰败已经开始萌芽。

7

用过晚餐后，巴尔特找机会与米杜尔私下谈话。

「巴尔特大人，您还记得班其·察尔克斯吗？」

当然记得。那是哥顿的叔父库里多普的儿子。

「您知道班其后来回到了梅济亚领地吗？」

这倒是不知道。哥顿没提过此事。

「我还以为伯父大人已经处死班其。不过令人吃惊的是伯父大人竟然饶恕了班其，还给他房子居住。而班其在伯父大人死后露出獠牙。他唆使家臣，雇用流氓引发叛乱，并且自称真正的梅济亚领主。我率领亲信勉强击溃反叛军，逮住班其将他处死。不过这件事应该在伯父大人那一代就解决才对。伯父大人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烂好人呢。」

「米杜尔阁下。你的意思是哥顿饶恕班其，接受了他。是因为他是个烂好人吗？」

「嗯，只能说是这样吧。」

「可是啊。就算班其·察尔克斯是造反者的儿子，你们毕竟还是同宗同族。只因为对方未来有可能发起叛乱就取同族之人的性命，这样不好吧？」

「实际上他不就发动叛乱了吗？那家伙就是这样的货色。而且他的年纪比我大，我也不好拿他怎么办。如果伯父大人处死他，就不会发生内乱了。」

「嗯。我也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呢，哥顿让班其活下来，是为了留下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那就是察尔克斯家族携手合作维持领地运作的可能性。他大概认为当祖先们看到那样的画面时，应该会感到开心吧。」

「我不懂祖先他们怎么想啦。但是我认为那家伙有造反的可能性。」

「那么，换个方式思考吧。哥顿在世的时候，班其并没有露出敌意。轮到你这一代时，他却展现出敌意。那不就是因为你这个领主当得比哥顿还差劲吗？」

「这、这是因为……伯父大人是一位超乎寻常的英雄豪杰啊。」

「让底下的人不会造反，这也是一种德业。哥顿让班其不起歹念，为自己向上天累积了功德。」

「我不懂上天不上天的。如果以您的那种说法，伯父大人不也因为制造出班其在自己死后造反的可能性，因此失去天德吗？」

「那有点像在强辩了。那么我这样问吧。班其的造反是坏事吗？」

「当然是坏事啦！造反导致人们失去性命，田地荒废，还造成大量财物损失！」

「但是，你和亲信们也因此累积经验，变得更加强大。君臣之间深化情谊。看到你们奋斗的模样，领民们也加深信赖程度。没有错吧？」

「那只是结果刚好如此罢了！造反叛乱这种事，不要发生最好。」

「那倒是没错。不发生叛乱是再好也不过。人命不是可以随便牺牲的东西。不过啊，人无法逃离苦难。如果对哥顿留下苦难之种的行为感到憎恨，那就是搞错了重点。」

「搞错重点？」

「你想想看。世上有哪个父母会帮孩子捡起眼前路上的每一颗石头？就算他们想捡，也无法事先清除孩子人生路上所有的绊脚石。而且清除那些石头也不能说是好事。人必须在被石头绊倒的过程中成长。从来没有摔倒过的人怎么可能胜任领主的职务。你要知道，就算哥顿留下来的东西对你而言是颗绊脚石，那也是为了帮助你成长。」

「……伯父大人、哥顿伯父大人是考虑得那么深，才会留班其一条命吗？」

「我会说你就试着当成是那么回事吧。抱持不同的看法，可以改变一件事的意义。哥顿已去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老是嚷嚷着如今已不在世上的人当初若是如何，现在就能怎样，那又有什么意义？你必须好好做自己，成为一位强大的领主。那段往事就当成帮助你成长的经验吧。」

「您的意思是要我把班其的事当成很好的学习机会，对此心怀感谢吗？」

「如果某件事能让人明显看出是学习的机会，那就学不到什么。真正的学习机会应该以困难、悲伤与痛苦的形式出现。当你承受那些事物，渡过难关，才会在日后回顾时发现──啊啊，那真是一次不错的学习机会。试着感谢你的伯父为了你留下班其一命吧。向在叛乱中死去的家臣与领民低头道歉，告诉他们是因为你自己的失德才造成叛乱吧。仔细想想要怎么做，才不会再次发生同样的状况。你的世界将从此开拓出全新的道路。」

「……我还是不太理解您所说的话。但是我会思考看看……巴尔特大人果然是一位如同伯父大人描述的人物呢。」

「他说的话听一半就好。」

「在特厄里姆领地发生的事对伯父大人而言是个重要转折。他曾经对我如此透漏。」

「哦？」

8

哥顿伯父刚开始看到那三人时，对他们赶走盗贼的本事很佩服。

但当他听到巴尔特大人邀他们一同用餐时似乎吓了一跳，觉得没必要好心到那种程度。

晚餐时，巴尔特大人端出一道又一道佳肴。毫不吝惜地使用父母送给他的各种礼物。

看到那幅画面的哥顿伯父生气了。那些食物是特别送给巴尔特大人吃的。他觉得巴尔特大人糟蹋了凯涅与尤莉嘉的美意。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就对三兄妹涌出恨意。

那几个老头子老太婆脏兮兮的。味道臭死人。还毫不客气地大口吃着那些佳肴。

说到底这些家伙之所以过着贫困的生活，就是因为他们不工作。

像野人一样住在山里，没有正当职业，也不肯为世人工作，更没有缴税。如果到处都是这种家伙，领地根本维持不下去。

他似乎怀抱那样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当他得知那些人的真实身分时，才会大受冲击。

他们不是什么老头子，而是年纪最大才十八岁的年轻人。

而且他们之所以躲藏在山野间，也是出于正经的原因。那就是帮助穷人的双亲被领主残忍杀害，导致他们也有性命危险。

况且即使处于困苦的生活中，他们也没有丧失远大的抱负。

在经历许多害他们看起来十分苍老的辛劳之后，终于实现了抱负。

得知那些真相后，哥顿伯父心中浮现出希望当初能招待他们更多美食的念头。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伯父想起一点。

当时我不是什么美食也没有招待他们吗？招待他们享受美食的，不就是巴尔特大人吗？

哥顿伯父知道自己曾对他们投以轻蔑的眼神。伯父将这趟旅行当成一趟救济民众之旅，自己却没有真正地走进民众之中。

那都是因为伯父只以那些人的外表判断他们，将其当成没有价值，不值得拯救与守护的人。根本没想到那是因为受到领主的暴政压迫，迫不得以才会变成那样。实际上，他们才是应该受到拯救的民众啊。

然而巴尔特大人对他们投以温柔的眼神，招待他们食物，毫不吝惜地将自己拥有的东西分享给对方。

巴尔特大人做得到，自己却做不到。

该怎么做才能成为巴尔特大人那样呢？

他似乎在瀑布的水池边，看到葛斯大人的宣誓仪式时才找到那个答案。巴尔特大人撤除葛斯大人的旧名，给予他新的名字。用这个方式斩断拘束葛斯大人的桎梏。

看到那个画面，伯父领悟到了。自己做不出这种事，想不到这种作法。自己无法成为巴尔特·罗恩。

所以他放弃成为巴尔特·罗恩的想法。努力以成为哥顿·察尔克斯为目标。他做出那样的决心。与巴尔特大人同行的旅程让伯父开悟了。

我也是如此。虽然只和您旅行了一小段时间，那段前往库拉斯库的旅程不知道让我获得多少成长。不对，要说有所成长未免太过自大。应该说那是一段激发我的愿望，让我渴望成长的旅程。我想成为能守护人民的领主。想成为能体察臣民痛苦的领主。自己曾经在三兄妹的墓碑前发下这样的愿望。

我似乎完全忘记有这么一回事了。

9

巴尔特从来都不知道哥顿竟然有那样的想法。不过经他这么一说，那种烦恼确实很有哥顿的风格。

──啊啊，哥顿！我才要羡慕你呢。羡慕那种开朗的说话方式，直率的性格。你的存在不知道提供了多少帮助。你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骑士。

「米杜尔阁下。千万别忘掉那颗盼望守护领民的心。那颗心会成为引导你的明灯。」

米杜尔哭了。

巴尔特像对待小孩般温柔地抚摸他的背。

「我……我、我一直很不安。自己既没有哥顿伯父大人那种武功，也不像父亲大人或母亲大人那样有才干。不知道该怎么恰当地治理逐渐繁荣的梅济亚领地。只能束手无策地感到不安。但是领主又不能对他人暴露自己的软弱，也没有能商量的人。我、我──」

「嗯、嗯。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到吗？能成为一个好领主吗？」

「当然可以。你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隔天，当巴尔特等人准备出发时，米杜尔带着妻儿一路把他们送到门外。

「葛斯大人，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恳请您再次来品尝我们家的葡萄酒。」

巴尔特等人离开梅济亚领地。

──哥顿啊，这样就可以了吧？

天空浮现哥顿·察尔克斯的笑容。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三章 哥顿的爱情故事 酒渍奥丘多鲁肝

1

「哎呀，没想到您真的来了。今晚就让我们尽情享受吧。」

看到由衷感到高兴的前临兹伯爵赛门·艾比巴雷斯，巴尔特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上次道别时，我又被巴尔特阁下救了一命呢。就让我郑重向您道谢，感激不尽。」

赛门说的是七年前的事。

当前来送行的赛门差点遭到行刺的时候，巴尔特从即将离去的船上以古代剑的力量制服刺客。

「那是对我将所有事业转手给威尔纳感到不满的亲戚所派出来的刺客。由于长久以来一直放手让他做，他已经把那个事业当成自己的了。我把整件事都交给威尔纳处理，没想到他用意外激烈的手段──与刺客做交易，以其性命的保障换取委托人的名字。并且在家族会议中公布出来。委托人是我的表兄弟，他被判处死刑。但是财产没有被没收，而是让他的长子继承。之后威尔纳修改了整体事业的组织结构。不过本来就差不多有必要进行调整了。毕竟现在与过去不同，事业的范围变得很广泛。帕库拉的银与魔兽毛皮，道尔巴的木材改由我方雇用运输业者购入。城里也不断新建立相当大型的加工业工厂。南方的辛香料与纺织品能进多少就能卖多少。河对岸也建起许多我们家的仓库喔。我们还在帕鲁萨姆的王都派驻交涉人，自家的马车也在王都与波德利亚之间往来不断。帕鲁萨姆打算正式封我为伯爵，不过我拒绝了。以前虽然很憧憬正式的爵位，但如今已不想当帕鲁萨姆的下属。万一答应了，财产八成会被那些老奸巨猾的重臣吃干抹净。现在光是与王都的商人们交手就已经很累人了呢！哇哈哈哈！」

双方相谈甚欢，酒也很好喝。既然对方的菜肴能满足习惯卡缪拉料理的巴尔特舌头，这间宅邸的大厨肯定也是个手艺精湛的行家。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现在吃的这个是什么啊？

外表看起来不太美观。只是黑色的肉块淋上黑色酱汁的料理。

然而味道却十分醇厚！

应该是兽肉，但感觉又不太像。但要说鱼肉也不对。

肉块虽有嚼劲，却能轻松咬断。在那个瞬间，舌头直接感受到浓郁又独特的鲜味。就像是将食材煮出的汤汁熬煮浓缩到极限似的鲜味。

咬下的肉块意外地能用舌头挤碎。

肉块没有筋，口感一致。整块都有同样的味道与嚼劲。

咀嚼这块肉时，口中不但充满肉块渗出的滋味，那股香气还刺激着鼻腔。

即使嚼到最后也不会剩下没有味道的肉渣。而是维持着高雅的味道逐渐溶化，直到最后一口都残留着那独特的风味，慢慢消失。

吃得出这道料理使用了某种酒。

该怎么说呢。这是种让人相当怀念的味道。

「巴尔特阁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哈，那是奥丘多鲁的肝脏喔。」

肝脏！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难怪有那种嚼劲与舌头上的触感。

柯尔柯露杜鲁的肝脏与牛肝都有类似的口感。

但是肝脏有着独特的腥味，这道料理却没有。

「制作这道料理时，需要相当大只，而且是又肥又有活力的奥丘多鲁。毕竟瘦弱或受伤的奥丘多鲁的肝脏状况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必须在奥丘多鲁还活着的时候迅速取出肝脏。取出的肝脏会以布兰清酒清洗。」

布兰酒！而且还是清酒！他从哪里获得那种酒的？

「哥顿那家伙好几次拿库拉斯库输入的布兰酒过来当伴手礼，让我澈底爱上那种酒。然后我开始跟库拉斯库订货。可惜运输费用太高，实在无法当成商品。但是我将其作为个人兴趣，买来自己收藏。不过我的厨师却不断想出用这种布兰清酒制作的料理。哎呀，料理好吃是好吃，但我能喝的酒变少了。真是伤脑筋呢。」

那的确很伤脑筋。不过总而言之，看来这里有布兰清酒可喝。

「我想喝布兰酒耶。」

「哇哈哈，巴尔特阁下也是布兰酒党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好呢。我现在叫人拿过来，稍等一下。」

不久后，布兰酒送过来了。只有一小壶而已。

「什么？只剩这点了吗？伊修达利那家伙又拿去做料理了。真不要脸！我明明严格叮咛他不能使用超过我允许的分量，但八成也只是白说吧。啊啊，巴尔特阁下。只剩下这些了。不过还有一坛布兰浊酒。等一下就喝那坛吧。」

巴尔特当然没有意见。

「好了，那么继续聊料理吧。迅速以布兰清酒清洗之后，泡进酱汁里腌渍。说起那个酱汁，是用捣碎的甲胄鱼（库西多鲁丹）内脏加上等量的布兰清酒做成。喔喔，然后呢。酱汁使用的清酒是先煮沸再冷却。接着再将肝脏以文火慢慢加热。等到充分加热之后再放冷入味。第二天重复同样的加热冷却手续。第三天再加热冷却一次。不过每次浸泡时都得用新的酱汁。这样到第三天时，最完美的料理就完成了。我们这边三天前捕到非常优质的奥丘多鲁。本来还在想今天是最适合品尝的时候，巴尔特阁下刚好就出现了。阁下真的很有食德呢！哇哈哈哈哈！」

那位名为伊修达利的人，应该是这个家的首席厨师吧。

虽然赛门说订购布兰酒是他个人的兴趣，不过这能让他在这种客人造访的时刻端出如此特殊的料理，也是相当大的优势。

巴尔特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卡缪拉在王都烦恼去处时，应该把他介绍给临兹伯爵。如果是赛门·艾比巴雷斯，便可以正确地评价与活用卡缪拉的异才吧。

不过多亏他没有想到这点，如今的伏萨里翁才能发展出极致的饮食文化。巴尔特心想，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呢。

赛门想知道他们在旅途中的趣事，于是巴尔特请塞德讲述他们从伏萨里翁旅行到这里的经过。赛门边大笑边听着故事，然而当提及梅济亚领地的事时，他的表情瞬间为之一变。

「什……什么？你说到了梅济亚领地时才因为知道哥顿的死而吃惊！那……那么，原来米杜尔那家伙没有通知巴尔特阁下哥顿去世的消息吗！真是忘恩负义！不知孝顺！丢脸到了极点！」

赛门的怒气一直平息不下来。虽然他是因为知道巴尔特和哥顿的深厚交情才那么生气。然而那种双眼通红的激愤模样，让人感觉未免气过头。或许是他的年纪大了，才会一直平息不了愤怒。

塞德似乎想换个话题，于是如此问道：

「哥顿大人为什么一直维持单身呢。难道他没有两情相悦的对象吗？」

这句话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只见涨红着脸愤慨不已的赛门一下子就收起怒意，换上难过的表情。

「啊啊，你问那个人的爱情故事啊。在那之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呢。」

2

你们知道哥顿的母亲是我妹妹。

哥顿十二岁时开始骑士训练。

然而当时的梅济亚领地状况有点纷乱。骑士的人数不算少，但因为家族内的气氛很糟，他的母亲不希望让哥顿在那里训练。于是拜托了我。

由于是妹妹的请托，我当然接受了。

虽然如此，当时的临兹不是现在这种大型城市。我几乎每天都得带着部下到各地消灭河熊（铎巴）或长耳狼。

哥顿就在那个时候加入。别说扛行李、牵马、维护武器装备或照顾马匹之类的杂事，就算他不想也被迫经历实战。

刚开始的哥顿是个内向又文静的人。不过他具有高大的身躯与粗壮的体格，力气很大，还有无穷无尽的体力。因此很快就崭露头角，第三年便能与我并肩而战。让那些年长骑士很没面子。

然而他没有因此骄傲，仍然持续做着扛行李，维护武器与照顾马匹的工作。

啊啊，他只有料理做不来。让他做饭就是在浪费食材。

而在哥顿来到我家半年的时候。

我收养了一位名为特莉莎的女孩，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她的双亲与哥哥姊姊都因为流行病而病逝。并且还因为火灾，整个家都被烧得精光。

那个女孩有着栗色直发，肌肤白皙。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快就变得像亲兄妹般融洽。我记得特莉莎比哥顿小四岁吧。

有一年，艾那之民的旅团（托朗）来到临兹。其中有位弹得一手好察尔贝达琴，又会唱歌的女人。特莉莎很中意那位女子，拜托她教自己弹琴唱歌。在特莉莎的央求之下，我让那支托朗停留了二十天。

哥顿在那之后立刻难得地请了一段时间的假。

我准许他的假。那家伙到山里猎了十张长耳狼的毛皮。由于他的脸上留下很大的伤痕，让我大吃一惊。那家伙说要拿毛皮当交换，帮他从帕鲁萨姆订购察尔贝达琴。

我照他说的做了。不够的部分则由我私下帮他出。在那个时候，专程向帕鲁萨姆订购物品得花费很大笔的金钱。

我从来没看过特莉莎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

从那之后开始，特莉莎每天在料理与洗衣的空档时间，总是会一边弹着察尔贝达琴一边唱歌。当哥顿出远门回来时，两人就会到奥巴大河的河边听特莉莎唱歌。

当哥顿二十岁那一年，那家伙的父亲写信过来。

信上说差不多该让哥顿就任骑士，返回梅济亚了。

对方还附赠了一些礼物。

当时的我才刚让第一艘大型船开始航行。为了处理人力商品金钱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哥顿这个人能够不厌其烦地完成交办事项，功夫也很高强，在我的部下中的人望也很高。要说我没有不想就这么把人还回去的念头是骗人的。

不过，我认为这也是个好机会。

哥顿与特莉莎的感情还是一样很好。所有人都认为两人迟早会结婚。只要他成为骑士，就能堂堂正正地求婚。

虽然是养女，她毕竟还是我赛门·艾比巴雷斯的养女，因此家世方面也没问题。我认为那家伙的双亲应该也会开心地赞成。

以前的人成为骑士前经常得进行某项毕业的考验，不过最近已经很少那么做了。我则是给哥顿讨伐南边盗贼团的任务。

有某个盗贼团盘据了临兹稍微偏南方的地点。多亏那群家伙，我们从南方城市的进货管道遭受到严重的打击。

由于不能配属骑士给见习骑士，所以我派十二名身强力壮的士兵陪同。我方估计盗贼团人数仅有三十人左右，因此这样的人力应该绰绰有余。

但是三个月过去，哥顿仍然没有回来。

正当我打算派出搜索队的时候，那家伙终于回来。他俘虏了以盗贼头目为首的十个人，还带回八十五名盗贼的右耳。

原来盗贼团人数膨胀到百人以上的规模。透过侦查得知敌人规模的哥顿放弃正面挑战，采用每次引出一小部分敌人，逐步削弱敌方的战术。

哥顿等人潜藏于地下，卧身于草丛中，隐藏自己的踪迹。有耐心地削弱敌方战力。

最后他们展开全体攻击，一举歼灭敌人。

有十名左右的盗贼逃走了。但因为头目与干部不是被捉就是被杀，哥顿回报他认为那些人已不构成威胁。我方则是一个人也没有死。

哥顿那家伙战斗时经常站在最前头。虽然曾遇上好几次险境，但那家伙似乎每次都能神奇地化险为夷。

那是一项了不起的战功。那家伙可以抬头挺胸向特莉莎求婚了。然而事情却不如人意。

特莉莎去世了。

哥顿出发进行毕业考验没多久，她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并卧床不起，最后像睡着似的过世了。她每天都在床上热忱地为哥顿祈祷。

真是太可怜了。

那家伙在特莉莎的墓碑前哭了，哭得很伤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独当一面的骑士在他人面前如此嚎啕大哭。但我不觉得那是很难堪的事。

哥顿竟然连续三天三夜都待在特莉莎的坟墓前不肯离去。第四天下了雨，那家伙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

从此之后那家伙变了。变得既乐观又开朗。他开始愉快地大笑。

他似乎和特莉莎做了什么约定。但是他没有告诉我详情。

我为他进行就任骑士的仪式后，那家伙就回去梅济亚了。

三年之后，哥顿写了一封信过来。告诉我他让一位中意的男子成为妹婿，并且助其当上骑士。

我读完信后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哥顿已经不打算和其他任何人结婚。

这就是哥顿·察尔克斯年轻时的爱情故事。

3

「这样啊。巴尔特阁下直到今年才听说哥顿的死讯。所以你才会同时听到凯涅与尤莉嘉过世的消息。哎呀哎呀，就算没有那些消息，您也应该正为居尔南特陛下的驾崩而失落消沉吧。实在很抱歉啊。」

──什……么？

──赛门阁下刚才说什么？

看到巴尔特的表情瞬间僵住，葛斯与塞德也露出惊讶的神色，赛门这才知道。对于巴尔特等人而言，此事也是个新情报。

「呃……难道您不知道吗？帕鲁萨姆国前国王居尔南特·西格尔斯陛下已经在去年驾崩了。」

巴尔特手中的杯子滑落。

──居尔死了？居尔死了？

巴尔特突然感到左胸一阵痛苦。他弓起腰，两手压着胸口。

虽然他知道自己得坐着才行，却坐不下去。额头冒出大汗。

「不、不好。巴尔特阁下的脸色变成土黄色了。药师！快叫药师过来。快、快点啊！」

巴尔特听着赛门的呼喊，丧失了意识。

4

年轻的巴尔特走上石阶。

阶梯上有着石板铺成的斜坡。斜坡尽头是一扇没有上锁的花朵造型装饰门。推开门走进里头，可以看到有条两旁都是花草的道路朝左边蜿蜒过去。

那里有座向阳的庭园。

「哎啊，巴尔特大人。您怎么打扮得那么正式呢？」

爱朵菈的大腿上坐着居尔南。

巴尔特走到爱朵菈的面前，将佩剑连同剑鞘一起解下，右脚单膝跪地。

接着双手捧起剑，说出誓约之言：

「我以守护神帕塔拉波沙之名起誓。我愿将剑奉献给爱朵菈·德鲁西亚大人与居尔南大人，终身守护两人的安宁。无论身于何处，我永远都会为爱朵菈小姐与居尔南大人着想，当两人遭遇危难时会立刻前往救援。爱朵菈小姐与居尔南大人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会付出全心全力实现那些愿望。请您拿起这把誓约之剑吧。」

巴尔特垂着头等待，随后爱朵菈离开椅子靠到巴尔特面前，温柔地触碰剑柄。

她让居尔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巴尔特大人。我拿不起那把剑，请容我以这种方式代替。我，以及居尔，都确实地收下您的剑了，巴尔特大人。我可以告诉您一点──居尔南是一位值得您付出忠诚的人物。」

5

「真的好险啊。您的心脏本来已经完全停止跳动，幸好用力击打胸部让心脏恢复跳动的急救法有效果。之后就是靠基础体力决定胜负了。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状况下，有些人会留下手脚麻痹，话说不清楚的症状。不过看到您完全没问题，我就安心了。」

巴尔特以空洞的眼神听着结束诊疗的药师所说的话。

几天后，巴尔特从床上起身，披了件衣服。

没有携剑也没有戴手环，直接离开了临兹伯爵的宅邸。

水道已经拓宽，堤防也变成石造的。

两旁的商家也不再是摊贩，而是店铺。

航行于水道上的船只变大了，数量还很多。

此时的巴尔特厌恶这种热闹的气氛。

他避开人群，绕过商馆林立的道路，来到奥巴河的河畔。

他坐下来，茫然地望着河面。

他没办法思考任何事，也没必要思考。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巴尔特对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有点惊讶。

──原来我是如此疼爱居尔。

但是没有错。那是当然。因为他一直告诉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

自从经过一番痛苦，最后决定将自己奉献给爱朵菈与居尔的那天以来，居尔的生命光辉就是巴尔特的生命泉源。

直到太阳下山，两个月亮升起的时刻，巴尔特一直茫然地坐在河岸边。

从那天开始，巴尔特每天都会前往奥巴河的河边。

某天当他一如往常地走向奥巴河时，突然瞥见坐在路边的一个小孩。那个脏兮兮的小孩正一边啃着托加果，一边看着巴尔特。

当巴尔特在奥巴河的河畔坐下时，他仍然在意那个眼神。

那是担心他人的眼神。

那个孩子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一个无精打采、弯腰驼背、空洞的眼神中既无精神也无希望、脚步蹒跚的可怜老人呢？

我竟然被那么寒酸的小孩同情可怜。

巴尔特啊。

巴尔特·罗恩啊。

这样好吗？

爱朵菈的骑士巴尔特变成这副模样，真的好吗？

不，一点也不好。

抬头挺胸吧，巴尔特·罗恩！

你还活在这个世上啊。起身奋斗吧，巴尔特·罗恩！

巴尔特右手握起拳头。虽然手上充满皱纹，却还是坚强有力。那是可以粉碎敌人的强大拳头。

他深深地吸口气。奥巴河上的风灌入胸中，让体内充满力量。

巴尔特站起身，往背后望去。葛斯就站在那里。

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我不是一个人。

巴尔特哭了。

那天夜里，巴尔特没有作恶梦，睡得又香又甜。

6

距离他倒下的第十二天午后，巴尔特从赛门的口中听到居尔南特去世的来龙去脉。

居尔南特国王的健康状况从去年的新年开始就不太好，不久后便常常卧病在床。

看到那个状况的重臣们都说因为他太过劳累了。

然而他仍然继续处理政务，最后终于在四月二十三日撒手人寰。

居尔南特是在四千两百七十年，也就是十五年前的春天被传召至王都。

自从被承认为国王长子之后，居尔南特就十分忙碌。

他被安排了过于密集的王太子候补教育课程。还必须与贵族交流、与他国交涉。又为了建立实际功绩，游走于各个有力都市以修改双方的条约。

那还不是普通的条约修改。他必须遵照过去几代的国王所推动的制度改革，持续与不肯放弃既得利益的大贵族们进行谈判。

册立太子的仪式之后，中原浮现战乱的征兆。于是他还得率领自己不熟悉的军队打仗。

没想到好不容易获得胜利，凯旋归来后国王就骤逝了。

当时王族之间似乎还为了争夺下一任国王的宝座而爆发激烈斗争。

战乱的局势帮了居尔南特一把。幸好温得尔兰特王是突然去世，其他的王族还来不及做好准备。

话虽如此，那仍然是一场在台面下潜藏了大量王族的不满，如履薄冰的加冕仪式。

居尔南特身怀使命。那就是将过去好几代国王试图挑战，并且由温得尔兰特王推动的制度改革再做更进一步推动的使命。

被无穷无尽的重负压在身上的居尔南特，过着宛如一年用掉十年寿命的极度忙碌生活。

除此之外，在第二次诸国战争时，第一侧妃对他刺出的淬毒短剑可能也缩短了居尔南特的寿命吧。

在位十二年，享年四十二岁。

──啊啊！居尔啊！

7

在居尔南特过世的那个时间点，虽然巴尔特朗特王子拥有王位继承权，但是他并未被指定为王太子。因为年纪还太小。

帮助巴尔特朗特王子夺得王太子之位的人是雪露妮莉雅。

她与阿格莱特老公爵做了笔交易。

双方约定好由拥有王位继承权的夏堤里翁先当代理国王，让巴尔特朗特成为王太子。当巴尔特朗特成年之后再把王位让给他。另外，雪露妮莉雅还提出自己愿意提供举办代理国王即位仪式的资金。

当阿格莱特家影响力之下的枢密院成员和重臣与居尔南特派的枢密院成员和重臣联手，他们毫无疑问地在代理国王之争上大获全胜。阿格莱特公爵还为了以防万一洒了很多钱，私下收买拥有王位继承权的王族与其他六个公爵家等势力。

于是，代理国王的指定与王太子的指定都顺利受到众人接受。

接下来终于轮到代理国王即位仪式的准备。

这时前任国王的亲信与合作对象都站出来了。

以马多斯·艾尔凯伊欧斯镇西侯与巴里·陶德高等祭司为首的枢密院成员。

与居尔南特国王有所共鸣，或是受到国王的发掘与培育的重臣。

以里希欧内尔子爵为首的实力派官僚们。

以哈杜欧鲁子爵为首，原本就拥护居尔南特国王的诸侯。

卡瑟执政官堤格艾德·波恩侯爵等受到居尔南特国王提拔的诸侯。

以奇杰库·雷加为首，从有前途的贵族次子、三子之中选出来的贴身侍卫。

以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将军为首的军部有力人士。

这些人彷佛事先说好似的齐聚一堂，展开即位仪式的准备。

在这种场合，果然是出钱的人说话大声。事情朝着雪露妮莉雅的想法发展。

即位仪式的规模庞大到任谁也无法想像的程度。

葛立奥拉皇国的皇太子，杜勒、盛翁的国王本人，与盖涅利亚的王太子都受邀列席。其余二十几个国家也都是国王或太子出席。与会者名单的豪华程度相当吓人。

另外，迈尔卡洛神殿竟然还派遣四位大教主的其中一人前来主持仪式。人们都私下议论着，到底得捐多少钱才能找来大教主这种人物呀。

那是因为雪露妮莉雅带来当嫁妆的钱财金额庞大，而且她还把那笔钱全部用在这些准备工作上。

阿格莱特公爵看得脸色发青。

不仅有各国国王或太子出席与会，还有迈尔卡洛神殿大教主主持仪式。而且夏堤里翁还被要求发誓，十年后当巴尔特朗特就任为骑士时就会将王位让给他。

如果违背这个誓言，帕鲁萨姆就会成为中原的笑柄。除此之外，若是指定巴尔特朗特王子以外的人成为下一任国王，脸上无光的迈尔卡洛神殿就不会再派神官前来参加即位仪式。也就是说无法进行即位仪式。

于是雪露妮莉雅就这样为巴尔特朗特开创一条通往王座的道路。

而且居尔南特派的成员们不打算在这件事上邀功。所以当巴尔特朗特即位时，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尽情施政。

居尔南的梦想与他的生命仍然能持续下去。

只不过还有一个让那个誓言消逝的方法。

就是杀死巴尔特朗特。

即使在这一刻，雪露妮莉雅与居尔南特派的成员们应该都正在为守护巴尔特朗特的性命而战吧。

巴尔特的心中充满想为雪露妮莉雅的奋斗送上喝采的心情。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四章 艾多娜的祈祷 双酱夹心面包

1

波德利亚的发展程度相当惊人。

城市里林立着大型商馆与仓库，匆忙来去的货车与马车塞满了道路，人们的怒吼声此起彼落。

巴尔特那天夜里受到临兹商会派驻于波德利亚的管理人盛情款待。他隔天便出发离开，不过在通过检查哨时遇到边境骑士团团长。对方来采买食物，身边跟着四位左右的骑士，还带着运货的马车。

其他倒是还好，这位边境骑士团的团长却过分亲昵地过来攀谈。巴尔特不记得对方，然而对方似乎与巴尔特相当熟识。而且据说他曾经在巴尔特的手下打过仗。

当巴尔特与对方同行，多聊几句之后，他才慢慢发现这位骑士竟然在对决比赛中与巴尔特交过手。而且他也曾和帕鲁萨姆的骑士交锋过。

巴尔特一边交谈，一边仔细瞧着这位有一头黑色卷发与胡子，还有个蒜头鼻的骑士。直到对方的副官对那位骑士喊了声「艾涅思团长」，巴尔特这才想起来──

艾涅思·卡隆。

那是边境武术竞技会第三项竞技的优胜者，也是与巴尔特进行示范赛的对手。

据艾涅思所说，他在三年前被任命为边境骑士团团长。洛特班城如今让给葛立奥拉皇国，边境骑士团的根据地迁移到可露博斯堡垒。骑士团的规模暂时缩小到一半以下，但因为南方贸易与北方贸易也逐渐扩大，目前正打算增加骑士团的员额。

而且据他所说，帕鲁萨姆竟然会定期派遣骑士到帕库拉。

在第一次诸国战争爆发之后，前任国王居尔南特对帕库拉的德鲁西亚家提出要求，希望对方能出借他们的首席骑士西戴蒙德·艾克斯潘古拉。但是德鲁西亚家表示不同意。于是居尔南特开出借用三年的期限，以及在这段期间会派遣两位骑士携带魔剑到帕库拉的条件，强行逼对方借人。

然而那两位骑士待一年就逃回去了。他们承受不住冬天得窝在堡垒里的生活与对魔兽的恐惧。于是德鲁西亚家立刻催促帕鲁萨姆归还西戴蒙德。

居尔南特国王感到很伤脑筋。

原本请来当客将的西戴蒙德此刻正待在上军正将的位子上。即使帕鲁萨姆打赢第一次诸国战争，国王军也陷入兵疲马惫的状态，急需重整。而为人公正又体贴，擅于规划战术，不会做出强人所难指挥的西戴蒙德是目前不可或缺的人物。

而且不管怎么说，曾经一起在巴尔特手下进行骑士训练的西戴蒙德，对居尔南特而言就像他的哥哥。他从来没遇过如此让自己信赖的知心好友。

于是居尔南特国王以五年为期限借出五位年轻骑士。这也意味着希望对方尽情锻炼这些骑士。他还借出五把魔剑。在那个时间点，居尔南特是抱着三年的期限一到就让西戴蒙德回帕库拉的打算。

然而第三年时，刚好是第二次诸国战争期间。战争结束后，等着居尔南特的工作有平息各地的混乱，以及重新编组国家全体的军事力量，将其分配到西边与南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西戴蒙德。

于是除了一开始的五个人之外，他又以五年的期限借出五位年轻骑士。还加上转让一把魔剑与一把魔枪的条件。希望对方能将西戴蒙德的出借时间延长三年。

不久后，一开始过去的五位骑士回来了。他们的成长令人刮目相看，很快便获得应有的地位。

王都中下阶层贵族看上了这条管道。他们向国王关说央求，表示愿意付出相对应的谢礼以让他们的次子或三子前往帕库拉进行骑士训练。只要培育出可派上用场的骑士，他们就能走上飞黄腾达之路。而且不受派阀影响的训练地点也很有魅力。

国王感到很伤脑筋。

对于帕库拉而言，即使答应帮忙训练骑士，那些人成为骑士之后也会离开。他们没有好处，只会徒增困扰。所以居尔南特国王加上额外的条件，要求在帕库拉进行训练成为骑士的人必须在之后的五年间待在帕库拉服务，滞留费用各自负担。

虽然有很多人听到这个条件后打退堂鼓，但还是有志愿者接受。

国王将他们送到帕库拉。好像还多给了几把魔剑。

从此之后，在帕库拉进行骑士训练就逐渐成为习惯。

巴尔特听了这段故事后感到很傻眼。不过仔细想想，那也不算什么坏事。当有一定数量的人在就任骑士后服务帕库拉五年的时间，能够让帕库拉拥有充裕的人力。如此一来，受伤的人也可以慢慢治疗伤势，还能拨出充分的人力讨伐盗贼或从事巡逻的工作。

顺带一提，据说西戴蒙德至今仍然是上军正将，还接受了没有领地的侯爵封位。他的妻子还留在帕库拉，不过也有谣传他在王都纳了妾。

在抵达密斯拉之前，巴尔特就与艾涅思等人道别了。

2

巴尔特虽然走到这里，却感到犹豫，不知该不该前往王都。

他最早的打算是去帕鲁萨姆王都见一见巴尔特朗特王子。

如果他到了当地，不会受到怠慢吧。夏堤里翁应该没有忘记与巴尔特的友情。雪露妮莉雅王妃也在那里。巴里·陶德更是会开心地欢迎他吧。

这些他都很清楚。

然而居尔南特已经不在世上的事实，让他莫名地对帕鲁萨姆王宫感到相当疏远。虽然去王宫就能见到王子，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该在那里。

他带着迷惘通过密斯拉的城门。

卫兵只做了很简单的盘问。巴尔特使用的是临兹伯爵这次签署给他的通行证。据说凭这张通行证，连王都的城门都能通过。

密斯拉的城市规模也变大了。搞不好是过去的两倍大。

巴尔特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认出他，但这似乎是不必要的担心。如今的巴尔特看起来只像是年老的平民旅行者。

而就在这时，有个站在路边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她拿着装有物品的篮子，身旁还跟着一位看似她女儿的女孩。

「巴尔特·罗恩大人……」

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女子的嘴似乎那么说着。

她走了过来。

「那个……那个，谢、谢谢您。」

「嗯。」

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谢什么，总之先点头。

「太好了。终于能向您道谢。我一直、一直很想向您道谢。那个，请收下这个。」

她从篮子里拿出用波普叶包裹的某种东西。

「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面包。我……我下了苦心制作。请尝尝看吧。因为不能放太久，还请您今天之内吃完。那么我就告辞了。」

女子说完话后，拉着少女的手快步离去。

她回过头挥了挥手。

巴尔特一边朝对方挥手，一边想着：

──我好像看过那位女子的长相。是在哪看过那张脸呢？

打开波普叶一看，里头放着夹心面包。

那不是庶民能吃到的面包。庶民的面包虽然可以久放，却是又黑又硬，食之无味的面包。这个面包不一样，看起来又白又松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长得像扁平的四方形。可能是先烤出一大块面包后再切成薄片吧。

巴尔特张嘴吃了一块切成四份的面包。

口腔里随即充满鲜甜味。这股鲜甜的味道来自于新鲜蔬菜与熏肉，里头的两种酱料更是衬托出馅料的鲜美。

其中一种酱料的味道甜甜辣辣，具有刺激感。带给舌头强烈的刺激。这种酱料很适合搭配熏肉。

另一种酱料酸酸甜甜，圆润温和。这种酱料很适合搭配蔬菜。

面包上涂了薄薄一层牛乳油脂（莫尔罗格布衣由·伍）。原来连庶民都能使用这种高价商品了吗？这么说来，这种面包在烘烤时有可能已经加了牛的布衣由·伍。否则就无法解释这种柔软的口感与甘甜的味道。

巴尔特将剩下三块中的两块分给葛斯与塞德，自己则吃掉最后一块。

「回去了。」

巴尔特说完之后，调转月丹的头，骑向他刚进来的城门。

「咦？咦？您不就是要来帕鲁萨姆的王都吗？回去的意思是准备回到伏萨里翁吗？」

塞德感到很混乱。

没错，回去了。

已经看完该看的东西了。

巴尔特似乎能明白雪露妮莉雅为什么不通知他居尔南特的死讯与之后的事。

雪露妮莉雅有雪露妮莉雅该完成的事。巴尔特有巴尔特该完成的事。雪露妮莉雅就是认为，现在双方都是得专注在自身工作的时候。

很神奇的是，当他吃下陌生女子送给他的夹心面包之后，肚子里的那股怨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无所谓啦。

就算什么都没留下也没有关系。

巴尔特不是在逞强。人们能透过他们的汗水与知识，绵延不绝地存活下去。只要相信这点就足矣。

──我只要当一滴水就够了。

即使一滴水落在石头上飞溅四散，岩石也不会有半点伤痕。但是在经过无数水滴飞溅四散之后，岩石迟早会被打出孔洞。

看看帕鲁萨姆有多么繁荣吧。

即使在远离国家中心的密斯拉那种偏远城镇，也能变得如此丰饶富庶。这个面包是多么地美味啊。这里人口众多，人们的脸上充满活力十足的表情。也看不到对打扮贫穷的旅行者乞讨食物的小孩。

这些都是居尔南特造就的。

居尔南特并非壮志未酬身先死。他是燃烧生命，推动改革，让国家富足之后才死去。如果居尔南特爱惜他的生命，就不会有这样的发展。

是的。根本不需要爱惜什么生命。

没必要烦恼该怎么留下从帕塔拉波沙那边获得的知识。巴尔特苦思许久却想不到任何方法。但是觉得那样不行的原因是他爱惜自己的性命。之所以考虑至少与他人同行，留下得到的知识，其实是因为舍不得丢掉自己的命。

应该面对帕塔拉波沙，尽可能套出对方的情报。虽然那些知识可能会就这么逸失。但是也无所谓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舍弃一切吧。那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为了燃烧生命直到最后一刻的最后手段。

此刻，巴尔特终于做好面对帕塔拉波沙的准备了。

送给巴尔特面包的女子名为艾多娜。

十五年前，巴尔特向主家辞职展开旅行。他在某天卖了两只克鲁鲁洛斯给一间兼作食堂的旅店，成为那间店的客人。

店主的侄女帮巴尔特准备洗澡用的热水。

隔天，那位少女准备旅行前往密斯拉，在那边的学校就读。虽然控制城镇的流氓出手干扰，但是在巴尔特的帮助下，少女顺利地出发。

由于身陷骚动之中，少女忘了向巴尔特道谢。连名字都忘记问。

在密斯拉就读的少女开始在面包店工作。毕业之后仍继续在那里工作。

她有了恋人。那位恋人为了赚钱，成为骑士的侍从前往可露博斯堡垒。

听到那座可露博斯堡垒发生异常事件时，少女很担心恋人的安危。

谣传那里出现大量魔兽，骑士与侍从都被杀光了。

少女拼命地向众神祈祷。

恋人平安归来。还拿到高额的薪水与奖金。

据说是一位名为巴尔特·罗恩大将军的骑士赶去救援，让他立下大功。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巴尔特将军造访了那座城镇。

她为了见巴尔特一面而赶往领主的宅邸。

是那个人。

是那位当她准备从边境启程时伸出援手，宛如天神的老骑士。她很想道谢。无奈现场人太多，让她无法靠近。只能哭着挥手致意。

不久后，她和恋人结婚。伯父也离开边境前来投靠。

三个人开了一家店。那是一间贩售自家烘烤的面包，还提供料理的小店。

她生了三个小孩，夫妇俩顺利地扶养着孩子们。

她每天都为老骑士祈祷。

感谢他赐给自己无比的幸福，祈求未来有一天能向他道谢。

就在今天，她的愿望成真了。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五章 帕塔拉波沙 烤海鱼

1

『巴尔特·罗恩。』

『巴尔特·罗恩。』

离开密斯拉的第二天，巴尔特又听到有一段时间没听到的呼唤声了。

那个呼唤声与过去朦胧不清的声音不同，听起来很清楚。

巴尔特直觉地认为那是帕塔拉波沙已经醒来了。

「塞德，拿着这个手环。然后离开我一千步的距离。」

「好的，巴尔特大人。」

就在塞德拿着「雅娜的手环」远离巴尔特的时候，一道与过去相比最巨大的声音响起。

『你在那里啊。』

他在现场扎营。

接着天亮了。

有个东西从东方的远处穿过低云密布的铅灰色天空飞过来。

是飞龙。

从落地的飞龙身上跳下来的是琪琪鲁艾琪琪。

「巴尔特·罗恩。过来。」

琪琪鲁艾琪琪的眼神与说话方式都很奇怪。

──简直就像受到某人的操纵。

「葛斯、塞德。你们回伏萨里翁。月丹与『雅娜的手环』就拜托你们保管了。」

留下这句话后，巴尔特就与琪琪鲁艾琪琪一同坐上飞龙。

这次他们没有在半途休息。

飞龙以毫不留情的速度飞行。底下的景色则是以惊人的速度往后远去。

巴尔特原本以为他们会去「囚禁之岛」，但是琪琪鲁艾琪琪在伊斯特立亚之前的那个沙滩让巴尔特下飞龙。

巴尔特疲惫不堪，浑身冻僵，无法活动身体，直接趴倒在沙滩上。

当他好不容易翻过身体让脸朝上的时候，已经看不到琪琪鲁艾琪琪与飞龙的身影了。

2

『总算见到你了，巴尔特·罗恩。』

让人感到充满压倒性力量的声音在巴尔特的脑中响起。

他虽然想回话，无奈嘴巴已经冻僵，无法随意活动。于是他在心中低语：

──真抱歉啊，用这副模样和你见面。

那句心中的低语得到了回应。

『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介意。』

『不过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我正躺在沙滩上。

『哎呀。』

『该不会龙人女孩对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吧？』

──不是那样的。只是这把老骨头承受不住这趟旅行。

『那还真是抱歉。』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能治疗衰老的药吧。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活动了。

『没那回事。』

『有药能治疗衰老。』

『顺便问一下，你可以为我解放灵剑的力量吗？』

『只要一点点就好。』

巴尔特在心中对着收在剑鞘里的古代剑呼唤史塔玻罗斯的名字。

古代剑确实地产生反应，腰际传来一股温热的暖流。

『了不起！』

『好强大，好清澈的力量。』

『这就是我长久以来一直盼望的东西。』

『好了，巴尔特·罗恩。』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当我醒来时……啊，你知道我之前在睡觉吧？』

──我听说你在魔兽大侵袭之后就入睡了。

『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算了，之后再问也行。』

『当我醒来时，龙人艾其多鲁其耶已经死了。』

『在我检查自动人偶的时候。』

『发现杀死它的是一个叫巴尔特·罗恩的闯关成功者。』

『你怎么知道试炼洞窟的事？』

──是龙人族长波波鲁巴鲁波波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来过伊斯特立亚吧？』

──没错。

『你没有翅膀，怎么过来？』

──我为了询问龙人袭击帕鲁萨姆王宫的原因，叫琪琪鲁艾琪琪带我过来的。详情请你问族长。

『我当然会问它。』

『不对，或许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毕竟只要这场会谈顺利，之后就算杀光龙人也没关系。』

『不过原来如此。琪琪鲁艾琪琪已经知道你的长相。』

『难怪我派它过去时，它毫不犹豫就接近你。』

──你不也是透过琪琪鲁艾琪琪的眼睛看到我吗？还是说你不知道我的长相？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

『你早已注意到当时我控制了龙人女孩吧？』

『老实说吧。我没有眼睛，所以看不见东西。』

『即使能控制其他生物，也无法借用他们的眼睛视物。』

『即使我可以读取出现在意识表层的言语。』

『也无法读取深藏在心里的记忆。』

『顺带一提，我没有耳朵与鼻子，连嘴巴都没有。所以只能像这样在心中与人对话。』

──什么？难道你没有身体吗？

『我有身体。有很大的身体。』

『从你的位置应该能看到。』

──我没看到「囚禁之岛」上有任何人……不会吧！难道你就是「囚禁之岛」本身吗？

『哦，你的思考很灵活嘛。』

『就连与我来往几百年的龙人们都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不过正如你所说。』

『我原本被封印在这座岛的内部。』

『后来逐渐变大。如今就像这样成为了整座岛。』

『由于我不断吸收在水里游泳的鱼，至今仍然在一点一滴持续变大。』

『好了，所以你为什么杀死龙人艾其多鲁其耶？』

──艾其多鲁其耶命令我发动魔剑，呼唤「第一位人类」的遗产。然后它打算杀死我。如此一来，它就能在我死后将遗产据为己有。

『原来如此。为什么你拒绝艾其多鲁其耶的提议呢？』

──那家伙的话里藏了好几个谎言，我无法信任。那家伙说在我死后遗产就会归龙人所有。意思就是只要呼唤出遗产，没有灵剑也能对它下达命令。如此一来，我就无法确定在呼唤出遗产之后自己不会被杀。另外，那个家伙说遗产会以灵剑持有者的命令为优先，但我也没办法相信那个说法。

『了不起啊，巴尔特·罗恩。』

『你的头脑真是清晰。』

『相较之下艾其多鲁其耶太笨了。』

『若要与他人建立起信赖关系，诚实明明是最重要的关键。』

『我就告诉你吧。即使是灵剑的持有者，也不会拥有优先命令权。』

『命令的优先顺序是遵从事先制定好的秩序。』

『但是那个东西目前不会接受任何命令。』

『它被藏起来了。』

『灵剑具有解除阻断命令之封印的效果。』

『若想解除封印，只要以灵剑下达任何命令即可。』

『比方说，「过来这里」的命令。』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的目的是什么？打算如何使用遗产？

『你好像有很多问题，但在那之前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连结你和我的心灵。』

──不是已经连结了吗？

『这不过是从外侧对你说话罢了。』

『就算连结了心灵，也只能读取意识表层的言语。』

『但如此一来，就能得知那些言语是不是谎言。』

──就算我拒绝，你也会擅自进行连结吧。

『如果那么做，我就会失去你的信赖。』

『若是让你逃走，必须再等待几百年的时间。』

『也有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下一个机会。』

『所以我绝对不愿失去你的信赖。』

──嗯，看来如果我不接受，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呢。你就做吧。

『那么，我要连结了。』

『刚开始会有一瞬间的刺激感，很快就会习惯了。』

就在那个瞬间，巴尔特的脑袋突然窜过一阵剧痛，眼前景物看起来摇摇晃晃。

不过痛苦瞬间消失，视野也恢复正常。

『你没事吧？』

──嗯，看起来没事。

『问个问题试试看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

『是什么啊？想不起来。』

『不过你们人类称呼我为帕塔拉波沙。』

透过连结心灵的通道，巴尔特可确认那个答案是否出自于对方的真心。试着回想姓名时的困惑，搜索记忆的尝试，他都能确实感受到。在这种状态下，谁也不能说谎，只要说谎对方就会知道。

『你已经确认了吧？』

『那么，你可以开始询问了。』

──那么我问了。帕塔拉波沙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开始就提出很困难的问题呢。』

『我是成为「精灵附身者」，获得力量的人类。』

『季扬把我关在「囚禁之岛」。』

『但是在我被关起来之前，找到了踏入精灵世界的方法。』

『然后我就在它们的世界，狼吞虎咽地吞食它们。』

『吃着吃着不停吃着，我的力量就毫无极限地不断增长。』

『即使如此，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保持谨慎。』

『因为季扬控制的武器威力太具压倒性。』

『后来我获得两名龙人当棋子，秘密地调查大陆。』

『我得知季扬已经死了。』

『虽然我展开搜索，但还是继续躲着，没有对世界造成巨大的混乱。』

──毕竟人类国家若是毁灭，也就失去找到季扬国王遗产的线索嘛。

『不对，那是经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之后才开始担心的事。』

『刚开始时，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虽然季扬已死，人类也停留在未开化的状态。』

『但我猜想还有其他隐藏势力存在。』

『若是自己随随便便现身，那些家伙可能会跟着出现。』

『不久后，当我确认没有其他敌对势力，这才开始行动。』

『但是，巴尔特·罗恩。我想请你不要使用季扬的遗产那种说法。』

『那原本就不是季扬的东西。』

『是我的。』

──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你就是「船长」嘛！

『船长！』

『你说船长！』

『用这种语言听到这个词，真是让人觉得新鲜呢。』

『不过你说得没错。』

『我就是星船的船长，也是拥有星船所有权的人。』

『季扬·克鲁斯发起叛乱，抢走我的船。』

『但是，巴尔特·罗恩。你怎么知道的？』

──有位「精灵附身者」直到前几年还在世。我从那人口中听到的。那个人说「船长」被捉住，遭到处决。但是你看起来没有被杀死嘛。

『在我看来那叫作叛乱。你也应该能明白吧？』

──不是因为你欺压这片大地上破坏你所定下规矩的住民吗？

『不对，开什么玩笑。』

『我反而是要保护他们。』

『季扬·克鲁斯那家伙将他们认定为知性生物，要我们把他们当成原住民对待。』

『但那些原住民全都是未经开化的野蛮人。』

『根本没办法和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事情。』

──你不是自立为王，将「船员」们封为贵族，企图建立王朝吗？

『我不否认这点。』

『总之有必要尽快建立一定程度的文明。』

『我认为采用高压的指导体制当成过渡性措施最为恰当。』

『这点与星际殖民委员会的方针并无任何抵触。』

──季扬先独自苏醒，在这片大地被称为国王的作为似乎被你称为背叛呢。

『你很清楚嘛。』

『事实就是如此啊。无论那家伙的主张有没有正当性。』

『他都自行介入当地，改变当地人的政治体制。』

『还擅自缔结约定。』

『而且那家伙不过只是毫无策略决定资格的一介学者耶！』

──到头来，你和季扬国王的对立点到底是什么呢？就我所知，季扬国王认为应该要让「船员」、「沉睡的人们」与亚人们携手合作。你们认为「船员」应该是贵族，「沉睡的人们」为平民，亚人则成为奴隶。我还听说你们打算先对「沉睡的人们」加上控制心灵的机制后再唤醒他们。

『没有错。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对待乘客们。』

『那家伙的想法太过理想论。』

『一旦实行，想必会招来严重的混乱。』

『看看封印我之后季扬所建立世界的实际状况吧。』

『人类的国家有不分身分贫富差距，人人都过着平等的生活吗？』

『到头来，那家伙还是只能选择少数支配多数的制度。』

──然而，不是也有很多「船员」赞同季扬国王的想法吗？

『那是我的失败。』

『我没有对基层船员们做好详细的说明。』

『说明对当地的统治方针与未来展望。』

『但是不管怎么说，每种预想状况都包含太多的可能性。』

『要说清楚在所有状况下的不同施政方针是很困难的事。』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不，我打从心底相信你的想法与说法一致。

『那就好。因为你是季扬·克鲁斯的子孙。』

『会与那家伙的思想有所共鸣也是难免的事。』

『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才是真相。』

──子孙？什么意思？

『啊，你不知道喔？』

『能与灵剑同步的条件，也就是成为使用者的条件。』

『就是必须为那家伙的子孙，精神形状得与那家伙极为相似。』

──成为「精灵附身者」的季扬国王应该无法留下子孙吧？

『季扬·克鲁斯在成为「精灵附身者」之前有留下子孙。』

『而且为数众多。』

『老实说，那也是我强烈憎恨那家伙的原因之一。』

──我是……我是季扬国王的子孙。

『接下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吸收了大量精灵，得到特殊的力量。』

『但因为大部分的存在都放在精灵的世界。』

『还留在这个世界的肉体肥大化，化为一团烂肉。』

『变成大得足以覆盖整座岛的存在。』

『我盼望能取回自己的东西，报复那些害我落入这种惨状的那些人。』

『盼望恢复成一名人类。」

──你说报复？取回「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你到底想拿来做什么？

『克拉马的愤怒之箭？你究竟在说什么？』

『等一下喔，啊啊，原来如此。你指的是消灭麦珠奴贝克的攻击吧。』

『哈哈哈哈。』

『抱歉，失礼了。那种夸张的名字害我不小心笑出来。』

──你怎么称呼那个东西的名字？

『应该是主炮吧。』

『希望你听了别笑，那个就叫主炮。』

──主炮是什么？

『意思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毕竟没有考虑到与具有敌意的势力交战的可能性嘛。』

『那艘船是基于「万一遭遇敌人攻击就去死」的概念所建造。』

『所以没有堪用的武器。』

『说来惭愧，那已经是最强大的武器了。』

──那东西明明一击就消灭了麦珠奴贝克，却还不算堪用的武器吗？

『对呀对呀。你们竟然给它取了个颇有诗意的名字呢。』

『以这里的语言来说，它叫光之枪。』

──光之枪。

『就像是蜡烛火焰那样的东西啦。』

──你所寻求的不是「克拉马的愤怒之箭」吗？既然如此，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船啊！星船。可以横渡星海的船！』

──什么？那个叫星船的东西还存在吗？

『当然啦。』

『那不是经过一、两千年就会坏掉的东西。』

『不管是季扬还是谁都无法破坏它。』

『但是它被藏得很远，不让别人取得。』

──所以才说虽然没找到星船，却找到了线索。那个叫试炼洞窟的线索。

『由于我一直找不到线索。』

『于是开始研究人类的传说。』

『在那些传说之中，透过试炼获得强力宝物的故事引起我的兴趣。』

『经过一番详细调查之后。』

『我在各地找到试炼洞窟那类的设施。』

──什么？试炼洞窟不是只有一个吗？

『不只一个。』

『我让伏萨风穴以外的设施都停止运作。』

『从试炼洞窟的机械人偶那边问出命令的封印与解开封印的方法。』

『但是它们也不知道星船停留在什么地方。』

──事到如今，你就算取回星船又能做什么。难道你想成为世界之王吗？

『我对那种事已经没有兴趣了。』

『我想做的事只有一件。』

『回到故乡，报复那些害我变得这么惨的人。』

『为了那个目的，无论如何都需要星船。』

──慢着。你来到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大概超过两千年了呢。』

──从你的故乡来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

『虽然没办法精确换算，应该相当于千年以上的时间吧。』

──那么，你离开故乡已经过了三千年。回去又要一千年。你所憎恨的人应该早就死光了吧？

『但是，他们还留下了子孙吧？』

『那些人全都是复仇对象。』

『我会让那些过着恬不知耻生活的那些家伙的子孙好看。』

『我要让他们为犯下的罪行遭受报应。』

──星船有那种程度的力量吗？

『星船没有。』

『那是在我的故乡建造的东西。』

『他们应该已经开发出能轻易破坏星船的兵器了吧。』

『但无论机械文明有多么发达。』

『都无法阻挡我现在的力量。』

『那是我的故乡所没有的力量。』

『如今我的力量已强大到可以命令所有住在大陆上的人类服从。』

『我要用这股力量控制故乡的人，命令他们彼此残杀，互相毁灭。』

──但是你只有一个人，不可能赢的。就算能赢，拿到一个已经毁灭的国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我赢不了，不过应该能造成严重的损害吧。』

『那样就够了。』

『只要能回到故乡，尽情烙上恨意的证明。』

『就算我因此而被消灭也没关系。』

『那就是我的愿望。』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不，你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一点虚假也没有。

『那就好。』

『那么，巴尔特·罗恩。我有个提议。』

『我和你都可以帮助对方获益。』

『你能提供给我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星船的呼唤。』

『我会叫龙人把你送到试炼洞窟，希望你能呼唤出星船。那样就足够了。』

『因为我可以从这个地点对抵达伏萨的星船下令。』

『然后，巴尔特·罗恩。你可以从我这边得到很多东西。』

『首先，我会把星船的搭载船与兵器送给你。』

『你可以在一瞬之间移动到大陆上的任何地点。』

『可以从龙人无法抵达的高空中看顾众生，或是降下惩罚。』

『另外我还会把各地迷宫的管理权交给你。』

『除了试炼洞窟，我还找到其他十一个同样的设施。』

『那里具有充满智慧的机械人偶。』

『积存了无数的宝物。』

『还有能救回濒死之人的优秀医疗设备。』

『然后我会再给你年轻、健康、特别的力量与千年的寿命。』

『衰老的身体应该让你很难受吧。』

『不会想重获年轻时的无穷体力吗？』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方法就是吞食已经没有用的神灵。』

『没错。只要吞食寄宿于那把灵剑中的神灵，就能获得那样的恩惠。』

『我会告诉你方法。』

『好了，做出决定吧，巴尔特·罗恩！』

『你要接受我的提议──』

『还是拒绝呢？』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你没有子嗣吗？』

──没有。

『那么，我会请你死在这里。』

『如此一来灵剑将陷入沉睡，我再把它放回人类的世界。』

『然后等待下一位使用者出现。』

──这样啊。古代剑会出现在那种村庄的杂货店里也是……

『灵剑与使用者互相吸引。』

『只要把灵剑放在不起眼，但人人都可进入的场所。』

『最后就可以引来使用者。』

『毕竟如果密封收藏起来，便没办法制造它与使用者接触的机会了。』

──难道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这把剑不会遇到下一位使用者吗？

『与灵剑同步的人类永远只有一个。』

『所以如果你拒绝合作，我只能杀了你。』

『假如你有小孩，繁衍了子孙。」

『基于在你的家族中很有可能出现灵剑使用者的因素。』

『我倒是可以等到你自然死去。』

──船长。解除那个心灵连结。让我稍微思考一下。

『我知道了。好好想一想。期待你做出聪明的判断。』

3

如果答应船长的提议，会怎么样呢？

船长搭乘星船前往故乡，一去不返。

所谓星船的搭载船，就是类似小型星船的东西吧。只要有那个，似乎就能在空中飞行。被龙人带上天空而体验到的那场最初的飞行，是一次美妙的体验。可以利用搭载船自由飞到任何地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条件。

据对方所说，与试炼洞窟相同的地点有十一处。

那些地方沉睡着什么样的药品与知识呢？

斯特西鲁它们在顷刻间治好巴尔特的左手臂，也在短短的时间里治好扎利亚的伤势，消除她的疲劳。只要拥有那种医术，不知道可以拯救多少生命啊。

而且对方又说可以给予自己年轻与健康。

不要说千年，只要能稍微活久一点，巴尔特就可以看到伏萨里翁的将来。就可以见证那场梦境会不会实现。

那种可能性让人雀跃不已。

但是──

巴尔特想起物欲将军的事。

长久的寿命对那个男人而言是个诅咒。他的血变黑变浊，丧失了味觉。即使对活在世上感到精疲力竭，却不能倒下死去，也无法获得安息。

生为何物？

死为何义？

人会一直活到死亡那天。正因为死亡已注定，生命才无比珍贵。正因为生命有限，人们才努力生存下去，分享彼此的喜悦。

所谓的活着，就是进食。

巴尔特想起与哥顿·察尔克斯一同旅行的那段日子。

想起那些开心的野营生活。

想起与巴里·陶德祭司、翟菲特和夏堤里翁一同享用的那条骑士鱼。

想起与哥顿、凯涅和尤莉嘉一起吃的那只黑虾。

想起与哥顿和朱露察卡一起吃的那只柯尔柯露杜鲁。

想起与苟斯·伯亚、翟菲特和奇利·哈里法路斯举杯共饮的冰麦酒与刚烤好的牛肋排。

想起与哥顿、葛斯、多里亚德莎和朱露察卡一起在那座瀑布水池边享用过的种种料理。

那是多么快乐的事，那些料理是多么的美味！

只要得到足以支配整片大陆的力量，不管是骑士鱼、柯尔柯露杜鲁或牛肋排，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到时候还能体会到那种美味、那种欢乐吗？

翟菲特、奇利、苟斯·伯亚，还有哥顿、凯涅与尤莉嘉都已过世。没办法再与他们共同享用餐点，也无法再次体会那种美味了。

他们已经结束生存的战斗，如今正在帕塔拉波沙的怀抱中安息。

不是这种虚假的冒牌货，而是真正帕塔拉波沙的怀抱里。

生命是喜悦，而死亡是安息。

如果出生是一种祝福，那么死亡毫无疑问也是一种祝福。

两者都是无可取代，在每个人仅有一次的生命中发生的事件。

如今巴尔特的内心无比澄澈。他用那颗清澈明净的心，洞悉了「船长」的内心深处。

然后察觉到某种毁灭的可能性。

巴尔特下定了决心。

4

──船长。

『你整理好想法了吗？』

──嗯，重新连结心灵吧。

『现在连上了。』

『好了，让我听听你的回答吧。』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忘了问。所谓的魔兽，到头来究竟是什么？我知道疯狂的精灵附身在野兽身上会变成魔兽。但搞不懂为什么精灵会陷入疯狂。

『那点我也不知道。』

『因为魔兽出现的时候。』

『是我在「囚禁之岛」累积力量时发生的事。』

『但我认为，那会不会是种族的寿命走到终点了呢。』

──种族的寿命？

『是的。』

『精灵的寿命走到尽头后就会暂时消失。』

『在精灵的世界重新获得力量后再次出现于这个世界。』

『在那个时候，精灵能继承过去的记忆。』

『拥有几万年的记忆，会发生什么事呢。』

『它们会不会无法承受记忆的负荷而发狂？』

『这是我的推测。』

『实际的情况不得而知。』

──嗯，原来如此。到头来还是搞不懂魔兽诞生的原因啊。真遗憾。还有一个问题。季扬国王为什么把你关进「囚禁之岛」？为什么没有杀了你？

『应该是遵从故乡的法律与习惯吧。』

『在我们的故乡，已经很久没有做出杀死捉到的敌人或罪犯的行为了。』

『因为以人类的力量，绝对无法重现生命的个性。』

『所以我们厌恶夺取他人生命的行为。』

『姑且不论死于战争之中。他也只能把捉到的我。』

『像这样关押隔离在偏僻的小岛上。』

──你的同伴们怎么了？同样也被关在某个地方吗？

『我的同伴们战败之后。』

『选择跟随季扬·克鲁斯的道路。』

──你似乎不想来到这块大地呢。为什么会成为船长？

『畏惧我力量的人们对我设下陷阱。』

『迫使我不得不接下移民船船长的职位。』

『成为移民船的船长与船员。』

『被誉为是一种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伟大工作。』

『因为我们将负起引导罪人们前往新世界的责任。』

──你说罪人？

『是的。』

『星船的乘客全都是犯过罪的人。』

『因为我们的世界没有死刑。』

『所以会剥夺他们的记忆与知识，将其放逐到星海的彼端。』

『好了，应该够了吧？』

『回答我，巴尔特·罗恩。』

『答应，还是拒绝？』

──呵呵呵。可以获得星船的搭载船与兵器，以及迷宫的机器人偶与各种工具啊。

『是的。那些是不可能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最宝贵财产。』

──告诉我，船长。那些东西能吃吗？

『什么？』

──那些东西好吃吗？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我在边境的食堂旅店吃到的克鲁鲁洛斯炖煮内脏真的很好吃。比起能支配天空的船舰，我更想选择那道料理。

『只要得到搭载船，就能获得任何食物。』

──在洛特班城那天晚上喝到的牛尾汤也是无上的佳肴。比起能消灭城镇的兵器，我更想选择那道料理。

『只要得到搭载船与迷宫的力量。』

『那种东西你想要一千个、一万个也没问题。』

──这样啊，可以拿到一千个、一万个啊。可是呢，船长。你知道同样的食物，有时可以让人感到无比美味，有时又会让人食之无味吧？

『味觉会大幅受到健康状况与精神状态的左右。』

『只要获得健康的身体，你应该就能体会到比现在更强烈的美味感受吧。』

──原来如此，那股力量连身体的健康与否都能自由调整啊。

『没错。你可以成为这颗星球上的绝对存在。』

──船长，让我告诉你吧。吃东西时感受到的美妙滋味，是来自于细细品尝生命的短暂无常。拥有可以获得一切的力量或是可以任意支配他人力量的人，无法品尝到生命短暂无常的滋味。无法交到能与他共享美味的朋友。你还记得「美味」这个词的意义吗？你最后用嘴吃东西是在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失去眼睛、鼻子、嘴巴的所有肉体感觉，只靠恨意过活的你，能体会饮食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吗？你能体会身体接受食物时的那种喜悦吗？如果无法体会，那就代表你不懂什么是活着。和那种人做的约定根本毫无价值。

『你、你这个野蛮人！』

『我本以为你这个男人还有那么一点智慧。』

『星船与里面的东西可是智慧的结晶啊。』

『你根本不明白那些东西有多么美妙！』

──船长。我记得你说过，得到星船之后会什么也不做就离去。

『当然啦。如果不开出那样的条件，你就不会交出星船吧？』

『这个星球的繁荣或毁灭。』

『对我来说无所谓。』

──这样啊。你是那么认为的。你打从心底那么认为。但是，当你实际获得星船起飞升空，从遥远的天空俯瞰这片大地时，你会有什么想法呢？看着这片两千年来一直是自身牢笼的这片大地，你的心中会涌出什么样的想法呢？难道你不会想把这片大地消灭殆尽吗？不会想让人们彼此憎恨、互相残杀，导致世界在绝望之中毁灭吗？

『呜！』

船长听着巴尔特所说的话，想像那个场面，审视自己心中涌出的想法，不禁感到震惊。

巴尔特说得没错。一旦从桎梏中获得解放，他绝对会对这个星球与居住于其上的人们感到无比憎恨。会如同巴尔特所说的做出那些行为。他这时才察觉到这点。

巴尔特也知道船长察觉到了。

从相连的心灵传来清楚的憎恨与破坏冲动。船长也知道自己的感情已传达给巴尔特。

这代表，他们让彼此知道一件事──被当成交涉前提的约定已经失去真实性。

──好强烈的恨意啊。你的内心深处对这片大地的所有人类痛恨不已呢。可是，船长。假设你的内心不会涌出这么多憎恨，答案还是一样。我不能把星船交给你。把它交给你，就代表把这片大地的一切生命都交到你的手上。我绝对不能让忘记生命的短暂与美丽、不再敬重生命的人得到那种力量。这就是我的回答。

『遗憾，真是太遗憾了。』

『花掉那么长的时间，费心准备的交涉结果却以失败告终。』

『而且还让你发掘出潜藏在我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不能对下一位灵剑使用者用同样的手法。』

『实在很遗憾。』

『巴尔特·罗恩。』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已经是晚上了。

巴尔特站起身，身体的疼痛与麻痹早已退去。

冻僵的手指与嘴唇也恢复了知觉。

『我接下来要杀了你。』

『但是我没见过像你这么优秀的人类。』

『如果我的部下有你这种程度的人。』

『一切的发展就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就问问你在临死前有什么愿望吧。』

──我肚子饿。

『什么？』

──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肚子饿了。

『你这个家伙真是让人傻眼。』

『我明白了。』

『稍等一下。』

等了一会之后，岸边跳上一条鱼，鱼身啪嗒啪嗒地乱甩。

然后那条鱼突然在一阵剧烈的颤动后就不动了。

『把那条鱼放在岩石上吧。』

巴尔特按照指示，将鱼摆在手边的岩石上。接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鱼就像受到火堆加热似的，发出「滋滋」的炙烤声。

『我拿捏不了火候。』

『所以等到差不多时通知我一下。』

──再等一下……好，这样就可以了。

巴尔特吃掉那条鱼。皮的部分因为有鳞片，所以就剥掉了。然后再拿出腰间放盐的小袋子将盐洒上去。

好吃。烤得不能说很好。但是每一口都无比美味。这条不知名的鱼各个部位的味道都不尽相同，令人喜爱不已。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餐。这最后一餐的食物如此美味，让巴尔特感到很开心。

『吃饭啊。』

──怎么了，船长。你想起食物的味道了吗？

『我好像学到了什么是味道。』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有那种东西似的。』

『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星船旅行超过千年的时间，最后找到这里。』

『那是一段超乎预料的长程旅行。』

──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不是的。』

『星船在离开母星一定的时间之后。』

『就会开始搜寻适合让我们下船的星球。』

『当我醒来时，已经过非常漫长的岁月。』

『我惊讶地查看纪录。』

『来到这里之前，星船经过了八千颗以上或多或少发展出生命的星球。』

『其中五十颗已经建立文明，所以排除在移民对象之外。』

『但就算如此，竟然有八千颗以上充满生命的星球呢。』

『然而星船并没有将我们放在那八千颗星球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因为没办法吃东西啊。』

──什么？

『那些星球的花草、树木、飞鸟与动物。』

『都不适合人类食用，供他们生存。』

『然后就找到这颗星球。』

『星船设定这里为终点。』

『就是判定这里的东西可以吃。』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得感谢星船呢。

『正是如此。』

『但是我想说的不是那些。』

『而是奇迹。』

『这里的东西能吃，本身就是个奇迹。』

『八千分之一的奇迹。』

『你活在一个充满食物的世界。』

『我希望你在死之前知道，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奇迹。』

──我当然很感谢世界，船长啊。不过，我对你的话很感兴趣。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顺便告诉你吧。』

『你应该知道一开始只有季扬·克鲁斯醒来的事吧？』

──嗯，我听说他想叫醒其他乘客，却叫不醒那些人。

『没有错。』

『星船对乘员设置了根据旅行的时间而设定的阶段性唤醒措施与静养期。』

『由于这段旅程太过漫长，静养期也异常地久。』

『但身为唯一的志愿乘员与学者的季扬·克鲁斯。』

『身负检查异常的责任，省去静养期。』

『意外地让他与我们醒来的时间出现巨大的落差。』

──那或许是命运吧。

『是啊。』

『那或许就是命运。』

海上吹来的风吹乱巴尔特的头发与胡须。

海面的涟漪千变万化地摇曳，反射着天空中争相辉映的群星。

往空中望去，难得看不见姊之月，唯有妹之月独自坐镇于天空正中央，睥睨着大海。

充满整片天空的星斗绽放着红色、黄色，又或是金银色的光芒，在虚空中舞动。

这个世界美丽无比。

巴尔特将古代剑拔出剑鞘。他希望在最后一刻与史塔玻罗斯在一起。

『你拿出灵剑了呢。』

『试试看用那个攻击我吧。』

『从你的位置，应该可以直接击中我。』

解放古代剑最大力量所使出的那击对物欲将军没有效果。

更别说用来对付这个怪物。

『你在临死前竟然如此平静，还能轻松地观赏景色。』

巴尔特看完这个世界最后一眼后，再次仰望天空。

沙里耶的美貌映入眼中。

『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很少见。』

沙里耶。

妹之月。迟来之人。坐拥万物之人。搭乘银色马车的淑女。斯卡拉的爱人。天空的美女。被甩掉的女人。这位美丽的月神有着无数的别名。

『好了，你向这个世界做完道别了吧？』

巴尔特突然想到。

──为什么沙里耶被称为「迟来之人」呢？

就在脑中浮现问题的同时，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原本不在那里啊。

巴尔特将右手的古代剑笔直地指向「囚禁之岛」。

听到巴尔特内心声音的船长思考着那句话的意义，得知了真相。如此意外的真相让船长瞬间愣住，稍微争取到时间。从错愕中回过神的船长企图杀死巴尔特，但就在那个时候，巴尔特已经说出命令。

「星船啊！以光之枪攻击那个对象！」

沙里耶对「囚禁之岛」降下巨大的光柱。

那是古时候被人们称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的绝对性破坏力量。

光柱吞噬「囚禁之岛」与周围区域，在大海上打出一个大洞。有一瞬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下一刻，强光与巨响炸裂开来。

爆炸造成的强风立刻吹到了伊斯特立亚，将巴尔特从海滩卷上天。

不对，巴尔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由爆炸所产生的强风。

总之巴尔特被高高地吹上天，在夜空中飞舞。

这阵冲击让巴尔特失去意识，作了个梦。

那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5

「我会永远爱着爱朵菈小姐与居尔南大人，守护你们不受任何危害。爱朵菈小姐，请您成为我的妻子吧。」

当爱朵菈从寇安德勒家回来时，巴尔特下定决心迎娶爱朵菈为妻。但是他认为爱朵菈此时的内心应该很受伤，所以等待了一段时间。

当爱朵菈的脸上看起来不再强颜欢笑之后，巴尔特就跪在爱朵菈的面前向她求婚。

「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指的是在一旁睡得又香又甜的居尔南。

「把他当成我的孩子吧。」

「我希望暂时让这孩子保持自由的身分。所以实在很抱歉，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求婚。」

巴尔特很错愕，他没想到自己竭尽全意提出的求婚竟然会被拒绝。那么，爱朵菈也爱着巴尔特的想法是自己会错意了吗？不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若是这样。

他瞪着发出轻微鼾声的居尔南。是这个婴儿妨碍了自己和爱朵菈的幸福。

──我要掐死他。

巴尔特身上爆发的杀气让居尔南彷佛被火烧到似的嚎啕大哭。

爱朵菈抱起居尔南，温柔地抚慰他。

看到那幅画面，巴尔特也收敛了杀气。

因为他知道如果杀死这个孩子，就得不到爱朵菈的爱情。

巴尔特连句告别的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然后他感到无尽的痛苦。

那种感觉甚至难受到让他幻想假如割开自己的肚子拉出五脏六腑，再把内脏扯断撕碎，是不是就能终结这种痛苦。

最后他做出结论。因为想着自己的幸福才会痛苦。只要把那种想法丢掉就好。只要把一切都奉献给爱朵菈就好。

但是，该怎么处理居尔南？

居尔南是那个可恨的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孩子。只要想到他是那个男人留下的种，光是让他的身影映入眼帘都让巴尔特感到不悦。该拿那个居尔南怎么办呢？

不对，他知道。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爱朵菈爱着居尔南。既然如此，决定将一切奉献给爱朵菈的巴尔特也得爱居尔南。否则无法成为爱朵菈的骑士。

而且如果要爱居尔南，从旁扶持他，巴尔特将走上一条坎苛的道路。

现在还没有问题。目前海德拉依然健在。他也很疼心爱的女儿爱朵菈与爱朵菈的孩子居尔南。只要海德拉还看着，帕库拉的骑士们就不会对居尔南表现出反感。

但是海德拉年事已高，不久后将去世。当他死后，居尔南的地狱就会开始。在帕库拉，没有骑士不憎恨卡尔多斯·寇安德勒的暴虐无道。而他的私生子居尔也会成为仇视的对象。

该怎么做才好呢？如果要给予居尔温馨的爱情与幸福，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能锻炼他了。只能澈底锻炼居尔南，将他培育成人人敬佩尊重的骑士。

另外，如果想成为居尔的庇护人，巴尔特自己也得建立无可动摇的地位。目标就是获得德鲁西亚家首席骑士的地位。

他做得到吗？身为乡士之子的巴尔特有办法得到那种地位吗？假如没有攀上那个地位，他就无法守护居尔。

我就当吧。

成为帕库拉最强大最善良最优秀的骑士吧。

然后澈底锻炼居尔。

那才算爱居尔，才算将自己奉献给爱朵菈。

之后，整理好心情的巴尔特前往向阳庭园，对爱朵菈与居尔南献出剑。爱朵菈接受了他的剑，并且表示居尔拥有值得巴尔特献剑的资格。

现在的他已经明白那句话的意义。居尔南乃是继承温得尔兰特王的血脉，背负命运引导中原人民走向光明的人物。

正因为如此，为了避免当未来通往王位的大道出现在居尔南面前时，他的出身存在任何可供质疑之处，爱朵菈才会拒绝巴尔特的求婚。

那是一句多么孤独，多么高贵的拒绝啊。

大家应该都会感到诧异。为什么巴尔特不向爱朵菈求婚。

他做过了。巴尔特确实对爱朵菈提出求婚，却遭到拒绝。

那件事成为只有爱朵菈、巴尔特与众神才知晓的秘密。

在那之后，爱朵菈说了什么话呢？

对了。爱朵菈是这么说的：

「不过，巴尔特大人。您已经将剑献出，献给人民。不是哪个国家的国民，而是所有人民。那是多么崇高的理想，多么宏大的誓言啊。请您遵守它，巴尔特大人。请您遵守那个誓言。请将您的武力与公义之心奉献给人民。您正是能做到那种伟大行为的人物。」

那一刻是迫不得已之下的产物。将自身忠诚献给人民的那则誓言，成为巴尔特应当终其一生追求的目标。

──啊啊！啊啊！爱朵菈小姐。我、我这一生是否都没有违背与您立下的誓言呢？我可以抬头挺胸说出，自己就是爱朵菈的骑士，是「人民的骑士」了吗！

6

梦醒了。

他应该已苏醒，却置身于某个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片看不见任何亮光的漆黑。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某个东西。那是比黑暗更加晦暗，体型巨大无比的存在。那个强大的物体对巴尔特说话了。

『多亏汝的努力。』

『扭曲得以导正。』

『污秽受到清除。』

『我就是来向汝传达此事。』

这个比黑暗更加晦暗的存在是什么？这个拥有夸张力量的巨大存在是什么？

难道……不，可是，不会错的。

黑暗之神帕塔拉波沙。

身处黑暗中，拥抱黑暗的神。并非冒牌货的真正神只。司掌一切黑暗的伟大之神。巴尔特此刻面对的就是他。

但是扭曲是什么，污秽又是什么？那些东西受到导正与清除，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要奖赏汝。』

『说出汝的愿望吧。』

愿望。巴尔特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希望在喜乐与荣耀之中安详地死去。

『我已经听到汝的愿望。』

『不过……』

『那应该会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

7

黑暗之神说完话之后，巴尔特就飞进夜晚的天空。

刚才他真的与神明对话了吗？

还是说，那是自己失去意识时所作的梦呢？

──得把索伊竹叶放入流水之中。

巴尔特可以说是为了爱朵菈而旅行。他代替死去的爱朵菈游历世界，以索伊竹叶写成的信，告诉爱朵菈自己看见什么珍奇的景色，品尝什么美味的食物。

这将是最后一封信。

若是听到巴尔特命令月神（沙里耶）射出「克拉马的愤怒之箭」，消灭被称为神的怪物，就算是爱朵菈也一定会睁大眼睛吃惊不已吧。

巴尔特露出笑容，准备将胸前口袋里的索伊竹叶拿出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

──为什么我还活着？

无法飞在空中的巴尔特应该会摔死在伊斯特立亚的岩石山上才对。

然而巴尔特的身体却没有摔下去，而是飘在空中往前进。

被光之枪贯穿的大海发生爆炸。无数光球从那片狂涛骇浪之中飞出，一个接着一个来到巴尔特身边。光球撑住巴尔特，让他不至于摔下去。五颜六色的光球支撑巴尔特的身体，托着他往前移动。

是精灵。

『谢谢你。』

『谢谢你。』

半透明的精灵们在巴尔特心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感谢之声，并且努力托着巴尔特的身体搬运他。

伊斯特立亚被压倒性的大水吞噬，几乎没入海中。

精灵们接连不断地涌出。其数量可能达到一百的百倍，甚至百倍再百倍。

船长吞食了数不尽的精灵。而那些精灵如今得到解放。

不过支撑巴尔特的精灵正一个接着一个逐渐消失。

宿主死去的精灵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回归精灵的世界。

跟随他的精灵数量明显正在减少。

巴尔特的身体即将摔落到尤各上。只要摔下去就死定了。

就算如此，看到那些努力托着自己的精灵，还是让人感到开心。

『谢谢你。』

『谢谢你。』

有什么东西从西边的天空接近这里。

是一大群精灵！

它们的数量大约有三、四十只。但是，怎么会有精灵从西边过来呢？

『人类巴尔特。』

『我来接你了！』

──小穗！

也就是说，它从雾之谷飞过来。还带上其他的精灵伙伴。

小穗的伙伴们代替渐渐消失的精灵，开始搬运巴尔特的身体。朝着大陆移动。然而，要凭这点数量的精灵支撑巴尔特的体重太困难了。它们的速度变慢，高度也正在下降。离海面没多少距离了。

『人类巴尔特。』

『我有件事要通知你。』

这是小穗的声音，却又不是小穗的声音。

是毛乌拉。

他透过精灵小穗说话。

『你所解放的精灵们已经转生了。』

『他们维持正常的状态。』

『解除了。』

『诅咒解除了！』

『转生后的精灵不再发狂了！』

──原来是这样！

黑暗之神帕塔拉波沙说过──扭曲得以导正，污秽受到清除。就是指这件事啊。

元凶大概就是船长。他将身体挤入精灵们的世界。那个船长散播的憎恨对精灵们而言是一种毒。

如今船长遭到消灭，从精灵的世界消失之后，精灵们所中的毒也消失了。因此转生后的精灵不再发狂。也就是说，精灵不会再陷入疯狂，魔兽也不会再出现了。

现在想想，船长也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他深信复仇是自己的愿望，然而真正存在于船长心中的，应该是对故乡的想望吧。那股无法澈底抛弃的思乡之情，才是那个魔神般存在的原动力吧。

星船根本没有被藏起来。季扬国王应该认为船长与自己有差不多的寿命，而且唯有持古代剑的人才能对星船下达最初的命令。因此季扬国王不认为有将星船藏起来的必要。

他之所以在各地装设中继装置，可能是因为在人数众多的大陆上不容易传送意志。

离水面只剩一点点距离了。星船击毁「囚禁之岛」的冲击所产生的大浪直扑而来。眼看着就要吞噬巴尔特。

但是巴尔特没有后悔。因为他解放了精灵，因为他消除了季扬国王的遗憾。世界上已经不会再诞生新的魔兽。精灵们不会再陷入疯狂。那是多么美妙的成就啊。

『差一点！』

『只差一点了！』

什么东西差一点？

巴尔特往大陆的方向望过去。

是桥。

一座光之桥。

穿越黑暗虚空的一座光之桥从大陆出现，伸向巴尔特。

那是精灵们。数量惊人的精灵连结成一条光带，朝这边直飞而来。

──对呀！

被船长吸收的精灵们随着船长的死获得解放，暂时飞过来支撑巴尔特的身体之后消失在世上，回到精灵的国度。接着又紧急转生到这个世界，被「红石」吸引过去。然后它们再从那个地点飞到巴尔特的所在位置。

就在巴尔特差点落水之际，光之桥擦过水面接住了他。

巴尔特的身体随即高高飞上天。

巨浪通过巴尔特下方。

在满天的星斗中，精灵们发出吵闹的笑声，运载着巴尔特。

俯瞰这片景象的沙里耶也正在微笑。

被精灵们托着的巴尔特想起了爱朵菈的信。

『您还记得简朴庭院中的那张小桌子吗？』

『桌边坐着您、我与居尔南三人。』

『啊啊！那真是一段开心的日子。』

『在那座向阳庭园中聊得热烈无比的我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吧？』

每次巴尔特结束任务回到德鲁西亚家时，他总会前往向阳庭园，和爱朵菈与居尔开心地聊天。看在旁人的眼里，那幅景象是不是就像一家人呢？

若是如此，真的是那样吧。

爱朵菈、居尔南与巴尔特已经是一家人了。

即使没有以婚姻的形式在一起，爱朵菈与巴尔特，还有居尔南仍然是一家人。

巴尔特早就获得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打从心底疼爱着居尔南呢？

巴尔特的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与居尔南的回忆。

小时候、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之后。

巴尔特总是守护着居尔南，引导他。并且看着他的成长，与爱朵菈相视而笑。

那就是幸福，那就是喜悦，那就是所谓生命的一切。

那是多么地……

啊啊，那是多么地……

那是多么快乐的人生啊。

天快亮的时候，一朵光之云降落在伏萨里翁。

目击现场画面的人们都说，那个祥瑞异象是伏萨里翁的繁荣之兆。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外传 蕾莉亚的孩子们 第一章 副都 西鲁修炒蛋

1

当巴尔特结束与「船长」的对决，抵达伏萨里翁后就沉沉地睡去。刚好就在那天傍晚，遥远西方的卡瑟城里，内务官隆加多·斯潘多鲁子爵敲了敲执政官宅邸中心处房间的门。

「我是隆加。」

「欢迎，请进。」

蕾莉亚让隆加进房间，请他坐在沙发上。不过隆加一如往常地婉拒了。

「刚才那场会开得真久呢。」

「毕竟是讨论偏长期性的计画。况且沃鲁塔卢布司令官也出席这次的『四席会议』。」

四席会议是经营卡瑟的四位首脑人物，也就是由执政官、财务官、内务官与外务官共同举行的经营会议。

自从堤格艾德被任命为卡瑟执政官已过了九年。而堤格艾德与蕾莉亚也已经结婚八年。

卡瑟发展到谁也无法想像的繁荣程度。

原因就是镇西骑士团的存在。由马多斯·艾尔凯伊欧斯镇西侯组织的这支强大军团维持了西域的安定，因此卡瑟与西域各国之间的通商活动一口气变得相当活跃。

大量美丽的布料、地毯、染料、化学药品、肥料、优质便宜的武器等商品运到卡瑟，再贩售至帕鲁萨姆各地，同时还透过欧巴斯堡垒，输出到盖涅利亚、盛翁、杜勒、以及葛立奥拉等国家。除此之外，南方的辛香料与香木等商品也会经由卡瑟运往北方或西方诸国。

现在的卡瑟拥有王都八分之一的人口与王都四分之一的经济规模。成为人称「副都」的重要据点。

这座城镇不设领主，而是视为国王直辖都市，安排执政官治理的制度。只能说是前任国王居尔南特的先见之明。

如此庞大都市的经营仅由一位执政官无法应付，也不该交给单独一个人经营。因此增设了财务官、内务官、外务官。这些职位全都是由国王亲自任命，但唯有内务官一职可以由执政官推举。于是执政官堤格艾德毫不犹豫推荐他的好友兼亲信，也就是波恩家的总管隆加。

另外，由于目前的卡瑟是绝对不能失去的重要据点，帕鲁萨姆王国在不远处的古利斯莫城设置骑士团保卫卡瑟，并且负责通商道路的安全化。

担任该骑士团首任司令官的人是沃鲁塔卢布·叶甘。沃鲁塔卢布是曾经担任边境骑士团团长的麦德路普·叶甘的堂兄弟。在麦德路普死后成为了叶甘家的家主。那张严肃的脸孔与沙哑的声音与麦德路普十分相似。每次堤格艾德或隆加看到沃鲁塔卢布时，总是会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这次「四席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古利斯莫骑士团接下来三个月的派遣计画、卡瑟北边区域的新开发案、本季的收支预测、增设商务官的提报，以及与执政官家有关的外交案件。隆加就是为了与蕾莉亚讨论最后的那个外交案件，才会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我觉得确实需要一名商务官呢。如此一来也可以减轻你的负担。那么，与执政官家有关的外交案件是什么样的事？」

「就是向您的长子艾库费尔托与次子撒库费尔托提亲的请求。」

「又来了啊。是外务官提出的吗？」

「经过外务官挑选的提亲请求各有四件与两件。直接向执政官家提出申请的各是十三件与八件。」

「数量未免太多了吧。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得由堤格艾德大人做决定。只要告诉我结论就好。」

就算她那么说，堤格艾德也一定会与蕾莉亚商量小孩的婚事，并且遵从她的意见。也就是说，蕾莉亚才是握有决定权的人。

不过，堤格艾德倒是一直对向自己提亲的请求发动拒绝权。卡瑟执政官这种地位崇高的骑士如果没有正妃以外的妻子不是件好事。也因此向他的小孩提亲的人才会变多。

艾库费尔托生于四千两百八十年，撒库费尔托生于四千两百八十二年。换句话说，他们各只有五岁与三岁。然而艾库费尔托却已经有八位未婚妻，撒库费尔托也有三位未婚妻。

最伤脑筋的婚事问题其实是为次女沙莉卡挑选对象。男性可以和多位女性订婚，但是女性只能与一位男性订婚。而且一般常识是除非男方拒绝，否则女方一定得嫁给订婚对象。

至于长女法莉卡就不让人担心了。因为她在出生时，已经被指定为代理国王夏堤里翁的儿子，也就是王子的未婚妻。

2

堤格艾德、蕾莉亚、费露米娜、隆加四个人围坐在晚餐桌旁。四席会议的成员与次长级官员们的正式晚餐会已经在昨天办过了，今天不是餐会。原本蕾莉亚也会以执政官夫人的身分出席昨晚的晚餐，但因为她肚子里怀有第五个孩子，必须避免出席官方活动。

如果有人听到费露米娜是堤格艾德的亲生母亲，任谁都会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费露米娜与蕾莉亚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姊妹。而且蕾莉亚还比较像姊姊。因为和费露米娜的纤弱外表相比，蕾莉亚更给人一种与大贵族妻子身分相称的威严感。达到二十八岁这种生命力与见识兼具年纪的蕾莉亚，正绽放着灿烂之美。

「这道炒蛋应该是出自蕾莉亚大人之手吧？」

「哎呀，真亏你能发现，隆加。」

「隐约有这种感觉啦，费露米娜大人。」

蕾莉亚和家人吃饭时，总是会亲手做一道料理。今天她做的就是这道西鲁修炒蛋。

蕾莉亚最近很热衷于一种产于西域的盐湖，名为乌戈的水草。今天加在炒蛋里的高汤就是用乌戈熬煮而成。蛋则是选用产自西域的柯尔柯露杜鲁蛋，颜色是红茶色，味道很浓郁。

西鲁修是生长于森林之中，有着绿色叶子的草。带有些微苦味。可以消除鱼类与肉类的腥味。蕾莉亚在田地里种植西鲁修。这道料理只使用颜色尚浅的柔软嫩叶，那是在太阳升起的半刻钟之前浇水，在太阳升起时采收。

料理中只用少许的盐。那些盐事先洒在之后拌入其中的柯尔柯露杜鲁小块肉片上。衬托出蛋的天然鲜美味道。在那蓬松的炒蛋之中，夹着好几层西鲁修。至于为什么西鲁修能在炒蛋中漂亮地伸展叶片，不会纠结成一块，还能保持鲜艳的浅绿色，还是个谜。

隆加用汤匙挖一口炒蛋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味道。

在吃饭时，蕾莉亚会先端出汤品或少量的温和料理。蕾莉亚主张那么做能避免酒伤害内脏。这道炒蛋温柔平顺，一如她的用心态度。

「你也差不多该结婚了。」

蕾莉亚说得一点也没错。隆加与堤格艾德和蕾莉亚同年，也就是现年二十八岁。一般来说，在这个年纪的人都应该有一、两个小孩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

我爱的人是你──隆加当然不能如此回答，只能回个笑脸。

──对呀。赶快结婚，生个小孩吧。让子孙世世代代都侍奉波恩家。

「我想找身体健壮，能生出坚强小孩的女性。啊，最好还要有优秀的料理手艺。」

由于一般贵族的妻子不会自己下厨做菜，这个条件有点奇特。不过蕾莉亚微笑地说道：

「听起来不错呢。明白了，我会帮你找找看。」

但愿这种平和的餐桌景象能持续百年之久。

那就是隆加的愿望。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二章 诞生 鲜榨卡内朱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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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去，时间来到四千两百八十六年。

一般都说怀孕会让人想吃很酸的食物，不过蕾莉亚生前四个孩子时都没有那种感觉。然而就在怀上第五个孩子时，她真的体会到那种感受了。

房间角落的床边柜上，随时摆着堆满卡内朱果的篮子。

这是西域的水果，有着鲜艳的绿色，非常多汁，还带有清爽的强烈酸味。

卡内朱果相对来说耐久放，但是它的美味还是只能在采收后保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因此帕鲁萨姆王国过去很少输入这种水果。

不过隆加开发出将卡内朱果以波萨叶包裹后放入木桶，再用蜡封住的方法。而且他还费了一番工夫将木桶与波萨叶运到西域。

多亏他的努力，卡内朱果如今成为在王都也很抢手的商品。

当蕾莉亚想吃卡内朱果时，就会拿水果刀将果实剖半，以隆加制作的榨汁器澈底榨出果汁后放入杯中饮用。有时还会连续榨三颗来喝。

而且自从怀上这个孩子，她就很容易肚子饿。

现在的进食量搞不好是过去的两倍。虽然她担心孩子生下来之后的健康状况管理，但现在也只能回应身体的要求尽量吃。

「哎呀，你有点动太多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费露米娜表示关心。她也担心蕾莉亚的身体，不过尤其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她们已经决定让蕾莉亚下一个生下的男孩成为蕾莉亚的娘家，也就是阿兹巴鲁斯家的继承人。

「这个孩子会是男孩子呢，还是女孩子呢？」

「既然肚子变这么大，小孩的体格也一定很壮硕。而且这个小孩的食量很惊人呢。他一定是个爱吃鬼。」

「搞不好是男孩子呢。」

「一定是的。」

「真是让人期待。如果是男孩子，就让我来取名吧。」

「好啊，婆婆……啊……肚子、肚子好热……」

「怎么了？要生了吗？来人啊！快点请药师过来！」

2

蕾莉亚的床边摆着一张小小的床，里头有个小婴儿正在睡觉。

真是神奇。

长子艾库费尔托与撒库费尔托长得与父亲堤格艾德很像，有着南方人的五官与肤色。

不过这位三子的体格与五官完全不同。肤色白皙，身材结实，头发也不是卷的。

「你……到底像谁啊？」

这个问题连问都不用问。那是让人联想到蕾莉亚的娘家察尔克斯家血统的容貌。

蕾莉亚与察尔克斯家疏远了。

母亲尤莉嘉在六年前过世。

前年接到伯父哥顿的讣闻。

而在去年一月时，父亲凯涅死了。

得知父亲过世时，蕾莉亚感觉东部边境与自己的关系跟着断了。反正她也不会回去那个故乡。

但是看到这个小婴儿时，蕾莉亚彷佛感受到东部边境的风吹了过来。

空气中好像飘荡着故乡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孩子的体型还真大。

生产时很辛苦，也花了很多时间才生下来。这反而更让人疼爱他。

又或许是因为已经决定把他送去当养子，蕾莉亚才会特别有这样的感觉。

婴儿张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蕾莉亚在婴儿的身上看到令她怀念的影子。

「伯父……大人……？」

于是，日后在从大陆地底下出现的八只异形怪物与其眷属蹂躏中原诸国，爆发所谓的魔神战争时，灵活运用在辛卡伊打造的「五星兽之盾」活跃于战场上，与各国的英雄联手让人类亚人联盟走向胜利，获得五国君王颁赠「大障壁公」头衔的豪杰，哥顿·阿兹巴鲁斯就此诞生了。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最终部 无尽的旅途 第一章 饯别 生火腿搭蔬菜

1

刚开始是两支移民团。

他们是在四千两百八十五年九月的时候到来。

当时是伏萨里翁创立第十一年，巴尔特与恶灵之王对决的两个月后。

今年九月初时，塔朗卡与优格尔，还有塞德与米雅双双成婚。在结婚之前，塞德先就任为骑士。

在结婚典礼办完后，六十位前玛朱艾斯兹领地的领民紧接着到来。

七天后，勃帕特东边的两个拓荒村庄的住民举村搬迁过来。

他们听说伏萨里翁得到祥瑞异象而蓬勃发展，于是来到此地。

以如今伏萨里翁的人口多达一万两千人的规模来看，接纳一百六十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过，多里亚德莎却为此召集伏萨里翁的所有骑士。

「我认为这不过只是个开始。东部边境有很多过着贫困生活的人民。神的恩宠降临在伏萨里翁的这则传闻，应该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东部边境吧。他们要来啰。移民即将如泛滥的奥巴大河蜂拥而至。」

多里亚德莎发表了重新规划伏萨里翁的计画。

「反正伏萨里翁本来就来到不得不重新规划的时期。东部与东北部虽然拥有丰富的岩盐与矿物资源，但目前伏萨里翁的城市区距离那里太远。另外，五个村庄的位置太靠近，规模也已经不算是村庄。应该重新检视各地的产业状况，让它们各自独立还能维持领地运作。」

新生伏萨里翁的首都与各城区的规划如下。

首都扎利亚。领主为朱露察卡·奥路卡札特。

第一城区耶加鲁斯。领主为奇兹梅鲁托鲁·艾萨拉。

第二城区荷利艾斯。领主为诺亚·法克多。

第三城区摩鲁斯。领主为塔朗卡·班库鲁多。

第四城区塔特斯。领主为茨路加托尔·艾萨拉。

第五城区苟古斯。领主为克因特·艾克多尔。

第六城区其诺司。领主为达利·法克多。

除此之外，负责采掘岩盐、铁矿石、黑石、铜矿石、锡、石英等矿产的村庄增加到九个。

还有将原本设来当作矿石运送中继休息区的堡垒扩建为村庄，数量增加到五个。

这是一个规模令人吃惊的大型计画。

以贵臣身分退休的骑士亨里丹掌管首都扎利亚的一切政务。

骑士邦兹连率领三十名士兵担任新开拓区域的护卫。

巴尔特常驻于总领主馆，接待其他领地与其他国家的使者。

朱露察卡则是负责与希望移民的人面谈，判断是否接纳对方，以及该分配到哪个城区。

各领主会在每月的上半个月待在领主馆。总体的经营方向由所有领主共同讨论后决定。

做出这项决定之后，大量移民随即蜂拥而至，忙碌又混乱的庞大城市重划行动开始了。

在那段期间，葛斯与卡菈期盼已久的长子终于诞生，取名为亚多鲁葛斯。

湛达塔的锻造场也刚好在这个时候开始正式锻造刀剑，并且将第一把锻造出的剑献给这位年幼的领主。

亚多鲁葛斯出生后，葛斯也变了。他不再害怕暴露自己的脆弱。现在的葛斯即使看到功夫高强之人，也只会把对方当成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剑客吧。巴尔特心想──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一位脑袋灵活的可怕男人。

不过，大规模的城区重新规划需要庞大的金钱。

亚夫勒邦的长子多里安邦在四千两百八十二年时五岁。这年多里亚德莎提出隐居信，将子爵的爵位让给多里安邦，同时卸下葛立奥拉之臣的身分。

亚夫勒邦将多里亚德莎担任可布利耶子爵时的领主收入送到伏萨里翁，还加上大量武器装备。这些财产与武器为伏萨里翁的重新规划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巴尔特也毫不吝惜地投入从帕鲁萨姆得到的高额奖金，以及玛努诺女王赠送的宝石。

四千两百八十六年的新年过后不久，帕鲁萨姆王国的代理国王夏堤里翁派了使者过来。

使者似乎对此地的繁华喧嚣相当惊讶。巴尔特则是诚恳地以卡缪拉的料理款待使者。

使者说，他会把这里的发展当成好消息带回去。然后就离开了。

移民潮在半年后戛然而止。

这段期间的移民人数超过一万人。人口规模成长了将近一倍。

如果没有重新规划城市的计画应对这波人潮，伏萨里翁实在难以容纳如此庞大的人数。

──简直就像魔法呢。

多里亚德莎利用移居者大量流入的突发状况，实现了一般来说不可能做到的发展。不得不说她真的很了不起。

边境各地的领主都派来使者，要求归还领民。但实际上他们也不是真的想索回领民，只是来探一探伏萨里翁的虚实。

偶尔有使者真的找到自家领民的时候，伏萨里翁就会付给使者适额的金钱，买下他们的人民。

使者们看到伏萨里翁的骑士、士兵、武器库与开拓状况后，知道就算发兵攻打也无法轻易掠夺这里的财富。

当移民热潮平息下来之后，朱露察卡就一直吵着要巴尔特带他去旅行。

这个喜欢浪迹天涯的男人，已经待在伏萨里翁持续老实地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旅行癖发作也是没办法的事。

2

有一天，卡菈来找巴尔特，她的脸色很糟糕。

勉强问出原因之后，巴尔特惊愕不已。

朱露察卡患上致死之病。

事情的起头是多里亚德莎发现朱露察卡的小便颜色异常，是鲜红色。于是多里亚德莎拖着朱露察卡来到卡菈的面前。

对朱露察卡进行诊断后，卡菈对她发现的事实感到错愕。她再请托利卡进行诊断，托利卡也有同样的见解。

卡菈不知道是否该把结果告知多里亚德莎与朱露察卡，于是先来找巴尔特商量。

「他得了坏肾的病。不对，不只是肾脏。似乎还波及到其他许多部位。已经无计可施了。抱歉，如果扎利亚或赛诺斯毕内还在，或许就能更早发现。抱歉。」

巴尔特找来多里亚德莎，将卡菈的诊断结果告诉她。

他说，朱露察卡可能只能再活一天，也可能再活半年。

巴尔特告诉愣在原地的多里亚德莎，朱露察卡最近频繁地央求自己带他去旅行。

「或许是他感到自己死期将至，盼望能在旅行途中找个地方死在那里吧。」

「巴尔特大人！朱露察卡可是我的丈夫！是亚伏勒、希露琪与托利鲁的父亲！就算他必死无疑，我们家人也会照料他。拜托您不要提起让他用那种身体出外旅行的事！」

在那之后，巴尔特就不再针对这件事主动提出任何意见了。

多里亚德莎则是开始尽量让朱露察卡与家人在一起。

长子亚伏勒九岁，长女希露琪六岁，次子托利鲁四岁。

孩子们都尽情向朱露察卡撒娇。

而朱露察卡似乎也收起了冲动，不再老是把想去旅行的话挂在嘴边。

八月时，邦兹连·戴耶娶了妻子。对象是移居至此的骑士之女。

到了秋天，克莉尔滋卡生下月丹的孩子。

多里亚德莎非常开心，擅自为小马取了「飞天鱼（克莉尔丹）」的名字。

「巴尔特大人。我想让这孩子成为亚伏勒艾诺库的马。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她这么说着，连一点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就把小马抢走。

于是这年什么事也没发生，平平安安地结束了。

虽然巴尔特担心朱露察卡的状况，但因为伏萨里翁仍然处于发展期的混乱当中，他也只能继续过着忙碌的日子。

另外，巴尔特还对亚多鲁葛斯的成长期待得不得了，每天都会去看他好几次。反正亚多鲁也很喜欢巴尔特。这点无庸置疑。

十月，塔朗卡和优格尔生下女孩，取名为夏露卡。

同样在十月，加里家的总管葛洛克斯·勒苟拉斯拜访总领主馆，对巴尔特低头拜托：

「我家主公坦佩尔爱德想找个妻子。」

坦佩尔爱德今年二十七岁，过完新年就是二十八岁。

在多里亚德莎的提议下，巴尔特写了封信，请亚夫勒邦新年时派来的使者代为转达，委托卡里耶穆公爵夫人物色对象。

新年过去。

正当巴尔特等不及春天到来的时候，朱露察卡又开始吵着要出门旅行。他的身形明显削瘦了。

时间进入二月的某一天，多里亚德莎前来拜访巴尔特。

「朱露察卡每天晚上都在念个不停，说他好想出门，好想去旅行。又一脸难过地述说旅行时看到的东西有多么稀奇，尝到的食物有多么美味。还说最重要的是和巴尔特老爷子的旅行是最棒的经验。我对朱露察卡说的话很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有同样的体验。和巴尔特大人一起旅行真的很快乐。但是我实在不愿让现在的朱露察卡去旅行。巴尔特大人，我该怎么做才好？」

十天后，多里亚德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哭着说道：

「请您带朱露察卡去旅行吧。」

「嗯。」

出发时间定在四月三日。

不过，由于意料之外的访客，出发计画延后了。

3

大陆历四千两百八十七年三月三十八日。帕鲁萨姆王国代理国王夏堤里翁派遣使者来见巴尔特。告知他苟古斯领主克因特·艾克多尔与帕鲁萨姆王国伯爵加拉姆·雷扎拉托洛的千金尤娜莉亚公主的婚事，并且送上祝贺。对方还说出嫁的马车已经离开帕鲁萨姆了。

卡菈对巴尔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那个喔，巴尔特大人。我们不是一起去过帕鲁萨姆吗？你想一下，就是龙人袭击的那个时候。当时巴尔特大人昏过去所以不知道，不过在赶走龙人后有发生一点事。一个女孩被压在柱子与墙壁之间脱不了身，刚好克因特经过救了她。然后呢，事后那位女孩前来道谢。没想到那位女孩就是夏堤里翁陛下的侄女。她在巴尔特大人昏睡不起的一个半月里，拜访过克因特好几次。之后克因特回到伏萨里翁，结束迷宫的冒险。纳兹大人准备回去帕鲁萨姆时，克因特还请他送信给尤娜莉亚公主呢。」

巴尔特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段爱情故事。

「我们本来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可是去年夏堤里翁陛下不是派了使者过来吗？」

有的，确实来过。巴尔特还以为那是来确认自己过得好不好。

「据说尤娜莉亚殿下爱上克因特，声称对象如果不是克因特就绝对不嫁。但是尤娜莉亚殿下贵为公主，不适合让她嫁到边境的村庄。夏堤里翁陛下于是安抚伯爵，要他先来这里看看再说。」

这么一说，那位使者在苟古斯城区住了三天呢。

「对方来看过后，才发现伏萨里翁发展得非常繁荣，而且克因特也当上苟古斯的领主。于是伯爵家便有把女儿嫁过来的正当名义。使者因此开开心心地回去了。当然，对方也确认过克因特的心意。毕竟公主殿下去年十九岁，已经快超过适婚年龄了。」

──克因特也有伴了啊。真是可喜可贺。等一下，她说龙人袭击的时候？我记得那是四千两百七十八年的事。那位公主去年十九岁……也就是说她当时是十一岁！那个家伙竟然和只有十一岁的公主谈恋爱吗？

巴尔特用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瞪了一眼不在现场的克因特。

4

夏堤里翁的使者离去后，伏萨里翁又来了两位骑士。

他们胸前刻着圣印，身披胭脂红的披风。其身分已不言自明。

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的圣骑士。

他们以精锐的实力出名。据说两位普通的骑士才能对付一位圣骑士。

圣骑士乌鲁贝托·马路坦与圣骑士欧吉斯哈·铁拉诺希望与巴尔特会面。

「我们是前来迎接卡莲安古朵菈·史特托梅诺斯大人。她在这里自称卡菈。我们的工作是将卡莲安古朵菈大人与她的孩子带回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

隔天傍晚，巴尔特、葛斯、卡菈、朱露察卡、多里亚德莎、亨里丹、塔朗卡、克因特，还有奇兹梅鲁托鲁与诺亚都来到总领主馆集合。

卡菈现场坦承了一切。

卡菈的本名是卡莲安古朵菈·史特托梅诺斯。

是迈尔卡洛神殿的四位大教主之一，史特托梅诺斯大教主的女儿。

说到底，卡菈之所以来到伏萨里翁，目的就是「雅娜的手环」。

「雅娜的手环」是迈尔卡洛神殿的宝物。但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它沦为争权的工具。对此感到愤怒的神灵于是没收了迈尔卡洛神殿的「雅娜的手环」。

神殿长期以来一直不知道手环的下落。之后某天得知手环似乎在玛努诺女王那里。虽然派了好几次使者过去，却没有人能见到女王。

然后漫长的时间过去，「雅娜的手环」的存在几乎成为传说。

大教主们都各自在诸国之间拥有情报网，卡菈的父亲就在偶然间听到一个传闻。谣传边境骑士巴尔特·罗恩从玛努诺女王的手中得到了一个神奇的手环。

卡菈的父亲派出卡菈确认传闻的真假，还命令她──若罗恩卿持有的手环是真正的「雅娜的手环」，得想尽办法请对方让出手环。

但是这个安排也有让她离开神殿自由生活的用意在里头。那位父亲认为充满阴谋算计的迈尔卡洛神殿，对于不知为何长成一位自由奔放少女的小女儿是个太过压抑的环境。

于是卡菈才会千里迢迢来到伏萨里翁。

她来了之后很快就看到「雅娜的手环」，而且确认那是真品。

然而和巴尔特一起旅行之后，卡菈改变了想法。她希望能一直在伏萨里翁生活。

卡菈的父亲祝福她的婚姻。然而就在去年，情况生变。

迈尔卡洛神殿地位最高的人是教王。

教王的生活非常严苛。除了清晨与深夜的吃饭时间，以及短暂的睡眠之外，一整天都必须待在位于神殿最深处的祭坛。具有强大灵力的教王透过各种圣器帮助所施展的秘密仪式，是维护世界安宁不可或缺的存在。可以说迈尔卡洛神殿的存在，就是协助教王万全地执行这种秘密仪式。

教王的人选出自四个大教主家族。

这四个大教主家族有时反目对立，有时互相协助，一直以来都是神殿的支柱。

然而就在去年发生不幸的祸事。史特托梅诺斯家的长子、次子、三子与他们各自的孩子全都死了。

如果史特托梅诺斯家无法再提供教王人选，卡菈的父亲就会失去政治上的发言权。于是她的父亲才会命令她带着亚多鲁葛斯回到史特托梅诺斯家。

虽然亚多鲁葛斯是卡菈与与普通的流浪骑士所生的孩子，无法期待他有多高的灵力。但只要他还活着，并且待在迈尔卡洛神殿，卡菈的父亲就能维持政治权力。将来亚多鲁葛斯若是生下孩子，史特托梅诺斯家就能重新恢复繁荣──现在他们也只能期盼这种可能性。

而且卡菈还从父亲那边听到一个圣骑士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如果四个大教主家族中有任何一家灭亡，「封印」之力就会减弱，发生导致世界毁灭事件的可能性就会变高。

巴尔特要卡菈仔细考虑之后再做出结论。他解散众人，要他们三天后再集合。

第二天的夜里，卡菈拜访了巴尔特。

「葛斯他……葛斯他说什么也不肯和我一起去迈尔卡洛神殿。」

卡菈选择回到迈尔卡洛神殿，而且会带亚多鲁葛斯回去。但是葛斯似乎不愿意同行。

巴尔特打算告诉她──那么我也去迈尔卡洛神殿吧。他认为只要自己过去，葛斯也会跟过来。

不过就在他准备把话说出口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巴里·陶德的脸。

──咦，为什么我现在会想起巴里·陶德的脸呢？

这么说来，巴尔特就是从巴里所说的话得知葛斯一路走来的经过。

巴尔特想起巴里的话，然后察觉到真相。葛斯不能去迈尔卡洛神殿。他不可能过去。

「卡菈啊，你应该听说过撒尔班公国灭亡时的事吧。当时攻入撒尔班的国家之中应该也包含了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

「咦？那就是说，葛斯到现在仍然憎恨迈尔卡洛神殿吗？所以葛斯才不肯跟我走？」

「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听好了。迈尔卡洛神殿曾经发过誓，同意遵守不得让撒尔班大公家的血脉留存于这个世界上的协议。」

「咦。可是只要不把葛斯流着撒尔班大公家的血的事说出去，谁也──」

「葛斯就长那副模样。对过去很熟悉的人有可能因此想起狼人王的传说。即使在中原地区，迈尔卡洛神殿也是特别古老的国家。那里不是有很多研究古代历史的人吗？」

「是、是的。知道古代历史的人确实很多。」

「你不觉得若是定居在那里，就会有葛斯的身分迟早曝光的疑虑吗？」

「可、可是。那么久以前的约定──」

「国与国之间对神明发誓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而且史特托梅诺斯家的政敌绝对不会放过这件事。」

「您、您说政敌？」

「没错。就算只听你的叙述，也可知道四个大教主家仍持续着血腥的权力斗争。一旦你父亲的政敌得知撒尔班大公家的后裔成为史特托梅诺斯家的继承人，想必作梦也会笑吧。」

「怎、怎么这样。那么……」

「葛斯的身分一旦曝光，葛斯的孩子亚多鲁葛斯也会被杀。然后让那种不恰当的人物成为女婿的你父亲将会陷入走投无路的危机。葛斯就是为了避免他深爱的你与亚多鲁葛斯身陷危机，才会选择与你分离。」

听完这些话之后，卡菈哭了。过了一会，她擦擦眼泪说道：

「巴尔特大人，谢谢。」

三天后，也就是三月四十二日，众人再次齐聚一堂。

「卡菈啊，你做好决定了吗？」

「我决定回去，带着亚多鲁葛斯回去。」

「罗恩家的家名该怎么办？」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骑士奇兹梅鲁托鲁。

「保留。这点绝不让步。亚多鲁葛斯会成为史特托梅诺斯家与罗恩家双方的继承人。」

奇兹梅鲁托鲁似乎只想确认这一点，他没有再表示什么。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巴尔特说道：

「那么，就让卡菈与亚多鲁葛斯回娘家吧。」

这时葛斯突然比出动作。

葛斯先指着骑士诺亚，他的指头缓缓地移向卡菈。

接下来他又指着骑士奇兹梅鲁托鲁，那根指头指向大地。

经过一小段沉默之后，骑士诺亚低下头，朝葛斯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着胸口。

「明白了。骑士诺亚会率领亲属与部下与少爷同行！」

「遵命。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会与全族留在此地侍奉葛斯大人，扶持奥路卡札特家！」

葛斯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让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与骑士诺亚确定他们正确地解读葛斯动作的意义。

出发时间定在五月一日。

听到出发的日期，两位圣骑士都皱了皱眉头。他们应该希望再早一点出发吧。不过他们没有说出口，只是颔首接受。

5

刚开始，圣骑士乌鲁贝托与圣骑士欧吉斯哈都以轻视的眼神看待伏萨里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伏萨里翁不具备所谓的传统。

即使建了座领主馆，也看不见任何一点长久累积下来的历史与文化。

但是遇到巴尔特之后，两人的态度就改变了。

面对巴尔特时，两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们对前来接待的巴尔特所行的礼，充满庄重与敬意。

巴尔特以为那只是因为自己的身材高大，脸上有伤疤。让对方感觉自己散发着战士的气魄。但并非如此。巴尔特透过与超乎想像的敌人对决而磨练出来的心性胆识，可说达到了神的领域，只要看一眼就能强烈感受到那股气魄。实际上，两位圣骑士光是要阻止自己在巴尔特面前跪下，就已经耗费无比巨大的意志力。

更进一步改变他们态度的，是晚餐。

两人一开始似乎很困惑。

他们被带到餐桌旁时，桌上只简单地摆着刀叉。

而且那些叉子竟然有四个齿。

奇怪的是，在这个时候桌上没有摆碟子。

一般来说，桌上应该会先摆上挤得满满的冷盘，在客人入座的前一刻再摆上热菜。然而这张桌上却是一道料理也没有。

入座之后，侍者送上葡萄酒。当然了，这是伏萨里翁自产的葡萄酒。

巴尔特宣布干杯之后，侍者立刻以迅速流畅的动作送上第一盘料理。

伏萨里翁产的猪肉（帕鲁克鲁）生火腿搭配春季蔬菜。

美丽的摆盘让两位骑士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没错。伏萨里翁这里的待客料理简直就像艺术品。

冷盘新鲜清脆，还带有蓬松的柔软。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后，那股鲜明又富有深度的味道，让人不禁忘情地将整盘都吃个精光。

只凭这么一盘料理，卡缪拉就深深虏获客人的心。

这种精致的美味里没有任何一点矫饰。餐盘一道道端上桌的顺序、料理方式、摆盘与训练有素的侍者们。这些东西之中浓缩了令人眼花撩乱的文化精髓。

来自中原最古老国家的两位骑士如字面所述，亲身体验到伏萨里翁也有文化的事实。

不过，让他们两人看待伏萨里翁的眼神从此充满敬意的，到头来还是众位骑士吧。他们对骑士亨里丹的稳重，骑士邦兹连那种非比寻常的气魄，以及骑士奇兹梅鲁托鲁与骑士诺亚的风度有着强烈的感受。又对骑士塔朗卡与骑士克因特的年轻有为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且对这些后进之人的努力不懈感到佩服。

「难道伏萨里翁藏有培育杰出骑士的秘密吗？」

但有个骑士仍然让他们投以轻蔑的眼神。

那就是葛斯。

他们来的时候对公主殿下的对象抱持强烈的好奇，想知道那是一位什么样的骑士。然而对方介绍给他们认识的那位对象，却是一名穿着穷酸皮甲的削瘦男子。而且他还不会说话。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气魄。向他搭话时也没什么反应。

两人大失所望，之后他们就几乎不再理睬葛斯。

看到被人如此对待也不为所动的葛斯，巴尔特对他感到更加佩服。

6

第二城区的领主是由骑士杭加多禄代替骑士诺亚担任。辅佐官是骑士托里加多禄。第六城区的领主则是说服百般不情愿的骑士邦兹连后由他上任。骑士塞德负责辅佐。

就在众人匆匆忙忙地进行交接手续时，法伐连家派遣使者过来，通知坦佩尔爱德的妻子人选已经决定的消息。

对象是泰鲁斯卡诺伯爵的小女儿诺菈芙莉莎公主。据说她竟然还是多里亚德莎的表妹。

多里亚德莎听到那个名字时大吃一惊。根据她的说法，那位公主应该不是一个会来到这种偏僻地方，嫁给不知名骑士的人。

不过，读了卡里耶穆侯爵夫人的信之后就能明白其原因。

这位公主的状况有点特殊。

她外表漂亮身体健康，却是一位很喜欢经商的奇怪女孩。她看上葛立奥拉与帕鲁萨姆近年来激增的贸易，似乎从中赚了不少钱。

不过，她有点做过头了。由于有多位贵族的利权形同被抢走，她的伯爵父亲命令她闭门思过。而她也已经二十岁，再这样下去就会澈底错过适婚年龄。然而虽然如此，如果在皇都嫁给身分比自己低的对象，又有损家族的颜面。

经过种种考量后，据说伯爵与她本人都极度赞同让她嫁给在联军元帅巴尔特·罗恩卿的庇护下开拓新领地的青年。根据使者的说法，对方应该已经从皇都出发了。

那是一支带着公主的出嫁队伍，这趟旅程应该会花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吧。

也就是说在七月上旬或中旬左右，新娘就会抵达此地。

被找过来的骑士葛洛克斯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感到非常惊讶，同时也相当开心。

有位高贵的美丽公主从大陆中央的强大国家首都前来此地。这种事让人想不开心也难。

7

宛如风暴过境般的忙碌准备期间已经结束，终于来到卡菈出发的日子。

两位圣骑士惊讶地呆若木鸡。

这也难怪。

看得出工匠们在打造亚多鲁葛斯所搭乘的马车时费了很大的苦心，他们将马车造得十分精美。后面还有一整排装载亚多鲁葛斯财产的马车。其数为四十辆。

随从骑士诺亚、他的长子骑士达利、次子骑士果阿、三子骑士巴鲁当然也都骑在马上。他们的妻子、孩子们与佣人搭乘的马车有十八辆。另外还有装载家臣们财产与食物的运货马车二十辆。四十位士兵不是搭乘马车就是骑马。

没有任何人徒步走路的事实，便已说明了这群人的富裕程度。

「这全都是亚多鲁葛斯大人的财产与家臣吗？」

骑士奇兹梅鲁托鲁对茫然地自言自语的骑士乌鲁贝托表示：

「奥路卡札特家任命罗恩家为伏萨里翁这里两个城镇的领主。乌鲁贝托阁下。虽然罗恩家的家臣跟随亚多鲁葛斯大人而去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若是那么做，伏萨里翁的经营就会出问题。因此葛斯大人命令在下奇兹梅鲁托鲁带着家人部属留在此地。您能明白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走亚多鲁葛斯大人吗？另外尽管骑士诺亚带走家人，但大部分的佣人都还留在这里。不仅如此，您知道有多少领民要求我们带他们走吗？请您记住，随同亚多鲁葛斯大人前往迈尔卡洛神殿自治领地的，只是那位年幼领主的一小部分财产罢了。」

罗恩家的重要成员们围成一圈，为卡菈与亚多鲁葛斯送行。

在他们的后面，有数量多到数不完的领民正依依不舍地向他们道别。

对所有人打过招呼后，卡菈最后准备向葛斯道别。不过葛斯却制止她，挥了挥手示意卡菈将亚多鲁葛斯举高。

卡菈便将亚多鲁葛斯朝着葛斯高高举起。然后葛斯退后十五步，顺手拔出魔剑「班·伏路路」。

接着他摆出高举魔剑的姿势，以流畅的动作踏出右脚，大幅收起左手，挥下右手的剑。

他的动作很平缓，却完美得毫无破绽。

葛斯顺着动作的力道将左手往前一伸，踏出左脚，再一次举高右手的剑。

──啊、啊！

巴尔特终于知道葛斯在做什么了。

招式演练。

不过话说回来，他全身的动作真是特别。手、脚、躯干与头部的动作全都紧密连接。

若是单独观察一只左手，可以看到手的挥动与收回都连结到右手那把剑的挥舞。那种特征在实战中会融入于身体的整体动作之中。不过当他像这样以招式演练的方式展示出基本的动作之后，就能看出葛斯剑术的秘密。让人知道剑的力道是怎么在他那动用全身的动作当中传递的。

原来是这样啊。葛斯·罗恩的单手剑是这么挥的。

持盾骑士使用单手剑时，坦白说就只会动用右手。葛斯所用的这种剑术却不同。他的整个身体都会为了帮助右手挥剑而做出关联性动作。简直可说是全身为剑。

第一招结束，切换到下一招。

交互施展从斜上方发动的纵砍与对左右两侧的挥砍。动作无比优美。

巴尔特和葛斯已经相识将近二十年，却从未看过葛斯练剑。他不给任何人看自己练剑的样子。巴尔特此时才知道为什么。这种剑术不能被看到。原本应该不能给任何人看。

如今葛斯却把那些招式在一大群人面前演练出来。这都是为了要让这些动作深深烙印在亚多鲁葛斯的眼中。

当然了，一岁半的亚多鲁葛斯不可能理解。

就算如此，葛斯仍然继续演练招式，为的是将招式烙印在他们眼底。

骑士诺亚、骑士达利、骑士果阿与骑士巴鲁着迷地看着葛斯的动作。他们必须将葛斯的这份礼物正确地传授给亚多鲁葛斯。

此刻，除了诺亚家的人之外，现场还有许多骑士。葛斯的招式演练也是留给这群骑士、留给所有人的赠礼。

这个男人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磨练武技呢？

年轻时培养出的剑术未能守护国家，撒尔班毁灭了。

在虚无之中，这个男人靠着坎多尔艾达留给他的「磨练你的剑术吧」这句话活下来。

不会输给世间万物的力量。吞噬自身一切，与绝对战斗的力量。

这个男人恐怕就是为了追求那样的力量而磨练剑术。

然而他所磨练的剑术却也是折磨自己的剑刃。拥有一身强大力量，但是你做了什么？做到什么？这种问题应该曾经在这个男人的体内徘徊不去。

所以得知撒尔班遗民的存在对这个男人是一种救赎。得知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公主的存在也是种救赎。有人需要他的力量。有一群人受到掠夺。为了拯救那群人，他所磨练出的剑术就能派上用场。那是多么让人开心的事啊。

但也因为如此，当战争结束之后，一股更加巨大的空虚盘据在这个男人的胸中。

那个时候，这个男人遇到了巴尔特。

这个男人尽一切所能辅助巴尔特。

为了让多里亚德莎在边境武术竞技会获得优胜。为了让哥顿拿回梅济亚城。为了守护居尔南特的性命，让他成就霸业。为了保护中原的民众不受魔兽所害。为了打倒物欲将军，终结诸国战争。

这个男人磨练出来的天下无双剑术着实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就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这个男人逐渐成长。挑战、学习并锻炼自我。这位长命剑士的剑术，如今可说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为自己感到骄傲吧，葛斯·罗恩！

将你的招式展现给在场骑士们观看吧。那应该会刻划在骑士们心中，让他们永生难忘。

最后葛斯所演练的招数之中，攻击有七招，招架有五招，特殊攻击有三招，复合招式有两招，共计十七招。

放眼望去，骑士们都在不知不觉间右膝跪地。两位圣骑士也是如此。那是骑士对骑士所能献上的最敬礼。在骑士们的身后，群众也纷纷跪下。

演练完所有招式之后，葛斯收剑入鞘，步向马车。

在葛斯走到一半时，圣骑士乌鲁贝托以充满敬畏的声音向他表示：「在下会好好照顾葛斯·罗恩大人的公子。」只见葛斯微微转头，对乌鲁贝托露出柔和的笑容。

马车里摆着剑匠湛达塔献给亚多鲁葛斯的剑。

葛斯拿走那把剑，放上魔剑「班·伏路路」。

葛斯将魔剑「班·伏路路」转让给亚多鲁葛斯。

卡菈默默地睁大眼睛，露出吃惊的表情。

之后巴尔特也走到马车旁，脱下「雅娜的手环」交给卡菈。

卡菈惊讶到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

巴尔特对卡菈与骑士诺亚说道：

「等到亚多鲁葛斯成年当上骑士之后，就让他持有罗恩家家主的头衔吧。」

于是，卡菈、亚多鲁葛斯与他们的家臣就带着两样宝物与大量财物，启程离去。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第二章 云海 卡司喀鲁的细绳煮

1

「竟然把这么好的女人丢在家里自己出门，朱露察卡真是过分的男人呢。既然如此，我就把伏萨里翁发展成伟大的国家，宣布首位国王是朱露察卡，用来当成报复。呵呵呵。我会让建国王朱露察卡的响亮名声传遍大陆的每个角落。」

启程的前一晚，多里亚德莎对巴尔特这么说道。

巴尔特、葛斯与朱露察卡向家人道别，离开伏萨里翁北上而去。

不过，他们遇到一件让他们改变行进方向的事件。

那就是森林贤者（帕杜里·欧拉）出现在傍晚的阴暗森林里。

帕杜里·欧拉抬起相对于那巨大的头颅，看起来奇小无比的右手，指向巴尔特等人来时的方向。

「感激不尽。」

巴尔特说完后就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咦？咦？老爷子，我们要回去了吗？」

当天他们住在第六城区其诺司的领主馆。

领主邦兹连·戴耶满心欢喜地招待巴尔特等人。

担任工务总管的奥罗也与他们同席，将场面气氛炒得很热烈。由于烧烤师奥耶也在其诺司设置了据点，这天夜里奥耶烤出的新鲜白角兽内脏让巴尔特吃得津津有味。

隔天早上，巴尔特等人来到伏萨里翁的西南方边缘。

这时，有人从南方接近。

对方骑乘两匹马。坐在上面的应该是骑士吧。

他们在起起伏伏的道路与茂密的草丛之间或隐或现地靠近。

骑在前面的是一位青年。年约十七、八岁左右。要说是骑士还太年轻。他没有戴头盔。那头红发在绿色草原的背景前看起来格外显眼。

在后面的是一位壮年骑士。那张脸似曾相识。

「喂，老头子！你是巴尔特·罗恩吗！」

他的声音强而有力。这位青年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指挥官吧。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声音给人一种直接冲击胸口的感觉呢。

「正是。」

「柯林！那是巴尔特·罗恩。把剑给我！」

「呃，真的是巴尔特·罗恩元帅啊。」

「快点，拿剑！」

「不、不行啦。我就说打不赢啦。我们回去吧，各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怪物耶。」

「没试试看怎么知道打不打得赢。好了，我叫你把剑给我啦！」

柯林将剑交给青年。那是一把长剑。

「我叫各拉·沃德！听说老爹曾和你交手过好几次。我是来代替老爹打倒你的！一决胜负吧！」

他所说的老爹，应该是指乔格吧。

既然他带着柯林·克鲁撒，八成就是如此。

乔格有这种年纪的儿子倒是让人惊讶。

巴尔特从身后的行李抽出一把手杖。他连拿剑都嫌麻烦。

各拉·沃德策马直冲而来。这个冲刺很优秀。

不知道为什么，巴尔特感到相当开心。

各拉高高举起大剑，一口气直劈而下。

那种远远超乎预料的速度与威力让巴尔特瞬间感到背脊一凉。

但不知为何，他很熟悉对方冲过来的行动模式。

巴尔特让月丹迅速前进，打乱对方的步调。

「啊！」

他冲进还在惊讶的各拉胸前，「啪」的一声用手杖从侧面狠敲对方的脑袋。

两匹马互相擦身而过。

各拉的身体摇摇晃晃，从马上摔下草地。

「呜哇，各拉！」

柯林冲到各拉的身边照顾他。

「喂，柯林·克鲁撒！」

「什、什么事，巴尔特元帅？」

「什么事个头啦。为什么要攻击我？而且话说回来，那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哎……哎呀。那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啊，这家伙叫各拉·沃德。算是乔格的养子吧。」

根据柯林所述，几年前一支艾那之民的旅团造访了盖涅利亚的首都。乔格似乎爱上其中一位叫莱莎的女人，将她收为己有。莱莎带着一个小孩。乔格对部属下令，要他们将那个小孩当成他的家人对待。

之后过了约两年，当同一支旅团巡回回来时，那位名叫莱莎的女人离开乔格回到旅团。并且将各拉留在乔格身边。

巴尔特听着这段故事，受到很大的冲击。

莱莎的小孩。而且这个年纪、红色的头发。这种体格、战斗能力与浑身散发的气魄。

天啊！

十五年前，巴尔特受帕鲁萨姆国王居尔南特所托，前往救援受到魔兽袭击的可露博斯堡垒。巴尔特指挥可露博斯堡垒的士兵打倒那群魔兽之后，为了让夏堤里翁增广见识，两人做了一趟旅行。当时他们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子遇到艾那之民的旅团。巴尔特还与一位名叫莱莎的舞女共度一晚。

对了，当时莱莎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想要让首领忍不住立刻点头的钱。难道那句话的意思，是想要一笔足以让首领点头，允许她在怀孕后暂时不用工作的金钱吗？

如果是这样，莱莎就是在经过那一晚缠绵之后立刻得知自己怀孕。可能有那种事吗？

但假如不那么想，莱莎的那句话就没有道理。

一定是如此吧。先不论是源自于直觉或是源自于愿望，莱莎知道自己将会邂逅巴尔特，生下这个男人的小孩。然后她如愿怀上孩子。至少莱莎那么认为。而众神为她实现那一厢情愿的想法。

巴尔特只能如此判断。

据说艾那之民离神明很近。不受世俗权力与土地束缚的他们相当重视与众神的交流。艾那之民的舞女同时也是巫女。她们会全神贯注于舞蹈中与神交流。莱莎是特别优秀的舞女。既然如此，她或许也是一位特别优秀的巫女。

这个人就是当时她怀上的孩子啊。各拉·沃德今年十五岁。

他想起另一件事。

在希鲁普利马路切之战爆发之前，乔格曾经骂巴尔特是「抢别人女人的老头子」，又撂下「总有一天要给你些颜色瞧瞧」的狠话。

遇到莱莎并爱上她的乔格或许询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虽然巴尔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莱莎报上名字，但是听到事情经过的乔格，不就能用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察觉到这个人是巴尔特的儿子吗？然后他不就可以利用娶莱莎为妻，收养各拉当自己的小孩的方式，让自己觉得对巴尔特报了一箭之仇吗？

若是如此，就代表乔格·沃德养育了巴尔特·罗恩的儿子啊。

当巴尔特想到这里时，各拉醒了。

「唔～呜喔。巴、巴尔特·罗恩！和我一决胜负吧！」

「不，胜负已经分晓。你输了。不过你的表现很不错，给你一点奖励吧。」

巴尔特解下绑在月丹身上的古代剑，连着剑鞘一起交给各拉·沃德。

「以你目前的体格，我觉得用这把剑比较适合喔。」

「哦，这把剑看起来很烂，挥起来倒是感觉不错嘛。好，我就收下了。」

「那……那是，魔、魔剑史塔玻罗……」

「还在干什么，柯林！回去了！喂，巴尔特！下次见面时，我会一击打倒你这种货色！给我记好啰！你……你要去哪里？」

「嗯，我要登上伏萨。」

「伏萨？哦。这、这样啊。保、保……给我听好，巴尔特！我一定会杀死你。在那之前你可别先死啰！」

各拉说完后就跑走了。柯林也追上去。

巴尔特目送着自己第一次遇到，而且应该不会再次相见的儿子离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为止。

──史塔玻罗斯啊，我的儿子就拜托你照顾了。

回过头时，只见葛斯一脸惊讶。虽然他的表情与平时只有些微不同，但在熟识他的巴尔特眼中，可以明显看出葛斯有多么惊讶。

葛斯不知道莱莎的事，当然也不可能察觉各拉的真实身分。

──哈哈哈，他吓了一跳。那个葛斯竟然被吓了一跳啊。

「唉、唉、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呀，老爷子。你在笑什么啊。说明一下啦──！」

朱露察卡靠过来，不过巴尔特当然不打算回答。

愉快，真是愉快。

众神的所作所为实在太有趣了。

2

他们展开旅行已经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巴尔特经历各式各样的冒险。

伏萨山脚下的平原有好几个城镇与村庄。

在某个村庄里，他除掉每几年就会出现在一处名为龙之背的山脊上的怪物。

在某个村庄里，他不小心吃掉只能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捕到的鱼，被村人追着跑。

那里有一年之中半数时间都得在洞穴里睡眠的亚人，帕鲁加兹鲁族的聚落。

有拥有四只手与强壮尾巴的亚人欧蓝多族的聚落。

三人好几次都身陷危机，但是都透过朱露察卡的机智与葛斯的剑术化险为夷。

然而朱露察卡的体力越来越弱。他们前进的速度也慢下来。

现在，巴尔特他们正在一座巨大湖泊的湖畔。

清净如镜的美丽水面倒映着大伏萨。

不论怎么看，这片景象都让人看不腻。

这时，映在湖面上的伏萨山麓晃动起来。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某种巨大的物体上浮。一位体型庞大的银发美女从水面探出上半身，闭着眼睛任由湖水从身上落下。

那是玛努诺女王。

在黑暗森林深处看到的女王与在明亮阳光底下看到的女王，两者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真的美得让人以为是女神。不对，她可能就是女神。在漫长的历史之中，不就曾经有人将这种神秘的生物奉为神灵吗？

玛努诺女王张开原本闭着的双眼，俯视巴尔特。

『人类巴尔特罗恩啊。』

──玛努诺女王啊，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打倒恶灵之王了呢。』

──你已经知道啦。我虽然派了使者通知捷闵族与葛尔喀斯特族，但找不到能和你们沟通的使者呢。

『恶灵之王死前的嘶吼传达到我们的心中。』

『虽然很难相信。』

『不过你竟然真的打倒恶灵之王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但是巴尔特罗恩。』

『人类的世界并不知道这件事。』

『即使我的同胞们在世界各地探听。』

『却听不到任何人讲述这个伟大的功绩。』

──因为我只告诉极少数的人。

『那么。』

『你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魔兽已经不会再出现。精灵也恢复正常与干净。那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果然是这样。』

『新诞生的精灵之所以恢复正常。』

『就是因为恶灵之王被打倒了。』

──嗯，那个人果然是一切扭曲现象的原因。

『虽然新诞生的精灵恢复正常是好事。』

『不过精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反而让人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说太多？真奇怪。在我身边还是一样很少看到精灵呀？

『在我们的居所。』

『居住于该地的精灵数量已经超过玛努诺。』

──什么！竟然有那么多啊。

『不过它们之所以没有出现在人类的周遭。』

『可能代表精灵终于学到该提防人类了。』

──哈哈哈。未免太晚了吧。不过那也许是件好事。只要精灵能找到住起来舒服的地方就好。那就是我的愿望。

『巴尔特罗恩。』

『你真是一位伟大之人（杜沙·托利）。』

──哈哈哈。我的身材还没有高大到可以被玛努诺女王称呼为巨人（杜沙·托利）的程度啦。

『我们玛努诺永远永远。』

『都不会忘记你的功绩。』

『如果将来又出现即使心灵没有受到控制也仍然能听懂我们语言的人类。』

『我们会向那个人讲述你的功绩。』

──哎呀，拜托别那么做。啊，对了。我已经把「雅娜的手环」托付给孙子了。

『是吗。』

『如果那是你的判断，那无所谓。』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人类巴尔特罗恩。』

『将你的一滴血滴在湖中。』

虽然巴尔特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但还是伸手准备从口袋掏出匕首。不过他中途停下动作，改为向葛斯伸出左手。他的手掌朝上，张开的手指对着葛斯。

葛斯手中剑光一闪。

指尖慢慢渗出一滴血珠。巴尔特将那滴血挤到湖中。

『……喔喔。原来是这样啊。』

『人类巴尔特罗恩。』

『你继承了那位大人的血脉呢。』

『真是令人惊讶。』

『即使经历漫长时光。』

『竟然还是会出现力量如此强大的血。』

『不过这就真相大白。』

『各种谜团都解开了。』

『真是怀念啊。』

──你究竟在感叹什么呢？

『人类巴尔特罗恩啊。』

『我有一个秘密名字。』

『叫做尼磊。』

──哦。

『从今以后，凡是流着与你相同血脉的人。』

『向我们寻求帮助时。』

『我们都会助其一臂之力。』

──嗯，尼磊啊。假设我的子孙想做的事合乎道理，你们要和我的子孙通力合作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我的子孙所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还请您责备他。

『这样好吗？』

──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就照你的意思吧。』

『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尼磊啊。我受了你很多照顾，在此向你道谢。保重了。很高兴能见到你。

『愿你身体健康。』

『祝福你的旅途一路平安。』

玛努诺女王沉入湖中。

只要呼唤出尼磊向她询问，应该就能知道历史的秘密吧。但是巴尔特不会那么做。尼磊是他的朋友，也是战友。双方通力合作迎战强大的敌人。如今双方的来往已经结束了。将来与巴尔特流着同样血的人会遇见尼磊吗？他无法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往身旁望去，葛斯的脸上正挂着微笑。

──这家伙。他该不会听得懂玛努诺女王说的话吧？

话说回来，这个男人正确地理解了刚才玛努诺女王在心中要巴尔特「滴下一滴血」的对话。这个男人听得懂呢。

「船长」说成为灵剑使用者的条件，是必须身为季扬国王的子孙。若是如此，就代表灵剑使用者辈出的撒尔班大公家是季扬国王的后裔。路古尔哥亚·克斯卡斯也继承季扬国王的血脉。巴尔特与路古尔哥亚其实是远房亲戚与同胞。

3

睡醒时，眼前有一整片令人惊叹的景象。

是云海。

好浓密的云雾啊。彷佛伸出脚就可以直接走在上面。

是一张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之下，翻滚着白银色与灰银色的天空地毯。

那片云之大海扬起了云浪，云朵逐渐聚拢成形。

是人。

那里也有，这里也有。

看到在中央云朵上露出微笑的女子，巴尔特睁大眼睛。

──爱朵菈小姐！

若是这样，在她旁边亲昵地搂着爱朵菈肩膀的人，就是温得尔兰特王吗？

两人的旁边不就是居尔吗？

在他们后面，令人怀念的艾伦瑟拉、海德拉与渥拉都在开心地笑着。

在温得尔兰特右手边的是翟菲特、麦德路普、苟斯，还有巴里·陶德。

视线往左移过去，就看到奇利、盖瑟拉，以及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勇士们。

站在远处偶尔被云遮住的好像是坎多尔艾达。

──哥顿！哥顿·察尔克斯也在嘛。哥顿身旁的那位美丽女孩是谁呀？

──啊啊！这里现在变成众神的庭园了吗？

随着太阳神的光芒越来越强烈，这片云朵上的国度也逐渐变得朦胧。

巴尔特瞪着温得尔兰特王，在内心呐喊。

──我很快就会过去那边。等着吧。这次我可不会让你逃走了！

「老爷子……」

朱露察卡的声音传了过来。

回头一看，朱露察卡已经倒下。葛斯正扶着他。巴尔特走到朱露察卡的身边。

「我的腿已经动不了了。这双让我快过任何人，引以为傲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嗯。辛苦你的腿了。那双了不起的腿是任何大国的君王都想获得的。」

「嘿嘿，是吗，果然是这样。被夸成那样，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他笑着这么说，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个时候啊。我在临兹的时候不是向老爷子搭话吗？就是有一整排摊贩的河边。」

「哦哦，就是公主给我的信被偷走之后吧。」

「对对，那个时候啊，虽然我要你请我吃东西，但其实我身上有钱啦。但还是向老爷子搭话了。在我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可是慌张地说：『喂，你在干什么蠢事啊。那是「人民的骑士」耶！是巴尔特·罗恩耶！』」

年轻时的巴尔特对盗贼毫不留情。对于听说过那个传闻的朱露察卡而言，巴尔特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的使者。

「可是我呢，一直想像。如果我有老爸，和他走在一起逛摊贩，央求他买这个买那个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那时候我看到老爷子的背影，于是心想，老爸的背影或许就是这样吧。所以一不小心就上前搭话了。」

朱露察卡痛苦地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

「会不会被杀啊～一定会被杀吧～算了，没关系。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上前对你说：『请我吃点东西吧～』」

朱露察卡露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然后老爷子请我吃圆饼夹烤海鲜和甜酒。我们肩并着肩，坐在河堤边吃东西。」

当时的巴尔特得知爱朵菈的死讯后相当消沉，很渴望与他人交流。

若非如此，巴尔特早就把朱露察卡五花大绑，逼他说出信件的下落了。

「那些东西真好吃啊。之后有个孩子掉进河里。老爷子和我默契十足地联手救了他。大家都开心地靠过来称赞我们，还演变成一场狂欢会。」

过了一会之后，朱露察卡睁开眼睛，笔直地望着巴尔特。

「老爷子、老爷子。」

「什么事？」

「那个喔，你知道什么是卡司喀鲁的细绳煮吗？」

「不，没听过。」

卡司喀鲁生长在贫瘠的土地，果实可以当成煮汤的材料。但老实说不怎么好吃。

不过，卡缪拉曾经把这种卡司喀鲁的果实压碎后烤成饼状，上面摆放鱼肉贝类等材料，做成一道美味的料理。让巴尔特大吃一惊。

「嘿嘿嘿。在伏萨的北边，人们会把卡司喀鲁的果实压碎揉捏，拉成绳子般的细长状。再用热水迅速煮熟后沾着甜甜辣辣的汤汁吃。听说那种料理啊，有着难以言喻，笔墨无法形容的美味喔。」

「你还是一样消息很灵通呢。」

「嘿嘿。被夸成那样，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唉唉，老爷子。」

「什么事？」

「我想吃卡司喀鲁的细绳煮。好想吃喔。带我去吃嘛～」

「好，就带你去吧。」

「太好啦。嘿嘿嘿。好期待喔。像这样和老爷子到处旅行寻找美食，真是快乐呢。」

朱露察卡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皮也逐渐闭上。他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我啊……一直呢……老爷子……老爸……」

不管等多久，他都没有说出下一句话。

朱露察卡带着平静得不可思议的柔和表情，像是睡着般静静死去。

巴尔特在这片外乡之地尽可能庄重地做了祭奠，并且挑选几件遗物放进行李里。

葛斯解下披风，将朱露察卡的身体包起来。

巴尔特看着朱露察卡的遗发说道：

「接下来该带朱露察卡回到伏萨里翁吧。」

但是葛斯难得地摇了摇头。

朱露察卡现身在葛斯的右边说道：

「不要啦，老爷子。你不是和我约定好，要带我去旅行吗？」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如果将遗发送回去传达死讯，朱露察卡的旅程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继续旅行下去。就和朱露察卡仍然在世与他们一同旅行没两样。

巴尔特再次往葛斯的右边望去。当然，那里空无一人。

当他解开捆好的遗发，一阵强风就像等待已久似的吹散巴尔特手中的遗发。

朱露察卡的遗发转眼间便高高飞起四散而去，消失在远方的天空。

目送那阵风离去之后，巴尔特和葛斯乘上马匹，启程出发。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云海之中。

之后的几年里，巴尔特·罗恩的足迹遍及北部边境的各地。

不久之后，他的消息也断绝了。

接着，时光流逝。

渐渐地，无论是以荣华富贵为傲的大国之名，甚至是伟大诸王的名号，都被人们遗忘。

然而，那位游荡于边境地带帮助他人，强大又温柔的老骑士与他的同伴们的故事，却永无止境地传颂下去，持续温暖着人心。

（《边境的老骑士》完）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后记

有一次，我和母亲两人在外面用餐。

母亲有事外出，于是开车载我去吃午餐。

那间店与其说是高级料理店，应该说是一间日式餐厅。

老实说，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具体吃了些什么料理。

唯一记得的是清汤与菜单。

清汤里放了小小一块柚子皮。那块柚子皮细得只有牙签前端的大小。

不过当我看菜单时，汤品名称的左边以大大的字体写着「香料　柚子」。

「这里虽然写着『香料　柚子』，但是放的量也没多到值得特别写出来吧。这是不实广告呢。」

母亲露出笑容。

「这道汤啊，是要这样享用的。」

母亲将浮在清汤上的柚子皮以筷子拨到碗的边缘，用筷子压着柚子皮，再将嘴巴凑到那个位置把汤喝下去。

我有样学样，就着香料啜饮清汤。

原本喝起来有些许腥味的清汤随即充满强烈的柚香，让汤的风味变得丰富饱满。

「是不是？所以那个才叫做香料。」

那张菜单不是用来说明汤碗里放了什么材料，而是告诉客人如何品尝那碗汤。

我仔细看本来以为是为了装饰用而放入的柚子皮，这才发现那块又细又小的柚子皮正中间还划了一道切口。那应该是为了释放更多的香味吧。

从材料费与分量来看，不到几分之一克的柚子皮对整碗汤而言几乎等于不存在。尽管如此，它确实拥有值得记载于菜单上的存在感。

那么，各位所欣赏的老骑士冒险故事在此落幕。

只不过，在老骑士的世界里仍然有长远的过去与悠久的未来，各种大小事件依旧持续在发生。本书所记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如果能让各位神游于过去与未来，想像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历史，那就是我的荣幸。

但愿对于各位而言，巴尔特与他的伙伴们的活跃能成为那一小块清汤香料。

最后，我要向让这部小说刊行到结局的藤田明子小姐与ENTERBRAIN公司，绘出别有风味的封面图与插图的笹井一个老师与菊石森生老师，将本书外观设计得温馨有品味的名和田耕平设计事务所，以及各位忠实的读者致上郑重的感谢。

谢谢，我们后会有期。

二○一九年十月　支援BIS

第五卷 巴尔特·罗恩与始祖王的遗产 插图